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二章 海上成了我的地盘

孤鹰 邵雪城 第2页,共2页

张姐目送我们进了电梯,门快要闭合的时候,突然说:“老徐,我等你回家……”

我偷偷瞟了徐卫东一眼,只见他喉头一动一动的,脸上却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徐卫东飞快地开着车,把我和程建邦晃得东倒西歪,到了总部大楼后门,他一脚将车刹住,钥匙都顾不上拔,跳下车说:“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冲进了大门,站在地下通道入口处回头瞪着我们说:“磨蹭什么呢?”

从来没见他这么急过,一定有万分紧要的事。我们钻进紧急通道门,进到地下四层的小型会议室时,见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了。

人数超过了座位的数量,所有人都站着。我们三个火急火燎地进门,也没人多看我们一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三个人身上。那三人浑身鼓鼓囊囊的,显得很臃肿。仔细一看才明白,他们的便装外套里都穿着制服,从露出一点的衣领来看,应该分别是陆军军装、警服和武警制服。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里面穿着武警军服的首长看到我们进来,眼里一亮,对徐卫东招招手“小徐”,分开人群朝我们走来。

徐卫东正想迎上去,却见那人对他微微摇摇头。徐卫东回头见身后的墙角有个比较宽松的空地,退了几步靠着墙,对走过来的那人打了声招呼:“首长。”

首长点点头,左右看了我们一眼,垂下眼皮想了想,随即一笑:“金三角回来的勇士。”指指我说:“秦川。”又指了指程建邦,说:“程建邦。”

我们赶紧点头:“首长好。”

首长神色郑重地对徐卫东说:“情况紧急,现在召集外勤来不及了。也好,都算经验丰富,你们三个都上吧,要配合好二部的人。”说完转过身,对衣领处露出陆军军装的人扬了扬下巴。那人会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整个会场立刻肃静下来。

“不等了,我们开始吧。”那位首长缓缓地扫视了一遍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今天来的都是各部门的精英,大家彼此都不认识,想认识的稍后去飞机上聊吧。五分钟后,你们从这里出发到指定机场,飞十号机场,押送一名人犯去境外第三国交给接收方。具体的接手时间和位置,会在你们到达后由……”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了徐卫东脸上,稍一沉思:“你们这次行动的指挥徐同志告知。”

我回头看了眼徐卫东,见那首长正在跟他耳语。见所有人看向他,他一一点头致意。

“我最后强调一句。”首长接着说,“拿出你们的本事来,谁掉了链子,就和你们全部门的人,我不管他们有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全部回家陪老婆抱孩子去。废话不多说了,出发。”说完挥挥手,在警卫员的护送下从侧门离开了。

一直和徐卫东站在一起的那位首长与我们依次握握手,看着我叮嘱道:“不可轻敌大意。”

他一定是知道我最近一次跟丢目标人物的事,我臊得耳朵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请首长放心。”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点了点头,拍了拍程建邦的肩膀,转身快步向侧门走去。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离开了会场。

徐卫东轻咳了一声,所有人注意力落到他身上。他说:“跟我来。”

我们上了一辆中巴车,门还没关好,车就像箭一样飞了出去。等车驶上大路,所有人开始左右看自己附近的人,都想看看和自己一起执行任务的都是谁。但很快大家都发现,每个人都既想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又不想让别人看清自己的模样。

这车上的人都在隐秘战线上工作。职业的危险和敏感,迫使我们养成了随时洞悉周围一切,又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习惯——每个人都自以为很隐蔽地向某个人看去,但目光总会被对方的目光截获。两个人快速果断地将目光投向另一边,殊不知车厢就那么大,不论你看向哪里,都会有一双眼睛等着你。

当这狭小空间内的每个人都这样时,车厢里就透出一种诡异又可笑的气氛。

不知是谁开始第一个“噗”地闷笑了一声,很快全车的人都笑起来。没有任何顾忌和避讳,大模大样地、四目相对地笑。和陌生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放下防备,开怀大笑竟然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这笑像烟雾一样在车厢内弥漫开来,直到所有人面红耳赤、捂着肚子连连摇手。一人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有气无力地说:“哎嘛,这痛快……”

一人仰头靠在椅背上,咧着嘴说:“不行了,肚子疼。”

一人笑着摇头说:“真像一群神经病。”

这又引得大伙的一阵大笑,一群人真像一群白痴一样,随便一句话就能笑上半天,气氛欢快得像一群头次出门春游的小朋友。

我看了眼徐卫东,他双手抱在胸前,好像睡着了似的。

二十分钟左右,中巴开进了西苑机场。守卫看样子一直在等我们这辆车,早早地打开了停机坪的门,车没有减速,连喇叭都没鸣一声“嗖”的一声冲了进去。

我将窗帘撩开一道小缝,见停机坪上只有一架小客机,引擎已经发动,正朝着跑道的方向慢慢滑行。我说:“这次待遇不错,有正经座位。”

徐卫东像是刚从梦里惊醒,疑惑地看着我:“是吗?”他拨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还真是。”

我见他脸色还好,指指程建邦,问:“头儿,这次你真跟我们一起吗?”

徐卫东说:“怎么?你害怕?”

我点了点头。

徐卫东像是来了兴趣:“怕我给你丢人?”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不不不,我怕我紧张。”

这时车“吱”一声停了下来。徐卫东呼了一口气,起身第一个走下车:“所有人,登机。”

“哎呀!”程建邦走到车门边,一拍门说,“嫂子的饺子!”

大家又哄笑起来:“到底是嫂子还是饺子?”

徐卫东看了眼手表:“还有三十秒。”

众人也顾不上嫂子还是饺子,脸色一正迅速朝飞机奔去。堵在车门前的程建邦被撞得东倒西歪,徐卫东照着他屁股就势一脚,眼看挣扎着快站稳的程建邦被这一脚踹得展展地趴在了地上。

徐卫东跨过程建邦快步朝飞机跑去,我忍着笑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跨过去时,不忘回头说一句:“还有十五秒。”

程建邦灰头土脸刚跑进机舱,机舱门就关闭了。他双手抓着座椅背,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我说:“你……你给我等着。”

夜里十一点整,飞机准时降落。

刚走到机舱门口,一阵微风卷着细沙就迎面扑来,我闻着这有些熟悉的味道,眯着眼睛见远处一片星星点点,正纳闷什么灯光这么密集,就听有人低呼:“看天上。”

我抬起头,顿时被浩瀚的银河惊呆了,星空晶亮璀璨,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程建邦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嘟囔着说:“走啊。真是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想起他之前的驻地离这里应该不远,问:“你和你的那些猪,在这星空下没少掏心窝子吧?”

程建邦远眺一眼,说:“这才离开,就又回来了。”

我们的脚刚踩到实地上,就见五辆涂装军用迷彩的越野车飞驰而来,并排停到舷梯前。车上的司机迅速跳下车,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转身列成一队,朝来时的路上跑去。

“五人一车,自行组队。”徐卫东对我和程建邦说:“你俩跟我一个车。”我俩赶紧跳上车,门还没拉好车就蹿了出去。徐卫东头也不回地说:“他们的情况我不了解,所以最重的担子我们挑吧,让人犯坐我们车上。”

程建邦好奇地问:“到底什么人这么大排场?”

徐卫东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赶紧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程建邦忙扭脸看向窗外,不敢再吭声。我见不远处矗立着一个导弹发射架,心里大概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如果没判断错,任务中所谓的第三国应该是蒙古国,另外两个国家只能是中国和俄罗斯。

会有什么人需要用这种方式,而且还一定要在第三国交接呢?

今天参加行动的,明显都是从各部门临时抽调的。保密级别如此之高,时间又迫切到来不及让队员磨合……能“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人犯到底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由不得我们不好奇。但不该问的不问,在徐卫东这里是铁打的纪律。

我回头看了眼,其他四辆车紧紧跟在我们车后面,时速七十公里的情况下,每辆车的间距没有超过三米。见徐卫东在黑夜里熟练地左转右拐,我忍不住赞叹:“老徐,你对这里的路这么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总来呢。”

徐卫东指了指操控台,原本装收音机的地方现在是一面电子显示屏,上面不停地有红色的箭头标志和一些数字出现,原来他是按照这个东西的指示在开车。

程建邦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嘲笑说:“土货,这叫导航。你怎么还不如我一个喂猪的?”

徐卫东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还想去喂猪?”

程建邦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

这时显示屏上跳出四个红字“抵达三号”,远处有一些零星灯光,朦胧间一座梯形的山平地而起,与周围的地貌极不和谐。我说:“这怎么突然多了一座山?”

“这是人工山,是工事。”程建邦叹着气说,“没事多学习学习,你说你这样的,将来到了社会上怎么活?”

徐卫东从后视镜里看着程建邦:“懂得挺多。”

程建邦抓抓头,没敢应声。

对面一辆车亮起了大灯,冲着我们晃着灯。徐卫东回应了几下灯光,减慢车速,缓缓地溜了过去。

我们下车站在车前,对面迎上来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对徐卫东一个立正,侧身指着远处一排亮着灯的房子说:“一号让你接个电话。”

徐卫东回头看了眼另外四辆车,问道:“我的人呢?”

那人说:“一起进屋休息吧。”

徐卫东说:“我们不是赶到这里休息的。”

那人为难地说:“计划可能有变,具体情况你还是接个电话吧,我们级别不够,不方便问。”

徐卫东对着身后那四辆车招招手,带着我们进了屋。徐卫东对那人说:“灯光调暗。这间屋子周围不要有人,哨兵保持一百米。”

“是。”那人一个标准立正向后转,跑步离开了。

屋子正中空荡荡的大桌子上只有一部电话,徐卫东示意我们坐下,背过身去端起电话按了一串密码。一会就听他跟那边在对话:“我是……”“不行……一旦有什么问题我负不起责……”“既然是政治问题就让他们用政治去解决,我们不是政客,没那嘴皮子……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带我的人去。”

听他这么说,除了我和程建邦之外的人坐不住了,有些人交换着眼神,有些人站了起来,有个人嘀咕说:“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

徐卫东一手捂住话筒,回头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见众人安静下来,徐卫东才回过头接着对那头说:“那里不是我们的地方,再周密的计划,再充分的准备我也信不过……我只信我的人。”说到这里他扭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这次没人再发出一点声音。

“好的……等等……”看样子徐卫东已经准备挂电话了,又还想跟那边说点什么,沉默了几秒钟,他说:“没事了,再见。”

挂断了电话,他没有马上转身,低着头像在艰难地思考着什么事。

程建邦轻轻捣了下我,冲徐卫东努努嘴,悄声对我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应该是“嫂子”。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徐卫东跟电话那头没说出的话是想跟自己的妻子交代两句。

想起从徐卫东家出来时,跟妻子道别时两人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令人心酸的温暖。又想到了自己的家,记忆中那些关于家的样子刚冒出来,我急忙晃了晃头,不敢让那些影像更清晰起来。

徐卫东转过身说:“计划有变,我们暂时在这里休整,有问题吗?”

一人站起来:“首长,我有问题。”

徐卫东摸出烟点着抽了口:“说。”

那人看了我和程建邦一眼,说:“我刚听首长打电话的意思,好像这次行动只想带你自己的人。”

徐卫东点点头:“嗯,下个问题。”

那人犹豫了一下,又说:“首长是看不起我们,还是不信任我们?”

徐卫东看看桌上没烟灰缸,又看看地上。这是个简易房,地面直接就是沙地,徐卫东把烟灰弹掉,说:“嗯,下个问题。”

我们早已习惯了徐卫东的风格,提问的那人显然没见过这个类型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没等他再接着问,徐卫东说:“第一,从接到任务开始,你对我只有服从,这个用我提醒吗?”他扫了眼其他人:“第二,有什么能耐行动上见,别耍嘴皮子。”

徐卫东盯着提问那人的眼睛,低声说:“第三,取消你这次的行动资格。”说完他重重地吸了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丢下一句:“乌合之众。”

5

屋里再没人吭声,大家相互看着,眼神和心情一样复杂。

这时接我们的那人抱着两个大盆走了进来,一股饭菜香引得所有人伸直了脖子。那是满满一盆花卷,和满满一盆猪肉烩粉条白菜。来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筷子:“都饿了吧,这里条件不好,凑合吃点。”

从闻到饭菜香起我的肚子就咕噜乱响起来,才想起来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刚想去拿双筷子,就见其他人的手全都伸向了盛花卷的那个盆,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冲向花卷。当无数双手从盆上挪开的时候,只剩下粘在盆边的几块花卷皮了。等我再回头找筷子,发现筷子只剩下一根,我拿着一根想找到另外一根,程建邦背着手走过来说:“我早就说,你这样的到了社会上就是个死。”手从背后拿出来,他手里有三根筷子,每根上面都插着三四个花卷。他递给我一根插满花卷的筷子说:“愣着干什么?连菜都没了。”

我刚要接那筷子,有人在我肩膀重重地拍了一把。我一回头,见徐卫东冲我狡黠一笑,一甩头示意我们跟他走。我俩举着插满花卷的筷子跟徐卫东到了隔壁,屋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大盘饭菜。

徐卫东把门关好,看了眼程建邦手里的花卷,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开始吃。吃了两口见我还在发呆,用筷子指指桌上的肘子,“唔唔”了两声。

我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酥嫩鲜香的肘子肉入口即化,胃液兴奋地在肚里擂起了战鼓。我拿起筷子对徐卫东连连点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徐卫东伸脖子将嘴里的东西咽下,看着还傻愣在那里的程建邦说:“要不一起吃点?”

程建邦应了一声,坐下来撸起袖子刚要动筷子,又说:“那我把花卷给他们送回去吧。”

徐卫东说:“好啊,去吧。”

程建邦屁股离了一下凳子,想了想又坐下去说:“得了吧,我还是先顾我自己吧……秦川,你给我留点。”筷子直奔盘子里最后一块肉。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徐卫东起身说:“现在这个只是临时委派的任务,完成后还有件事要你们做。”

程建邦打了个嗝,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便宜。”他赶忙笑笑,对面无表情的徐卫东说:“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本来想腾出时间专门和你们谈,但突然多了这么个任务,回去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那就在这先说说吧。”徐卫东点了支烟说,“知不知道为什么公安部门有那么多缉毒单位,还要你们去和金三角那些人打交道?”

我想了想,说:“特案组负责一些公安部门解决不了、军方又不便出面的特殊案件,金三角那边都是境外了……对了,这次任务也是境外,难道……”

“因为毒品走私只是某些案件的初级阶段。”程建邦坐直了身体,说完这句停了下来看着徐卫东。

徐卫东点点头:“说下去。”

程建邦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悠哉地抽了一口,嘬着牙花说:“不知道了。”

“没关系,畅所欲言。”等了片刻,见我和程建邦不说话,徐卫东指着地图上金三角的位置说:“这里的气候、地理环境适合罂粟生长,这里的政治环境为犯罪开绿灯。你们见识过他们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为了地盘和生意,他们养得起军队。即便如此,毒品比起另外一种犯罪也不值一提。”他顿了顿,看了我们很久,才接着说:“情报显示,俄罗斯境内的一些非法武装正在勾结世界各地的毒枭,大量收购毒品,这不是普通的贩毒行为。他们的目的也远远不是买卖毒品那么简单,上级命令我们以他们这次集结的所谓会议为切入点,查清他们的目的,并配合俄罗斯警方实施打击。”

程建邦听得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什么势力这么厉害?”

“恐怖组织。”

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觑,我轻声问他:“什么意思?要我们去反恐?”

程建邦咧咧嘴:“专业也不对口啊。”

徐卫东说:“一直以来,毒品和军火走私都是恐怖分子主要的资金来源,我们这些年的行动为反恐提供了大量意义非凡的情报,包括他们的性格品行、人脉关系、资金去向,等等……”

“我想起来了。”程建邦眼睛一亮,“亚男姐曾经说过要在俄罗斯切断他们资金的事,是吧秦川,我没记错吧?”

“是听她说过那么两句。”我们都想趁机问问刘亚男的近况,看看徐卫东脸色,我壮起胆子试探着问:“亚男姐现在……怎么样?”

徐卫东默默地抽着烟,一支烟快完了才说:“不清楚。”

我“哦”了一声:“那还是说正事吧,当初周亚迪提过和俄罗斯那边有什么合作,这次又跑去那边,难道是为了你说的资金的事?”

徐卫东说:“他们的钱可都是拿自己身家性命换的,不会白白送人。起初他们只是想在恐怖分子控制的地区走他们的货,也为给自己找个靠山,要个保障——他们跑到哪里都是通缉犯,被抓住就是死。但是,如果有了武装和所谓的政权的支持,就有了跟各国政府谈判的资本,最起码也能换条活路。”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沉:“所以这次回去之后,我们的任务绝不是和几个毒贩打打交道那么轻松,失败了也绝不是一些毒品流到境内这么简单。”

原来我们自认为在毒窝里和毒枭们打交道就算出生入死了,现在才知道,比起有些任务,那算是轻松。我也明白为什么之前他发那么大火了,我的失误绝不是放走了两个毒枭那么简单,我跟丢的线索影响到的也绝不仅仅是一桩毒品走私案。

这一次失误造成的损失恐怕远在我的想象之外。我无地自容,低下头说:“谢谢你能给我这个翻身的机会。”

“我本来犯的是死罪,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接受任务……”程建邦接过话说,“谢谢组织和你都没放弃我,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少说些没用的。”

程建邦说:“我说真的。”

徐卫东不耐烦地瞪了程建邦一眼,缓缓地说:“这一次我们的任务极为特殊,也更加残酷……”

“我们?”我也听出来徐卫东的话中有话,程建邦盯着徐卫东手里的三个文件夹,问:“这次你也要去?”

徐卫东点点头。

“不行。你得在家里待着,我们在外面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想起你在家里就踏实,这一下都出去了,我这心里没着落。”程建邦“噌”的站了起来说,“老徐,多大点事还值得你亲自出山?信不过兄弟们?”

徐卫东抬眼看着程建邦:“你说呢?”我们都知道他在指上次金三角任务中程建邦意志动摇的事。尽管程建邦早已认识到错误并为此付出了代价,但这是一壶永远也烧不开的水,徐卫东说提就提了出来。

徐卫东哼了一声说:“没少在挂着我名的那头猪上撒气吧?打算什么时候杀?”程建邦扭过脸瞪我。徐卫东说:“你不用看他,我还犯不上从他那打听这些事,你是不是以为躲在戈壁滩上就能为所欲为了?告诉你,你在那里一天吃几顿、拉几趟,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我本以为程建邦听了这话多少会有些惶恐,谁知他嘴一瘪,苦着脸说:“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惦记我,怎么可能把我扔了就不管了呢……可你这心也太狠了,一扔就两年多,我心都快凉了……”

徐卫东冷冷地说:“我在问你,叫老徐的那头猪什么时候杀?”

程建邦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说:“那头可是种猪,不能杀,顿顿最好的饲料,全圈的母猪都伺候它一个……”

见徐卫东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自己,脸上没丝毫缓和的意思,程建邦连脖子都红了,不敢再说。我想说点什么给他解围,又知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甚至老徐为重新启动程建邦扛了什么都无从想象。徐卫东黑着脸说:“你也知道叫你回来干什么了,要不是秦川非和你搭档不可,我暂时是不会考虑你的。程建邦,我问你,换你是我,你觉得你值得信任吗?”

程建邦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羞愧地点了点头。

“你们成功了,没人会知道,包括你们的名字。但你们失败了,就会有人把你们的失败归于国家的无能。”徐卫东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如果你们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担子,受得起这委屈,就接着干。”

我走过去与徐卫东并肩站在地图前,程建邦也跟着站到了徐卫东的另一边。我们三人盯着墙上的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谁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徐卫东伸出手指从中国地图最东头与俄罗斯接壤的国境线,一直划到西北处中蒙交接处,对我说:“塔哥,这次看你的了。”

程建邦惊讶地看着我:“塔哥?”

我顾不得跟他说详情,对徐卫东说:“塔哥这杆旗是海上的,你指的这些地方全是陆地,而且……而且这些地方是亚男姐的地盘吧。”

程建邦说:“你们先等等,什么时候你们把地盘都分了?”

徐卫东没理他,对我说:“她有她的任务,你手头不是有一批周亚迪的货吗?现在就放出风说要出手,代价就是周亚迪的命,目标是接触到一个俄罗斯人,他叫列夫。”徐卫东用手指在地图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字的笔画:“除了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名字以外,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这个人掌控着俄罗斯四成的毒品生意,同时也在为一些非法武装提供资金,这次周亚迪他们要去开的那个会,就是这个人组织的。”

我默默地念了声:“列夫。”

“这次我们和俄方共享情报,属于两国联合行动,因为这个列夫的货源大部分来自金三角,他和中国人打交道比较多。目前最成熟的条件就是周亚迪和胡纬,这就只能靠我们去制造机会了。你已经跟丢了一次,这次换个思路,我会从另一条线上想法接近列夫,不论我们两个谁先接近到他,都要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出来……只要一个坐标就好。”他将拳头重重地砸到墙上的地图上,发出“嗵”的一声。

我说:“明白了。回去我就安排薛五放出话去,我有批货要出。”

徐卫东赞许地点了点头。

程建邦着急地坐到了桌子上,看看我又看看徐卫东:“薛五?薛五又是谁?”

我说:“我新收的小弟。”

徐卫东接着说:“回去以后,后勤的人会来给你们发装备,情报部门的人会给一些资料……记住,那边可不是金三角,列夫不是周亚迪,他们的目的也不仅是钱。这个任务千万不要勉强,到时候你们可以用命去拼,但决不允许用生命去赌。你们最重要的目标还是得活着回来,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明白了吗?”

我说:“明白了。”

“等等……”程建邦从桌子上跳下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了这半天,那我呢?”

徐卫东说:“你听塔哥的。”

“塔哥?”程建邦上上下下看我,“你什么时候成塔哥了?那海上什么时候成你地盘了?周亚迪的什么货在你手里?你们什么时候又打交道了?你又去金三角了?”他问题越问越多,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乱,索性把我和徐卫东按回椅子坐下,“我觉得你们有义务把这些都跟我说清楚,我也有权利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人搭档吧,合着这两年我在戈壁滩上喂猪,你们都在外面大闹天宫?”

看程建邦气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是啊,海上什么时候成我的地盘了?

6

应该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的天空真的是万里无云,鱼在水面跳跃,海鸟在空中飞翔,海风吹在脸上酥麻麻的。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大海的确是美丽迷人的,是令人向往的。

之前我们出海,都会刻意选有风浪的晚上,风雨海浪加上暗夜,能让我们最大限度地隐蔽起来。那一次不同,对方要求必须在一个晴好的天气情况下出海。因为他们要偷运的是珍贵文物,里面的瓷器、字画经不起潮热和风浪。

为等这个机会,我们精心准备了一年之久。尽管有如此长久的准备,我掌握的情况也不多,只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叫古听云,是个文物走私界里的大鳄。除此之外,她的相貌、年龄、来历这些重要信息都是空白。

当她第一次通过中间人联络到我,要求我们为她的货护航的时候,我当时都不知道她的重要性,只是按常例把情况报上去。电话那头的徐卫东一连说了三个“咬住”。我很意外,从没见徐卫东为一个目标人物激动过。原来,这个古听云早已成为特案组情报部门的一大耻辱——查了她好几年,关于她的情报却一个字都没有更新过。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当初的刘亚男。

徐卫东明确告知我,古听云不是自己人,之所以一直无法掌握她更多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这人有职业病似的,奉行“一切都是越老的越好”,比如她不用现代科技的通信工具,互联网、手机一概不用,甚至几乎不跟人通电话。就说她这次联系我,是先后派了四个人来,且不说这四个人与她之间又隔了多少人。这四个人分别告诉我的信息是残缺的,而且方式不同,先后用了甲骨文的符号、莫尔斯密码、指定版本的《康熙字典》以及另一本字典指定的页数里指定的字。我把这四份信息转换拼凑后,才得出一句简单的话:想跟古听云做生意,正午前在每艘船上挂三面红旗。

我照她的意思布置好,却再也没了她的消息,薛五嘀咕说我们这是被人耍了。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他们那样的人不可能花这么多时间精力跟你开玩笑。那么,基本可以确定:要么是古听云还不信任我,要么是她正在暗处观察我。

就这么耗了一个多月,果然等来了她派来的人。来人话不多,直接打开一个大皮箱放在我面前,说是三成的订金。我估量着扫了一眼,应该是一百万,也就是说,这趟活古听云愿意付三百万美金作为酬劳。如果我收下这笔钱,或者多问一句就代表我同意了,到那时别说对方让我运毒品、枪支,就算是要运核弹头,我也不能反悔。

我想了一想,伸手将皮箱合住,刚想往回推,薛五伸手将我拦住,冲我使眼色。来人也不急,示意让我们尽管去商量。

我们走进隔壁房间,门还没关严,薛五就说:“大哥,你容我多句嘴,我知道这趟是玩命的事,可咱的船再不换,不论什么活,只要出海就是玩命。”我扫了一眼屋内其他人,所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薛五拍着胸脯说:“我是为了咱大家伙,这趟下来我一分钱不要都行,只要能把咱那几条船换了就行。”

我们对古听云一无所知,这么大的一笔钱也超乎常理,干这么高风险的事,是很可能全军覆没的。

可薛五这些人被那箱花花绿绿的美金晃瞎了眼,我知道他们已经算好了能分到手多少,甚至已经开始计划怎么挥霍那笔还没有到手、即使到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的钱了。而其中一些人则在打算干完这一票就洗手不干。

我再次看向其他人,他们还是使劲点头。薛五跟我也有一阵了,知道我是个在钱上很大方的人。我让他管着钱,每次拿到手的酬劳怎么分,我从不过问。他们如此齐心而热切,正是我想要的局面,但还不够。

“不行,对方什么来路没人知道,白天出海也太危险,我得为你们的性命负责。”我转身就要出去。

薛五挡着门说:“塔哥,自从跟了你,这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到了外面和人一说是在您手底下干活,大家都觉得有面子。兄弟们知道你是真心为我们好,可我们都是大老爷们,不能什么事都老躲在你身后。这一次给兄弟们个机会干一把,是死是活我们都认了……除非你……”

我笑着说:“说下去。”

薛五鼓足勇气说:“除非……你怕了。”

“我是怕,我怕自己无亲无故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也怕把下半辈子交待在牢里。”我看了一圈众人,“但我更怕的是你们,我怕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怕你们妻儿老小无依无靠。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跟我提玩命?你们还没有那个资格,你们玩不起。”

说完我就要往外走,薛五站在门口不肯让开:“大哥的话太重了。不管他们运的是什么,那东西又不是咱们的,就算被抓住,罪也不至死吧。如果说出海的风险,咱哪一次不是大风大浪的?我们知道塔哥是为了我们好,还是那句话,给兄弟们一个机会,让塔哥看看兄弟们绝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上得了台面、干得了大事的汉子。”

我见时机差不多了,叹了口气,沉重地点点头,带着他回到那张放着一皮箱美金的桌前,说:“老五,把钱按老规矩给大伙分了。”

“哎!”薛五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两手哆嗦着抱走了皮箱。

来人从口袋里摸出个笔记本和一个铅笔头,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对折了,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我:“一切拜托了。我们会准时到。不然还要劳烦塔哥等等我们。”

那是一组经纬度数字和一个时间,我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叫古听云的女人,做事如此讲究与缜密。同时心里也隐隐地担忧,她在从未打过交道的情况下,就敢把这么一大笔钱留下,足以证明她的自信。我相信,这种自信不是盲目的,那么,她的实力和能力到底是多深多厚呢?

一个特案组情报部门都搜集不到多少资料的人这么干,倒也不稀奇。我只是好奇一件事,她不是第一次走私文物出境,在这之前她找的都是谁?为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透露出来?为什么这次换成了我?

没多久手机上收到了情报部门的信息,说古听云派来的那人反侦察能力极强,为避免打草惊蛇,只能放弃跟踪。

我笑着心说:遇上对手了。

古听云定的接头地点并不在任何航线上,是一个方圆上百海里不会有渔船或货船经过的海域。这意味着我得不到任何及时有效的支援,按古听云的行事风格,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她立刻就会消失,再要等这么个机会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在她定的时间段里,那片海面还真是风平浪静。而她迟到了整整十二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用任何办法把这一片来回侦察好几遍。

她的船终于出现在雷达里时,我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薛五跑过来说:“塔哥,应该是他们了,可是无线电呼叫他们没回应。”

我伸个懒腰坐起来,摸过手边的啤酒:“给我拿个凉的去。太阳怎么这么厉害?这酒都煮开了。”

“给塔哥拿个凉啤酒。”薛五冲身后喊了一声,蹲下身说,“他们就一艘船,胆子真够大的,就不怕我们黑吃黑?”

我看着海面,等人送过啤酒来,接过新开的凉啤酒一口气灌下大半听,才说:“当初你们被日本海盗劫的时候,我也是一艘船。”

薛五赔着笑脸说:“他们哪能跟您比,您那家伙多全啊……对了,大哥,怎么后来不见您用那些枪了?还有,当时您手底下有不少兄弟,怎么都不见了……别误会,我就好奇,这不是没事嘛,随便聊聊。”

“我那些兄弟都不是内地人。我这里就当是他们的一个港湾了,遇见个大风大浪的可以过来避避。平时就由着他们吧,这样将来在海上彼此有个照应。”我意味深长地对薛五笑着说,“最重要的是,怎么也不至于被人一锅端了去。”

薛五尴尬地干笑了几声:“我再给您拿罐啤酒去。”他起身往舱里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赶紧攥着一根缆绳站起来:“太……太滑了。”

我看着薛五的背影,轻轻地朝甲板上啐了一口。

我拿出望远镜朝海面望去,远远一艘渔船模样的快船正朝这边驶来。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兴奋,对这个古听云也很好奇。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好奇,更没什么事能让我兴奋了。

我爬上眺望台坐下来,见那船已经减慢了速度。薛五站在甲板上对我喊:“联系上了,暗号对。”

我说:“你给我拿的酒呢?”

薛五迟疑了一下,钻回船舱,不多时拿着几罐啤酒爬上眺望台上。我接过啤酒说:“你刚才问我那些枪为什么不用了。实话告诉你,我的枪只能给我的兄弟用,你现在还不算,所以只能给你钱。干完这一单你们手里有了钱,我就安全多了,那时候可以给你们枪。”不等薛五表忠心,我冲下面抬抬下巴说:“叫人放小艇下去接人接货,都机灵着点,别让人家看笑话。”

薛五赶忙溜下甲板,吩咐手下人忙活起来。对方只有三个人,把两大一小三口木箱往小艇上搬,看那样子都不是很沉。这是我护送过的货物里最少的一次,但凭对方出的价格就知道,这三箱货的价值是最高的一次。

那三人看着箱子上了船,回身从渔船上恭恭敬敬迎下一个人来。那人从头到脚包裹得很严实,能看出是个女人。如果没什么意外,这个人就是古听云了。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再了不起最终不还是上了我的贼船。

我戴好墨镜下了眺望台。还没站稳,薛五就带着古听云上前,殷勤地介绍:“这就是我们塔哥。”

那人抬手拉下裹着头的纱巾,又摘下挡住了半张脸的大墨镜,露出一张笑盈盈的女人脸,主动伸过手来:“塔哥,久仰久仰,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是古听云。”没等我说话,她看着我夹在胳膊下的啤酒说:“我在内蒙古的时候喝过上马酒和下马酒,想不到你这里还有上船酒。”她不客气地从我胳膊下抽出啤酒“啪”的一声打开,举起来对着我手里的啤酒罐碰了一下,猛灌了几口,说:“真舒服。”

我一看也不需要客套了,直接问:“我们什么时候起锚?目标位置是哪里?”

古听云晃了晃啤酒罐:“不急,初次见面总得认识认识。”

我指了指事先搭好的遮阳棚:“坐吧。”

古听云见我始终没摘墨镜,就又重新戴上墨镜,歪头看着我:“塔哥不爱说话?”

我看着那三口木箱问:“就这些?”

“看来是真不爱说话。”古听云走到最小的木箱边说,“这箱不是。”

我对薛五说:“找个稳妥地方放好。”

薛五带着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起两个大木箱朝船舱搬去,我见古听云和她的手下都没有要跟过去的意思,问:“古小姐不派人跟着看看吗?”

“看什么?”

她这下还真把我问住了,我笑着摇摇头。茫茫大海上,一个女人带着一批价值连城的宝物,身边只三个随从,就敢对一帮初次见面的亡命徒如此信任,真不知道这个古听云是真的用人不疑,还是自信得过了头。

等薛五等人回到甲板上,古听云指指脚边的小箱子说:“打开。”

那箱子封得不是很严,古听云的随从徒手就轻松地掀开来。古听云俯身拨开上面的一层软纸团,露出一排排整齐精致的小木盒。她笑着问我:“塔哥的兄弟都在这里了吧?”

我扫了一眼,点点头。

古听云拿出一只木盒打开,仔细解开金丝绒布袋上的丝绳,拎出一条黄灿灿的项链,翻到吊坠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双手捧到我面前说:“初次见面,一点小小的心意。”

项链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看那分量就不轻。见我不接,古听云轻声说:“我亲手刻的字,塔哥看看刻得对吗?”

我接过项链,吊坠正面浮雕了一头下山猛虎,非常精美。翻到背面,见那上面竟赫然刻着我的名字:秦川。

薛五也从古听云随从手里拿到了一条项链,高兴地叫起来:“嘿,老鼠,我正好属鼠,嘿,这背面还有我名字呢。”

不多时,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份,惊呼那吊坠的正面花纹是自己的属相,背面刻着自己的名字。有的已经戴到了脖子上,相互欣赏着,低声讨论着是不是纯金的……浑然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险恶境地:这个女人掌握了这船上的一切信息,所有人的名字、生日,可能还有他们妻儿老小的全部情况。

而我对这个女人的认知几乎为零。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古听云这已经不叫示威了,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恐吓。

古听云扫视一圈众人,说:“怎么?塔哥不喜欢?”

我对薛五说:“你们去船头吧,我和古小姐谈点事。”

薛五兴高采烈地端出水果和啤酒饮料摆满桌子,对古听云哈腰笑着说:“那塔哥、古小姐你们聊,我们就在前面,有事招呼一声就是了。”古听云对三个手下说:“你们一起过去吧,有事我叫你们。”

7

“礼物有点重。”我晃着那条项链,把星星点点的金光反射到古听云的脸上。

古听云说:“塔哥可能误会了,我没有刻意打听你们的名字和生日。当时我找朋友帮忙运这批货,朋友跟我推荐了塔哥。他那个人比较仔细,顺带给了我这些资料。我拿着有什么用?想着要送你们见面礼,就用上了,只是想让你们高兴,大家高高兴兴地做完这单生意。”

“什么朋友?”

“这个我不方便说了,总之事实就是这样。我没必要得罪你们这些路神,没有你们,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用。”古听云说着话,将外套脱下来丢到一边。她里面穿着件白色的无袖t恤,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油亮油亮的。我瞟了眼她的手背和手指关节,回想之前和她握手的感觉,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有经过格斗训练,那结实的上臂应该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感觉稍稍放下些心。

古听云喝着啤酒,闲闲地说:“塔哥以前在金三角混?”

我点点头。

“听说跟那边人有误会?”见我侧头看她,忙说,“我没别的意思,女人嘛,就是八卦了些。”

“跟过一个大哥,他不信任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早没了命。”

她笑了:“说实话我最看不起毒贩子,净干些下三烂的勾当,一个个都六亲不认、穷凶极恶的嘴脸,吃相太难看。”

我淡淡地说:“还不都是为了钱。”

她摇摇头说:“我对钱没什么感觉,我说这个你不要笑,都说我是文物贩子,我可不倒卖文物,我只是收藏,让文物展现它们真正的魅力。它们对我来说是一种信仰,是我的精神图腾。”

“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都是有文化的人。我不懂古董,也没兴趣。”听她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觉得可笑,“只要来回倒腾的都是为了钱。”

她并不生气,认真地说:“它们见证了历史,历史是人记载的,可有时候颠覆历史的不是人,而是区区一件东西。跟这些东西接触久了,才发现很多历史并不是书本上的样子,所以我想让文物开口说话,告诉我们一个真正的、不曾被人掩盖的、不分国家种族涵盖全人类的历史,我需要把它们集中起来重新排列……”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伸过罐子来碰了碰我手中的啤酒罐。“你提到文化,文化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超越国界和种族的,不然只能叫风土人情,满足人们的猎奇心而已。”

我喝口酒说:“都说了我不懂,我是个粗人,就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古听云坐直了,摘下墨镜看着我:“我不信,难道塔哥就没什么个人爱好?总不会天生就喜欢保驾护航吧。”

“保驾护航?”——这词还真是新鲜,“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干的这行当。”

“当然。对了,你还没说你有什么爱好呢。”古听云看着我手里把玩着的项链说,“我除了琢磨老玩意,还有很多别的爱好。你们项链上的生肖和名字全都是我亲手刻的。”

“是吗?”这事的确让我有些惊讶。想想每个人收到的图案和字都不一样,那还真有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出手大方的人多的是,这么用心送礼的,她倒是独一份。

古听云看了看日头,拿过外套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麻烦塔哥,这个地点。”

卡片上也是手写的一个经纬度数字,大概判断一下,应该是日本以南的公海区域。于是叫来薛五,把卡片交给他让他安排。

薛五刚走开,古听云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追问:“喜欢音乐吗?”

“音乐?”我的人生里跟音乐相关的事,好像只有当初在学校里唱过的那些军营歌曲。每到开饭前全体列队在餐厅前唱歌,唱得不够响亮就不准进去吃饭,所以每次大家都扯着嗓子大声喊。我摇摇头:“不懂。”

“那,喜欢看书吗?”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摆摆手。

“就是嘛,聊聊天,笑一笑多好,不要成天板着脸,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塔哥吗?”古听云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那你喜欢旅游吗?哦,你成天都在旅游,我重猜……你喜欢……”

“不用问了。”爱好?我几乎忘记了这世界还有爱好这件事,我所能想起关于爱好的事,就是当年宁志喜欢拨拉的那把吉他,在我们眼里那是骚情。现在想想,那是爱好。我叹了口气说:“我喜欢和我的兄弟们喝点酒。”我想起平凉一战之后,与同生共死的战友们醉倒在街头;我想起在泰国的监狱里喝着阿来偷带进牢房的白兰地过年;我想起与徐卫东在包厢里喝得天昏地暗一头撞见赶回来的程建邦;我想起喝多了蹲在阿来酒吧门口吐,刘亚男拽起我时丢在地上的烟头溅起的一串火星……“我喜欢和自己兄弟喝酒聊天,不怕说错话,不怕喝醉了有人会背后给你一刀……”我心里一酸,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笑笑不想再继续说。

古听云认真地倾听着,一仰脖把啤酒干了,缓缓地念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个我知道,是李白《将进酒》中的句子。我打交道的人里头,不是贩毒买卖军火的,就是杀人越货的,想不到还有会吟诗的,不由得对她有点另眼相看。

古听云又打开一罐酒:“反正没什么事,你要不嫌弃,我们可以喝一点,当然,你不能喝多,不然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不是得被你灭口?”她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这下把我也逗笑了,我摇摇头说:“不能喝多,不是怕说错话,是怕误了事,你费了那么多周折找到我,又出了这么大的价钱,我必须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不然就算你放过我,我恐怕也没法混了。”

古听云微笑着躺回沙滩椅上,不停地喝着啤酒,断断续续地哼着歌,一副放松度假的样子。

而我竟然无心去揣测她的心思,沉浸在一种近乎撕裂般痛楚的思念中不愿自拔。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刻意地逃避那些痛苦的记忆。时间长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刚才我才发现,封存回忆也就封存了力量。我不能封存它们,我需要那一张张遥远且熟悉的脸庞,那一幕幕模糊且触手可及的回忆来给自己力量和方向,将自己从麻木中唤醒,投入下一场战斗。

我们的船快要驶到指定位置时,薛五一帮人已经跟古听云的人相互搭着肩膀称兄道弟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艘载着走私文物的黑船,倒像是一群好友出海游玩。

我抽空回船舱向上级汇报了最新的进展,想着马上又要圆满地完成一项任务,心情也像这蓝天碧海一样舒朗起来。

古听云端着酒,看着我从驾驶舱走出来,醉眼惺忪地说:“不管我出多少钱给你,都是你应得的,只少不多。费那么多功夫找你,也是为了节约了解的时间。你看,我们像朋友一样轻松地相处,多好?”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人一遇见高兴的事,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真想就这么一直在船上醉着漂下去。”古听云悠悠地说,“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后也没机会和塔哥同船共饮了。”

我正想说,只要她还愿意找我运货,我分分钟等候召唤之类的客气话。可转念一想,以她的罪过,被捕后就算不是死刑,下半生也交待在监狱里了。于是笑着说:“跟你做事真是轻松,度假一样就把钱赚了。恐怕以后也遇不到你这样的好主顾喽。”

“那是塔哥你面子大。”古听云垂下眼皮想了想,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坐正身子说,“好,我还有份薄礼给塔哥,还请塔哥不要客气。”我见她死盯着我,只好点点头。古听云说:“有劳塔哥叫你的弟兄把我那只小木箱拿出来。”

我对着船头喊了一嗓子,薛五很快带着几个人一身酒气地跑了过来。我让他们把古小姐的小箱子抬出来。目送薛五带人欢快地跑进船舱,古听云说:“快到了吧。”

我看看手表:“不出意外的话,半小时吧。”

古听云叹了口气:“真有点舍不得。”

“想不到叱咤风云的古小姐还是个性情中人。”

古听云看着天边的云彩,轻轻说:“是啊,女人嘛都感性,我早晚得在这上面吃大亏。”

见薛五把那个小箱子搬了出来放在座椅前,古听云说:“劳烦兄弟把我的人叫来吧,跟大家告个别。”

不多时,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甲板上。古听云站起身说:“真的很感谢塔哥能给我们这样一趟愉快的旅程,上船没多久我就在想,到底塔哥有什么秘密武器,能把这样一件上不得台面,甚至是要掉脑袋的事干得这么轻松自在,你可以问问我那几个兄弟,我们什么时候运货能这么顺当又舒服了?”那三个随从笑着对我说:“塔哥确实名不虚传。”

“所谓隔行如隔山,我在这行这么久能平安无事,也有我的秘密武器。”古听云扭头问我:“塔哥,你猜猜是什么?”

我本想说她处事谨慎,但见她和她的手下都一摇三晃的,从上船他们就都没停过地喝酒,看来传说终究是言过其实。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晃了晃手里的金项链说:“因为古小姐够豪气,一见面就送这么重的礼。”

古听云哈哈笑起来,将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肩上竖起大拇指,对随从说:“那我就豪气到底,再送兄弟们份厚礼。”

她的三个随从上前将那只小木箱打开,取出几只长木匣子。古听云手里那只尤其精致,木色光滑油亮,一侧镶着一只虎符模样的东西,光这个就像是件很值钱的古董。古听云轻轻按上去,“嗒”的一声盒子开了,原来还真是个虎符,两片一分,是匣子的锁扣。

里面的东西上盖着一层粗糙的白布。之前她送我们项链时也是装在木盒里,外头包的是金丝绒布,如今说这是一份更重的礼,怎么倒成了粗布包装?而且这种白布怎么看也不适合包东西,倒更适合……擦枪!

我吓得一激灵。古听云的手下已经人手一支乌黑的mp5冲锋枪,三个人全然没了之前微醺的样子,飞快地分散开来,站到三个最佳的位置上,端枪对准了我们。

薛五扶着栏杆看着那三人,神情迷糊地说:“这……这枪是送我们的……礼物?”

我冷冷地看着古听云。她不慌不忙地从虎符匣里掏出两把银光锃亮的大口径手枪,举起来对准我的脸。那居然是两把“沙漠之鹰”。我没有用过这种枪,但深知这枪的威力,这个距离能把我的半个脑袋轰掉。

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古听云说:“平安。”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按这个航速,还有十多分钟你就到了。”

“谢谢塔哥这一路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但我想要的是永远的平安。”古听云顿了顿,又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只听“嗒嗒”两声枪响,离那三人最近的两个船员应声栽倒在甲板上。所有人都被吓傻了,纷纷举起了双手跪了下去,有几个人害怕得呜呜哭出声来。

我忙喝道:“住手。”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古听云能把自己保护得那么好了——她每次运货之后,不留活口。

在杀人灭口之前,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迷惑对方。谁会想到一个精心给你准备厚礼的人,笑眯眯没话找话跟你聊天的女人,转眼就会对着你的脑袋开枪呢?

现在距离指定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也就是说准备抓捕古听云的行动小组还在十几分钟航程以外的地方。古听云的这几个随从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杀手,而我的手下是一群渔民出身的混混。至于我,面对着远近不同角度的五支枪,除了喝一声“住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秦川,对不起。”古听云的眼神特别安静,在跟我对视的一瞬间却快速地闪躲了一下。如果她继续坚定地把船员们挨个打死,我可能就彻底绝望了,可就是她的眼神这么一闪躲,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

之前我说她是个性情中人,她说自己早晚会在感性上吃大亏。不论之前她做了多少戏,但那句话一定是真的。她一定曾经是一个性情中人,也一定因为这个吃过大亏,所以养成了如此决绝毒辣的行事风格。换言之,如果她不论什么情况都选择不留活口,这本身就是不理智的。她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着,想把跟她见面后的每一个细节捋一遍,看从哪里找突破口。但在这种情形下谈何容易,也许下一秒她突然决绝起来,一旦动手就不可能再停下来,那什么都晚了。

我必须争取更多一点的时间。我苦笑着叹了口气,一低头,看到旁边桌上的空啤酒罐,心说:顾不上那么多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我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有什么爱好吗?”

古听云“嗯”了一声,对着我头的枪口朝下偏了一寸。对她来说这枪太沉,端久了很难保持平举,她索性垂下了胳膊,把枪口大概对着我。

一个枪手提醒她:“古小姐,时间有点紧。”

古听云没回头,说:“我知道。”

“本来我想让你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都有妻儿老小,可是一想还是算了,因为我不能给你一个保证,保证他们今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至于我,我记得跟你说过,我唯一的爱好就是和我的兄弟喝点酒,但我话没说完。”我故意停了下来,试探地问,“耽误古小姐时间吗?”

古听云迟疑了一下:“没关系,你说吧。”

我悬着的心稍稍往回放了一些,只要她还愿意听,那说明我的心理攻势起作用了。我指了指桌上的烟说:“可以吗?”

古听云说:“坐着抽吧。”

我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将烟雾喷向空中,说:“其实我的兄弟都死了,有的死在警察手里,有的死在毒贩手里,跟你一样,我也很难再去相信别的人,所以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兄弟了,那我唯一的爱好……其实就是没爱好了。”我想起些往事,深深地吸了口气,眼角渗出了些眼泪。我摘下墨镜,抬头看着她:“刚才和你喝得很高兴,自从我的那些兄弟死了以后,再也没有这么高兴过,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谢谢你,今天能死在你手里,死在这个海阔天空的地方,我知足。”我打开一罐啤酒,闭上眼仰头往肚里灌酒,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

一直数到十,我喝完了那罐酒。也就是说,我刚才那些话至少让她犹豫了十秒。我打了个嗝,把空酒罐放回桌上,望着远处的天边默默地抽着烟。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枪没有响。

“古小姐,差不多了。”那枪手再次提醒她。

古听云说:“去把船停下吧。”

一个枪手钻进驾驶舱,很快船开始减速。可这里距离她指定的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把船停在这里,难道是为了方便抛尸?

只听古听云说:“我就说,我迟早会因为感性吃大亏。”

我转过头,见她的枪口已经垂下对着甲板。我说:“人,尤其是你我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死在什么上面都不奇怪。”

古听云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有种预感,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死在你手里。”

一个枪手往船体左侧下方看了一眼,说:“他们到了。”

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风平浪静的海面忽然像开锅了一样,一个乌黑的大家伙浮了上来——居然是一艘微型潜水艇!

原来这里才是古听云和下家接头的真正地点,超出我想象的是,接应他们的竟然是艘潜艇。

潜艇靠着船边停好,顶盖打开钻出两个人来。古听云的两个手下用枪指着我们,另一个用接好的传送缆绳依次把两只大木箱送上潜艇,完事后扭过头看着古听云。

古听云用枪指指脚下的小木箱说:“秦川,尾款在箱子底下,后会有期。”她在几个枪手的护送下登上了潜艇。

看着潜艇消失在海面上,而天空依然蔚蓝,海鸟依然飞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呆站了半天,轻轻说了句:“牛。”

那次行动让特案组的重犯古听云潇洒地漏网,我沮丧了好久。

徐卫东难得地安慰了我几句,一再强调我能从她手里活着过关就是胜利,组织上因此掌握了她的不少信息。

我心里的感受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第一次有些期待能与一个目标人物再次过招,我也很好奇到那时自己会做出什么抉择。

这种期待让我觉得不安,更多的是兴奋。

我接了古听云的货且平安无事的事迹很快传遍江湖,“塔哥”的名号就此在海上成了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我想就是从那时起,海上成了我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