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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黄昏时分,我看似百无聊赖实际心急如焚地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心中无比烦闷。周亚迪来了,他说要我跟他去所谓的“里面”熟悉熟悉时,我欣喜若狂。我想我又要开始战斗了。
苏莉亚和阿来站在楼梯口目送着我们出门,阿来面带好奇,又不敢多问。苏莉亚眼神中却满是关切,我不由得想,她要是能说话会跟我说点什么?
我刚上周亚迪的车,他的那个司机就拿出一个头套准备往我头上套。我有些厌恶地闪开,一转头发现周亚迪正在看我。我与他目光交会,对视了很久,他对司机说:“不用,秦川是我的兄弟。”又冲我笑笑说,“你别见怪,这也是规矩。”
他的司机拿着头套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再三用眼神和周亚迪确认后,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这是最基本的信任,不然我还不如一条狗。”
周亚迪点点头,对司机挥了下手示意出发。车子很快从寨子的北边钻出,开进了一片密林中。司机很熟练地在密林中穿行,我根本看不出他是以什么为标记行驶的,因为我看不到一道车辙或者人行走过的痕迹,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心。
车非常颠簸,我紧紧抓着车内的把手控制着身体的摇晃。周亚迪对司机说:“今天赶时间,为什么不走大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这司机是为了提防我,故意选了一条完全没有明显标记的路。我冷冷地笑笑,望着车窗外淡淡地说:“看来是不信任我。”
“洪林,秦川是我的兄弟。”周亚迪看着后视镜,对他的司机说道。
“洪林?”我念了下这个名字,心头一紧。我很想问问周亚迪,这个洪林和洪古是什么关系?马上又想到他曾经因为洪古这个名字差点要了阿来的命,硬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只是通过车内的后视镜斜了他几眼。
周亚迪接着对我说:“一直没顾上给你介绍,这也是我的兄弟,从小就跟着我父亲,你别怪他,我来之前他吃了胡经不少苦头。”
我没说话,现在不是我做老好人的时候,我需要周亚迪赋予我更多的信任,在很多事的判断上就会偏向我这边多一些。对自己在周亚迪心目中的分量,我有一定的自信,除了在时间上不占优势外,我相信他身边没有人能比我更优秀。
我对周亚迪笑着摇摇头,说:“我懂,就像在监狱里,刚到的新人都得给人上贡,不过我还是一样,不管在牢里,还是在这里,都没什么贡好上的。”
周亚迪“嗨”了一声说:“你多心了。”
我扭过头很严肃地看着周亚迪说:“我是来跟着你做事的,我不懂别的,也不想懂,你要我做什么,一句话的事,其他的我不关心。”
周亚迪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默默地点点头:“等下你会见到胡经和另外几个老板,只是定期的碰头会,表面上大家是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实际上是要为下一次商议大批量往内陆发货的事预热了。”
我说:“你要我做什么?”
周亚迪大概以为我会好奇而多问些什么,没想到我来了这么一句,稍稍一愣,哈哈一笑说:“我知道你是个喜欢简单直接的人,但是要想简单地做事就得先搞清楚整件事,包括每一个细节,然后我们才能把它简单化,不然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
我想了想,说:“迪哥这么一说,我想起我上学时学的一句古诗。”
周亚迪眼睛一亮,忙说:“说说看。”
我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周亚迪似乎显得很兴奋:“接着说。”
“迪哥的意思是,我要站在高处,把全盘看分明,才知道哪一条路最好走。”说完我故意问道,“我说得对吗?”
周亚迪频频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就是这个意思。”他长舒了一口气,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自语道,“我真是没看错人。”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满意地笑着说:“有勇有谋,前途无量!”
我偷偷瞟了一眼后视镜,发觉洪林也正在看着我。如果我避开他的眼神,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目前为止我不想让他抓着什么由头在周亚迪那里说我的坏话,索性在后视镜里盯着他,说:“兄弟,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直说,别老给我脸色看。”
周亚迪脸色微微一沉,嗓音低沉地叫了声:“洪林。”
洪林无奈地把视线移到了车前方的路上说:“老板,那我们就上大路了。”
周亚迪“嗯”了一声,说:“你们两个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不要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过节伤了和气。”
“放心吧,不会的。”我居然和洪林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又在后视镜中对视了一下,这次他的眼神中少了之前的挑衅。
没几分钟,车头突然一仰,猛地往前一蹿,驶上了一条相对开阔平坦的路。眼前豁然开朗,车子也不再那么颠簸,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车窗外已是暮色笼罩,道路两旁的树木像一道道屏风,遮挡着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松开把手,扭头看到坐在一旁的周亚迪不知什么时候紧锁起了眉头,望着车前被车灯照得发白的路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车内只能听到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底盘偶尔被飞起的碎石打到的声音。
这种压抑的沉默,仿佛在黑夜中慢慢展开一幅预示未来危险的画面。周亚迪毫不掩饰的忧心忡忡,说明他对即将面临的场面毫无把握。我学着周亚迪由己度人的思考方式,去考虑胡经如果要干掉周亚迪,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答案很肯定,必须清除的第一个障碍就是我。
从入狱到越狱,到第一次见到胡经,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此人的势力绝不在周亚迪之下。比起周亚迪处处讲规矩的做法,胡经行事更不择手段。指使那座监狱的监狱长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杀周亚迪,胡经花了多少钱使了多少手段,稍微展开一下想象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胡经的运气是差了点,正如周亚迪所说,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救了他,不然他要么命丧监狱,要么死在出狱的路上。
一切犹如冥冥中注定的,如果没有这次任务,哪怕时间再晚一些,恐怕周亚迪就真的死在胡经手里了。偏偏是因为这个任务,周亚迪身边才出现了一个我,他才得以活到现在。也许他的生命就是为了金三角的覆灭而延续的吧。
我将脸对着车窗外微微地笑了一下。周亚迪突然说:“想什么呢?”
我收起那本来不易觉察的笑容,转过头说:“没什么。”
周亚迪说道:“对了,我听说你在牢里时有人来看过你,是你的什么人?”
他的语调貌似随意,我的心却“怦”的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尽管我早已为程建邦的出现编了一个很圆满的谎,但这些天来从肉体到精神的颠沛流离让我几乎忘了这档子事。他却在我神游物外、精神最不集中的时候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怎能不惊心?
又或者他根本已经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这个时间带我出来只是为了解决我?想起临出门时苏莉亚的眼神,不觉中一股凉气从脚底直涌头顶。
我强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笑了笑说:“是我的一个发小,快十年没见了。我当初跑路来这里,主要就是考虑到有他,有个投奔。谁知道还没找到他就出了事,进了监狱,他看新闻知道有个叫秦川的坐了牢,就来看看是不是我。”说着我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我把之前编好的话用最自然的语调说了出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担心自己的表情或眼神有丝毫的破绽就会被他识破。我低下头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做到眼神也会骗人。
“发小是什么?”周亚迪问道。
我说:“哦,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意思。”
周亚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见到小时候的伙伴应该高兴才对呀,为什么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又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人总会变的吧。”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希望这番话能够触动周亚迪的一些记忆,能够顺着我的路子把这个话题聊下去,从他刚才与我讨论“不识庐山真面目”那句诗来看,他很喜欢跟人讲人生道理。
我装作很无辜、很委屈地吸了下鼻子,看向车窗外。
周亚迪并没有上我的钩,而是搭着我的肩膀继续问道:“哦?怎么个变法?”
我想,我不能一味地逃避他的眼睛,必须面对他的眼神把我的谎继续编下去。我迅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自己最亲的,分别了近十年的一个发小。我想象着自己落了难去找他后被他冷落的场景,并努力使自己入戏。几秒钟后,我调整了表情扭过头看着周亚迪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说:“我举目无亲的,就他一个认识的人,我说让他给我送点东西进来,他满口答应了,但再也没有来过。而且,也找不到过去和他聊天的感觉了,其实看眼睛就能看出来,变了。”我故意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周亚迪点点头,抿着嘴想了一下说:“也许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慢慢地摇摇头,垂下眼皮说:“也许吧,不过无所谓,反正我也想通了,到了这里,我也不想跟过去扯上半点关系了。”
“嗯,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周亚迪又拍拍我的肩膀,接着问,“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经他的口一出,像是点了我的穴位,瞬间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程建邦该叫什么呢?他进监狱的时候一定会登记,他登记时用的是真名还是假名?程建邦曾经说起过,他差点跟了周亚迪,现在想来,应该是跟了赵振鹏才对,那么他们对程建邦到底知道多少?
秦川,你要冷静。他为什么突然问及程建邦?如果他想解决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多废话?他既然问了,说明只是疑心而已,所以想好你的答案。
突然我醒悟过来,发现从他提第一个问题开始,我就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一切都在跟着他的节奏走。我有必要乖乖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吗?到这份上,傻子也看得出他是在怀疑我,那我为什么要接受他的盘问?刚才洪林对我的怀疑已经让我不满,现在周亚迪对我的怀疑应该让我愤怒,或者是心寒。
我缓缓抬起头,佯装吃惊地看着周亚迪,不可思议地说:“迪哥?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我用内心的害怕和入戏后的委屈努力将自己眼眶逼红,我必须扭转被动的局面,不等他说什么,又抢着说:“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对质?你要是信不过我,真不如杀了我。”说着,我的眼眶里居然真的渗出了眼泪。
周亚迪果然被这招蒙住了,忙说:“这不是无聊,闲聊天吗?”他对洪林说了句“开快点”,才又转过来对我说:“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呢?”
我不能就此罢休,必须趁热打铁。我激动起来:“真的,迪哥,你要是信不过我就直说。我说过,我本来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就交待在监狱了,是遇见了你和鹏哥,我才能从里面出来。我也没有一技之长,也不知还能做什么,我想你能看得起我,我就可以把我这条命交给你。”我吸了吸鼻子,接着说:“算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从腰间把他之前托洪林给我的那把满是哑弹的手枪抽出来,二话不说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看着他的眼睛,我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我本想当着他的面扣动扳机,如此一来,我既用生命证实了对他的忠诚,不响的哑弹也保住了我的性命。
周亚迪大惊失色,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说:“秦川,你要开枪,我也开。”
洪林吃惊地喝道:“迪哥!”
我就要被他感动了,但是立刻想到他并不是担心我开枪,他知道我枪里的子弹是哑弹。如果我开了枪更加证明他对我的不信任,而他是不会允许自己的伎俩在手下面前败露的。仅此而已。
周亚迪慢慢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慢慢地将枪口挪开。我自始至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如果我不知道枪里全是哑弹的话,恐怕就算我再活二十多年,也会被他骗过。
骗?想到这个字眼我不禁想笑。我和他不都是在骗吗?我们为着不同的目的,各自做着各自的戏,在骗别人的同时,几乎也要把自己骗了。
周亚迪把我的枪拿走后收了起来,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冲动?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我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慢慢地说:“我说了,我的命是迪哥的,迪哥信不过我,这条命留着也多余。”
周亚迪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说:“我就是多嘴,差点害了我兄弟。”
这时,洪林回头说:“迪哥,快到了。”
“嗯,知道了。”周亚迪应了一声,把他自己的那把枪塞到我手里说,“这枪是给你对着别人开的,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他的手在枪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我用余光看着他的神情和动作,心中居然泛起一阵阵凄凉和苦涩。
我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只是觉得一直与我如影随形的孤独,再次将我紧紧拥在它灰暗冰冷的怀中。
2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光亮,车速也降了下来。一座占地很广的高墙大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想应该是到地方了。车子被几个穿着看不清标识的军装的军人拦了下来,一个军人从车窗外探进头来,看到周亚迪后笑着打个招呼,指示身后的几个警卫把门打开。
高墙里是几栋普通的砖瓦房,窗户外装着空调外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竹楼。下了车,我四下看了看说:“这地方还有电?”
周亚迪笑笑说:“别乱看,别乱讲话。”他指了指其中一栋房子:“走吧。”
我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和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心情又激动起来,忍不住又抬头望了望天,默默地祈祷上天,保佑我快点得到我想要的情报,赶紧结束这已经让我脱了好几层皮的任务。
我低着头跟在周亚迪身后,边走边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这里到处都有背着枪的军人在暗处三三两两地巡逻,守卫不是一般的森严。门口的墙根下坐着两个人,叼着烟打量着我们,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纸箱。我看了一眼那纸箱,里面放着六把不同型号的手枪。周亚迪从身后摸出枪丢进去,冲我点点头,我和洪林分别把枪搁了进去。另一人懒洋洋地站起身将我们三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然后敲敲门,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亚迪第一个进门,我和洪林跟在后面。屋里很空,上首位置摆着一个偌大的茶海,上面摆放着全套的工夫茶具。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大茶海后面,穿着半袖衬衫和西裤,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跷着二郎腿正在泡茶,见我们进来忙说:“辛苦辛苦,来坐,喝茶。”
周亚迪叫了声“包总”,入了座。
不出所料,胡经也在座,他的两个手下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很面熟,正斜着眼看我,应该上次在医院见过。另外一个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靠墙角的地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落地灯的光亮几乎都集中在茶海周围,他站的地方是个暗处,整张脸正好藏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模样。
洪林拽了拽我的衣角,对我使了个眼色,站到了周亚迪身后的墙边。我跟着他也站了过去,正好对着胡经的那两个手下。
周亚迪毕恭毕敬地等着那个被称作包总的人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先放到鼻下闻了闻,呷了一口,点了点头,才将杯中的茶全部嘬到口中,细细品了品,说:“好茶。”
包总哈哈一笑说:“亚迪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小胡,来了先干了我六七杯,还说渴,哈哈哈。”
胡经此时完全没了当日在医院的戾气,干笑着抓抓头说:“让包总见笑了,我是个粗人。”
我顿时明白了,这个包总应该才是这里真正的老大。
“对了。”包总笑呵呵地看着我对周亚迪说,“你这个小兄弟面生得很,我应该是第一次见。”
周亚迪忙皱着眉对我说:“秦川,还不叫人。”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们口中的这位包总,是和他们一起叫包总,还是该叫包哥?犹豫了一下,叫道:“包……包总好。”
包总看着我点点头说:“嗯,一表人才。”接着对胡经说,“你们两个还真是默契,连添个新兄弟都不分前后。”
胡经呵呵地笑着,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手下,说:“我这哪能和迪哥的比,迪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周亚迪看着茶海上的酒精炉燃起的蓝色火苗,悠悠地说:“世面见得多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知道得太多了。”他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说:“对了,令尊的大寿办得怎么样?我还备了份大礼,改日一定登门拜访,听说伯父的蒸石斑手艺是一绝,还总亲自去菜场挑鱼,有空我得去跟伯父学学。家父生前最爱吃蒸石斑,他生前我没怎么尽孝道,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不过该补的还是得补上。”说完笑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闭上眼回味了一会儿,十分满意地摇摇头说:“真是好茶,这是第二泡吧,下一泡更好。包总,不如让我来?”
包总始终笑呵呵的,点头说:“好啊,你来。”
胡经脸上的肌肉明显抽了几下,又不敢发火,只好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见包总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周亚迪泡茶,便对着胡经悄声学着狗对他“汪”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好希望他们打起来,这种不论真假的平静,总是让我没有机会,再这么下去,日子就像流水一样白白地过去,最重要的是会慢慢洗刷掉我所有的伪装。
胡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了,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说:“包总,咱是不是先把正事谈了?”
包总说:“好啊,那你试试亚迪泡的这第三泡茶。”
胡经无奈地笑了笑,看得出他在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猛然抬起头,吸了下鼻子说:“包总,你给个痛快话吧,大陆我们进不进?”
“混账!”包总突然喝道,“这么烫的水怎么能直接泡茶?好东西都糟践了。”说完他手一挥,把茶海上的几只茶杯打翻了。
胡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呆呆地看着四处乱淌的茶水。周亚迪神情自若地抓起茶巾擦着台面,说,“想给包总露一手,还给演砸了,唉,还是经验不足。”他叹了口气,又说:“包总千万别生气,我那还有半斤绝世的好茶,下回我捎来,您可千万要教教我。”
包总面色一转,哈哈笑道:“好,经验不足,可以慢慢练,你要不做,这经验从哪里来?”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谈话的实质远远超过了表面的内容。如果我判断得没错的话,周亚迪所谓的经验不足指的正是毒品运进中国内地的事。如此一来,这个包总已经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想试试水。不做,怎么会有经验?
周亚迪搽桌子的手顿了一顿,说:“那还得是包总大人有大量,要是换个人,把我杀了我都不冤。”
包总抬起头看了眼周亚迪,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看来周亚迪之前对我说的是真的,他的确是在阻止毒品进入中国内地,不过现在的情形似乎对他很不利。这个包总明显是更倾向于站在胡经那一边,表面上他显得对周亚迪更客气,实际上他应该和胡经走得更近一些才对——只有亲近的人,才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重要的是,这个包总看起来要比周亚迪和胡经势力更大,大到哪一步我不敢随便猜测,我只知道他的手下是穿着军装的。换言之,此人手下可能豢养着军队,只凭这一点,就把周亚迪和胡经甩出去十万八千里。
那么,我的任务怎么办?如果只有周亚迪反对毒品进入大陆,会不会被踢出局?那样,我潜伏在他身边还有什么意义?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得罪胡经?不如跟了他?现在胡经一定恨我恨得牙根痒痒。相对而言,胡经似乎更好对付一点,这个人看似凶残,但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不像周亚迪,像一个万年的老妖,变幻多端,多到你永远摸不透他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我有些沮丧,默默地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朝对面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正好跟对面的一人打了个照面。之前站在胡经身后那个低着头的手下,他的脸正好正对着我,带着浅浅的看似挑衅的微笑。他的样子似是这沉闷的夜里平地响起的一声惊雷,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调了位置。我生生被惊得往后倒了一步,一口气没提上来,赶紧用咳嗽来掩饰失态。
我的异常果然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我只好硬着头皮“咔咔”咳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吸进去了个蚊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对面站着的正是宁志。我终于知道程建邦说的那个上面派来的另一个人是谁了。
我平稳住呼吸和心情,让自己恢复了常态。胡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我不喜欢绕弯子,我明确表个态,我的货是一定要进内地的,就算一半被截了,也比被洋鬼子坑划算。事情很明朗,谁先进,规矩谁定,迪哥要是害怕,你的货我全按市价收,怎么样?再不然,你的地都包给我也行,你开价。”
周亚迪笑了笑,说:“怎么?我刚入行,就开始给我安排退休了?”他伸出左手掌摊开:“算命的说我命长,你看看这条命运线,还说我命里小人多,尤其不能占便宜,不然多长的命也没用了。”
胡经猛地站起来指着周亚迪说:“你什么意思?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了一眼包总,老家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悠然地泡着茶。我不等洪林有什么反应,上前一步挡在周亚迪面前,胸口对着胡经。胡经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这时一个身影带着风“唰”的一下挡在我的对面。我一抬眼,的确是宁志。
我和他四目相对,内心瞬间翻江倒海般地翻滚起来。
战友,我日思夜想的兄弟,多少次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当我在十字路口徘徊犹豫时告诉我方向。多少次在梦里我为你哭泣,就算是醒了,脸上还挂着泪水。多少次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如今,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离我如此之近,我只需伸伸手就能在你胸口捶一下,我多想抛开一切与你抱头痛哭,告诉你我都经历了什么,告诉你我没有给战友丢脸,我用我的生命捍卫了我们不屈的尊严。但此时,我能做的只是抑制住满腔滚烫的热血,抑制住我的眼泪,甚至不能有丝毫表情。我要做到就像我的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你出现一样,还要像对待敌人一样怒视着你。
宁志眼眶也明显微微泛红,幸好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别人离得远注意不到。我生怕他的眼泪淌出,正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时,只听胡经说道:“你小心别被狗咬了。”
包总还笑呵呵的,说:“嗬,这是干什么?斗鸡?”
周亚迪说:“秦川,没你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亚迪,他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站回去。我假装悻悻地对宁志“哼”了一下,站回自己的位置。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得我耳内嗡嗡直响,好像被一群蜜蜂围着不散似的。宁志是怎么跟到胡经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任务的?当初离开时,我还专门问过徐卫东,他说宁志另有任务,原来是和我一样的任务。他又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这些问题争先恐后地蹦出来,好想整个时间能够停止几分钟,就几分钟,让我跟他聊上几句。
可惜,我和他现在是敌对的、陌生的,很可能根本不会有任何友好层面的接触。
至少有一点让我足以感到欣慰,就是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我和我的任务只是整个局面的一条线而已,我保住了自己的线,就保住了整个局面不失控。不久前,我还在为自己孤军奋战而沮丧,现在,我再也不会觉得孤独,不管是程建邦还是宁志,都让我明白,战友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与我一同战斗,我从来未被抛弃或遗忘过。
九指琴魔宁志现在就在我对面几米的地方,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宁志的右手,才发觉他右手的所有手指都是完整的。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忙将目光挪开,闭了闭眼睛,再次朝他的右手偷偷地瞥去,没错,是完整的。
难道这个宁志是假的?我实在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以至于一有机会眼神就会从他的右手掠过,我希望是我眼花,或是屋内灯光太暗而看错。不可能是假的,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
我一抬眼正好看到宁志也在看着我,他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嘴角微微一扬,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的无名指“拔”了下来,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又装了回去。
他的这个小动作差点让我尖叫出来。没错,是宁志。他在告诉我,他是货真价实的宁志。我用余光突然留意到胡经正在看我,于是挑衅地瞥了宁志一眼,轻轻朝地上啐了一下。
包总一边喝着茶一边说:“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是回去?还是在我这里将就一下?”
胡经说:“来的时候说好晚上要回去的,我得回去,不然他们该着急了。”
周亚迪说:“怎么,不等其他人了吗?”
包总正要说话,胡经就抢着说:“我就是代表其他人来的。”
周亚迪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说:“看来是我多余了。”
“嗨,别这么说,事情都是聊出来的,我一直很尊重你父亲的,他称得上是德高望重,虽然有时候有点……”包总手指在脑袋边画了几个圈说,“有点老脑筋。”他说着话也站起身来:“记得你答应我的茶叶哦。”
周亚迪点点头说:“那我就回去了。”
包总说:“路上留神,最近这附近不知道什么原因,来了不少熊。”
“可能这里肉多吧。”周亚迪笑笑,整了整衣服说,“包总,告辞了。”
包总说:“不送。”
我跟着周亚迪先胡经一步出了那所房子,一直到上车,我都没有回头再看宁志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一上车,周亚迪就对洪林说:“走小路,快着点。”
洪林“嗯”了一声,将车缓缓驶出院门,拐了一个弯,猛然加速,在大路上行驶了大概两三公里,从路边一片灌木的空隙中冲下了大路,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中。我从心底佩服洪林,此人对这里的地形简直了如指掌,也看得出他对周亚迪的忠贞不二,怪不得周亚迪能如此器重他。
3
周亚迪显得很紧张,手紧紧地抓着车内的把手,不时在裤腿上抹去手掌的汗水,而且有意无意地总朝后看。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惊慌失措过,看来刚才那个包总果然才是这里真正的老大。胡经希望运毒品到内地的事,不仅联合了其他几股势力来跟周亚迪抗衡,还明显已经争得了包总的支持。在这之前,他们几方之间是怎么相互制衡的,我不得而知,但这一次,内地巨大的毒品市场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显然很轻易地打破了这种平衡。
看来,周亚迪跟我说得没错,他的确在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或者是继承了他父亲用生命恪守的那个所谓的规矩。一时间,我又有些恍惚,不论我站在哪个角度,我都该协助周亚迪去阻止这里的毒品涌入内地。但我的任务是要得到他们运送毒品的详细计划,并在他们实施之前将这些情报上报。问题是,眼下周亚迪与包总、胡经他们显然已彻底决裂,我如果继续帮着周亚迪,只能是让我更难获得那个计划。难道费尽心血最终却还是要与成功失之交臂吗?
我想起了在胡经身边的宁志,又是担心,又是慰藉。我担心他的安危,在这里所有生命都变得一文不值,不过想到他会将这项任务执行下去,我又很安慰。这个任务就像一个接力赛,我阴差阳错地接了程建邦的棒,现在看来,下一棒要交给宁志了。
宁志到底是怎么走到胡经身边的?胡经对他的信任度是多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一切的一切,宁志和程建邦知道多少?徐卫东又知道多少?……若干问题一个又一个地如同一群苍蝇在我的大脑里“嗡嗡嗡”地盘旋着,我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仔细想。
最要命的是,我把周亚迪对我的信任度预估得过于乐观了。那么之前的很多判断可能根本就是错误的。真是一个好演员,我这么想着,用余光扫了一眼额角满是汗珠的周亚迪。
车子在密林中前行了几公里后,洪林将车刹住,扭头对周亚迪说:“迪哥,前面好走了,一直往南就行,我留在这里断后。”
“断后?”我朝后看了一眼问,“他们会追来?”
洪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亚迪,等待着他的决断。
周亚迪皱着眉头略一沉思,说:“你小心。”
洪林对我说:“你来开车。”就打开车门跳了出去,走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拿出一支步枪。
我疑惑地看着周亚迪,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指示,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做。但他好像一直在犹豫着什么,沉默了几秒后,他冲我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盘。我刚要起身,他又冲我摆摆手。“算了,我开吧,路我比你熟。”他下车换到驾驶位,调了下座位和后视镜后摇下车窗,伸出头对车外的洪林说:“明天一起吃中饭。”
洪林用力点点头说:“快走。”
周亚迪果断地一踩油门,车子冲进了黑暗的密林中。我朝后看看,说:“迪哥,用不用我也留下来帮忙?”
周亚迪只顾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嗓音略带沙哑地说:“我今天已经犯了个错误,不想再犯第二个了。”
我本想问个究竟,又觉得多嘴不好,他应该有他的打算。在这里,在此时,我得把他当作自己的上级,只需服从他的命令就好。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错误?”
我说:“该跟我说的,你会说,我初来乍到,不想多嘴,需要我做什么你一句话。”
周亚迪微微一笑:“还在为来时候的事生气?”
几声枪响从后面传来,我就手从腰间摸出周亚迪下午给我的那把手枪,上了膛,扭过身,车后窗外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又几下枪声响起,我扭头看了一眼周亚迪,他紧抿着嘴唇,专注地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车子在崎岖的密林间又穿行了十多分钟,就再也没有听到枪声。我问:“是他们在追杀我们吗?”
“嗯,我不该只带你们两个来,这次我太自负了。”周亚迪懊悔地摇摇头,眉头皱得都快拧到一起去了,“你和洪林都是我的兄弟,我同意他断后是因为他对这一带熟悉,他之前也当过兵,这里就是他最好的战场。不让你跟他一起,一来你不熟悉环境,最主要的是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我点点头说:“我明白。”
周亚迪抽空快速扭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说:“是不是很残忍?”
我朝后车窗张望了几眼,说:“枪声停了。”
我和周亚迪都明白,枪声停了说明有两个可能:要么洪林死了,要么洪林把追来的人打死了。哪种可能性更大?不用想也能判断出来,包总手下可是养着军队的,如果想要周亚迪的命,不可能只派出几个人,这么轻松就被洪林搞定。所以很可能是洪林死了,而我和周亚迪已经成为他们猎杀的下一个目标。
换我是包总,如果周亚迪成功逃脱,相当于放虎归山,那为什么刚才不在屋子里解决我们呢?
“准备跳车。”周亚迪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他打开车门,慢慢地松开方向盘,对我使了个眼色说,“放心,现在两边都是草,尽量别伤着。”说完纵身跳下车。
我打开车门的同时扫了眼仪表盘,时速已经超过了三十公里。我将手枪别在腰间,吸了口气跳下车,就地连着四五个前滚翻才缓了下来。我在原地打了几个滚,将身体彻底稳下来,赶紧拔出枪半蹲在原地四下辨认着方向,我们丢弃的车子还在一直朝前行驶。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确定自己没有受伤后,朝周亚迪刚跳车的方向猫着腰跑去。对面一个黑影朝我跑来,我眯起眼睛一看正是周亚迪。他猫着腰跑到我跟前,冲我做了个跟他走的手势,带着我钻进了密林中。我跟着他在黑漆漆的林中狂奔,树枝不停地抽打在身上和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只能用一只手挡在眼睛前,相是保不住了,怎么也得把眼睛保住才行。
周亚迪突然停了下来。在这又潮又闷的密林中跑起来还觉得有些凉风,骤然停下来顿时觉得像是钻进了火炉,整个人好似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绵,汗水疯了似的往外淌。
我俩不约而同地抹了抹脸上,甩了一把汗。我轻声问:“咱这是往哪走?”周亚迪喘着粗气说:“他们能追来,说明他们知道这条路,开着车再往前的话,会上一条大路,他们一定会派人在那边堵,所以我们必须弃车,我们现在是往相反的地方跑。”他摇了摇头,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懊恼地说:“这次怪我。”
我说:“迪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说接下来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周亚迪伸手朝前指了指,说:“我跑不动了,我得歇会儿。”
我头皮一麻,我还以为他停下来是有什么计划呢,原来是因为体力不济跑不动了。现在每停留一秒钟,就会被敌人多追近几米,我一把拽住周亚迪的胳膊说:“走,不能停。”不由分说,拖着他就往前跑。
刚跑出不到三百米,周亚迪脚下一软居然摔倒在地。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摆手,匀了半天气才说:“应该……应该没问题了,他们,不会……不会追到这儿来的。”
我试着拽了他好几次,也没法将他拉起来。我说:“他们有狗吗?”
周亚迪躺在地上说:“啊?”
我说:“追人的狗,军犬什么的。”
周亚迪想了想说:“狗是有的。是不是军犬就不知道了。”
我说:“那不行,我们必须跑,这附近有没有河?”
周亚迪摇摇头说:“不知道。”
空中一轮圆月无遮无拦地散发着清光,这种能见度对我们来说是很要命的。看着地上疲惫不堪的周亚迪,望着四周黑压压的丛林,我突然想,要不要将他擒住?主动送到包总或者胡经手里去?这个想法在我脑中一晃,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么做,我是不是就能接近包总或者胡经?那样和宁志配合起来岂不是如虎添翼?反正我的任务是拿到他们往内地运送毒品的情报,周亚迪很显然已经被这个集团抛弃了,跟着他对整个任务没什么益处。而且,他在这里的势力看似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强势,想起他在监狱中自称是这里的国王,我不禁冷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出卖他?他只是一个毒枭,不论他把毒品运往哪里,都是在坑害人。可是出卖了他,作为一个卖主求荣的人,是否能真的得到包总或者胡经的认可?胡经看似简单,实际是怎样一个人,我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至于那个包总,我想以自己的资质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无疑是主动找死。如果我这条线出了纰漏,不仅帮不到战友,还很可能给宁志添麻烦。
周亚迪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像是被人猛地看穿了心意,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忙说:“我在想要不然我把他们引开,你先走,回去叫人来接应我。不然咱俩都困在这里,那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周亚迪抹了把脸上的汗,坐起来拍拍我的腿说:“我真的没有看错你。秦川,今天我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不然就算我活着,下半辈子也不会安宁的。”他伸手打断正要说话的我,说,“我来引开他们,你走。”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说:“他们不会直接杀我的,你回去找苏莉亚,告诉她这里的事,听她安排。”
“不行!”我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本来刚才我还在为要不要出卖他而迟疑,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看他们的势头,他们不会对你留情的。”
周亚迪摇摇头说:“大不了我先同意他们一起运货到内地,然后再想办法。”
“不行,迪哥,你跑不动,我背着你。”我拖起周亚迪说,“来,上来。”
周亚迪手搭在我的肩上,低头喘了一阵,说:“不用了,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说完又推了我一把。
我说:“迪哥,跑起来不要停下,越休息越跑不动,想想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他点了点头。
我说:“我觉得我们不能一味地往远跑,很容易迷路的。”
周亚迪抬起头看了看我说:“我知道,往前跑就是了。”
我见他目光笃定,已然没了之前的慌张,心想他必然是有了打算。我拉开步伐,继续在丛林中穿梭,只是越跑我越觉得茫然,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有明确的目标,为什么刚才说要帮我把人引开,让我去找苏莉亚呢?苏莉亚和他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困扰了我很久,只不过在那寨子里,我潜意识里总是逃避去思考这些问题。而现在,当我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的时候,我开始深刻地反省自己之前的松懈。
到底我是在按照自己的计划步步为营,还是只凭着感觉在赌博?我反复地拷问着自己。就像现在我到底往哪里跑,后面追杀我的到底是什么人,或者后面到底有没有人在追我,我都不知道。我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周亚迪是否信任我的问题,而是我太信任周亚迪了。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秦川,清醒一点!这里没有你的朋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不能再出错,否则不仅你会失去生命,还有宁志,或许还有你不知名的战友也潜伏在这里。
4
我按照周亚迪指示的方向跑着,其间零星听到了几声狗叫声。
后面的确有人在追我们,我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有多远,所以不好决定用怎样的速度前行。
我不想在到达前耗尽体力,也不想太慢被后面的人追上,关键是周亚迪明显越来越吃力了,我最担心的是他坚持不住要停下来。
我边跑边说:“迪哥,你给我说实话,还有多远,后面可能有人追来了。”
周亚迪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前面说:“就……就在前面,我没跑过,不……不知道。”
我指着前面卧着的一座山说:“要翻那座山吗?”
周亚迪痛苦地摇摇头,喘着气说:“不……不用。”
我接着问:“那地方,离那座山有多远?”
周亚迪抬起头看了一眼:“不……不知道,在那儿,在那儿看着,也是这么远。”
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狗吠声已经由之前的零星几下,变成时不时就能听到几声。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开始召集所有人往我们这边追了。
我说:“迪哥,是不是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周亚迪点点头。
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安全的地方,才能让周亚迪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坚定地选择往那边跑。但根据身后的那些狗吠声,二十分钟内如果不能到达目的地,后面的人就会追上我们。他们就算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而我为照顾周亚迪不得不放慢速度。从周亚迪凌乱不堪的呼吸和沉重的脚步来看,他的体力已经逼近上限,随时都可能崩溃。
出卖他的想法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即便我和他平安抵达目的地,继续跟着他,也对我的任务没有任何帮助。问题是现在甩掉他,我也无处可去,而且会成为整个金三角的敌人。又或者像现在这样,跟他一起双双被身后的人追到,更是九死一生。
身后的狗吠声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我也想起周亚迪之前给我的那把填满哑弹的手枪,几小时前,在车上他怀疑我时的神情,在我的脑海中越发清晰,更清晰的是我拿着那把根本不会射出子弹的枪比在自己头上时,他那佯装要与我一同去死的虚伪样子,真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救过他一命,也许是两命。我不欠他什么。我想,我现在只需要考虑要给他们一个活的周亚迪还是死的周亚迪。
我猛地朝前迈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手里的枪口垂向地面。周亚迪喘得合不上嘴,脸上的汗水混着污渍早已将平日的风度淹没,见我停下,他也停了下来,目光呆滞地看了我一眼,踉踉跄跄地扶在一根树干上,低着头大口地喘气。
我只是个逃犯,是个小角色,我没有任何节操,只有一身杀人的本领而已,我无需为一个只认识几个月的人送命。现在我杀了他,投奔另外一个人,天经地义,就像胡经说的,我就是一条狗,或者狗都不如。那么,我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将要做的事而内疚了。我只需开枪将面前这个人打死,枪声能证明是我开的枪,我开枪杀了他们的心腹大患,从此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吞并周亚迪的烟田和势力,大摇大摆地把毒品运往内地。而我继续做一条狗,至少我活着,至少可以在暗地里协助宁志。
狗吠声越来越近,我几乎能听到来人喘气大口吐痰的声音。我握了握手里的枪,子弹是上了膛的,目标人物几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地站在一个我闭着眼都能打死的地方。一切只在我抬起手,扣动扳机了。
“秦川,你听我一句,快走,我肯定是跑不了了,不能拖累你。”精疲力竭的他扶着树,垂着头说,“听话。”
我握着枪的手颤抖了。
不是他的话打动了我,而是一闪念意识到自己的思路错了方向。
如果他们根本不想杀他呢?一股势力怎么可能全部由周亚迪一人完全掌握?他一定还有他的团队,如果我杀了他,周亚迪这头的其他人是否会坚持周亚迪维系的那个所谓规矩?如果他们愿意和胡经和包总合作,那我岂不是会被他们生吞活剥了?而且,那个时候很有可能动手杀我的会是苏莉亚,她看周亚迪的眼神就如同一个女儿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想,我刚才不仅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忘记了还有战友就在我的左右。我怎么能忽略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呢?我之所以能够为了这个任务而不惜一切代价走到今天,正是因为我知道身后有我的祖国在看着我,我最不动摇的就是这一点!
周亚迪得活着回去。有他在,多多少少会对胡经和包总的势力加以制衡。哪怕是拖延他们往内地发货的时间,都可以给宁志争取更多的机会。只要拖住了时间,宁志一定会骗取到他们的运送路线计划,一样是完成了我们的任务。
我没有多少时间再犹豫了,这么耗下去我和周亚迪是九死一生。如果我去引开来人,周亚迪就能活着,而我也未必会死。毕竟我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对付几个杂牌军胜算很大。
眼下,我只祈求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迪哥,你走,我去引开他们,你告诉我,是不是顺着刚才那条路就能到咱们的地盘?”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说,“没时间犹豫了,他们想抓住我没那么容易。”
周亚迪抬起头看着我说:“秦川,我说过了,我不能再丢下自己的兄弟,大不了一起死,我死了,他们一定会后悔。”
我再次问:“是不是顺着那条路就能到咱们的地盘?”
周亚迪抬头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走到大路一直往南。”他停了一下,还想接着说什么,我打断了他说:“迪哥,你保重。”
我转身按原路返回,我必须给周亚迪留出足够的时间,所以一定要尽快迎上追兵,把他们引到另外一个方向。
周亚迪在身后压着嗓音叫着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他,一头扎进夜色笼罩的密林深处。那一刻我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我居然失措到忘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我是一个军人,战斗是我的职责。怎么会被几个杂牌军追得仓皇逃窜?
真是可笑。
这时候,我才是这里的国王。
我一边跑一边舒展着筋骨。我的武器有一把手枪,还有这黑夜中的丛林。我的敌人只是毒贩豢养的几个杂牌军人和几条狗而已。我的任务是带着他们在这丛林里兜风,逮住机会逐一消灭,最后安全返回大本营,也就是周亚迪的地盘。
这么一想,我顿觉轻松了许多。我的任务就是接近周亚迪,是我老把事想复杂了,才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周亚迪凭什么信任我?我又凭什么因为他对我不信任而对他动杀机?我只需走好自己的这一步棋就好,如果之前周亚迪对我还有所怀疑,那么只要这次我成功了,我离他的信任还会远吗?
约莫往回跑了两三公里,迎面的狗吠声已经非常清晰了。又是狗。我想,胡经一定很恨我,就像我现在那么恨对面那些狗一样。此时,对面那些狗就是那些人的眼睛和耳朵,是可以帮他们要了我的命的帮凶。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有三条,我枪里的子弹肯定不足以应对此时的情况,相比之下我更想要一把匕首。
我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着左右的地势,希望能从中找到破解危机的方法。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正在向我靠近。情急之下,我举起手枪,屏住呼吸靠在身边的一棵树下。
“秦川!”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
我心头一紧,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问:“谁?”
“邦,程建邦!”
这个熟悉的名字和声音,让我险些失声叫了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一个身影蹿到我的面前,我仔细一看,正是程建邦,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明亮。我激动地在他腿上踹了一脚,说:“你怎么才来?”
“轻点!”他龇着牙吸了几口凉气,“你怎么每次见我都是这句?”
我说:“你怎么这么娇气?”
他瞪着我说:“你从三楼跳到一堆榴莲上试试,我跟你没完。”
“你怎么在这儿?”
“少废话,见到咱的人了?”他说着摸出一只瓶子,打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在我们四周的地上浇了几圈。一股刺鼻的气味直钻上脑门,捂着鼻子揉了半天才将一个喷嚏按了回去。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程建邦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想起宁志来,忙说:“见到了,我认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说:“周亚迪离得有多远?”
我说:“不到三公里。”
“我们不能出现在一起,我只能暗中协助你。他们有十二个人、三条狗,配备自动步枪。”他顿了顿又说,“东南方向三十公里是你住的那个寨子。”
短暂的备战间隙,我想起刚才他的自我介绍,不禁乐了:“邦?程建邦?我怎么听着耳熟,007吧?”
他低着头从身上摸出两把匕首,递给我一把:“帅吧?今天我让你见识下什么叫作搭档。”
我接过匕首在树上试了下刀刃:“滚,007的搭档,只要不是女的,全都死了。”
他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好像会发出“铮”的一声亮光似的,说:“往后撤一百米,我绕到他们后面帮你解决几个,尽量别开枪。”
“狗怎么办?”
他冲地上努努嘴:“放心,闻到这个,狗鼻子全废。”
我问:“什么东西?”
“临时配的,在我眼里,这树林里到处都是食物和武器。怎么?你们学校不教这些?”
我“切”了一声说:“别废话了,周亚迪可能不会往内地运货,看这样子,他也控制不了胡经和包总,你说我继续留在他身边还有意义吗?”
程建邦慢慢地转过脸看着我说:“你的任务是什么?你忘了吗?”
我说:“没有,可是……”
他挥手打断我说:“执行你的任务,就像我,明知你是个饭桶,还得绞尽脑汁地协助你一样,因为那是我的任务。”他朝前方看了看说,“做好战斗准备吧,小心点。”又朝我身后指了指:“一百米。”
程建邦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点点头,侧身钻进了丛林,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他骤然消失的身影,我忍不住笑了。这之前还看似张牙舞爪犹如妖魔鬼怪的丛林,此刻好似埋伏着我千万战友的一个关口,一个随时能将任何来敌碾碎的铁关。
我向后撤了一百米左右,在一棵树后紧了紧自己的衣装,就手揪过几片树叶在嘴里嚼碎,和着地上的泥土在脸上抹了几道。然后将枪别在腰间,反攥着匕首,等待着来人和狗。
不知从哪里被惊起的几只飞鸟从我头顶飞过,我缓缓地仰起头,目光穿过树木茂密的枝叶,望向头顶那轮明月,心如止水。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使我无暇顾及趴在耳边叮咬的几只蚊虫,我慢慢地扭过头,倚着树干,探出半只眼睛。几束手电的光柱在不远处横七竖八地乱射,三条狗不约而同地将来人引到了之前程建邦洒了干扰液体的地方,在地上嗅了一下,就变得焦躁起来,呜呜乱叫着,在原地晕头转向地乱转起来。
那一队人马在原地相互交流了几句,分别分散成左前、右前、中间三个方向继续朝前行进。中间那队正朝我走来,一共四个人、一条狗。
狗虽然嗅觉失了灵,但正常的听觉也不可小觑。我屏住呼吸,攥紧匕首一动不动地贴在树干上,怎么才能做到逐个解决?现在狗才是敌人最强大的武器,我再细微的声响也逃不过它的耳朵。因此,很可能需要在同一时间应对四个人和一条狗,而且还要在其他人赶来之前解决掉他们,然后隐藏好。
我唯一的优势是我一直没有借助任何人为光源观察地形,而他们一直在用手电筒,对手电筒没有照到的地方没有那么敏感。但谁能保证这帮杂牌军不会拿着枪对着看不清的地方一顿乱扫射呢?这么近的距离,以周围这些树干的直径看,无法完全为我挡住乱飞的步枪子弹。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就是先让那条狗丧失行动力,同时必须近距离在这四人之间以最快的速度尽全力使他们丧失战斗力。问题又来了,我不知道这四人的战斗力怎么样。当这些人距离我不到三米的时候,我还是没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不觉身上又是一层冷汗。
我再次抬头望向茫茫的夜空,我不知该向谁祈求,因为我的愿望是要了这些人的命。当第一个人与我藏身的大树平行时,我的心脏好像为了隐蔽也停止了跳动。正在想再走过去一个人我就冲出去时,第二个人眼看着走过了这棵树。
我咬着牙,心一横正准备冲出去时,后面传来几个人叽里呱啦的叫喊声。一定是程建邦在那边掩护我。我跟前的这四人立即停下脚步,转身就要往回赶。之前第一个越过我的人,此时成为他们这个小队的尾巴。在他走过我藏身的这棵树时,与前面的人拉开了四五米的距离。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建邦那边,这是我最好的时机。
十二个人,少一个,就少了一个威胁。我伸出胳膊,使足劲儿一把锁住那人的脖子,不等他有机会出声,一刀刺进他的锁骨中间,并顺势将他拖进我脚下的灌木,等他彻底断了气,将他的枪摘下来背上身。再次抬起头时,却见又有四个人在一条狗的带领下,径直朝我隐身的方向奔来。看来我之前的动作发出的声响还是惊动了他们的狗。
我左右一看,除了灌木,就是身后三米处的几棵大树可以躲藏。而那条狗已经被主人松开了牵绳,疯了似的朝我这里狂奔。他们宁可牺牲这条狗也要找到我,他们的枪口已经在按照狗奔跑的目标瞄准着。
秦川,你要冷静。你开枪击毙狗,必然彻底暴露自己,就会召来四支自动步枪对你的扫射。到时候,就算对方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也会把你打成筛子的。
我仰面躺在地上,举着匕首,刀尖朝上。只等那狗扑来的瞬间一招将其解决掉。这样他们无法准确地判断我的方向,我才有活命的机会。
从现在的形势看,对方大多数人都已被程建邦吸引过去了,只有三分之一冲我而来。就算是这样,我也已经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我不知道程建邦是怎么应付另外那些人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只会比我更危险。我没有时间继续犹豫,必须与程建邦一起战斗,尽快解决压上来的人和狗。
不远处传来几声枪响,一定是程建邦与对方发生了枪战。与此同时,朝我冲来的那条狗也纵身向我扑来。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了,那些枪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我猛地朝左一滚,一个黑影“嗖”的一声扑向了我翻滚后腾出来的地方。我丢开匕首,举起枪托对准那狗的鼻子,使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那狗闷闷地“呜”了一声,像一个被大力抛出的沙袋,笨重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到不远处的那棵树干上,一动不动。
5
这时又是连着三声枪响,就从我的头顶处传来,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察到有子弹从我身边飞过。我抱紧枪翻身朝前瞄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难道他们四人分开了?如果是这样,敌人就全部脱离了我的视线,极有可能已经将我包围。情急时,只听那个人影压着嗓音骂了句娘。
那正是我熟悉的宁志的声音。我本来攥着枪,那个身影还在我瞄准的准星内,听到这么一声,忙把枪口移开,回了句当年的暗语。”
恍惚中,一切都好似一个梦,在梦中,我们在时空里穿行,任由梦境将我们带到不同的地方。
宁志左右看了看朝我奔过来,刚迈了一步,一声枪响,他应声中弹倒地。那一刻犹如五雷轰顶,若不是我下意识地将手臂塞进嘴里,我几乎就要喊出来了。我趴在灌木中,在黑暗中搜索着射手。这时又一个黑影跑了过来,一脚踢掉宁志手中的枪,冲我说:“出来吧。”
那是程建邦的声音。我疯了似的从灌木中冲了出来,飞奔过去像头野牛一般将程建邦生生撞翻飞出两三米。清白的月光下我看清楚了,的确是宁志,他胸前满是鲜血,一时找不到他中枪的部位,我赶紧拍着他的脸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程建邦赶过来,说:“你,认识他?”
我随手飞快地拔出手枪对准他的脸。他吃惊地看着我,随即就明白了,顿时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跪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双眼失神地看着我。
“你瞧你画的迷彩妆,怎么还是那么喜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宁志突然说了话。我和程建邦像是被切换了工作模式的机器,拼抢着凑到宁志脸边。宁志一手捂着伤,伸出一条胳膊说:“扶我起来。”
我大大松了口气,说:“你没死啊,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