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生命不止一次,我会选择一次用来享受人生,一次用来保家卫国,一次用来功成名就。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我走上了不前不后的中间那条路。
我曾问过自己,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是否会放弃明媚的阳光、青草的清香和爱人与孩子的笑声?是否会放弃名车豪宅、鲜花掌声和闪光灯?是否还会毅然决然地走上这条满是鲜血与尸体、阴暗与丑恶、死神无处不在的荆棘之路?
我想,我会的。
因为抛却信仰和忠诚之外,我一无是处。
当我从昏迷中第一次醒来时,身边多了好些人,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相互换着手抬着我,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也稳了很多。阿来和周亚迪一左一右扶着担架跟着跑,周亚迪不停地叮嘱着:“稳一点儿,稳一点儿。”
阿来第一个发现我睁开了眼,张着嘴巴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亚迪是第二个,他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从来没有赶过那么漫长的路,而且还是被人抬着的情况下,好似那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头。真的好累。
伤痛掺杂着绝望战胜了我的所有坚持,那一刻我想放弃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清晰地听到有金属轻微触碰时发出的声音。头顶有一盏无影灯,强烈的光线亮得眼睛生疼,几个人围着我低声交谈着,紧张地忙碌着。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手术室,也不知道在外头守候的是程建邦还是徐卫东,或者是周亚迪。我只知道,我可能死不了了。
我无力去观察手术室的环境,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拍着我的脸叫着我的名字,我忍着强烈的睡意睁了睁眼,推着我的车七拐八弯终于进了一间病房,几个人合力将我平移到了病床上。沿途经过的建筑都是竹木结构,被粗大的原木柱支架在地面上。这种建筑让我觉得毫无安全感,即使是一颗步枪子弹,都能轻松穿过几层墙壁,一旦发生枪战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隐蔽点。
等嘈杂的人群终于散开,周亚迪走了过来。他还穿着那身囚服,灰头土脸地看着我,一脸的疲惫。见我能认出他来,眼里掠过一丝光,笑了。
阿来站在他身后龇着牙也冲我笑,说:“秦哥,没事了,医生说没事了。”周亚迪有些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阿来抓抓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周亚迪不可思议似的摇摇头,啧啧赞道:“你身体可真好,医生说换别人早完了。”然后扭头对身后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你帮我照顾好他。”
我这才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个子非常娇小的小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她听了周亚迪的嘱咐,使劲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我得去收拾一下。”周亚迪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给阿来使了个眼色,离开了病房。那女孩对我笑了笑,两手交叉摆在小腹上站在一旁,盯着输液管里的点滴。
医生说可以睡了,我再次昏睡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是被真切的疼疼醒的,窗外已经黑了,病房角落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恰到好处,既能看到屋里的一切,又不影响睡眠。那个女孩子蜷着身子坐在一张小凳上,头埋在手臂里,长发像匹发光的黑色绸缎盖在她身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我口渴得厉害,但微微一动浑身就疼痛难忍。没想到,这么轻微的动作居然惊醒了那个女孩,她猛地抬起头,睁着惺忪的睡眼,将头发捋到耳后,赶紧站起来查看我。
我说:“我想喝水。”
她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阿来呢?”
她还是只是看着我笑。
这人可能听不懂中国话,我伸出能活动的那只手比画了一个喝水的动作。她学着我的手势也做了个喝水的动作,笑着摆摆手,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我。
我实在无力跟她费劲比画,自己伸手慢慢掀开被子一角,我身上裹满了纱布,前后都上着夹板。看来我一时半会儿是行动不得了,越是这样越觉得口渴,鼓了半天气,我放大了音量喊:“有人吗?”
她朝门外看了看,又看着我还是一言不发。我想接着喊,可怎么也攒不足一口气,只好作罢,心想挨到天亮总会有个懂我话的人来。我心中暗自骂道:这个周亚迪,找了个白痴照顾我,居然还好意思说我是他的恩人。我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咂了咂干涸的嘴唇,只能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那一夜我梦到徐卫东办公桌上的那只瓷茶缸,满满一杯水,面上漂着几根茶叶。我站在桌前看着徐卫东埋头看文件,他许久不理我。我渴得实在难受,向他打了个立正说:“报告,我想喝水。”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那只茶缸,继续看文件。我端起茶杯,谁知烫得下不去嘴,好不容易喝了一点点,还全是茶叶。我连连呸着嘴里的茶叶,一着急,醒了。
一睁眼,天已经麻麻亮了,那女孩还坐在床边,见我醒来对我一笑,端起床头的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的嘴边。我一口叼住吸管就是一顿猛嘬,刚没嘬两口,吸管就被她抽走了。我咽下口中的水疑惑地看着她,她伸手在自己的喉咙处轻轻地捋了几下。我明白她是要我慢慢喝,也一下明白过来,万一呛到,我这一身的刀口哪咳嗽得起。也知道了昨晚她为什么不给我水喝,刚做完手术是不能喝水的。我尴尬地对她笑笑算是道歉,错怪她了。慢慢喝完水,女孩又拿过温热的毛巾帮我洗了脸。她的动作特别轻巧,在病房里细碎地忙碌着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女孩侧着脑袋听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大概是随从。
若不是这人走到我床边开口说话,我一时都没认出来他就是周亚迪。他理着很精神的寸头,穿着件干净宽松的白色休闲衬衫,下身是一条淡蓝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皮质凉鞋,儒雅得像个大学老师。
他一进门走过来就问:“感觉怎么样?”不等我说话扭头又问那个女孩:“他昨天休息得好吗?”
女孩笑着点点头,眼睛在清亮的晨曦照耀下闪动着灵气。
“啊?她听得懂中国话?”我问道。
周亚迪呵呵一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说:“她就是华人。”
周亚迪站到了一边,他身后的医生上前来搭着我的脉搏看着手表,翻翻我的眼皮问:“放屁了没?”
“啊?”我以为我听错了。
医生又问:“放屁了没有?术后排气。”
我想了想说:“没有。”我不记得自己放过屁,而且就算放了,我也不能跟他说啊。
谁知那个女孩拽了拽医生的袖子,点了点头。
那医生确认道:“放了?”
那女孩子又点点头。
此时,我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这个女孩是个哑巴;第二,我昨晚睡着后放屁被她听见了。
阿来拄着双拐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跟我打招呼:“秦哥。”
我冲他点了点头:“你的腿怎么了?”
周亚迪看了一眼阿来,对我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
阿来说:“我坐牢之前腿就受了伤,他们没有给我好好治。这次得多谢迪哥,找医生帮我重新治伤。”
我说:“你好好养伤吧。”我们说着话,那个女孩上前帮我掖了掖被角。我又想起刚才说放屁的事,顿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了,一句“谢谢”卡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我正尴尬着,医生跟周亚迪低声说着话,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嘈杂声。周亚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门外一个随从快步走了进来对周亚迪低声说:“胡经来了。”
周亚迪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随即转回了招牌式的微笑。
一个四十岁左右、染着黄色头发的男人大步迈进病房。这人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通体黑亮的大佛珠,扑面而来一股莫名的嚣张气势。他进门来快速地扫了我一眼,很快转头表情夸张地看着周亚迪。“这才是迪哥真身啊?我居然被那小子骗了那么久,我就说,他那个气质怎么看也是个跟班。”他说着又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周亚迪一遍,嘴里啧啧地说,“就是不一样,王者风范啊!”说完他弓着腰对周亚迪伸出手:“我是胡经,以后多关照啊。”
周亚迪没有握胡经的手,双手抱在胸前微笑着说:“久仰。”
胡经悬在空中的手一握,伸出食指指向我说:“听说迪哥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麻烦,多亏你,听说你很能打!”
我来之前没有听过胡经这个名字,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应该也被赵振鹏假扮的周亚迪糊弄了很久,那么这个胡经很有可能就是周亚迪口中的仇家。我见周亚迪并没有给他好脸,猜想这两人连面和都做不到了,那我也没必要给他好脸,这样做才能显示我对周亚迪的忠诚。
况且这次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应该就是这个叫胡经的人。我见他还等着我说话,攒了一股劲,放了一个响屁,转头问医生:“可以吗?”
那医生点点头说:“好好休息。”冲周亚迪也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胡经冲我扮了个鬼脸,笑了笑。
周亚迪说:“你花了不少钱吧。”
胡经直起身子说:“对啊,为迪哥接风多大的排场我也愿意,我来就是想问迪哥哪天有空,我给你接风!”
周亚迪站在原地没动,还是双手抱在胸前。“你接我出狱,用得着那么大排场吗?花点钱就算了,还损失那么多条人命。”周亚迪顿了顿,不等胡经打哈哈,又说,“这么大场面玩砸了,居然都没影响你的心情,你还真是海量。”
胡经明显尴尬起来,还是强挤着笑说:“迪哥话里有话啊。我不像你在外国上大学,我可没怎么读过书,听不明白。”
周亚迪说:“下回再找人,要找能干的,不然你的面子虽然不算什么,可白花那么多钱,我都替你心疼。”
胡经仰头打了个哈哈,说:“迪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你的意思是我找人去杀你?你看看你,树大招风啊,在自家地盘上混都用替身,瞒了大家这么久。谁知道你在外面还得罪了什么人?可不能把这事栽到我头上。我上个月在澳门还差点被车撞了,我能说那是你迪哥派人干的吗?”
周亚迪一下板起了脸,阴沉地说:“你没说错,还真是我找人干的,所以以后你出门都要小心了。”他抬眼看了看胡经身后的几个手下:“包括你身边的人。”
说完话周亚迪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眼神里多了几分轻蔑。胡经忍不住回头扫了自己身后几个手下一眼,抓抓头笑着说:“迪哥真会开玩笑,是不是你们在外国读过书的人都那么幽默?”他走到我床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肚子问:“还疼不疼?”
我忍着疼痛,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果然是条汉子。”他凑近我的脸低沉着声音说,“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
我与他对视着,整个病房安静了下来,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声音。突然,我对着他猛一张嘴“汪!”的一声,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周亚迪哈哈笑了起来。
胡经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也笑了。“对了,我差点忘了,我爸爸过几天过大寿,我得去准备准备了。”他大笑着朝外走去,走出门口,又将头探进来对周亚迪说,“还没有问周伯父的身体现在怎么样?”
周亚迪虽然还微笑着,但我清楚地看到他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胡经一拍脑门又说:“哎呀,我怎么忘了,伯父好像刚刚过世,啧啧啧,好惨啊,节哀顺变哦,迪哥!”
胡经哈哈大笑着,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离开很久都还能听到他的笑声。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不能确定。我能肯定的是,周亚迪加深了对我的信任和依赖。这就足够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暂时对我并不重要,相信周亚迪会很快告诉我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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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经离开十多分钟了,周亚迪都还没有缓过劲来,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看来刚才胡经的挑衅着实戳中了他的软肋。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悄悄地不敢出声。我猜测周亚迪父亲的死,是不是和胡经有关系?看这两个人水火不容的架势,牵涉的事必然也小不了。来之前,我以为周亚迪就是这里说一不二的老大,只要搞定他成为他的心腹,很快就可以给上级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现在看来,我之前做的那些,不过是一个序幕而已。
周亚迪闭上眼身形一晃,若不是那女孩手疾眼快将他扶住,怕是他会直接摔倒在地上。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围上去将他扶出病房。临出门他对那女孩子挥挥手,指了指我说:“照顾好他。”女孩点点头,留了下来。
我不禁对这个女孩和周亚迪的关系产生了一丝好奇。要命的是她是个哑巴,沟通起来要比和常人沟通费事很多。她对周亚迪可以说是唯命是从,周亚迪对她也是信任有加,保险起见,我不能直接从她嘴里套什么话。周亚迪自始至终都没有正式跟我介绍过这个女孩,我想他有他的考虑。不管这女孩是真的派来照顾我,还是派来监视我的,我都只能先接着。
接下来半个来月的时间里,我只能那么躺着任人摆布,没有出过这间病房。
周亚迪每天会来看我一次,总不忘带来一罐补汤,亲自看着那女孩喂我喝完,然后跟我说几句闲话。他的形容越来越憔悴,坐在那里都显得心事重重,离开的时候也是步履匆忙,但每次都不忘叮嘱那个女孩好好照顾我。他看我的眼神中偶尔会露出一丝殷切的希望,又转瞬即逝。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一天上午,医生告诉我可以拄拐下床活动了,兴奋的我在那女孩的帮助下,架起双拐正慢慢地在病房里溜达时,周亚迪来了。他见到站在地上的我,显得比我还高兴,拎着汤煲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扭头问医生:“什么时候能痊愈?”
医生上下打量着我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稍微大幅度地活动了下身体,只觉得体内像是有几股筋揪着似的,动作一大就撕扯着疼。我说:“有点使不上劲,动作不能大,这么走没问题。”
医生对周亚迪说:“再有十多天差不多了。”又转头对我说:“你这次伤得很重,仗着你年轻,底子好,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好了,加上你头部的伤得慢慢恢复,所以……不过你还年轻,注意调养,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隐约觉得医生的话里隐藏了什么,赶忙追问了一句:“大夫,有话您直说。”
医生想了想,说:“一般的骨折没什么大碍,你最重的伤在内脏。如果是一般人,在家里慢慢调养总会养好。但你应该很清楚你的情况特殊,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也有限,我的意思是,以后要悠着点。”
我还是没有听懂,或者不愿意听懂他的话,我宁愿他简单地告诉我实情。医生和周亚迪点了点头就朝外走去,我伸手想要拦他,却被那个女孩扶住。她冲我慢慢地摇摇头,示意我别激动。
周亚迪上前搭着我的肩膀说:“秦川,这都是我欠你的,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我带你去日本,去美国,看最好的医生,你放心。”
我随口说:“我宁愿去中国。”
周亚迪想了想:“没问题,我会安排。”他把手里的汤煲递给那女孩,“我去和医生聊聊。”不知想起来什么,他一拍脑门说:“我是不是没给你介绍过她?”
我转头见那女孩正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周亚迪说:“怪我,她叫苏莉亚。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她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有她照顾你我放心,你有什么需求直接跟她讲。”周亚迪像一个父亲似的笑着摸摸苏莉亚的头顶,说:“我先走了。”
看着周亚迪走出病房,我默默地念了一次:“苏莉亚。”
苏莉亚笑着冲我点点头,我问:“这是哪里的名字?”
她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将我扶到床上,盛出一碗汤来,一手拿碗一手拿着汤匙准备喂我。我说:“我自己来吧。”不等她反应,我就接过汤碗一口倒进嘴里。
那天,除了身上的伤以外,我的嘴里又多了几个泡,烫的。
我很想知道周亚迪跟医生谈话的结果,直到晚上他也没来,这让我很抓狂。如果我的身体出了大问题,在如此复杂的情势下,就算周亚迪再信任我,我也很难有所作为。这些天里,我总会被一些或惊险或悲伤的梦惊醒。来之前所做的那些心理准备,全都被残酷的现实打得支离破碎了。
干净整洁的床,松软没有异味的棉被,阳光明媚、鸟儿叽叽喳喳在窗外鸣叫的早晨,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是一种过分的奢靡。我像是一个瘾君子,依靠毒品在幻境中挥霍着自己的生命。渐渐地,我似乎适应了这里的一切,适应了清晨被牛奶的醇香味和悦耳的鸟鸣唤醒,适应了阳光温暖地照在我的脸上,适应了一睁眼就看到苏莉亚的笑脸。这一切让我再一次有意无意地逃避着自己真实的身份,好想就这么一天接一天地无所事事地过下去。
我开始隐隐地回避起记忆中的一些人和片段,我好希望程建邦对着奄奄一息的我敬礼的那一幕,只是出现在某次噩梦中的场景而已。每当我独自在病房中发呆时,每一点细微的响动,我都担心是程建邦悄然来访。就算是知道自己已经能够丢开双拐自由地活动了,我还是不愿离开这间病房,我好怕外面的世界,好怕外面的那些人和事。我知道自己像极了一只缩头乌龟,但我宁愿被所有人,包括被自己唾弃,也不想走出这间屋子的门。
又是一个清晨,睁开眼,我盯着窗户边树叶上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的露珠,心里突然隐隐地痛,好像自己和那露珠一样见不得阳光,只要暴露在阳光下,就逃不过转瞬消逝的宿命。
我正发着呆胡思乱想,几声刻意的、轻巧的脚步声传入我的耳朵。我的心跟着悬了起来,随着那步步临近的脚步声的节奏跳动。我脸冲着门口眯着眼睛等候来人。
不一会儿,就看到苏莉亚端着早餐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我睁开眼说:“早。”
她吓了一跳,瞪着圆圆的眼睛随即笑了,指了指我,做了个睡觉的姿势,大意是说她以为我在睡觉,怕吵醒我才故意放轻动作的。
我说:“我刚醒。”
吃完早餐,我正准备躺下,她拽着我,指了指外面,示意我出去走走。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想了想说:“迪哥应该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出去了,他来看不到我们,不太好。”
她笑着比画道:是迪哥让我来带你出去走走的。
从前,不论晚上睡在哪里,我都会把外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才会安心。可这一次,我对这间屋子外的认知度几乎为零,而我一点也不想伸出脖子看看,宁愿欺骗自己这里固若金汤。我绷紧身体的每个部位暗自使了使劲,身体的确没什么问题了。我知道我瞒不了她,她和周亚迪对我伤势的了解要胜过我自己。
我找不到什么不出去的借口,只好硬着头皮磨蹭着下床。刚要迈步,低头看到身上穿的衣服,心生一计,拽了拽身上的睡衣对她摇头皱眉。她笑着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袋子来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套便装。她将那沓衣服摆在床上,退出屋外将门关好。
看着床上的衣服,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我竟然懦弱成了这般德行?
换好衣服,我走出病房,低着头跟在苏莉亚身后,竹制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地面上的落叶和杂草。我真不知道这样一栋看似弱不禁风的竹楼到底给了我怎样的安全感,竟然让我不愿走出去。
一出门,强烈的阳光照得我眼睛生疼,我别过脸,闭着眼,把脸躲在自己用来遮阳的手后面,不知道是怕看到刺眼的强光,还是怕面对外面的世界,又或者,我怕被认得我的脸的人看到。苏莉亚引着我走到一辆越野车旁边,车窗开着,车内坐着一个人,逆着强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那人递给我一副墨镜,我抓过墨镜戴上才看清正是周亚迪。他的一个手下坐在副驾上,开车的司机看上去五大三粗,对我笑着点点头。
我上车坐到周亚迪旁边,苏莉亚也上了车将门关好,车子启动朝前驶去。不等我说话,周亚迪说:“出来走走,对你身体的复原有好处。”
我点点头。
他又说:“现在是最好的时节。”
我敷衍着说:“嗯,一年之计在于春。”
周亚迪呵呵一笑,说:“这里可不是,这个时节可是这里收获的季节。”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说:“收获什么?”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扭头看苏莉亚,她也只是笑。
车子减了速,司机一个劲地按喇叭。我朝前一看才发现这里好像是一个寨子,车正行驶在一条杂乱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到处是叫卖的摊贩。突然看到这么多人,我一下子觉得有些紧张,不自觉地紧紧贴在椅背上,握紧双拳紧张地看着车外经过的每个人。现在,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敌人,我连我自己到底得罪了多大的势力,闯了多大的祸都不是很清楚。
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猛地转过头,苏莉亚看着我紧握的拳头,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试着放松了呼吸和紧握的双拳,咽了口唾沫说:“怎么这么多人?我以为山上没什么人呢。”
周亚迪说:“这是个寨子,附近的农民都来这里做买卖,所以人多点,不过你放心,没有一个外来的人。”
透过车窗大概看了一眼这个寨子,的确不大。我说道:“每个人你都认识?”
周亚迪点点头。
我又问:“那来了外人又怎么样?”
周亚迪转头看着我,反问道:“你说呢?”
我和他都戴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丝丝寒意。
转眼车子驶出寨子,在一条颠簸的盘山路上缓缓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刚一下山,眼前豁然开朗。周亚迪摇下车窗,空气中满是清甜的气息,放眼望去,田野上是一片壮观的花海。
我仔细一看,发现这并不是野花,而是人工种植的,田埂间还能看到劳作的农民。花色虽然单调,只是红白相间,在明媚的阳光下开得铺天盖地,让这山谷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妖娆。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我在资料中看到的罂粟花吗?
周亚迪望着窗外问道:“漂亮吗?”
我的确被震撼了,木讷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说:“今年晚了,往年这个时候已经该收了,不过收的时候可就没这么漂亮了,呵呵。”
我呆呆地看着这大片美艳的罂粟花田,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它和毒品联系起来。不多时,车子在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旁停了下来。我跟着其他人一起下了车。周亚迪的两个手下先一步走到那间茅草屋门口,弓着身子朝里张望了一圈,然后冲着我们点点头。
刚走到那茅草屋跟前,迎面而来一股又酸又呛的气味。我揉了揉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苏莉亚站在一旁捂着嘴笑。我低头弯腰跟着周亚迪钻进那扇窄小的屋门,眼前黑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我心中有些不安,赶忙又退了出来。苏莉亚诧异地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苏莉亚指指我,用双手在自己眼前比画了一个眼镜的形状,又捂嘴笑了。我才想起我没有摘墨镜。
再次踏进那间茅草屋,我还是花了点时间适应,才勉强看得清。屋里有张简陋的竹榻,上面躺着一个人,榻前有一张破旧得分不出材质和颜色的小桌,点着一盏油灯。那人手里托着一杆烟枪,一边抽一边用一根小棍摆弄着烟枪。我之前闻到的那酸呛的气味就是从那杆烟枪里散出来的。
竹榻上那人似乎对一次进来这么多人根本不在意,专心地抽着烟。我凑近了几步一看,再一次惊呆在那里: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的小姑娘,如果不是目光呆滞,几乎就是一个美女。
我扭头看了看周亚迪。他冲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小姑娘像是没听到一样,专心地抽着她的烟。周亚迪的手下无奈地清了清嗓子,把那几句话重复了几次。那小姑娘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慢慢地扭头看向我们,突然张大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我有点担心那个哈欠会将她的嘴巴撕裂。
她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胳膊肘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从身上抓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丢到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看那是什么,那团东西居然出溜一下从我的两脚之间钻了过去。我吓得蹦起,头顶差点碰到低矮的屋顶。
原来是只老鼠。
苏莉亚和周亚迪都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巴看着惊魂未定的我。我有些尴尬,搔搔头发,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手雷呢。”
那女孩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正要说什么又停了下来,指了指门外。
3
一对看上去有七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进了门。
他们的眼神跟动作一样迟缓,抬头看了一眼周亚迪和我们,目光最后落在周亚迪那个司机的脸上,忙毕恭毕敬地对司机鞠了一躬。身子还没站直,两人就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哈欠。
这家人和周亚迪是什么关系?我们跑这里干吗来了?我也不好主动问,又觉得实在太压抑了。竹榻上的女孩站了起来,周亚迪往我手上塞了几张钞票,示意我交给那个女孩。我更加糊涂了,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几张美钞,又看了看周亚迪,愣在那里。周亚迪把我拉到屋外,低声说:“那是丹的老婆,就是杀鹏哥那个人。”
“什么?”我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门洞,“那么那两个是……”
周亚迪说:“是丹的父母,把这钱给他们,算是补偿。毕竟人是跟着我们的时候死的,你不用多想,这跟你没关系。胡经用钱收买他,又用他家人威胁他,丹才走的这一步。他是他家的顶梁柱,他死了,他的父母就得重新种烟,都快五十了,不容易。”
“快五十?你是说刚才那两个人四十多岁?”我不知道我是被自己的耳朵骗了,还是被自己的眼睛骗了,那两个老人看上去分明就是七八十岁的样子。
“嗯。”周亚迪说,“去把钱给他们,完事我们还要去别处。”
我看了看手里的美钞,一共三张,每张面额一百,迟迟挪不动脚步。
我对丹印象不深,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我只把他当作一个图财害命的杀手。准确地说,只是把他当作我执行任务遇到的一个障碍,或是跳板,我不得不结束了他的生命。我却不曾想过他有这样的一个家庭需要负担,心中瞬间被各种复杂和悲凉的情绪占满了。
那三张美元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周亚迪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关你事,他不死在你的手里也会死在别人手里。而且照规矩,他会死得更惨。我让你去给钱不是为难你,也是这里的规矩。他们信佛的,说明白,会原谅你的。”
“原谅我?”我惊讶地问,“他们知道是我杀了丹吗?”
周亚迪说:“早晚有人会告诉他们,放心吧,去吧。”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看那个黑漆漆的门洞,拖着脚步钻了进去。我不敢看那两个老人的眼睛,低着头走到丹的妻子面前,将钱塞到她手中,冲她欠了欠身子,说了句:“对不起。”说完退了一步,站在苏莉亚身旁。
丹的妻子木讷地看了看手里的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转身从床边竹篮的碎布间摸出一把锥子,嘶吼着朝我胸口刺来。她的速度本来就不快,加上身体虚弱,我轻轻松松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柔软,让人觉得只需稍稍用点力就能捏碎。锥子的尖距离我的心脏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她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只想刺进来要了我的命,但是她太虚弱了。她哑着嗓子拼命地嘶喊着,我一句都听不懂,她眼里的仇恨转眼就变成了一种绝望,绝望地看看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不能再挪动分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好几次,我竟然想松开手,让她刺进去,这样她是否能好受一些?我也想在我的心脏上打开一个口子,我想看看里面已经变成怎样。我想让阳光能够照射进去,因为我觉得它已经比那把锥子锐利的尖更加寒冷。
周亚迪的司机上前一脚朝丹的妻子踹去,他动作太快,我阻挡不及。她的手还被我紧紧攥着,挨了那一脚之后,她就像一个瞬间炸裂的气球,轻飘飘地落到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我转头看着周亚迪的司机,挥拳朝他软肋打去,谁知那司机身子微微一侧,向前一步张开胳膊将我的胳膊夹在腋下,手腕挑住我的胳膊猛然向上一翻。我心里一惊,我已经很久没遭遇过在我出手时能将我制住的人了,他这一下非把我的胳膊扭折不可。我就势钩住他的胳膊,翻身一个倒挂,膝盖朝他的太阳穴顶去。他急忙用胳膊挡我的膝盖,虽然挡住了我的几成力气,但头上还是挨了我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也不轻。他摇晃着松开了我,我正要继续发起攻击,就听到周亚迪喝道:“秦川!”
这一声叫醒了我愤怒的冲动。我攥着拳,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狠狠地瞪着那个司机。这时苏莉亚跑到我的面前,抓着我的胳膊冲我摇头。我收起手甩了甩,见丹的父母已经将儿媳妇搀了起来坐在地上。她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双手捂着被周亚迪司机踹过的地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张纸币。
我对周亚迪说:“能不能多给他们点钱?”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谁知周亚迪冷冷地说:“不行,这是规矩。”
我很吃惊周亚迪是这样的态度。我还以为他是出于怜悯才来看望丹的家人,原来这怜悯也是有限的,而且限度很低——来看丹的家人,并告知实情是他所谓的规矩;要我亲自把钱交给丹的家人,是他所谓的规矩;只给三百美元,也是他所谓的规矩。
周亚迪说了声“走吧”,带着两个手下出了屋子。
我身无分文,甚至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钱这种东西,无力从经济上给予他们任何帮助,只能眼看着这一家三口依偎在破陋的屋子里相拥恸哭。我一咬牙扭头走出丹的家,苏莉亚赶上来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有些烦躁,一把将她的手甩开,她站在那里有些吃惊。我回了一下神转头看她,她动作飞快地往我手里塞了几张美元,指了指丹的家门,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周亚迪,食指竖在嘴前,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竟然明白了我的心思,拿出自己的钱来给丹的家人。我内心一阵感激,想对她说句抱歉又觉得语言太轻了。她又拽了拽我的胳膊,冲我努努嘴。我点点头说:“谢谢你。”我钻回茅草屋,双手将钱递到丹的父母面前。丹的父亲目光混浊又游离地落在我手中的钱上,慢慢地抬起头看我,忽然张大嘴打了个呵欠。那满嘴黑黄的牙齿和他张大嘴时扭曲的脸就像一只在泥沼中盘踞了几个世纪的怪物,我身上汗毛不由得全竖了起来,打了个寒战。
我把钱丢在丹的父亲怀里,逃也似的离开了丹的家,直到上了车都没有平复内心的愧疚和恐惧,呼吸依然凌乱着。周亚迪歪着头看着车外,一直没理我。周亚迪是这一带的毒枭,他有多少钱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帮助丹这样的家庭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吝啬。他还是监狱里那个呼风唤雨的迪哥吗?还是那个站在高处对我说“我是这里的国王”的那个周亚迪吗?我不由得鄙夷地斜眼打量了一下他,微微地“嗤”了一声。
周亚迪看着车窗外大片的罂粟田,嘴角微微地上扬,满目的陶醉,似乎根本没有留意我。正当我沮丧时,他突然说:“我是很有钱,我拔根汗毛就能让他们一家从此锦衣玉食,但我不能那么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依然对着外面,就连表情都没有变过。“规矩就是规矩,他的确跟过我。可他也背叛了我,如果不是鹏哥,死的就是我。如果我以德报怨,以后人人都像他那样,我恐怕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欣赏你的简单?”
我点点头。
他说:“你的简单在我这里可以发挥最大的长处,所以我说我们两个合作,天下无敌,如果你只身一人在外面混……头些年混成什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要知道,你这个岁数的年轻人,这个时候应该是在迪斯科舞厅里喝酒的,你呢?命都丢过几次了?”
他的话真切地触到了我某些脆弱的神经,这种感觉让我一时不知所措。我的身体无力地往后靠去,把头枕在座椅的头枕上,一抬眼正好看到车内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我的轮廓,陌生的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