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一章 请求处分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1

在我的人物资料库里,周亚迪是金三角的大毒枭,但他从来不亲手杀人。所以当他突然从袖子里抖出一把短刀,“噗”的一下扎进大军的心窝时,我惊得呆住了。寒光在幽暗的船舱里一闪即没,而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止。

大军茫然地看着周亚迪,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吃力地想看看是什么扎进了自己的心脏,头还没有低下,就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迪哥?”我和胡纬异口同声地叫。

“好了。”周亚迪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沾满鲜血的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这下,任何事都不会走漏了。除非你们,连自己也不信。”

大军歪倒在地上,胸前染出一大团鲜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有团火一样的东西烧着了我的脖子、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猛然转身抬腿,使足浑身的力气朝周亚迪踹去。周亚迪像个女人一样惊叫起来,尖叫声把我从怒火中叫醒,急忙往回收了收劲。尽管只剩下三四成力气,他还是被踹得飞了起来,倒在一堆空塑料桶里滚作一团。

“谁让你在我船上杀人的!”我指着他喝道。“知不知道这是大忌?”胸口那团悲痛怒火不受控制又无处宣泄,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要为我的失态找个理由。

周亚迪胡乱扒拉着想要站起来,我扑上去掐着他脖子将他按在地上。那一刻,我恨不得用牙齿一口一口把他撕扯成碎片,以告慰大军的英灵。但理智告诉我,我不能那么做,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周亚迪还得活着。

“秦……秦川……”周亚迪强忍着痛,喘着粗气说,“我,不……不懂规矩,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心里那股火尽量不要烧到外面来。我慢慢凑近周亚迪的脸,淡淡地说:“人死在海上,冤魂找不到去处,就会一直留在船上。他会生生世世缠着我,或者你。”

周亚迪带着哭腔说:“秦川,我错了,你说,怎么做才可以?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死死看着周亚迪的眼睛:“把他送回家厚葬。如果他能超度,就算我们幸运。如果他做鬼也不放过我们,我只能杀了你烧给他。”

“厚……厚葬,厚葬,我出钱……”周亚迪看了一眼大军的遗体,苦着脸说,“秦川,他老家是山东的,我也不懂规矩,这件事能不能……拜托你?”

我松开他:“要让外头知道这条船上出了人命,还有谁敢上我的船?”

胡纬凑上来拽拽我的胳膊说:“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对,差不多就行了……”

我一低头,见胡纬另一只手已经攥成拳头,好像我要不饶过这事,他就要跟我动手的意思。这让我心头一惊,刚才被愤怒烧蒙了心,竟忘了这狭小的空间里还有胡纬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精壮男人。我瞥了一眼他的拳头说:“怎么?想比画比画?”

胡纬神色尴尬,朝周亚迪看去。周亚迪赶紧说:“胡纬,这事怪我,怪我,秦川做得对。”

胡纬忙换了一副笑脸,对我点点头。

他俩的这种微妙互动,让我更加警觉了。

2

五年前,我和程建邦第二次到金三角执行任务,我想把宁志的遗骨带回来,但没能做到。

所幸的是,我们的任务很圆满——胡经死了,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周亚迪人财两空,伤了元气,在金三角几乎失去了话语权。而且,周亚迪直到今天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胡纬是胡经的弟弟,现在接管了胡家的生意。按理说,他跟周亚迪是不共戴天的对手,但从刚才的情形来看,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变了。

由此可见,金三角这些年发生的变故远远要比我掌握的情报更精彩。

我一边琢磨着一边扯过一块帆布,盖在大军身上,暗红色的一摊血还没有凝固,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一柄尖刀直扎进人的心窝。

我不能悼念牺牲的同志,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悲痛,只能把这一切默默压制在心底。能够告慰他们在天英灵的,恐怕只有接过他们手中那支无形的枪,继续战斗。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风雨大浪撞击着船体发出巨响,更衬出船舱内诡异的平静。周亚迪和胡纬落汤鸡一样裹在棉大衣里发抖,连呕吐都没力气。我冷冷地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心里其实有道能毁灭这世界的闪电,只不过现在不是他们发作的时候。因为到达港口后,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哪怕在这样的风浪中漂上一个月也不会有什么不适。而在不久前,出海对我来说还像是个噩梦——望着茫茫的大海,那种未知的恐惧感总会让我天旋地转,只能趴在甲板上不停地吐酸水。现在每每想起那种痛苦,还会忍不住打几个寒战。

俗话说大海好像小孩儿的脸,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阵突来的暴风雨后,船又渐渐平稳下来。

周亚迪放开抱着的柱子,往我身边挪了挪,看了看我的脸色,说:“秦川,你……还好吗?”见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周亚迪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眼里竟然闪出了点泪光,嘴唇哆嗦着又问:“有没有想过成个家?老这么漂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冲他一笑,丝毫没有跟他叙旧的意思。从再见到我那刻,他就有些小激动的样子,这会终于找着空隙说说话,还是老一套。上一次的事不清不楚就那么过去了,彼此心里存了太多的芥蒂和疑惑。他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我没兴趣配合他演戏。

来之前我就知道,大军是放在周亚迪身边的警方卧底,而且他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着他就那么死不瞑目地逐渐冷却僵硬,一股怒气加闷气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迪哥,我要是成了家,咱们今天也遇不到了。”我看着大军露在帆布外的腿说:“是迪哥新收的兄弟吧,看见他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你可真会开玩笑。”周亚迪呵呵笑着,强装出笑容把话扯开,“你说得对,谁成了家还会玩命呢?要不是你,我今天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周亚迪顺着我的目光也看着大军说:“他可比不了你,你是出息了,我这个大哥当之有愧,想不到这条海路上大名鼎鼎的塔哥居然是你。”

我站起来踱了几步,俯看着周亚迪说:“我水性不好,很少走海路,这次还真是巧,本来是帮朋友护送一批货去日本,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然遇到你们被抢。在我地盘上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抢船,换作谁我都不会不管的。”

“我好命,没有落个人货两空。”周亚迪瞟了胡纬一眼,“折腾了一圈,最后还是我以前的兄弟靠得住。”

胡纬闷声闷气地说:“这次迪哥的损失,我一定加倍赔偿。”又扭头对我说:“秦哥,这次谢谢了,我知道我哥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唉,”我打断他,“人都没了,多大的仇也解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哥,我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胡纬盯着我的眼睛说:“秦哥,我想问一个人。”

我笑着说:“程建邦?”

胡纬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发狠的样子像极了他哥哥胡经。我说:“我再没见过他。当初我们跑路的时候,我嫌带着你哥累赘,他又非要带着。我担心最后谁也跑不了,就跟他各走各路了。这一晃四五年了吧。这也不能怪他,你哥杀了他的女人,换了是你恐怕也不能就那么算了吧。程建邦是我的兄弟,别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胡家一定会要他的命。”我看向周亚迪:“搞不好,迪哥也会帮你们忙。”

周亚迪说:“秦老弟,这件事我真的很为难,如果我被人杀了分尸,你会怎么样?”

我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周亚迪躲避着我的眼神:“听我一句,这件事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要谈了。”又对胡纬说:“当年你哥有错在先……”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还是那句话,天大的错也不至于那么个死法。”胡纬不耐烦地打断周亚迪,“现在大家同坐一条船,等下上了岸,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给个痛快话。”

我看了一眼周亚迪,对胡纬说:“劫你们船的是你的亲叔叔。至于是不是你们叔侄联手干的,我不知道。反正那船上没我的人,也没我的货,你们两个商量吧。”

胡纬却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似乎不屑于跟谁解释什么。

这时头顶的舱门被人从外打开,冷风夹着冰凉的海水泼进船舱里,舱门口伸进一个脑袋说:“塔哥,快到了,已经和咱们的人联系上了。”

我冲那人摆摆手,舱门“咣”一声又关上了。

周亚迪站起身抻了抻腰:“秦川,你又救了我一命。只要你把我们连人带货送到地方,这次收的钱,我分你八成。”

胡纬接过话头说:“这次我收的钱,全送给迪哥压惊,回去我再备一份送过去。另外,往后三年,我的货全最低价给迪哥,算我赔个不是。至于我那个叔叔,我一定会给迪哥一个交代。”

周亚迪一听这话,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揽着胡纬说:“你太客气了。”

胡纬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周亚迪干笑着把手拿开,胡纬反手弹了弹肩头的衣服,淡淡地说:“应该的。”

周亚迪试探似的说:“好,那……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分八成给秦川?”见胡纬点了点头,周亚迪才接着说:“要不是他,我们别说货,人都已经喂了鱼了。”

这情形实在是太古怪。周亚迪被胡家的人劫了货,还险些丢了命,可对胡纬不仅不问罪,还要看胡纬的眼色行事?这可不是周亚迪的做派,他们之间一定是达成了什么交易。我笑着说:“迪哥,你教我的,做事要讲规矩。那这批货我该要一半。可你是我大哥,所以我最多要三成,我得给我手下的弟兄们有个交代。而且我只能把你们送到港口,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我去不了,我手头还有事,都是答应好的,不能失了信。”

周亚迪低头不说话,眼光却瞟向胡纬。胡纬说:“秦哥,你帮帮我们,我知道拿钱是请不动秦哥的,不过我想每个人都有需求,秦哥不妨说说看,只要我胡纬能做得到,一定答应你。”

周亚迪见我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走到我跟前说:“我已经没什么理由再让你帮我了,你帮我太多了,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给过你。临出门苏莉亚还让我打听你的消息……秦川,这次你不帮忙,我也不怪你,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照顾苏莉亚,如果我出了事,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好过的。”

当“苏莉亚”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想一拳打烂他的嘴。

这人罪大恶极,判多少次死刑都不过分。但我个人并不恨他,他只是一个目标人物,是任务的一部分。对他这个人本身,我更多的是怜悯。

这一次,他的嘴脸终于让我觉得可恶起来。

他在这当口提起苏莉亚,是抱着侥幸,提醒我念着旧情拉他一把吗?不。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他是在告诉我:秦川,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我出了事,苏莉亚也不好过。我死了,苏莉亚也得死。

我按捺住情绪,佯装无奈地笑笑:“我不明白,运货这种事你们为什么要亲自出马?你让我帮你们带着这么大一批货,这不是开玩笑吗?”

周亚迪忙说:“货我可以送你,你只要把我们两个人送过去就好。”

胡纬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正如徐卫东所说,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运货,他们要在指定时间赶到俄罗斯,这批毒品只是捎带手的买卖而已。

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船被胡纬的叔叔劫了。幸亏我们掌握了情报,将他们救下,不然他们一死,线索就断了。我的任务是跟随他们,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亲自去碰面的人。

“那算什么?传出去说,我秦川乘人之危吞自己大哥的货?”我一摆手,“不行,要么你们把货扔了。”

“秦川!”周亚迪惊讶地叫了起来,“那是上千万的货啊,丢海里?”

“迪哥,”我搭着他的肩膀说,“这次能活着就是赚的,别再为身外之物把命搭进去。”

原本想躲在幕后的胡纬沉不住气了,说:“秦哥,货都运到这里了,丢了太可惜,送给你吧。你救了我们,大恩不言谢,这点货就当是谢礼,收下吧。”

我坚决地摇头:“不行,我不能要。”

周亚迪说:“秦川,要不这批货你先帮我们保管着,你送我们两个人走,将来我们再来取。”

我假意迟疑着犹豫着,最后为难地点点头,算是勉强答应了。周亚迪和胡纬如释重负,高兴地一左一右搂住了我的肩膀。

船进港口的时候天刚好蒙蒙亮,我带着周亚迪和胡玮把货搬进库房,那是我事先在港口预备好的一处地方。码好货,我把一车涂满机油的机器零件堆在上面,边干活边说:“我可以把你们送到边境。但这批货我最多帮你们保管三个月,过了时间你们不来取,我全部丢海里。”

“好。可是我们不能让你白跑这一趟,你开个价吧。”周亚迪说着话,几乎是习惯性地试探着看了胡纬一眼。

胡纬点了点头。

我对胡纬说:“那我提条件了。程建邦的事,算了吧。”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唯独这个我做不到。就算我放过他,我们家其他人也不会罢手。”他低头躲着我的眼神,想了想只好抬起头说,“我只能答应你,他如果落到我或者我们家谁的手里,我一定会知会你一声。至于别的,恕我无能为力。对不起,秦哥。”

看来程建邦这次的麻烦的确有点大。毒贩重金悬赏仇家人头的事经常有,但像程建邦这样,被金三角一个背景深厚的毒枭家族合族追杀的,恐怕没几个。

“好。”我对胡纬说,“你们只要有了程建邦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如果我保不住他,那是他的命。如果他被我保住了,你们也要认,不许再主动找他麻烦。要是这一点也不答应,那我只能在这里和各位别过,从此就是陌路人。”

胡纬咬着嘴唇看了周亚迪好一会,狠狠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我相信你。”

我带着他们拐进距码头不远的一处平房,胡纬伸着脖子朝院门内张望:“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你们这副样子走出去,像话吗?先在这里洗个澡,换身衣服。”

周亚迪迈步走进院子:“胡老弟,秦川不会害我们的。他要害我们,我们也不是对手。既来之则安之,听安排就是了,不要问那么多问题。”

胡纬连忙打哈哈说:“说的是,说的是,秦哥,对不起,我话多了。”

“动作快着点,千万别乱跑,我出去一下。”见胡纬伸手想要拦我的样子,我看着他的手:“怎么?怕我叫警察来?”拨开他的手出门进了旁边的车库,那里面停着一辆越野车。

反锁好车库门,在墙缝里摸到钥匙打开车门钻进去,从扶手箱里拿出一部手机,开机,拨号:“人货都接到了,现在在我这里,他们要我送他们到边境。”

电话那头徐卫东问:“哪里的边境?”

“中蒙,二连浩特一带。”我顿了一顿,说,“另外,大军牺牲了,就在我的船舱里,能不能安排人来把他接回去?”

徐卫东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知道了。”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接着问:“他们信任你吗?”

“应该是信任的,他们没别的办法。”不待徐卫东发作,我赶忙纠正道,“信任,没有应该。”

听筒那边“嗯”了一声,隐约听到翻阅地图的声音。“看来这两个还是菜鸟,人家根本不让他们进巢。”我没有接话,静静地等待着徐卫东的抉择。大约过了三分钟,只听那边一拍桌子:“把人盯死,这次可是中俄两国联手办案,不能在咱这头掉链子,这面子丢不起。”

“明白。”

“行动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老徐,能不能问你个事?”

“不能。”

我“哦”了一声,正要挂电话,就听那边补了一句:“想知道建邦的情况,完成任务回来我告诉你。”

我兴奋地应了一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收好电话,把车开到院门口。待周亚迪和胡纬草草洗完澡换好衣服,做贼似的上了我的车。通往市区的十字路口站着个交警,周亚迪身子往下一缩,伸手去摸上衣口袋。我知道他是在找墨镜,心里暗暗一笑。车混进密集的车流后,周亚迪的神情才放松了一些。

我放下车窗想透透气。周亚迪像怕见光的吸血鬼,抬手遮着脸连说:“关窗,关窗,被人看到了。”

我忍不住笑了:“迪哥,外面都是老百姓,他们没有枪,也不认识你。”

胡纬也跟着挖苦他:“你以为你是周润发吗?”

和暖的风撩着他没有干透的头发,周亚迪慢慢放松下来,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对后座的胡纬说:“好舒服啊。”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见胡玮也微笑着闭眼靠在座椅上,享受着清风拂面的爽快。

周亚迪终究还是不太自在,自己摇上了车窗。车里安静了一会,周亚迪也不知是没话找话,还是终于找着了机会聊这个事,开口问道:“秦川,你的案底……销了?”

“那个秦川已经死了,我现在有全新的身份,钱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价值。”我斜着看了他一眼,“你看看你们,随便拔根毛都比我腰粗,从金三角出来,连光都不敢见。”

周亚迪低声说:“我们也总去曼谷啊、拉斯维加斯啊消费的。”

我淡淡一笑,将车拐上了出城的国道。周亚迪和胡纬都呆呆地看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中午时分,我把车靠边停在一间小饭馆外。“停车加水风炮补胎”的牌子前,停着几辆大卡车。周亚迪见那些车装得满满当当,车牌都是云南的,感慨道:“从云南开到这里?拉的是什么货?”说着就走上前,像是想掀开帆布看个究竟。

我说:“别多事。”

周亚迪压低嗓子开着玩笑说:“要是我们的货拉这么一车过来,啧啧……”又跟胡纬相视一笑。

饭馆里人不多,靠门边的一张大圆桌坐满了人,应该就是外面那几辆卡车的司机。我往里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扯着嗓子对后厨喊:“老板!”

没想到周亚迪和胡纬吓得脸色都变了,他们左右四下看一眼,压着嗓子说:“你小点声。”

他们这副德行让我心中泛起一些莫名的自豪和痛快。说不清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是我的祖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大声吆喝就吆喝,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还是因为我就喜欢看到阳光照在身上,他们那副惊恐畏缩的样子。

我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板拎着茶壶从后厨跑了出来:“师傅们吃点啥?炒菜米饭馒头包子面条,都有。”

我问:“什么快?”

“牛肉面,十八一碗。”

“三碗。快点。”

见老板回了后厨,我慢悠悠地喝着茶,故意大声对周亚迪说:“我挺佩服你们,把生意都做到蒙古国去了,内地这么大市场还不够吗?”

周亚迪皱皱眉头,回头看门口那桌,见那些大车司机埋头吃饭,才笑了,低声说:“去那里也是没办法,我们本来打算去俄罗斯开会的,结果你看到了,路上出了事,只能去蒙古。”

我忍不住乐出声来:“莫斯科可卡因高峰论坛?”

胡纬跟着笑了:“秦哥真会开玩笑,现在光盯住一个市场风险太大,鸡蛋不能装一个筐子里。东北亚的中国、日本、韩国和俄罗斯靠近这边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市场,所以想和大家坐一起协调一下,免得不必要的误会。每年因为这些误会不知道要损失多少货、多少人,最后都让警察钻了空子。”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捏着嗓子说出来的。

我埋着头,听着笑着,一抬头见周亚迪正看着我。见我看他,他说:“秦川,几年不见,你变化不小。”

“迪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风度翩翩。”

“你取笑我啊,秦川,呵呵呵,那天你救下我们的时候,不知道我有多狼狈……说真的,你变化很大,很想和你像过去那样聊聊天,不晓得还有没有这个荣幸。”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眼神中满是惆怅。

我知道他说这话倒不是演戏。尽管我还叫他“迪哥”,但彼此都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完全变了。如果此时此刻我扑上去叫他一声“迪哥”,说他永远是我的大哥,我们同舟共济开出一条路然后共享荣华……别说是他,连我自己都会吐的。

想到这里,多少也有些伤感。那种用生命入戏、用鲜血去演绎的年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也叹了口气。

3

三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摆上了桌,我往碗里放足了辣椒油和醋,冲对面还愣着的两人说:“吃,吃完还得赶路。”

“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周亚迪摇头笑笑,扭头对胡纬说,“要不是你哥,我跟秦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生疏。”

周亚迪终于找到了一个排水口,要把这一切全都推给胡经。胡纬闻言惊了一跳,想想没什么理由和资本回嘴,只得苦笑着说:“迪哥请放心,亏欠迪哥的,我一定会补偿。”

周亚迪低声呵斥道:“你以为这是钱能解决的事吗?”说完暖暖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被奸人所害,而他要为我出头报仇似的。

换作过去,我一定会顺着他的情绪重新走进他的世界,去探探他的目的。但现在,我已经懒得那么做了,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再那么做了。我淡淡地转移开话题:“迪哥,你们去见的那帮人靠得住吗?会不会有危险?”

周亚迪愣了一下,悻悻地说:“都是一个碗里吃饭的,只是大家胃口不同。应该没什么危险,不然我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跑这么远。”

“你叔叔这次恐怕不只是为了劫那批货吧,他跟这事有关系吗?”我笑着问胡纬,“别误会,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人和货都在我这里。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有什么差池,我担心别人说是我乘人之危杀人抢货。我到现在能混出点名堂,靠的是名声,吃饭的招牌我不想毁了。”

周亚迪扭头看胡纬,低声说:“真是的,你们家到底在搞什么?自家人也下手?”

胡纬只管埋头吃面,就此中断了话题。

回到车上胡纬四处踅摸,我拉开扶手箱拿出几包烟分别丢给他们,胡纬帮我点了一支,自己又点上抽了一口,才接着刚才的话茬说:“迪哥,你知道的,我哥在的时候,家里没人敢乱来。他死了谁都想主事。后来大家一合计,就我对大家最没威胁,才推我出来撑个局面。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吗?”胡纬指着我:“听说当年秦哥跟着你的时候,你如虎添翼,好不威风。最后为什么秦哥离开,你应该最清楚。说白了就是你贪心。”

周亚迪被噎得有点急眼,胡纬伸手拦住他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后来秦哥回来了,那时候你失势,就把秦哥卖给我哥,为什么?也是贪心!洪林、洪古跟着你,最后什么下场,还用我说?你不也对自己兄弟下手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样的人配有什么兄弟?”看着脸色苍白的周亚迪,胡纬笑了:“迪哥,我们现在是去和俄罗斯人谈合作,大家一条船上平起平坐,有话好说。别因为当年和你一起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就在我跟前充老大。”

吃饱的人总比空着肚子的人自信一些,那碗面不仅让胡纬红光满面,还口齿伶俐,一番话噎得周亚迪哑口无言,倒是让我对胡纬刮目相看。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周亚迪满眼落寞地望着我说:“秦川,你也是这么想吗?”

我冷哼了一声:“重要吗?”见他讨了个没趣,扭脸朝窗外看去,我又说:“迪哥请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保证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出边境。如果你实在不想欠我什么,就给我笔钱,多少是个意思。”

我打这个圆场是想暂停他俩的这种小摩擦。别看他们落水狗一样坐在我车里,等过了今天,他们依然是金三角最大的毒枭。他们之间有点小矛盾,对我而言是个好事,我乐意成为他们矛盾冲突的缓冲带,只有这样我才能稳妥地与他们一同往前走。

“怎么,你觉得救了我和胡纬两个人的命,就是随便给你笔钱的事吗?”周亚迪愤愤地说。

若是过去,我会细心听他接下来的一段慷慨陈词,默默在心里分析他的意图。现在我实在没兴趣也没耐心看他演戏,我一脚刹车把车停下,看着他吃惊的脸说:“不然呢?金三角我是不会再去了,你们的生意我也没兴趣,我帮忙就是还念着旧情。是你非说不让我白跑这一趟我才说给我点钱好了,现在你又不乐意了,你到底要怎样?”我推开车门跳下车,对周亚迪和胡纬一甩头:“都下车。”

胡纬听话地下了车。周亚迪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地看着我。我假装怒气冲心,转过身看着路基下的群山。

真是受够了这帮毒贩子!无论他们满嘴多少顺溜的道理,有着怎样道貌岸然的外表,都逃不开凶手的本质。这些年我失去了太多,他们夺走了我的战友,吞噬了我的青春,数次几乎夺走我的生命。如今那些最亲密的兄弟和战友,或者与我阴阳两隔,或者干脆杳无音信,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毒贩从“目标人物”慢慢变成了跟我个人势不两立的仇敌。要不是为了完成整个任务,我恨不得现在、立刻,把这两个人解决掉。

同时我也明白,这种事不该是我该想、该做的。伪装的愤怒一旦触及隐藏的仇恨,就像微弱的炭火被泼了汽油,火焰“腾”的一下冲上了脑门。我转身冷冷地看着一脸呆愣的周亚迪,说:“下车。”

周亚迪“哦”了一声,在门里摸了半天才找到把手,哆哆嗦嗦地下了车。

“迪哥,这次你出来带的都是最亲近的兄弟吧?”我问。

周亚迪转了转眼珠,点头说:“是啊,我的人没有问题,都是因为他叔……”他用下巴指指胡纬。

我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他也赶紧附和地笑笑,我突然一把抓住他小臂,摸到他衣袖里的刀鞘,那是他杀死大军的刀。周亚迪脸色一变,想把手抽回去。我手上加劲让他动弹不得,从他袖子里取出一把三棱刀,举在他面前转动着,让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刺进他的眼睛。周亚迪转过脸去,说:“杀我那个小兄弟也是没办法,不然你信不过我啊。”

“当年我杀了胡经的兄弟,胡经疯了一样派人到处找我,就是为了要替他兄弟报仇。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可能也不会死。”我扭头看了眼胡纬,胡纬赞许地冲我点点头。周亚迪的眼珠随着刀尖转动着,脑门上渗出了汗珠。我说:“现在这三个人,你还信不过谁?”

周亚迪努力挤出一丝笑,说:“现在都是自己兄弟,我还能信不过谁?”

我把刀举到离他眼睛更近的地方定住:“那你带着这玩意修脚吗?”

周亚迪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僵着脸说:“我……我习惯了,再说万一过了境,有什么不测,也好防身。再说以你的身手,别说我带着刀,就算带着枪又能怎样?至于胡纬,我这趟是跟他合作的……”

我把刀倒转过来,刀柄塞进他手里:“我的意思是,这一趟不想欠我呢,就给我笔钱,大家两清。不用承诺我什么,更别跟我谈感情。”

“好好好,你说,多少?”

我瞟了眼他手里捏着的刀:“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在讹你钱似的。”

周亚迪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手里的刀丢开,刀在水泥路肩上弹了几弹,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对,看着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看看我的脸色,几近谄媚地笑着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了。这辆车送你们吧,车上有点钱,够你们到地方了。”

“秦哥。”胡纬上前一步站在我面前说,“跟我们一起吧。”

“接下来的路没什么人,也不远,车上有地图。你们应该有办法跟那边接应的人联系,没了我,你们自在些,不然一路上大家防来防去的,没劲。”

胡纬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秦哥,咱们一起干吧,我们这次去谈好了,运货的事还得仰仗你,每批分两成给你。”看我低头犹豫,他又补充道:“是成交额。”

4

我想,我的目的达到了。

胡纬对周亚迪的信任度一直在冰点那里上不去,和这样的人共事,就像跟一头饿极的狼共处一室。对周亚迪的了解程度,我比他只多不少。在这之前,胡纬担心的是我站在周亚迪那一边。现在我亮明了态度,一切都合情合理,前后吻合,这让胡纬彻底放了心。

再加上这两年组织为我打造的“塔哥”的名头,让他们觉得我有资格入伙。至于能耐,能从胡纬叔叔的枪口下救他们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假装考虑着他的建议,点了根烟靠在车上抽了起来。

周亚迪走过来说:“秦川,答应了吧。这趟出发前,我可是和胡纬提过‘塔哥’的,我说如果能联合起来一起做就好了,我们现在就差运货的人了,不信你可以问胡纬。”

我扭头看胡纬,他冲我重重地点点头。

“我得考虑考虑,而且我也有我的兄弟,单枪匹马可做不了这事。”我伸了个懒腰,“这里风景不错,休息休息再走吧。”事情到了这一步,条件又允许,我有必要向徐卫东汇报一下进展,毕竟是要过境,我需要上级和边防单位协调。

周亚迪说:“事不宜迟,我看这路程最多一天半天就到了。要不你给你的兄弟们打个电话商量吧。”他看向胡纬,胡纬把手里的卫星电话递了过来。

“我有,别人电话打过去他们不接的。”我钻进车拿出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说。”三声过后,徐卫东接起电话。

“知道我那个大哥周亚迪吗?”

“说。”

“他们想让我帮他们运货,成交额分两成给我们。”

“那咱们不发财了?正好改善一下总部的伙食,最近净是肥肉片子,我胆固醇都高了。”徐卫东自然知道我这个电话是为了敷衍周亚迪,索性闲扯起来。

“还有胡纬,就是我和你们提过的那个,胡经的亲弟弟。”

“那正好,跟他们去谈,谈完了一勺烩。”

周亚迪和胡纬都眼巴巴地看着我,无非是想拼凑出我和电话那头的完整对话。见火候差不多了,我说:“那行,我再想想吧。”

徐卫东说:“既然是老朋友,可别怠慢了人家,应酬完早点回来。”

“明白了。”我挂了电话,对周亚迪和胡纬说:“我送你们过境。你们去谈吧,谈妥了来找我。”

胡纬忙说:“秦哥,我们得一起去。有你坐镇,我们有货又有路,筹码更大。”

周亚迪补充道:“是啊,不然光靠我们说,人家也不信。你塔哥的名号可不是虚的。”

他们的样子真是好笑。曾经在我心中那么神秘莫测的大毒枭,如今看来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我就是操控着他们世界的神。

“要是你们谈不成怎么办?要是他们设了个圈套就是为了引你们入局,然后……”我做了抹脖子的动作,“对方什么来头?你们约好的地点在哪儿?”

这两个问题才是我此行任务的关键。

“我们有上等的货,不存在谈成谈不成的问题。把我们杀了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况且……”周亚迪犹豫着看向胡纬。

胡纬接过话说:“况且他们那边有我们的人,怕走漏风声,所以具体的时间、地点要等人都快到了才定。你知道的,警察要是知道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眼睛都得红了,这可是天大的立功机会。”

我拉开车门说:“上车,到了边境我先会会你们接头的人,再决定去不去。”

一路除了加油、上厕所,几乎没有停过车。第二天傍晚到了二连浩特,我疲惫不堪,想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走,但这个提议被周亚迪和胡纬异口同声地否决了。

“不能再拖了。”周亚迪说,“已经迟到了,过了境就算一切顺利还要至少一天才能到那边。”

“是啊。”胡纬说,“秦哥,马上就到边境了,在这里我始终觉得不踏实,感觉到处都是警察,再说我们已经迟到了,夜长梦多。”

我搓了把脸,揉揉身上的旧枪伤:“每次跟你们干点事,都跟催命似的,不光催命,还要命。现在一提要过境我就掉头发。”

周亚迪赔着笑脸:“没办法,谁让你能耐大呢,这种事有你在,我真踏实。”

“我不踏实。”我瞥了一眼周亚迪,“边境哪一段?总不会是从口岸过吧?”

周亚迪看向胡纬,胡纬拿出地图仔细地看着量着,最后用指甲在二连浩特与蒙古国的边界线上掐出个印子:“这里。”

看着他们两个时而矛盾重重,时而又配合默契的样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经验告诉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连日的奔波,再加上和金三角两大毒枭同船同车,我的体力和脑力都出现了严重的透支,影响着我的判断,延迟着我的反应。

“天黑了,你说的这个地方连条路都没有,没法走。胡乱撞的话,万一碰到边境巡逻队,那耽误的可就是一辈子了。”

“那我来开。”胡纬说。

我一拍方向盘说:“爱谁开谁开,反正我得找地方睡觉了。”我正想开门下车,脖子突然一紧,只听胡纬说:“秦哥,帮帮忙吧。”他一条胳膊紧箍着我脖子,有力的手指锁着我喉头最要紧的位置,不用使太大的劲,轻轻一捏我就会立刻断气。

我斜眼看周亚迪,他打开扶手箱翻出了我的手机,熟练地查看着,又扭脸看看外面,抬手将手机丢了出去。扑通一声轻响,手机应该是掉进了水坑之类的地方。

周亚迪冲我一摆头:“下车。”我刚要挣扎,太阳穴上重重地挨了一家伙。“秦川,下车。”他冷冷地说。

我眼前一黑,脑袋嗡嗡直响,只觉额角一阵麻痒,血顺着脸滴到了肩头。我始终看着周亚迪,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叹了口气。

胡纬说:“秦哥,我知道你的能耐,也知道你不怕死,遇到你这样的还着实有点费神。”胡纬伸过另一只手来解开我的安全带,把我从座位上拽到后座上。我想反制他,却发现关键的关节都被他扣得死死的。

不知道他哪来的绳子,三下两下就把我反绑了起来,整套动作干净熟练,要不是经过专业的训练,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5

周亚迪坐到了主驾的位置上,车飞快地一头扎进夜幕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一时间陷入了混乱。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都是他们早计划好的。到底谁是谁的棋子,还很难说。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一声。

周亚迪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准备好听我说些什么,停了一下见我没说话的意思,也跟着笑了笑。他这一笑,我心里有了几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