(下) 第二章 海上成了我的地盘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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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公里的荒滩过去,又是一百公里……一条笔直的黄土路直通天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两边荒芜的戈壁滩让人不由得怀疑,人在这样的地方怎么生存?

路边终于出现一块标着地名的牌子,远处有一丛杨树围着的建筑物,在空旷的沙滩上小得像丛西洋花菜。我喊了声:“师傅,我在这里下。”

司机扭头看看我说:“在这儿当兵?你们辛苦了。”“谢谢。”我背起包往前走。司机慢慢地减着速,看得出他是刻意想让车停在更近些的地方。

车门打开的瞬间,像是有人站在车外往我脸上撒了一把沙子,阳光凶猛得把黄土照得灰白,刺得人眼睛生疼,地面上时不时刮起一个个盘旋上升的小旋风。风缠在脚边像是被人抱住拖住了腿,我望着远处飘扬在白杨树林里的红旗,干脆小跑起来。

到岗亭前站住,里面小战士肯定老远就看到了我,绷着脸表情严肃地问:“干什么的?”

我将证件夹在介绍信里递给他:“我找人。”

小战士认真地核对完证件,冲我敬了个礼,回身指着一排砖瓦房说:“我们队长在那。”

迎面从屋里走出一个中等身材、面色黝黑的军官,问:“你找谁?”

我扫了眼他的肩章,把介绍信和信封一起递过去:“找你。”

队长撕开信封看了一遍,抬起眼皮打量我,嘴角翘起来轻蔑地笑了笑,一甩头说:“跟我来吧。”进了办公室,他既不让座也不倒水,把信封和介绍信丢进抽屉里上了锁,说:“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好说:“我是来接人的,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队长呵呵一笑:“你们这些坐机关的,成天没事就知道琢磨我们这些基层的,一根筋不对,脑门一拍就派个人过来监察我们。我们边防单位是跟走私的打交道多,别的哨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问心无愧。回去告诉你们那些端着茶缸子、叼个笔杆子的大爷,有能耐来这儿待个一年半载试试?别成天站着说话不腰疼,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越说越生气,嗓门也越来越高,看那意思好像如果可以,立刻就能大棍子撵我出去。而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一个又高又瘦的军官端着茶杯进来:“嚷嚷什么呢?”

队长余怒未消,但声音倒是明显小了下去,对我介绍道:“这是我们指导员。”

我冲指导员打招呼:“你好。”

指导员问队长:“怎么回事?”

队长打开抽屉,将我的介绍信和信封拿出来丢到桌上,说:“上面派人来拔钉子了。”

“什么拔钉子?这不是要调李铭走吗?”指导员看完信,笑呵呵地对我说,“你别介意啊,这戈壁滩上待久了,脾气都有点糙。”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说:“这个时间李铭应该在饲料房里,我带你去吧。”

我愣住了:“李铭?”

指导员大声对外面喊:“小刘。”

“到。”一个小战士跑过来直挺挺站在门口。

“晚上弄几个肉菜给首长接风,顺便给李铭送行。”

“报告,补给车还没到,没有鲜肉,只有罐头。”

“那……”指导员沉吟了一下,说,“就杀头猪。”

“是!”小战士高兴得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着小战士欢快的背影,“李铭?”我茫然地也不知是在问谁:“信里说让我接李铭?”我一直以为我要接的人肯定是程建邦,必须是程建邦……没想到徐卫东费这么大事,派给我的是一个新人。

指导员笑了:“怎么,你连接谁都不知道吗?保密工作这么严格?”

我按捺不住满心的失望,摇摇头不想说话。

从院子西边的角门进去,靠墙有一溜黄土坯房,木头门窗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一阵阵“叮叮当当”的乱响从里面传出来,在这空旷安静的戈壁军营里回响着,显得特别不和谐。指导员指指一扇敞着的木门说:“人就在那。我去安排一下晚上的活动。”

门很矮,我低头钻进去。屋里满是鼓鼓囊囊的麻袋,靠门边的几个泔水桶散发着特有的酸味。麻袋和泔水桶都码放得特别齐整,要不是这种军营特有的整齐劲,这儿跟个普通西北农家没什么区别。

屋子中间有个巨大的菜墩,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人面朝里蹲坐在个小板凳上,一手一把大菜刀,叮叮当当地剁着菜叶。随着他双臂大幅度的挥舞,他方圆两三米内全是密集翻飞的菜叶,有的都飞到了顶梁上。

我对那背影喊了声:“李铭!”

那人丢下菜刀站起来:“到!”几片菜叶飘落下来,挂在他肩膀上、耳朵上。

“向后转!”我故意压着嗓子喊道,慢慢走过去。

那人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完毕时,我与他只有一米的间隔距离。“李铭”看到我,愣了片刻,使劲摇了摇头,挤了挤眼。当看清确实是我后,眼眶一下就红了:“你……你舍得来了?”说着话就低下头去,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个李铭,正是程建邦。

上级专门为了他做了一套新档案。也就是说,是一直做着再次起用他的准备。

我伸手将他耳朵上挂着的菜叶摘下来,扔到他脚边的橡皮桶里,那里面装着半桶麸皮。我垂下眼皮淡淡地说:“还没吃呢?”

“你,是来接我的吧?”程建邦揪着身上的围裙问。我知道如果我说是,那么这围裙一定会被他扯飞。

“小程……哦不,小李同志啊。”我低着头,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说,“你的问题你是知道的,组织上派你到这里,是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反省自己的错误。我在北京听说,你在这里的表现不错。”

“秦川……”程建邦显然被我的官话吓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到底是来……”试探地等着我把他的话接下去。

我背着手在这个简陋的工作间里转悠起来,见正面土墙上挂了一张全幅中国地图,国境线上有一圈明显的灰黑色,像是被手指多次摩挲的结果。我想问问程建邦,回头见他还站得笔直,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忍住笑,问:“喂了多少头猪?”

程建邦一个立正:“报告,喂了十头,打算明年增加到十六头。一来保障部队供应,富余的还可以拿出去卖,改善基层连队生活。”

我点点头:“很好嘛。”

程建邦见我再没别的话,有些着急:“还行,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弯腰看完麻袋看菜叶,才扭头说,“这里环境恶劣,你能安心扎根边疆是很大的胜利……你来这里多久了?”

程建邦低声说:“两年了。”

“是两年零三个月又十天。”我补充道,“老子脑袋别裤腰带上和毒贩拼命,你躲在这里享清闲,还打算要喂十八头猪?”

“是十六头。”他严肃地纠正道。

我照着他的大腿就是一脚,把他踹了一个趔趄:“赶紧收拾东西跟老子回。”程建邦也顾不上还手,咧着嘴,神情复杂得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我绷不住笑了:“去办手续吧,给你半个小时。”

“唉……”程建邦抹了把脸,埋头就往屋外跑。

“把那围裙摘了。”

“唉!”他脖子一缩,把围裙从头上取下来放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说:“秦川,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我就知道老徐一定会让你来接我的。”

刚才屋里暗,这时站在大太阳下,我才发现他额头上竟然已经有了皱纹,眉宇间那股英气几乎都看不到了。我心里一酸,轻轻说:“抓紧时间,不然该错过班车了。”

“要不抱抱吧。”他张开双臂,“我太激动了。”

我一甩头,没好气地说:“滚!”

程建邦吸了吸鼻子,一个箭步冲上来,双臂像两根钢管紧紧箍住我的肩膀。

程建邦很快收拾出一个背包,在队长的办公室里办完了手续。指导员说:“要不,吃了再走吧。”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着回去报到呢。”程建邦看着我,“是不是?”

我知道他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了,点点头。

“那也不急这一天半天的,这会班车也没了吧。”指导员往窗外张望着说,“而且我都让他们去杀猪了。”

程建邦脸色一变,骂了一声娘丢下包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看谁敢动我的猪!你们这些王八蛋欺负老子不够,还要杀老子的猪,我和你们拼了。”

“糟了!”指导员赶紧追出去。

我看着莫名其妙,也只好跟着指导员跑过去。

猪舍边一口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得滚开,长条凳上绑着一头肥猪,声音凄惨地哼叫着。几个小战士围着那猪正忙活。

程建邦看着血泊里的肥猪,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在猪身边蹲了下来,摸着猪头又去看猪脖子上的刀口,嘴里不知在低声说着些什么。

我上前说:“程……李铭。”

程建邦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那几个一脸茫然的战士,眼里竟然闪出我再熟悉不过的杀气。他指着一个拿刀的战士大声说:“我的猪跟你有仇吗?”

那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生生被吓得退了一步:“没……没有啊。”

这时队长也跑了过来,大声叫:“李铭。”程建邦扭头瞪他,队长被他恶狠狠的样子也吓到了,吃惊地问:“你搞什么?”

我上前揽着程建邦的肩,轻声说:“你刚不是说喂猪就是为了给战士们改善伙食吗?不杀怎么改善?”

程建邦指着队长,对我说:“从我来的第一天起,就热脸贴着他们的冷屁股。两年多了,就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好脸色,我欠他们钱吗?非说老子是上面派来监视他们的。你说说,监视他们这群人还用我?他们也配!”

我看了一圈众人,程建邦和这个边防哨所的官兵们,一定有着很深的误会。他们怀疑程建邦是上头派下来监视他们的?那程建邦的确无从解释,也无法解释。

“这也配我来卧底?”程建邦甩甩手上的猪血,指着自己的鼻子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狠狠地拦住。我抬脚往院外走,扔了一句:“你还走不走?不走就接着喂你的猪。”

程建邦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盯着地面发呆。

队长和指导员对我说起这事的缘由。原来最近几年,发生了几起边防军警参与走私护私的案件,上级指示严查严办,又向这些单位派驻了大批调查员。对有问题的单位来说,这是强大的震慑。但对纯洁无私奉献的单位来说,这让他们感到委屈和难受。

程建邦凌空被扔到这里的时候,上级没给他委派具体岗位。他很明显不是新兵,也没有什么专业特长。所以这里的人就误以为是上面派下来监察他们的,对他自然没什么好态度。程建邦整天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没正事可干,就主动养起了猪,愣给自己弄了个饲养员的差事。

说到这里,指导员叹了口气,屋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我理解边防官兵们的复杂心情,也能想象程建邦待在这种环境里的憋屈。程建邦的真实身份是绝密,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他毕竟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跟这个哨卡的官兵是战友。既然是战友,无论如何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告别。

思前想后,我说:“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以我介绍信上的印章向你们保证:他担负着更为特殊的任务,所以很多事只能保密。请你们相信,你们真的误会他了。”

指导员和队长对视了一眼,满是愧疚地同时叹了口气。队长脸憋得通红,走到程建邦面前低头说:“这事怪我,我就是没脑子,你……打我一顿吧。”

“责任主要在我,是我的工作没做好。别说不是,就算是又怎么样?还不都是为工作。”指导员也赶紧说,“你打他的时候留点力气,完了也打我一顿,这样我们两个都好受些。”

程建邦抬头看着两人,许久才长长呼了口气,说:“指导员,有酒吗?”

指导员忙说:“有,有。”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掏出一瓶白酒,那酒瓶上的标签都发白了,看来是放了很久没舍得喝的。

办公桌上放着两人的茶缸,程建邦把水泼掉,咚咚咚往里倒上白酒,一缸递给指导员,另一缸给了队长:“兄弟们轮班巡逻,人凑不齐,我也不方便跟他们道别……我没什么别的事,我那些猪就托付给你们了。”说完将手中瓶子里剩的酒一口气喝光。

队长和指导员点点头,喝完酒放下缸子的时候,两人眼睛都红了。指导员说:“抱歉的话我就不说了。将来有空时,回来看看我们。”

“饭我就不吃了。一会应该还有一趟长途班车路过。”程建邦放下酒瓶,“我们先走了。”

出了办公室的门,程建邦还要回猪舍跟他的猪们道别。

那些猪一听他的脚步声,就争先恐后往前挤,他挨个拍它们的头,叫着它们的名字。——他居然给每头猪都起了名字!

忽然像是听到个熟悉的名字,我忙拦住他说:“你刚叫那头黑猪什么?”

“老徐啊。”他头也没回地说。

我扑哧一下乐了:“这要让老徐知道,还不得废了你。”

“他要是能亲自来这把我废了,我也认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待这了……”他亲热地对一头白猪叫:“亚男,过来过来。”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群猪,问:“这里头是不是还有我的事呀?”

程建邦扫了一眼我攥紧的拳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叹了口气,从猪舍的台阶上走下来说:“走吧。”

见他溜得飞快,我猛地回头对着猪圈喊了声:“秦川!”只见一头黑白花的肥猪扇着耳朵哼哼着跑上前来。

“程建邦!”我挥拳朝他打去。程建邦已经扛着包,一溜烟朝营房大门跑去。

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被分到这种地方来。好像一旦扎到这里,满腔的雄心壮志和伟大抱负就此终结了。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的时候,又是那么羡慕甚至嫉妒这样的生活。再后来我才明白,是我还远没有高尚到成为一块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砖——身为一个战士,难免要流血。那我愿意在万众瞩目下,轰轰烈烈地流血牺牲,好像那样才能体现我的价值。反之,再壮烈的牺牲也会让人觉得委屈——这是一种虚荣,也是一种私心。

一旦看清了这一点,再见到这些坚守荒漠的战士,看着他们被烈日风沙吹裂的脸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如此不堪。

我回头看向哨所,队长和指导员都站在岗亭里目送我们。我端端正正对他们敬了一个军礼,程建邦将行李丢到地上,也遥对着哨所立正敬礼。

“走吧,再不走我就真的走不了了。”程建邦站在风中眯着眼睛说,“我连招呼都不能和他们打。”

2

我们顺利地搭上了最后那趟班车。

车晃晃悠悠开到半夜,在一个叫四道河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乘客喊道:“师傅,您辛苦下一脚油直接走吧,我们一人给你加十块。”其他人也跟着喊:“师傅,这里住宿条件不好,我们加些钱直接走吧。”

司机站起来按着后腰说:“加多少钱我也走不了了,我这腰疼得坐不住了。”他把车开到一扇大铁门前按了几下喇叭。里面跑出个人来开了门,殷勤地招呼司机把车停到院子里去。

乘客们不情愿地抱着行李陆续下车,小声抱怨着:“肯定是收了这家旅馆的钱了。”

“就是。”有人说,“一碗破面条卖二十,通铺上的被褥都是黑的。”

见车上司机乘客都下了,程建邦站起来伸个懒腰说:“走吧,这里条件就是这么艰苦。”

“艰苦?”我看了眼院子里的一排瓦房,“门窗齐全,水和吃的都有,哪里艰苦了?”我凑他耳边低声说:“当年在金三角的林子里,你可是风餐露宿,虫叮蛇咬。”

“往事不堪回首啊。”程建邦将包往肩上一甩,往车门走去。

见他那包轻飘飘的,我问:“你混了几年就挣了这点东西?”

“军装也穿不着,放宿舍了,其他的嘛……你说我连个窝也没有,留那些杂七杂八的也没用。”他反手揪起衣领说,“我这可是名牌,叫个什么来着。你帮我看看,我老记不住。”

旅馆老板直接把众人带进了餐厅。说是餐厅,不过是个摆了五六张桌子的屋子,简陋的吧柜上摆着几瓶劣质白酒。有乘客说:“我们困了,想睡觉。”

“吃上些吧,赶了一天的路吃点热乎的舒服。”老板不由分说地让厨房给每人煮一碗面,说:“太晚了,没啥吃的,大家凑合下吧。来先把账结了,一人三十。”

这一下人群炸窝了。

“上个月还二十,这怎么又成三十了?你们去抢吧。”

“这就是讹人!”

老板冲门外大声喊:“老六、老九,招呼下客人。”

应声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眼睛里的凶光让整间餐厅立刻安静了下来。老板嘿嘿一笑,钻进里间招呼司机吃喝去了。

我和程建邦对视一笑,我说:“这是你的地头?”

“过瘾吧?”程建邦眼里已经露出了挑衅的神色,不屑地看着门口那两个大汉。

来的时候我就观察过,这戈壁滩动辄几百公里没人烟,而这种旅店乱糟糟地戳在公路旁,就是专为挣过路旅客黑钱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和这些流氓动起手来事小,万一事情搞大,耽误任务才是要命。我忙笑着说:“那你尽下地主之谊吧,这顿你请。”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不让程建邦跟他们起冲突。

“请客没问题。”程建邦紧紧盯着那两人,咬着牙说,“三十也好,八十也罢,那都得我乐意,我兄弟还没逼我,他们算哪根葱。”

“那可不行,你欠我个大人情,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敷衍了事,回北京你得请我顿大的,这顿我来。”我摸出一张百元整钞,对门口两人晃了晃:“两碗。”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接了钱,对着灯光辨了一下,歪嘴笑着说:“没零钱找,你们两个大男人还不得一人两碗?给你们算便宜点,就一百吧。”也不管我答不答应,把钱往口袋里一塞,得意扬扬地对其他乘客说,“抓紧把单买了,我们后厨大师傅等着下班呢。”

我见程建邦脸色不对,忙对他使了个眼色。程建邦没理会,对那人的背影喊了声:“喂,那个老九还是老六来着?”

那人猛地回过头:“老九,怎么了?”

程建邦跷起二郎腿,晃着脚尖说:“我们两个饭量小,吃不了那么多。”

老九一瞪眼:“那你是啥意思?”

程建邦悠悠地说:“我也看出来了,你揣口袋里的钱,是倒不出来了。”

老九笑了:“真是个明白人儿。”

程建邦说:“剩下的钱你帮找个女人来陪陪我。”

老九哈哈笑着说:“我们这儿还真没女人。”

程建邦一拍桌子说:“没女人?骗谁呢?”

我知道说什么也晚了,只好站起身将程建邦拦在身后:“九……九哥是吧,我这个兄弟喝多了,钱我们不要了,面也不吃了,你给我们安排个房间,我让他醒醒酒。”

老九不屑地瞟我一眼,冷笑着说:“我在门口等他。”将外套脱了狠狠地摔在桌上,露出了胳膊上的腱子肉和刺青。

程建邦看着老九的背影,站起身拍拍我肩膀:“你待着等我……一分钟。”

我一把拽住他,低声说:“你别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程建邦的倔劲上来了:“这种脏活我干多了,不用你插手。”

我抓着他胳膊不放:“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别耽误时间。”

程建邦挣了几下都没挣脱,转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秦川,我们最重要的事就是守护这块土地。谁在这里造次,谁就得付出代价。今天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让这帮垃圾长长记性,要么乖乖坐着闭嘴。”

程建邦猛地加劲甩开我的手,一摔门帘出去了。我像是被人迎面泼了杯水,脸上火辣辣地难受。再回头看着那些跟我们同了一路车的乘客,有老有少,像一群误入狼窝的羊,看着他们惶恐地缩坐在一起,我觉得很惭愧。

刚跟出去,就听一声惨叫。老六和老九捂着胳膊倒在后院地上打滚,程建邦背着手站在对面台阶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两人。见我出来,抬手看看表说:“一分钟多了,十五秒就够。”

见那两人的左臂已经被摘脱了臼。我说:“那我干什么?白来了?”

“都排到老九了,那肯定不止这些人。”程建邦笑着冲我身后努努嘴。我一回头,见旅馆老板嘴里含着一口米饭,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哀号的两个大汉,手里的筷子上还夹着一块肉。

我对那老板勾勾手指:“你过来。”老板连连摇头往后退着。我换了副笑脸:“听话,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老板把碗和筷子一丢,想退回屋里去,却被里面拥出的几个乘客挡住了道。他猫起腰想往人群里钻,门口又多了几个乘客,生生将他卡在了那里。

我过去抓着他的脖领子将他拎到空地上,他索性往下一蹲双手护住脸,号起来:“别打别打,有话好说。大哥别打,今天我请客。”

“我不打你,你站起来,我问你几句话。”我松开手让他站起来,好言好语地问他:“你做生意就好好做,这里就你一家,客源又这么稳定……”没等我说完,只听身后一阵风声,程建邦冲过来对着那老板一个窝心脚,没等他倒地,又一拳打在他右腮帮子上。那人痛得叫都叫不出声,栽倒在地上直哼哼。程建邦一把揪住老板的头发,拖到老六和老九的身边一扔,回过头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对我说:“你跟他们讲道理?”

我啧啧嘴说:“人民内部矛盾,教育为主,你这上来就……”

程建邦笑起来:“你等等。”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抽了一口才说:“来来来,既然你觉悟这么高,就讲讲道理,顺便把我也讲通了。”

我说:“我就是想劝劝他们做生意要讲规矩。我以前跟的那个老板最讲规矩,从来不玩这些下三烂的手段,人家现在身家已经不能用亿来计算了,都把生意做到国外了……”

程建邦对旅馆老板说:“我这兄弟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老板捂着脸哼唧着说:“听……听见了。”

程建邦又问:“以前不知道做生意要讲规矩吗?”

老板摇摇头,意识到不对,赶忙又点头:“知道知道……”

他话没说完腰眼上又挨了一脚。程建邦转过脸对我说:“你看,这些道理他知道,所以说了没用,来,你接着讲。”

我对已经没力气哼哼的老九说:“货币是流通的,而且该流通多少在你的手里,是依靠商业规矩和头脑,怎么能落你口袋就倒不出来呢?你那不是抢劫吗?”

老九眼泪汪汪地说:“大哥我错了,我这胳膊快废了,你让我去医院吧。”

我赶紧抬手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程建邦对着他肩膀就是一脚,老九叫得太惨,捂住耳朵也没用,听得真真的。

程建邦说:“我兄弟跟你讲的道理里头,有去医院这事吗?你到底有没有听?”

老九哀求着:“大哥,真的,真的疼,疼得受不了了。”

程建邦叹了口气,对我说:“你看,我就说讲道理没用。”

我白了他一眼:“你把他胳膊弄脱臼了,他能听得进什么?再不接上怕是真废了。”

老九挣扎着爬到我脚边说:“大哥,我一家人指着我这手吃饭,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

我把他扶起来:“以后别这样,多不好,来我帮你接上。”老九连连点头,我双手抓住他胳膊使劲一拉,又是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声。我偏过头躲着那刺耳的尖叫,说:“对不起对不起,时间长了不玩这个,手有点生,再来一次,一定行。”

老九脸色惨白,满脸的鼻涕汗水,看起来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叨叨着:“哥,我妈都六十多了,我到现在还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明白明白。”我安抚地拍拍他说,“这一次一定行,要不你让他给你接吧。”我用下巴指了指程建邦。老九急忙摇头。

我一手拽着他的手腕,一手握着他的胳膊肘,将他手臂放在灯光下仔细看,问道:“你这个文身是老虎还是豹子?”手上稍一使劲,老九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我举起双手看着满眼惊恐的老六说:“不好意思,他胳膊上的文身让我走神了,要不我先帮你……”

“哥饶命,饶命,再也不敢了,哥啊……”老六砰砰地磕着头,已经顾不上胳膊上的痛了。

我看了眼程建邦:“解铃还须系铃人。”

程建邦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老六吓得蹬着腿拼命往后躲,使劲摇着头,居然哭了出来。程建邦上前一把揪住老六的头发,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只听关节咔嗒一声响,老六一声惨叫后安静了下来。缓过气来的老六试探着活动了肩膀,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哥。”

程建邦又走到老九身边,刚蹲下还没碰到人,那老九突然号叫起来,挣扎着往大门方向爬去。程建邦吓了一跳,又不由得笑了。他追上两步按住老九,利索地帮他接好胳膊,揪着头发又拖了回来。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程建邦见旅馆老板缩在地上,一拍脑门说。上去就把老板的胳膊给搞脱臼,老板张着嘴巴半天没叫出一声,程建邦又一拍脑门:“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胳膊是好的,不好意思。”再一用力,又给接了回去。那老板一直就那么张着嘴,眼泪汪汪地望着天空,像是在用心电感应和诚意召唤来自外太空的帮助。

“大半夜的去哪啊?”程建邦突然扭头说。

司机正蹑手蹑脚地朝大门溜去,见躲不过去,僵着笑说道:“我,撒个尿。”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汽车引擎声,两道大灯的强光透过铁门照进来。司机像见着救星一样赶紧打开门,把一辆大排量的高档越野车放进院来。我跟程建邦对视了一眼,并肩站在了一起。

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整齐的中短发,衣着得体,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那人下车后舒展了一下身体,扫视了一圈,问:“老板在吗?”

旅馆老板从地上爬起来:“沈哥,你来了。”拍着身上的土,殷勤地迎了上去。

那人打量着问:“出什么事了?”

老板干笑着说:“没事,哥几个喝了点酒高兴,摔跤玩。”回过头喊:“老六、老九,沈哥来了,还不招呼?”

沈哥看看站在后院门口的那群旅客,又看看满身满脸是土的老六和老九,最后目光才落在我和程建邦身上。他叹了口气,对程建邦伸出手:“你好。”

程建邦跟他握了握手,他又跟我握手,说:“是不是他们又讹人了?”

旅馆老板赶过来抢着说:“哪能呢?我们……”

“闭嘴。”沈哥低声喝道,冲着众旅客说,“今天晚上我请客,给大家赔个不是。”对那老板吩咐道:“给每个客人封六百块钱红包赔罪,回头我再和你算账。”

旅客们小声嗡嗡议论起来。见我和程建邦都不出声,那沈哥笑着对我们说:“你们教训得对,这荒滩上几百公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就这么一家旅馆,不知道张罗着让大家舒舒服服吃顿热饭睡个踏实觉,一天到晚老想着发那些不义之财……”抬手指着旅馆老板的鼻子说:“这两位兄弟是手下留情,不然你们三个下辈子炕上过都是轻的。如果你们非要把生意做成这样,我保证你们挣的钱不够下半辈子买尿布。”

老板连连鞠躬,满口“是是是”。那沈哥冲我们礼貌地笑笑,又吩咐老板:“去把我后备厢装的箱子卸了,我还有事得走。”

“这怎么刚来就走?”旅馆老板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低头说,“知道了。”

见我和程建邦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那沈哥从手包里拿出名片,恭敬地双手递给我们一人一张:“谢谢两位小兄弟,我想这次他们能长点儿教训。你们要是经常路过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

我见那名片正反都是素纸,只有“沈子雄”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倒是对这人生出了几分好感。我冲他微微一笑,把名片装进上衣口袋。

沈子雄看着车后备厢的几个箱子卸下来,对我们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缘见面的话,一起喝两杯,后会有期。”又走到乘客们那边,拱手说:“各位受惊了,我代这几个不识好歹的给大家赔罪。今晚的酒菜算我沈子雄请,红包大家千万要收下,算是压惊,各位告辞了。”

目送沈子雄上了车开出大门,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黑夜里,我看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笑着摇摇头。

旅馆老板张罗着大家回到餐厅,不多时桌上摆满了酒菜。老板带着老六和老九挨桌道歉发红包,每发一个,就自罚一大杯白酒。三个人撑到中间就已经站不稳了,还是坚持着发完,这才相互搀扶着跑到后院去吐。

旅客们纷纷热情地劝酒,我们不敢喝,推说太累了,找老板要房间休息。

老板拉开客房走廊的灯说:“我们这里条件不好,确实没有单间了,二位凑合一下吧?”推开一间客房,屋内黑洞洞的,一股汗酸味迎面扑来,一个男人声问:“谁?”

老板从墙上摸到灯绳拉开灯,屋内一共四张床,两个年轻人眯着惺忪的睡眼欠起身来。我一眼便看到他们床边椅子上叠放整齐的军装和军帽,顿时觉得亲切,忙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俩含糊应了一声,翻身躺了回去。将老板打发走,我们赶紧关了灯摸索着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时分,外面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程建邦立刻惊醒,坐起来穿好鞋,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两个年轻的武警战士还打着鼾,睡得挺沉。

脚步声在我们的门口停了下来,砰砰敲起门来。我故意延迟了几秒,假装不耐烦地大声问:“谁啊?”

门外一男声说:“警察查房。”

同屋的两个小战士也醒了,嘟囔着:“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完没完了?”

门外来的绝不可能是警察,极有可能是旅馆老板或者是那个沈子雄找来的帮手。我冲程建邦扬了扬下巴,他对我点点头。

我正要起身去开门,就听“嗵”的一声巨响,门被人踹开了,呼啦啦冲进来好些人。带头的那个拉亮灯,打量了我和程建邦一眼,说:“没你们事。”看着椅子上的军装,阴笑着说:“嘿嘿,还真有。”一挥手,五六个壮汉冲了过去,将那两个还没醒利索的战士围了起来。

带头的走过去,拎起军装看了看:“武警?”

那战士伸手要去夺军装,围着他们的几个壮汉一起动手,把两个战士按了个结实。看那军服上的肩章,应该是刚入伍的新兵,我跟程建邦交换了一下眼神,慢慢地站到了屋内最有利发起攻击的位置上。

“边防的?”那人接着问。

战士看着那人问:“你们什么人?”

那人熟练地从军装口袋里翻出证件看了一眼,说:“今天算你们倒霉,以后记着点,别管那么多闲事。”说着他回过头看了我俩一眼:“说了没你们事,出去。”他们其中一人手里端着一支长枪,对我们晃了晃,那是一把自制的霰弹猎枪。如果现在冲上去夺枪,拿枪的人要是一慌,走了火,那枪的脾气和威力恐怕只有开过了以后才知道。正犹豫时,带头那人笑起来:“哟嗬!你们这是想看热闹还是想管闲事?”

程建邦说:“我们想睡觉。”

那人脸色一沉,眼睛里闪出一股杀气。我想起沈子雄留下的那张名片,这人应该在这一带有点势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试试看。“我们是沈子雄的朋友。”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名片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一皱,目光移向了程建邦:“你也是?”

我对他使了个眼色,程建邦不情不愿地翻出名片晃了晃。那人摸出盒烟来给我们,见我们都不接,自己点上火抽了一口,说:“你们要不嫌吵,就睡。我们很快,也就是十分钟。”轻轻地向身后说了声“打”。

那些人熟练地从袖筒里溜出一根木棍,抡起来便对着那两个战士打去。一时间,屋内只有棍子快速抡过空气发出的“呜呜”声和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而两个年轻的战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程建邦往前踏了一步,我们正准备动手,就被那支火枪顶住了。那人吐了一口烟,说:“我劝你们别管闲事,不然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程建邦冷冷地问:“他们怎么了?”

“半个月截了我们两次,还让不让我们吃饭了?边境又不是他们家的。”那人笑着说,“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让他们长个记性。”

程建邦说:“他们只是当兵的。”不等那人回话,突然又指着窗口惊叫起来:“那是什么?”

别说这些人,连我都下意识地朝窗口看了一眼。程建邦立刻下了面前那人的火枪,顺势用枪托给了他太阳穴一下,那枪手没来得及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我一把锁住了为首那人的脖子,喝道:“都住手。”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那些打手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手背上突然针扎一样地痛,低头一看,被锁着脖子的那人居然还拿着烟头。我将那人嘴捏开,夺过还亮着红光的烟头丢了进去,合住他下巴紧紧捂住他的嘴。他“呜呜”挣扎着,鼻涕口水糊了我一手。

“跪下。”程建邦用枪指着那群打手说。

那些人迟疑了一下,程建邦照着最近一人的膝盖处就是一脚,那人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其他人赶紧扔了棍子跪下去。程建邦捡起一根棍子,空抡了几下,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松开手,顺便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那人赶紧张嘴把烟头吐掉,咔咔地咳着。没等他站稳,程建邦的棍子就挥了过去,一阵乱棍,打得那人抱着脑袋直往床下钻。

我伸手拦住程建邦,冲他摇了摇头。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捡起一根棍子说:“你老盯住一个干吗?”攥紧木棍朝之前下手最凶的一人的腰间捅去,那人吭都没吭出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我问那两个战士:“你们伤得严重吗?”

一个战士抹了把脸上的血,做了个扩胸运动说:“一根破木棒子能有什么事?”我看向另外一个战士,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站了起来。我忙说:“这种事我们来吧,你们不方便。”我照着其余人的软肋或腰眼,一人捅了一棍,地上瞬间被几个无声蠕动的人体“铺”满。

程建邦学着我的样子空比画了几下,啧啧称赞:“我以为你这两年心软了,没想到……你这也太狠了,这多疼啊!”

地上一个弓着腰挣扎着想要往起爬,我一棍子朝他软肋戳过去,看着那人重“铺”回了地面。“我最看不上你那雷声大雨点小的花架子。”我指指缩在墙角的那个为首的说,“你招呼了半天,人家还不是蹲那闲得发呆玩。”

程建邦骂了声,过去对着那人头上使了个假动作。那人赶紧抱住脑袋,程建邦照着他小腹重重捅了一棍,那人翻着白眼就昏了过去。

“你太狠了,人晕了哪记得住疼,应该这样……”我正准备用离我最近的人给他做个示范,就听身后有个人哀求。“两位大哥,我求你们了。”旅馆老板站在门口又是作揖又是鞠躬,“求你们了,这么一闹我这买卖没法干了,搞不好小命都得丢,我这一家老小的……”

程建邦喝道:“闭嘴,你们开黑店是统一培训过的吗?怎么从古到今都这么一套话?”

老板苦着脸说:“大哥,求你们了,你们痛快了走了,我还得在这儿养家糊口……”想想程建邦刚骂过这句,他赶紧打了下自己脸不敢再说。

程建邦拿着木棍,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你说怎么办?”

旅馆老板见有商量余地,忙说:“我刚跟你们司机师傅说了,车上的客人都同意,现在就赶路。”

我看着程建邦说:“你还睡吗?”

程建邦使劲踹了脚下那人一脚:“挺好一觉被你给搅和了,换个没王法的地方,非把你解决了。赶紧滚。”又问那两个战士:“兄弟,你们什么情况?”

不等那俩战士说话,旅馆老板赶紧抢着说:“两位放心,我派车送他们。”

程建邦也知道我们再待下去,会有更大的事出来。他再出一点岔子,搞不好我都得一起被留在这戈壁滩上,便说:“那我们就不给老板添麻烦了。”

临别跟那两个战士聊了几句,我们才知道这里是边防官兵出差、探亲的必经之地。近些年打击走私的力度越来越大,走私分子就开始在这里堵截落单的军警,堵住了就是一顿毒打。想用这种手段来恐吓,以期在巡逻的时候如果碰上,战士们会因为害怕他们疯狂报复而放过他们。

“有用吗?”程建邦问。

两个战士笑着挺了挺胸,看着他们年轻而又坚定的眼神,我和程建邦同时点了点头。

3

第二天,我们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我都准备好怎么应付他的各种问题了,但这一路上他居然没什么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哪怕深夜了,外面漆黑一片,他也还那么呆着。我开始有些担心这两年多的喂猪生涯,是不是把他消磨垮了?这次叫他回去面对的可不是他那些有名有姓的猪,而是无恶不作的毒枭。

“咳咳。”我想该跟他聊聊了。

没等我起话头,“瞎咳嗽什么”?程建邦还是盯着黑漆漆的车窗外。“我知道你在想啥,不要以为老子喂了两年猪一事无成。告诉你,老子现在多了一门技能,将来退下来就去养猪,继续为国家为人民做贡献。你说你,除了骗人杀人,还会点啥?”他转过脸来忧虑地看着我,“真替你发愁。”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痞气,心底的担心化了一大半:“那我就跟着你混呗。”

他上下打量着我,笑着说:“你肯定栽跟头了,然后哭着喊着跑老徐那求他要我出山吧。”我转过脸看向另外一边。他接着说:“所以你得搞清楚,是你来请我出山帮忙,别一副救命恩人的德行,还盘算着让我欠你个人情?”

我撇嘴说:“不知道谁眼泪哗啦地要我带他走。”

程建邦很快地接:“不知道谁当年坐牢见到我跟见着亲爹似的哭。”

“不知道谁被我们骗得守着一个假坟头哭。”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把刘亚男假死那事拿出来开玩笑是很戳程建邦心的事,他因为这个几乎丢掉了他用命换来的所有荣誉。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这个人很无趣。我之前为爱情落泪,现在为自由落泪,都是有价值的,也是高尚的。而你是因为害怕。”他把“害怕”两个字说得又慢又重。不得不承认,他戳中了我的软肋。

程建邦搭着我的肩膀说:“这两年在这戈壁滩上,我思考了我的整个人生,包括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和认识的人,感悟颇丰。你别看我待的那地方风沙大,动不动就黄沙漫天、伸手不见五指,可我的心,越来越透亮。”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都有些什么新感悟?”

“我发现我以前的格局太小了,所以才会犯错误……”他自己提到当年那件特殊的敏感事件,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建邦拍拍我说:“小时候老师说人要有理想、有目标,简直就是真理。我现在就有三个梦想,你想不想听听?”

“说。”

“三个愿望。”他伸开手掌,把大拇指掰了回去,“第一,我要去真真正正地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我打断他说:“我都两三年没听到过刘亚男的消息了……”

“你听我说完。第二,我打算写本回忆录,要把我的精神财富留下来。”

“那你得跟老徐申请间书房,猪圈和毒窝里可完不成这事。”其实他说的这两件事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要肯花时间和精力就能成,根本都算不上什么梦想。但对我们而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掰回第三根手指:“第三点是直接影响到我上两个愿望的关键。”

看着他像煞有介事的样子,我还是没忍住,笑了:“你不会是想跟老徐申请个女助理吧?要是那样,你谈恋爱和写回忆录的事就可以同期进展了。”

他认真地说:“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在咱的地盘上捣乱,我就永远不可能去谈我的恋爱,写我的回忆录。所以在这之前我要穷尽我的所有,送他们下地狱。”

我仔细回味着他的这句话,觉得很有意思,他也不像在开玩笑。我也认真起来,问:“哪块是咱的地盘?”

“国境以内。”他用手指在大腿上草草地画了一个图形,那是中国地图的公鸡形状。画完公鸡,他手指又在下方点了九下,那是南海九段线。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腿上不存在的那个图案,想起了他剁猪食的那间土屋,想起土墙上那地图,想起那条被他摸得发黑的国境线……一时间心里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难过,那些在这块土地上捣乱的人,在我们有生之年是不可能消失的。那就意味着他可能永远都没法去谈那场向往已久的恋爱,也没法动笔写他的回忆录。

程建邦一笑,起身说:“走,抽根烟去。”

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开黑店的那帮人较劲了。

之前我以为他是在戈壁滩上待久了,憋了一肚子委屈要找地方发泄。后来又想他还不至于,他在这条战线上战斗了这么久,分一分事情的轻重缓急,忍一忍无关紧要的小事,应该不是什么问题。所以八成是想用这点事来试试我与他之间的战斗默契还在不在。

现在看来,我还是把他想复杂了。他是为他的三个愿望开始付诸行动了:阳光下的哪怕一点的罪恶,都像揉进他眼里的沙子一样,一分一毫都不要指望他忍受。

这让我觉得如今的程建邦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不太像是他的做派,以前他是不屑为几个流氓动怒的;熟悉的是,我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前往金三角执行任务时的秦川,把阿来从毒枭的手下救出来的秦川。

我俩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列车到达北京。

我俩挤在人群里下了车,往外走的路上程建邦问了好几次:“是老徐说要来接我吗?”

我朝出站口张望了一眼,外头挤满了接站的人和各种纸牌子,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也有点不确定了:“该不会不来吧,你哪有这么大面子。”

程建邦嘿嘿一笑:“我还真有这么大面子。”朝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我跟着他走出十多米,才看到徐卫东站在一个垃圾桶边抽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毫不显眼。我诧异地问:“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程建邦耸耸鼻子:“闻到的。”他拍拍我说:“所以你离开我没戏,只有被人家牵着鼻子耍的份。”等到了徐卫东跟前,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老板,您看您那么忙,这点事还用您亲自来接,这怎么好意思?”

徐卫东将烟头按灭到垃圾桶里,说了声“走”,然后朝路边一辆轿车走去。

我们早已习惯了徐卫东的少言寡语,三个人坐在车里没人主动开口说话。发现车行进的方向不是总部,我跟程建邦对视了一眼,也终究没敢多问。

车拐进一个有卫兵站岗的小区,在一栋楼下停了下来。徐卫东说:“到了。”

我们下了车,张望着四周。我还是没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徐卫东打开车后备厢拿出一个纸袋:“我家,今天是你嫂子生日,总部几位首长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庆典,你们跟我一起去。”

程建邦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合适吗?”

“就是借这个机会聊聊天,高兴高兴,现在咱组里在北京的就你们俩了,怎么?不肯赏我这脸?”徐卫东斜眼看着程建邦。

程建邦忙笑着拍拍自己的脸:“哎哟,您这是给我脸了。”

徐卫东朝一个单元门口走去:“还有点时间,上去待会儿。”

我追上去问:“这是嫂子多少岁的生日?”

“十八!”徐卫东和程建邦同时回头说。

我们坐在徐卫东家的客厅里,就像小时候进了老师的家一样,手脚都没处放。徐卫东也不管我们,简单地把我们介绍给他妻子后,就钻进里面房间里去了。

嫂子姓张,给我们倒上茶,又端过水果来,见我们腰板笔直、双手按膝地坐在沙发上,笑着说:“你们喝水。我去换身衣服,这就走。”

徐卫东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出来,正是上次我在他办公室见到的那个项链盒。张姐意外地接过盒子说:“这是给我的礼物?”

徐卫东像是想给他妻子一个温馨笑容,看了我和程建邦一眼,干咳了两下。我们赶紧识相地一起端起水杯,看着杯子里的水。

张姐拿出项链在灯光下仔细地看:“想不到你还会买这种东西,不会是钻石吧。”乐滋滋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想象着徐卫东脸上的表情,我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程建邦用胳膊肘捣了捣我,我把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几分钟后张姐从屋里出来,摸着项链问徐卫东:“行吗?”

徐卫东“嗯”了一声。

张姐紧张地对着客厅的镜子看了一眼:“不好,不太衬这条项链。”又转身进了里屋,换了条裙子出来问:“这个呢?”

徐卫东又“嗯”了一声。

张姐左看右看还是不太满意:“不太合适。”说着就又要回屋。

徐卫东有点无奈,快速地看了我们一眼。我假装没懂他的意思,转脸看向窗外。“嫂子,让我看看。”程建邦站起来说,“哎,嫂子真会挑衣服,这件就特别好。这款式、这颜色,啧啧啧,关键是配这项链,特别衬您高雅的气质。”

张姐高兴地说:“是吗?等等我去拿包。”

“奸臣!”我和徐卫东同时剜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嘿嘿”笑着坐了回去。

4

我们正鱼贯出门的时候,徐卫东的电话响了。他走到阳台上接完电话,回到门边眼神复杂地看着妻子。

张姐微笑着说:“没事,我自己去吧,反正人家是为我设的宴。”

徐卫东点点头:“这次,会久一些。”

张姐脸上僵了一下,但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又恢复了笑容:“去吧。”

徐卫东对我俩说:“回总部。”

“你们等等。”张姐转身进屋,很快出来塞给我和程建邦一人一个饭盒,软布包着的饭盒温温热,沉甸甸的。我说:“谢谢嫂子。”

“自己家包的饺子,就是皮有点厚,他擀的。”张姐笑着白了徐卫东一眼。徐卫东咳了两声,转过脸背对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