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九章 活着再见

孤鹰 邵雪城 第2页,共2页

我们想帮宁志检查伤口,宁志挣扎了一下,咬着牙坐了起来,说:“能没事吗?你挨一枪试试。”

程建邦把宁志架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兄弟,我不知道是你。”

宁志龇着牙笑了下说:“没事,幸亏我往前迈了一步,不然你就麻烦了。”

我们扶着宁志让他靠在一棵树上,他四下看了看说:“他们人呢?”

程建邦朝西面指了指:“我解决了四个,剩下的跑了,朝那个方向。”

宁志点了点头:“也好,这我回去就好交代了。”他扭头望向程建邦问道:“你是建邦?”

程建邦急忙点头答应:“嗯。”

“我叫宁志。”他松开我和程建邦的肩膀,挣扎着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说,“你们快走。很快就会有人来。”他叹了口气,又说:“很快,他们很快就要开始运货了,可惜其他情况我还没摸到,不过还好。”他对我笑笑:“这次咱算在老大面前立功了……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宁志笑了笑:“记得机场那个跑了的刘亚男吗?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说着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我恍然大悟,点点头,看着他的脸,心里翻江倒海,却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冲我们摆摆手说:“走,快走。”他再也无力说话似的,靠回到树上,虚弱地喘着气。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右手,在这异国他乡的丛林中,向彼此敬了一个军礼。

程建邦对宁志说:“兄弟,保重。”然后对我说:“跟着我。”

我看了一眼宁志正要转身离开,宁志说:“等等。”

我回头看他,他指指我的脸说:“擦了吧,跟花猫似的。”他自己先笑了,可能牵扯了伤口,很快疼得笑不出来,不耐烦地冲我们摆摆手:“快走快走。”

我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和泪水,跟着程建邦钻进了丛林中。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宁志,他顺着树干慢慢地出溜到地上,不住地冲我们摆手,示意我们快点离开。

我看到程建邦跑在前面,用袖口不停地抹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迈着长腿,隐约能听到吸溜鼻子的声音。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我说:“我跑不动了,走一会儿吧。”

程建邦放慢了速度,担心地打量了一下我的全身说:“这还不到三公里,你没事吧?”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冲他摆摆手。他皱着眉头说:“你上次伤得很重,是不是没恢复好?”

我摇摇头,喘着气说:“你确定,确定不到三……三公里?”

“不确定,应该是四公里左右。”

我抬头看他的眼睛,他很快避开我,看着前面说:“还有挺远的路。”

我想刚才可能真的跑了不到三公里,根据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这强度根本不至于疲劳成这样。我的身体可能真如那个医生所说,要悠着点了。“我的身体可能真的不如以前了,看来我得重新评估自己了。”我看了他一眼说,“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帮我测试一下。”

程建邦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说:“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谁也不服的。”

我笑笑说:“测试得准确,我才知道在下一次行动中自己的斤两,以免错误的估计会影响计划,这没什么好逞能的。”

程建邦点点头说:“好,不过,你以前可真不是这样。”

想起初来这里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是那么幼稚和轻浮,顿时理解了之前他对我所有的担忧和蔑视。因为任务的凶险程度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容不得半点儿戏。我说:“以后,我会一直这样。”

就在刚才,当我丢下受伤的老战友宁志,看着他坐在树下冲我摆手时,我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圆满地执行完这次任务。一切都以任务的完成为原则,任何借此证实自己什么或者想表现自己什么的想法,都只会给任务带来障碍,那样,必将造成更大的损失。那,才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承受的事。

程建邦递给我一个塑料瓶,说:“喝点水吧。”

我看了一眼那瓶子,跟刚才他往地上洒干扰剂的瓶子一样。我舔舔嘴唇说:“哪来的?也是你自制的?”

“你成天吃喝不愁,都有人给送上门。”程建邦“呲”了一声,说,“还是女的,我觉得长得挺好看的,晚上给你暖被窝吗?”

这次见他,比起上一次的样子又黑瘦了不少,心想这些日子他受了不少苦,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我装作不屑一顾地白了他一眼说:“你想说什么?”

他把那瓶子塞到我手中说:“我跟你没法比,一天到晚都得看着你,没人给我送饭送水,就算出去找点东西吃都得冒风险,身上可不得备着吃的喝的。”他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问我,“要不要?花露水,这地方的蚊子确实厉害,咬人的有七八种。”

我摇摇头,别过脸看着另外一边,说:“上回,那个榴梿……没事儿吧?”

“你去试试!”我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他一脚,“对了,我后背有个伤口,想抹药水,自己又够不着,你帮帮我。”他撩起衣服用嘴巴叼住,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瓶说,“这地方太潮,时间久了我怕化脓。”

我接过那个药瓶,站到他身后,他伤痕累累的后背映入我眼睛的时候,我像是被洋葱呛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流。我抬起肩膀蹭了蹭脸,将药瓶中的药水倒了些在掌心,一股酒精味扑鼻而来。我看了看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瓶子,问:“这是什么药?”

“酒精,消消毒就行,没事。”他将衣服又往上拽了拽说,“肩膀下面你帮我看看,有点疼,是不是破了?刚才摔了一个跟头,老子一个前滚翻,直接翻到一堆灌木里了,全是刺!”

我打开他刚给我的那瓶水帮他冲洗了一下伤口,把酒精涂抹在伤口周围,说:“回头我给你弄个药包吧,就丢在那个榴梿车上,你来取。”

“别再和我提榴梿,我现在闻见那味道就想吐。”他叹了口气默默地整好衣服,吸了下鼻子说,“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想起刚来时,他对我的种种鄙夷使得我非常不满,跟他对着发火时,他说在这里憋了几个月,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人,只想痛痛快快地发发牢骚而已。那时,我以为他只是跟我斗嘴说出来的气话,现在想来,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身处异国他乡,彼此都背负着生死攸关的任务。我不了解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一起生死与共这么久,居然没有真正地聊过家常,不禁有些感慨。我不想让他尴尬,拿起水瓶灌了好几口水,说:“我觉得有点少,我这神经绷了这么久,跟谁说句话都得前思后想好几遍才敢说出口,生怕说错什么丢了命。人家跟我说点什么,我得前思后想有没有什么话中话,生怕遗漏什么而丢了命。我都怀疑等咱回了国,可能连正常聊天都不会了。”

他闷着头走路一声也不吭。我又说:“其实我最怕的是成天谎话说惯了,都不会说实话了。”

程建邦从我手中拿过水瓶,扬起脖子灌了一气,抹抹嘴说:“我挺担心宁志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他又说:“我无所谓,也不跟那帮人打交道。你们不一样,他们的什么争执,你们都避不开。你们就是人家手里的枪,就是为人卖命的角色。这不,宁志就无缘无故地挨了一枪,我是真后怕,刚才我瞄的是他的心脏。”他顿了好一阵才接着说下去:“幸亏开枪时他正好在迈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此时的他和我印象中的程建邦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所有言语都有点多余,因为除了医生外,可能没有人能比我们更清楚生命有多么脆弱了。

我问他:“宁志那边谁来接应?”

程建邦摇摇头说:“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一个意外,是计划外的事。”

我忙问:“什么意思?”

程建邦说:“我也问过老徐,老徐说原本没有计划让他接近胡经,他是因为别的案子卷到里面来的。”

“什么?那他在那边是死是活岂不是都没人知道?”

程建邦沉默了一下说:“不会的。我定期会跟老徐联系,如果他不指派我去接应宁志,那么肯定是安排了别的人,你要相信上面。”

我有点后悔刚才没有跟宁志多说几句问问清楚,宁志好像也没有多余的话想跟我说。如果如程建邦所说,他是因为别的案子进来的,那么很有可能我们执行的并不是一个任务。

我点点头,说:“嗯,我们的目标人物是周亚迪。”

程建邦定定地看着我,说:“你变化真的很大,换以前,我估计你早急了。”

我笑了笑,说:“你教我的,相信上级。”

程建邦皱起眉头回想:“我说过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

“我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我再次点点头说:“何止,越狱那次,你还给我特正式地敬礼呢,还哭了呢。”

程建邦咂了下嘴,说:“秦川,你有没有觉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还好吧,如果算上跳到榴梿车上那次,还真不少。”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事,想起他当时的狼狈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大笑出来,“来,开始测体能吧。”

我猛然加快速度朝前跑去。程建邦愣了一下神:“秦川,我跟你说,你要给我说出去,我就把你在监狱看见我哭鼻子的事说出去。”

我说:“无所谓,我还知道你抢劫被截和呢,直接从行动的一把手降成一个菜鸟的助手了,哈哈哈。”

程建邦真急了:“我跟你拼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薄薄的晨雾照在我们身上时,我和程建邦还没有走出这片树林。这没有半点凉风的茂密丛林,崎岖不平的路和大量的出汗使得我们疲惫不堪,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程建邦找了一棵歪脖子树,攒了半天劲才爬上去。他双手扶着树枝,站在树杈上朝前面张望着。我摸出周亚迪给我的指南针看了眼,说:“还有十几公里吧,赶到得晚上了。”

程建邦摸出一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四下观望了一圈,从树上下来。“我到的话真得晚上了,你解放了,周亚迪来找你了,还有两三公里就到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保重。”

说完程建邦正要往树林里钻,我忙说:“等等。”

他站在一棵树下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我。我却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不由自主地摸摸身上,除了那个指南针,就只有周亚迪给我的那把枪,除此之外,我能给他的,只有我的生命了。我拿着指南针和枪冲他晃了晃说:“留着吧,可能有用呢。”

他笑着拍拍自己随身的小包说:“我都有,比你那……”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点点头上前从我手中将东西接了过去说,“正好缺这东西,这下不用担心迷路了。”他冲我龇牙一笑,笑容很快又凝固了,沉默了几秒钟后,指了指前面说,“他们快到了。”

“保重!”我和他异口同声道。

6

程建邦离开后,我拼着最后一点体力爬上了刚才那棵树,朝前一看,果然在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几处玻璃的反光,的确是有几辆汽车正在往我这边开过来。这里距离寨子大约十多公里,毫无疑问已经是周亚迪的地盘了。

我扶着树杈放眼望去,试着在郁郁葱葱的枝叶中寻找程建邦的踪影,却怎么也看不到,就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但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左右。

很快,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进入了我的视线。我以为车内一定是洪林,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可以把车在丛林里开得如履平地。

结果从车内跳出的竟然是苏莉亚。她抬头看着树上的我,眼里噙着眼泪,兴奋地一边对着我不停地比画,一边快步跑到树下示意我下来。跟随着这两辆车的其他车也陆续围了过来,而且全部穿着统一制式的军装,配备着统一型号的自动步枪。我想,我必须得重新评估周亚迪的实力了,我救周亚迪的决定是正确的,之前我对周亚迪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

苏莉亚扶着我上了车,车上凉爽的空调顿时让我有一种浑身解放的舒适,我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除了我乘的这辆车掉头准备朝寨子的方向走以外,另外的车和人并没有返回的样子。我注意到所有人不仅身上挂满了手雷,子弹袋也都鼓鼓囊囊的。

我探着头想看看另外一辆车上是谁,那车被士兵围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车内的状况。苏莉亚递给我一瓶水,又拿着条毛巾蘸着水小心地擦拭着我的脸。我拦住她的手说:“迪哥呢?”

没等她比画,开车的司机说:“老板交代我们,不论谁遇见你,就告诉你,幸亏有你,他才没事。”

“他不在那辆车上吗?”我摇下车窗去看那队整齐离去的士兵,顺便将拿着水的胳膊伸出窗外,确定司机和苏莉亚没注意到我的动作,将手里的水瓶丢在了地上。程建邦身上也没有水了,希望这瓶水能帮到他。

“老板在家等你。”司机说。

我把手收回车内,对苏莉亚说:“我的水掉了,再给我一瓶。”

车子很快驶离了我和程建邦分别的地方,我再一次感到无比的失落和无力。这种无休止而且完全不属于我的日子实在是太让人厌烦了,突然袭来的情绪让我变得非常烦躁,我一把打开苏莉亚拿着毛巾的手,也无心去理会她的感受,将脑袋靠在座椅靠枕上,呆呆地看着车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象。

今天这里一定会发生大事,我担心的不是周亚迪和胡经谁输谁赢,而是宁志的安危。

我问苏莉亚:“有吃的吗?我饿了。”

苏莉亚摇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我又说:“有烟没?”

司机忙丢给我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点着烟摇下车窗,举起水瓶仰着脖子灌了一气,晃晃瓶子对苏莉亚说:“再给我拿一瓶。”

趁着苏莉亚找水的空当,我把手里这半瓶水拧紧瓶盖丢出车窗外。苏莉亚又递给我一瓶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找出一小袋糖果,兴奋地举到我面前,示意我吃。我假装生气,抓起那包糖果“嗖”的一下丢出车窗外说:“我肚子饿,我想吃饭,这东西能顶什么用?”

苏莉亚低下了头,缩在一边不敢再看我。不盯着我最好,我趁着整个车一颠的空当,把打火机塞进烟盒里一起丢了出去。

抽完烟,我摇上车窗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象着程建邦一边喝着水一边吃着糖果抽着烟赶路的情景,心中略微一松,不觉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车子停在了一个哨卡前,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端着枪朝车内张望。我心说,不好。浑身一怔,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才想起我的手枪已经给了程建邦。苏莉亚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冲我微笑着摇摇头,我才放松了神经。

很快,我就见到了周亚迪,他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从哨卡内向我们走来。我仔细分辨过刚才那队士兵军装上的标识,跟这里守哨卡的军装是一样的,但始终没搞清楚这是属于哪个国家的军服。跟周亚迪走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大概五十岁,他肩上的四颗星成了最吸引我的亮点。我揉了揉眼睛,盯着那人的肩章,心中默数道:一、二、三、四。没错,是四颗。

这人是一位大将级军官,不论他来自哪个国家,都应该位高权重至极。

里里外外的所有士兵见到这位将军,顿时立正站好朝他行礼。他挥了下手,示意士兵抬起拦车杆。

苏莉亚拿着毛巾朝我嘴边擦来,我一把将她挡开。她笑着指指我的嘴角,我一摸才知道,刚才睡着了居然流了不少口水。

从车上下来后,周亚迪向那人介绍道:“秦川。”

那人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点头,带着身后的一队警卫继续朝前走去。周亚迪示意司机、我和苏莉亚跟着,他仔细打量着我说:“你没事吧?”

“看到你没事,我就没事了。”我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个扛着大将军衔的人,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那是谁?”

周亚迪故意慢了几步,拉大了我们与那人的距离,轻声对我说:“丹雷将军。”

“丹雷?”我回忆了一下,没听过这么一个人,于是问道:“这,算是哪国的?”

周亚迪笑了笑,说:“我和将军谈点事,你只管听,不要多话。”

我说:“要是不方便,你们谈你们的,我在外面等你。”

周亚迪低着头笑了下,手搭到我的肩头上说:“秦川,你又救了我一命,从今天起,你我之间没有秘密。”

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不到二百米,拐进一片被荆棘和铁丝网包围着的空地,地上支着几顶巨大的军帐。大概有两三百名士兵,分成几拨躲在树荫下抽烟聊天。见到丹雷来后,全都笔挺地站了起来。丹雷径直走到一顶军帐前停了下来,他身后的一个警卫上前撩开军帐的门帘,丹雷一低头带着四个警卫钻了进去,其余警卫端着枪分散在帐外警戒。

周亚迪示意司机和苏莉亚留在外面,带着我跟了进去。

军帐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着地形沙盘。一个身材瘦小的人正背着手弯着腰,像个老头一般似懂非懂地在研究那个沙盘。见到我们进来,那人直起身子,他的脸上扣着一副大墨镜,整个脸几乎三分之二都被墨镜挡住了。他跟丹雷握了握手,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周亚迪,脸上渐渐泛出笑意,张开了双臂。周亚迪上前与那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拍打着后背,看上去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这次是久别重逢。

他们拥抱了很久才松开,周亚迪拉着他的胳膊转身介绍我:“秦川。”

那人的眼睛藏在墨镜背后,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看了我几秒,才伸出手说:“洪古。”

当“洪古”这个名字从自称是洪古的人嘴里说出的瞬间,我宛如失足掉进一个万丈深渊,身子忍不住地朝后仰去,不得不向后垫了半步才站稳。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握了上去。那只手居然格外柔软和细滑,怎么都不像一个男人的手。

我有些害怕,怕他就是那个洪古,怕他曾经看清过我的脸,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我还是怕。而我,即使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我握住那只手的瞬间,他开始用力,我不动声色地与他较上了劲。刹那间,郑勇和孙强的样子在我脑中风似的快速飞闪起来,我暗暗地咬着牙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不表现在脸上。

“疼疼疼疼疼。”洪古连着说了好几个“疼”,脸上扭曲得变了形,整个身体也缩了起来。我急忙松开了手。

周亚迪走过来正想说什么,洪古揉着被我捏得失去了血色的手说:“真有劲。”他甩了甩手,问道,“怎么,你以前知道我吗?”

我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盯着他说:“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如雷贯耳,我的一个小兄弟因为听到了你的名字,差点被人打死。”

他疑惑地望向周亚迪。周亚迪低头笑着摆摆手,一副愧疚的样子。洪古似是明白了什么,咧着嘴一笑,拍了拍的我胳膊说:“亚迪看重的人,没问题。”然后转身对丹雷说,“将军,我们谈正事吧。”

丹雷眼皮也没抬,拿着一只雪茄钳,嘎巴一声,将手里的雪茄修好,说:“这么快就叙完旧了?”

洪古笑着走到桌边,用脚踢了踢桌下的一个麻袋说:“点点数吧。”

那破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我将目光从洪古身上移开,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重回到周亚迪和丹雷身上。我已经为这个任务死过不止一次,洪古的事在此时是私人恩怨,我不能因为私仇懈怠了我来此真正的目的。

丹雷给身后的警卫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卫将枪往身后一背,上前拖出麻袋解开口,拽住麻袋底向上一提,花花绿绿成捆的美元从里面滚了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

丹雷看着那堆钱笑了,抬眼对周亚迪说:“真是虎父无犬子。”

周亚迪说:“将军客气了,按照您的要求,这是三成定金,剩余部分也按您的要求早就准备好了,您受累。”

丹雷呵呵一笑,说:“你的事,我照办,这钱就当成我入你一股。”

周亚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缓缓地看向丹雷说:“怎么,将军对我们这买卖感兴趣吗?”

丹雷摇摇头说:“不是对你们的买卖感兴趣,而是对你的事感兴趣。”

周亚迪的笑容更生硬了:“我不太明白。”

丹雷走到那堆“钱山”跟前,围着慢慢地转了一圈,说:“我在俄罗斯也有不少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觉得,还是帮得上忙的。”

周亚迪仰头哈哈一笑说:“我是往俄罗斯那边发了点货,将军如果有兴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指了下地上那堆钱说,“哪至于这么大排场?”

丹雷低着头围着那堆美钞又转了一圈说:“我是个粗人,不会兜圈子,我明说吧,这个地方我待够了,前景怎么样你比我清楚。我也不年轻了,也不想没完没了地当山大王。打打杀杀到现在,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来,知道了你在俄罗斯和蒙古的事后,我真是佩服你,回想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井底蛙,真是可悲啊!”他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打算把棺材本拿出来,再加上我和令尊这么多年的交情一起入你一股,你给个痛快话吧。要是同意,我一周内帮你搞定胡经。要是不同意,我也不为难你,只怪自己为人不好,你拿着你的钱带着你的人走,从此大家老死不相往来。”

我听得就觉得有点糊涂了:很显然,他们谈的不是毒品生意。听丹雷话里透出的意思,周亚迪在干一件很大的事。这是一个很大的局,我直觉这件事跟我的任务范围差出去了十万八千里。

我看了一眼洪古,他一直没有摘掉墨镜,周亚迪和丹雷谈事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研究着那个沙盘,好像他只是负责将那麻袋钱带来,除此之外,这屋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现在必须也只能集中精力关心一点:胡经的毒品什么时间,以什么路线过境。其次才是这个洪古,是否就是我关心的那个洪古。

周亚迪背着手低着头沉思了很久,最后走到丹雷面前,缓缓抬头看着丹雷,说:“将军,我等你的好消息。”

丹雷拿起他之前修好的雪茄,塞进周亚迪上衣的口袋里,说:“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去给我准备庆功酒吧。”

周亚迪伸出了手,丹雷抓住周亚迪的手用力地握握,对身后几个警卫说:“帮周老板把钱装车上。”又对周亚迪说:“我就不送你了。”

丹雷从桌上拿起一面小旗,狠狠地插在了沙盘中心三座山之间的一片空地上,与周亚迪相视而笑。

7

丹雷插旗的那个地方估计正是胡经的地盘,我想,周亚迪和丹雷刚才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临走前,我默默地将那个沙盘所罗列的地形尽可能全地印在了脑子里。我必须将周亚迪和丹雷的合作告知宁志,因为丹雷说过,他愿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换取与周亚迪的这次合作,他们合作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早晚会搞清楚。丹雷才是这里真正的实力派,他说能荡平胡经,那么他刚才插旗的地方必将成为一片焦土。

胡经一完,周亚迪必然将接管他的一切,有丹雷做靠山,包总那边又能撑多久?如此一来,他们往内地运毒的事自然会泡汤。

眼下只有两个问题:第一,宁志的安危;第二,我这任务还有意义吗?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和上级直接对话,但显然很难实现。程建邦现在应该还在丛林里赶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此时我才明白,我能左右的事太少了,周亚迪有多信任我已经不重要了,我听到了他这么大的秘密,就算他不杀我,也一定不会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如果这个洪古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并且认出了我,那我更是在劫难逃。

我扫了一眼一旁的苏莉亚,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那细白的脖子,或许在关键时刻,我可以将她挟做人质。但这个想法随即被我放弃,我不认为周亚迪会为了她向我妥协什么——在他不信任我的时候,他把苏莉亚安排在我左右,很显然就没有把苏莉亚的生死看得多么重。除非苏莉亚自己也身怀绝技,对我的威胁根本不当回事。

一种虚弱又无助的茫然顷刻化解了我所有的智慧和力量,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跟在周亚迪和洪古的身后上了车。

“我听说,你是北方人?”洪古坐在副驾上回过头问我。

我应付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东北?西北?华北?”

我抬眼看他:“你对中国很熟吗?”

他笑了笑说:“马马虎虎吧。”

我说:“都去过哪里?”

他仰着头像是在回忆着,慢慢地说:“东北我去过黑龙江和内蒙古,西北嘛,去过甘肃和陕西。”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周亚迪,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侧头盯着车窗外发呆。“甘肃?你跑那里去干吗?”我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能他真的就是那个洪古,如果他真的认得我,无论如何我也逃不过这一劫了,绕再多弯子也无济于事。他要是露出认识我的痕迹,我宁可主动提及我曾经去过平凉,不论怎么说,我们是为了私制枪械的案子,与毒品无关。

洪古却转开了话题,对周亚迪说:“亚迪,刚才丹雷给你那根雪茄,你要不抽就给我抽吧,别浪费了。”

周亚迪从衣袋里摸出雪茄来丢给他,洪古将雪茄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说:“嗯,好货色。”他转头问我,“要不你抽?”

我说:“我抽不动那东西,迪哥送了我不少,我都没动。”

洪古点着雪茄,抽了几口说:“他是真疼你,我给他卖了这么多年命,也不见他送雪茄给我,还让苏莉亚照顾你。”

周亚迪依旧盯着车外发呆,听洪古这么说,嘴角微微扬起笑了笑。

我见洪古避开了关于甘肃的话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了。避开这个话题无非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那件事确实不能跟我说,如果是这样,说明他可能不认识我。要么就是他故意在卖关子,想看看我的反应,说明他要么不确定自己认识我,要么就已经埋藏了杀机。在这车里,我不知道有几个人有武器,除了周亚迪,也不能确定其他人的战斗力,包括坐在我和周亚迪中间的苏莉亚。至于洪古,我到现在连他的眼睛都没有看到过。

周亚迪说:“秦川,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和丹雷到底想干什么?”

“我知道肯定是大事,我不懂那些,你就告诉我做什么就好了。”我岔开话题问,“对了,洪林回来了吗?”

周亚迪轻轻地摇摇头说:“还没有,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他大概在组织着语言,停顿了几秒后,接着说,“我找你,可不是单纯地为了让你干什么打手或者杀手的活,我现在缺人手,只有你们几个我信得过,我希望你能帮我,在这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事成之后,我们可以过上安生和富贵的日子……”

他再一次停住了话头,看着我的目光中已经满是焦虑和期盼。我当然知道他想和我说什么,我也知道他在焦虑和期盼什么。在车厢这狭小的空间内,我已经嗅到了周亚迪因为紧张和害怕所散发出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兴奋,一种似曾相识的冲动在我体内蠢蠢欲动。

我斜了副驾上的洪古一眼,对周亚迪说:“我明白迪哥的意思,可我觉得我一直都像是个外人,你们在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这里每个人都对我了如指掌,可我除了他们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我想多做点事,总会慢慢赢得大家的信任,也不用互相猜来猜去的了。”说完当着周亚迪的面,我又看了一眼洪古。

周亚迪看看我,又看看洪古,像是明白了什么,满脸歉意地笑了,说:“回去再细聊吧。”

这事要搁在几天前,他的这个表情一定会让我觉得他对我的防备都是我多心,是他的无心之举。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周亚迪现在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变故,使本来就危机四伏的局面更加复杂凶险。就在刚才,又多了一个叫作丹雷的军阀,他需要倚靠丹雷的势力去解决胡经,不承想丹雷给他开了一个相当于天价的交换条件。周亚迪很显然乱了阵脚,或者说,他认为尽在掌握的计划开始失控了。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缺人手”。

一直以来,他都在选择有能力帮他完成这个大计划的人,小到我这样的助手,大到联合军阀的势力。现在却慢慢变成了别人占据了主动性,人人都想摆布他,只能等着别人来选择他。本来这对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惜这个机会对我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要做什么大事,只要不参与往内地运毒,就偏离了我的任务目标。倒不如借这个机会一举成为他的一线心腹,到时候再通过程建邦,随机应变地配合宁志获取情报。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情报呢。

主意一定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我说:“迪哥,我们现在去哪儿?”如果是从前,我必然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现在我必须通过这样的问题来验证他对我的亲密度。

周亚迪说:“先回去。”

谁知洪古插了一句:“去扫墓。”

我向周亚迪投去充满疑问的一眼,周亚迪点了点头说:“嗯,一起去吧,你认识的。”

“鹏哥?”我脱口而出。

周亚迪说:“嗯,振鹏和洪古也是多年的兄弟,这次回来听说振鹏不在了,想去看看。”

“为什么鹏哥下葬的事我不知道?我好歹也是跟过鹏哥的……”我假装出几分气愤和委屈,抿着嘴很不满地瞥了周亚迪一眼,将目光投向车外。这时苏莉亚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猜是周亚迪的意思,让她出面安慰我。

周亚迪说:“你别多想,是临时的,忙完手头的事,我会把他迁走的,毕竟他也是这里的过客,落叶还是要归根的。”

我转过头没有吭声,偷偷瞟了洪古一眼,他的脸上竟然流着两行眼泪,很快又被他抬手抹掉了。他的这个小动作让我略微有些痛快的感觉,看来洪古和赵振鹏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不然怎么会眼泪失控。我想等我证实了他就是那个洪古后,在解决他之前,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他的兄弟赵振鹏是如何死在我手里的。我幻想着他得知真相后的表情,一股复仇后的快感迫使我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要不是我急忙用手捂住嘴,假装因哽咽而咳嗽,我几乎就要笑出声了。

“别太难过了。”周亚迪的手越过苏莉亚拍着我的肩膀。我挥手示意没事。洪古转过头来,摘了墨镜,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随时都会有眼泪涌出的样子。这时车子一转向,阳光从后车窗投射了进来,洪古忙伸手挡住阳光,匆忙戴上了墨镜说:“不好意思,我的眼睛受不了光。”

我随口问道:“怎么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说:“在甘肃平凉,被闪光弹伤了眼睛。”

凶猛的记忆像是一巴掌扇了过来,把我抽回了平凉那个矿场的晚上,回到了我和宁志上屋顶想为郑勇报仇的那一刻,我被宁志撞下屋顶的瞬间,一颗闪光弹被引爆的场景。

我胸口一沉,无法抑制的颤抖慢慢地蔓延至全身,为掩饰我的失态,我忙说:“鹏哥当初就说我像个闪光弹。”我索性放任眼泪伴着苦笑大滴地流出,我一边笑一边哭,一把拽掉洪古的墨镜,看着他说:“你看看我,你眼睛难受吗?”

洪古感情的阀门就这么被我猛然打开了,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放声痛哭起来。我拍着他的肩膀,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指尖触到了他的动脉,我试着捏了一下,他没有丝毫防备,与我一同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

余光扫见苏莉亚拿着毛巾递过来,周亚迪伸手拦住她说:“随他们吧,他们都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

哈哈哈,我扬起头流着泪大笑着。洪古也哭着大笑,笑够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说:“好兄弟,振鹏和亚迪没看错,有情有义。”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有空,我们一起喝两杯。”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一定!”

赵振鹏的坟坐落在寨子东边半山腰的一处天然的平台上,四周野花烂漫,蝴蝶飞舞。若不是回头远眺山下那大片的罂粟田,我几乎要忘记这里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即便是临时的墓地,周亚迪也着实花了不少工夫找到这样一块好地方,崭新的墓修建得很是气派。

我和洪古一左一右抱着腿坐在碑前,抽着烟看着碑上赵振鹏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比我见到他时要年轻一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微笑着看着我。

周亚迪蹲到我和洪古之间,左右手各搭着我们的肩膀,对着赵振鹏的照片说:“振鹏,看看你的好兄弟们,他们来看你了。”他又拍了我说,“秦川,好样的,没有他,我早不知死在哪了,洪古也回来了……”周亚迪抹了一下眼角渗出的眼泪,别过脸看着山下的罂粟花田。

我不知道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如果有,我很好奇赵振鹏此刻在九泉之下,看着亲手解决他的我,正与他的兄弟称兄道弟是怎样的一番心境。我早晚会将他的这些兄弟,一个个地送到他那里去,至少洪古是无论如何跑不了的。我搭着洪古的肩膀,对着赵振鹏的照片说:“鹏哥,你放心,我们会像亲兄弟一样的,迪哥要带着我们去做大事了。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吃牢饭呢。”

洪古一直呆呆地看着赵振鹏的照片,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对我说:“是你帮振鹏报的仇,我谢谢你。”说着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给我鞠了一躬。我赶忙起身扶他,他倔强地把我推开,坚持给我连着鞠了三个躬。他摘下墨镜抹了把泪水,对周亚迪说:“走吧,正事要紧。”

周亚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赵振鹏墓碑上的照片,转身朝山下走去。一路上,洪古指着山下的罂粟花田说:“这里以前没人的,是周叔叔带人开的荒。”

我看了一眼周亚迪,明白洪古口中的周叔叔一定是周亚迪的父亲。洪古语气中满是自豪,说:“叔叔不爱和人争,地不够,就带人开荒,附近所有人都很尊敬他的。”

我说:“对了,咱们不是不向内地发货吗?你跑去平凉干吗?”

洪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亚迪,见周亚迪没什么反应,才说:“想守住家业,就得有人有枪,树一大呢,肯定招风。我们不能明着买那么多军火,正好内地有些地方能仿制军火,我就去谈点买卖,结果被人截了。”

我说:“被发现了?”

洪古说:“是啊,好几千人,也就是我命大,借着当地乱七八糟的地势才跑脱了,不然非死在那破地方。”

“好几千人?”我假装惊讶地追问道。

“对啊,我真没见过那种阵势,喊杀声震天啊。”好像语言已经不能形容他所经历的场面了,索性手也比画起来,“那帮村民一见那阵势,全慌了,投降的投降,跑的跑,我趁着乱才溜出来。”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去年年底。”

“哦,那你真是福大命大。”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编造的大场面里不能自拔。我说:“可是就算平安无事,在那么远的地方买那么多军火,怎么运过来?”

洪古一下卡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周亚迪。

周亚迪走过来说:“不往这边运。”

我想了想说:“哦,难道迪哥还做军火生意?”

“差不多吧。”周亚迪挠了挠头皮,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秦川,我不想做毒品这买卖了,当然,我对军火什么的也没兴趣。一个人想在这个世界上光明正大地立足,光有钱是不够的。”

他伸了个懒腰说,“其实去平凉不是为了买什么枪,我买设备,造枪的设备。”

我扭头看了一眼洪古,他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还是亚迪和你说比较好。”

周亚迪说:“你别怪他,其实他和你很像,是个简单的人,讲义气。本来我有个计划,带着大家从黑走到白,以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我们现在的生意看起来好像很威风,其实到哪都是过街老鼠。刚才你也听丹雷说了,连他都腻了。”

我说:“我听到他说想入一股什么俄罗斯什么蒙古的事,其实我真的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知道的多,我脑子转不过来。”

周亚迪摇了摇头说:“好吧,也不急,先专心把胡经灭了再说。”

我说:“那个包总才是咱们的敌人吧?”

周亚迪看着我点点头,笑着说:“没错,但是现在多了一个。”

“丹雷?”我说。

周亚迪“嗯”了一声:“灭了胡经,包总自然会站到我们这一边的。”

我说:“既然丹雷愿意帮忙,为什么不索性先把威胁最大的包总灭了,反正我看那个胡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亚迪说:“没错。他现在的确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那是因为他缺钱,所以不能让他把货发出去,他这次集中的货可不是小数目,一旦让他收全了货款,咱们就麻烦了。”

顿时我明白了周亚迪之所以不想往内地发货,并不是为了什么规矩,而是担心自己的对手壮大了,影响了自己的势力。他自己不向内地发货,仅仅是因为他志不在此,或者他没有现成的网络,必须依赖胡经和包总建成的毒品网络才可以。他宁可耗死胡经,也不吃这口肉,那他所谓的大事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而他想要做成那事的前提,是先要彻底统治金三角。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中,我快速仔细地在心中将这个想法斟酌了一番,说:“如果我们由着他发货,在发货的路上来个黑吃黑,让他既收不到钱,也损失了货,他岂不是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再说,那些货在他手里,他发不了内地,也会发到别的地方,你刚说他现在就是缺钱,如果只是堵死一条我们知道的路,让他再找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子,那我们岂不是更被动了吗?”

周亚迪听我说完,愣在了原地。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们不要打扰他,站在那里独自思量起来。我装作不知所谓地看向洪古,只见他冲我竖起大拇指,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周亚迪突然哈哈一笑,走过来捶了我一拳,说:“我就说有个什么更好的办法一直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就是看不清。没错,就是你说的这个,你看看我,最近被搞得神志都不清醒了。哈哈哈,秦川,你果然是有勇有谋,回去我们仔细想想这个,也省得欠丹雷什么。”接着他对洪古说,“你现在立刻去找丹雷,告诉他计划有变,先不要动,具体行动的时间等我计划好再说,再联系已经出去的咱们的人,全部回来。”

周亚迪猛地加速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回头,对我说:“秦川,咱们抓紧下山,聊聊这个事。”

周亚迪眼里闪着光,看起来异常兴奋。我看了一眼洪古,他满脸笑容地说:“那晚上见了,我们各忙各的。”说着也在我胸口捣了一下,“你真行。”

8

周亚迪带着我直接回了小楼。苏莉亚迎了出来,到我跟前忽然一皱眉头,指了指我,捏了下鼻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快被汗水泡馊了,我对她抱歉地笑了笑。她像是想从我们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似的,仔细地观察着我和周亚迪的神色。周亚迪说:“准备点饭,我和秦川要谈事。”苏莉亚开心地点了点头,出了门。

阿来站在他的屋门口欣喜地看着我,目光落到周亚迪身上时,脸色显出一丝畏惧,怯怯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迪哥、秦哥,你们回来了。”

周亚迪对他点点头,急匆匆地进了我的房间。我知道,他对我提出的计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聊这事。我也明白了一件事,相对而言,要把毒品运进内地对他们而言并不难,难的是那张看不见的运售网络,而掌握那张网络的恰恰是胡经。想要完全扼制住毒品进入内地是不可能的事,唯一能最大力度地打击毒品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摧毁他们已经建成或者正在组建的贩毒网络。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震慑这张网络上的所有人,也能最大规模地摧毁他们丧尽天良的金钱梦。

所以,必须把这里所有人的毒品当作诱饵,引诱出那张网络上的所有人,再一举歼灭,这才是胜利。这么做的风险是一旦得到的情报不准确,让大批毒品流入内地,我们却无法跟踪,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了。也正因为这样,周亚迪必须跟胡经合作,而且必须让周亚迪知道并掌控整个运送计划的每个细节,那时候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从他口中获悉全部信息。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百分之百地得到他的信任,让他指派我成为整件事的骨干。目前他一来缺人,二来急于实施他自己的计划,正是我最好的机会。

周亚迪自顾自地坐在藤椅上,点了根烟陷入了沉思,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见他并没有要和我商量什么的意思,就踱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夕阳余晖淡淡地洒进屋子,一阵微微的凉风迎面吹来,只觉得浑身都松弛了下来。

周亚迪说:“你先去洗个澡,苏莉亚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拿了一套衣服走出门去。阿来正蹲在他的房间门口抽烟,看到我出来急忙站起来,小心地朝我身后张望了一下,上前认真打量着我说:“秦哥,你没事吧?”

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说:“你看呢?”

阿来笑着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和苏莉亚担心你们,都一夜没睡。”

我扫了一眼苏莉亚的房门,说:“我去洗澡。”

当温热的水冲刷到身体上时,几处刺痛分别从后背和胳膊以及腿上传来。那一瞬我想起了程建邦,心头隐隐作痛。不知他有没有安全地走出丛林,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歇脚,可以像我一样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吃顿饱饭。

我想我应该给周亚迪留足时间做出抉择。我们彼此的时间都不多了,不论是他的那个计划,是我的任务,都已经把我们逼到了极限。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这个任务经历多少挫折。

我闭上眼,将头仰起在喷头下,任由水流喷溅着我的脸,陶醉其中,好想一直这么下去。若不是阿来敲门,我可能真的就站在水流下睡着了。

阿来站在卫生间门口,担心地问:“秦哥,你没事吧?”

我懒得说话,摇摇头。

他说:“我见你进去好半天……对了,秦哥,我能求你点事吗?”

“你说。”我擦着头发,见他紧张兮兮地看着我。

阿来清了清嗓子,说:“我想你在帮迪哥做事的时候,能带着我,你放心,我不会给你当累赘的,我能帮得上忙的。”

我将毛巾搭在肩上,说:“你知不知道都是些会要命的事?”

阿来点了点头:“秦哥,我在这里白吃白住的,真的不安心,我也不敢问迪哥,我想做点事,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已经由不得我自己了。既然打算留下,我希望能帮得上忙,卖力也好,卖命也好,攒点苦劳就行,我还是想和我老婆在一起。”

他眼圈一红,眼泪跟着就淌了出来。我见不得他婆婆妈妈的样子,不耐烦地说:“你说话就好好说,动不动掉眼泪干吗?”

阿来用胳膊抹了下眼睛说:“不了,我再也不掉眼泪了。”

我叹了口气:“你要想好,跟迪哥做事可不比在监狱里,监狱至少还有狱警在墙上站着看,人家想把你怎么样,多少还是会顾虑一下,这里……”我摇摇头,“我觉得你待着挺好,至少安全。”

阿来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我还是想帮忙,你就当我想在迪哥那里攒点苦劳,然后能早点和我老婆团聚吧,我就这么点盼头。”

“好吧。”我想了想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阿来赶紧道:“你说。”

我看着他,说:“你得明白一个道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的,所以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我,我要你做什么,你就按我说的做。”

阿来把胸一挺:“那还用说?”

我又补了一句:“你不这么做,必要的时候我只能把你当累赘,给你一个痛快。我不是吓唬你,也不是威胁你,真到了那个地步……”

“我明白!”阿来打断了我的话,“你本来就是为了救我才坐的牢,是我连累了你。我想过了,像我这种小人物,没什么本事,又在这种地方,命本来也不是我自己的,反正都一样,不如跟着你做事。”

我见他语气诚恳,心中反而一软:“你一直在这里吗?没有亲人?”

阿来低下头,轻声说:“我爷爷是缅甸华侨,后来因为局势一直不好,全家人东跑西走的,就剩下我一个。后来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到泰国开酒吧,他也没有亲人,就认我当了干儿子,后来帮我娶了老婆,把酒吧也留给了我。”他说着把脸撇向一边,苦笑了一下。“秦哥,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干爹和我老婆,就是你真的对我好。”

这阿来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我想安慰他几句,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别秦哥秦哥的叫我了,我没你大。”

阿来说:“不一定比我大,但我从心底尊敬你,你就让我这么叫吧,我也习惯了。”

我点点头:“回头再跟你聊,迪哥还在等我。”

阿来“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周亚迪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窗边,苏莉亚正往桌上摆放菜肴,见我进来冲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周亚迪的脸上恢复了从前那种熟悉的带着自信的笑容,我想他已经有了主意。

苏莉亚摆完桌,朝我和周亚迪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我见周亚迪并未让她留在这里伺候,更加确定他要跟我商量的事很重要。

周亚迪拿起酒瓶倒了两个满杯,递给我一杯。这一桌的饭菜让我想起了洪林,昨晚周亚迪在分别时,曾约他今天一起吃中饭,现在已经黄昏,想必洪林凶多吉少了。一时间心里不知道是该悲还是喜,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迟疑了一下,说:“洪林一直没有消息吗?”

周亚迪垂下眼皮看着杯里的酒,轻轻地摇摇头说:“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他指指桌上的饭菜说,“你先吃点,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的肠胃好像刚醒来一样,腹内顿时叽里咕噜乱叫起来。我放下酒杯,刚胡乱塞了几口,就想起了程建邦。放下手中的半只鸡,我叹了口气,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

周亚迪说:“两个,他前后杀了我两个最好的兄弟,如果这次我不把他弄死,我以后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谁还愿意相信我,跟着我呢?”

他大概以为我在为洪林难过,索性将计就计,我说:“嗯,鹏哥对我有如再生父母,洪林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其间还交过手,可昨天要不是他,现在我就不能坐在这里吃东西了。”

周亚迪举起杯说:“我们两个还没坐在一起正经吃过一顿饭,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秦川。”一仰脖干了那一大杯酒,他的脸和眼睛跟着就红了。我干了杯中酒,又为他添了满杯。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实施那个计划,我一定要让我的兄弟们都过上安生富贵的日子,我不想再看到自己兄弟死在自己的身边,我受够了。”他一仰脖将第二杯酒干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难过,借酒浇愁,还是确实有海量,只是他的这一番话,触动了我心底最脆弱和柔软的那一块,我随着他将酒干了,阵阵的悲痛随着酒劲一下全部涌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说:“明天我就派人去和胡经谈合作。”

我说:“可是,之前他还那么对你,现在你突然去谈和,会不会……”

周亚迪笑了,说:“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当年他的两个亲叔叔就是被包总亲手打死的,现在有了共同的利益,还不是照样和包总站在了一起。在他们眼里,只要有钱,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我说:“我也不见外了,有个问题,你总提起的那个能让我们过上富贵安生日子的计划是什么?”

“不是我不相信你,现在谈这个有点早,你知道了反而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太年轻了,还是容易冲动。”说着,他用手做了个枪顶着太阳穴的动作。

我担心他继续那个话题,忙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说的是,我现在就专心对付胡经。鹏哥是他杀的,这个仇一天不报,我一天睡不踏实,我总梦见鹏哥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我说的是真的,赵振鹏被我解决前的眼神,不论是清醒时,还是在睡梦中,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眼前。每次我总是马上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如果我与记忆中他的眼神对视下去,汗毛就会一根根地竖起来。我手撑着额头闭着眼,平息着被酒精点燃的情绪。

我想,压抑在我心中的噩梦迟早会爆发,对那个时刻,我隐隐有些期盼,又无比害怕。

周亚迪说:“少喝点,酒入愁肠,会死人的。”我点了点头。他又说:“很快就有很多事要做,你要好好休息。”

这个机会不能随便错过,我忙说:“要是跟胡经谈妥了,运货的时候算我一个吧。”

周亚迪坐回椅子上,说:“秦川,不是不信任你,那个活计太危险了,我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我说:“可是你也说了,不把胡经打死,我们什么事也做不了。让我去,我有把握在路上把他们的货和人全毁了。你要是需要,我全带回来也行。”

周亚迪笑了笑,说:“就算是发货,也肯定不是一次发完,那么做风险太大,一旦被中国那边的边防武警碰到,会伤元气的。”

我说:“他们不是有一条运货的路线吗?要是能碰到边防武警,还叫什么安全线路?”

周亚迪想了想,说:“所以我要看到他的那条路线图才能决定,如果确实很安全,我可以考虑让你去。”

我继续争取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保证那些货有去无回,让胡经倾家荡产。”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真还是假,这种如梦如烟的恍惚让我总忍不住想打自己几个耳光,才好确定自己真的是在现实中。

周亚迪站起身说:“我还是回去,我总觉得洪林能回来的。”

“对了迪哥,能不能让阿来帮我?”

周亚迪皱起眉头:“他能帮你什么?”

“总会有用的,而且他不会害我。”

周亚迪笑着点点头说:“我是怕他给你添麻烦。”

我说:“身边有个信任的人,总会踏实点,哪怕是个残疾。”

周亚迪想了想,“嗯”了一声:“叫他们过来陪你吃饭吧。这两天好好休息,抽个空让苏莉亚带你去医生那里复查一下……”他停住话头,突然笑了,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好啰唆。”然后满脸笑容地离开了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