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八章 我喜欢简单的人

孤鹰 邵雪城 第2页,共2页

车子在一片罂粟田边停下。下了车后,我不再觉得罂粟花海有多么惊艳了。在这里的人眼里,这些植物开的不是花,而是钱。而在我眼里,这些植物结的是丹的父母和妻子眼里的绝望和麻木,还有他们的血和生命。

我跟着周亚迪走下田埂,田间有几个形容枯槁、面容黧黑的农民正在劳作。他们见到周亚迪并没有什么反应,看到周亚迪的手下反而露出畏惧的神色,忙停下手中的活,冲刚才与我交手的那个司机行礼。我想大概是他们从前没见过周亚迪的缘故吧,就连胡经都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周亚迪。

以前在资料片上见过的种植鸦片的场景,就这么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我问周亚迪:“这东西,他们能卖多少钱?”

周亚迪伸出一根手指:“一百。”

“人民币?”

“不,美元。”

“一克一百美元?那这里面还有利润吗?”我喃喃自语。我记得成品的海洛因在市面上也不值这个价。

“不,一公斤。”周亚迪又补充道,“一公斤一百美元。”

我粗略算了一下,一克连一块钱人民币都不到,不禁疑惑:“那他们每年能有多少收入?”

周亚迪笑笑说:“我刚才让你交给丹父母的钱,是他们将近两年的收入。”他拍拍我的肩膀朝前走去。

我呆呆地站在罂粟田边,看着周亚迪像个关心百姓疾苦的圣人一般,仔细查看着田里庄稼的长势,时而与劳作的农民攀谈两句,时而双手叉腰面对着花海指点江山,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难辨其中滋味。我不知道眼前这片罂粟田每年能制造出多少毒品,又有多少销往国内,我也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像丹一样的家庭被这片花海毁灭,我只知道我不能让这些魔鬼一般的毒品流向我的祖国,去侵蚀我的亲人和朋友的肉体与灵魂。

就在那一刻,我为自己的使命感到由衷的幸运和骄傲。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切,该是怎样的无助?我抬起头朝东北方向望去,我的目光被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阻挡。那是祖国的方向,是家的方向。那座山挡住了我的目光,我势必得化作一座山,挡住这股毒流。

“想家了?”周亚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强按住被识破后内心的慌乱,说:“自从跑路出来,好久没有这样自在过了,这里的景色真漂亮。”

周亚迪笑笑,轻轻一跃迈上田埂,向我伸出手,示意要拉我上去。我伸过手,他猛地把我拽上去,一手搭着我的肩膀,一手掠过面前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说:“这都是我们的。”他的眼中满是骄傲,再想起他在监狱中说自己是这里的国王,我不由得心中一凛。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抽鸦片的烟农不止丹一家,不夸张地说,这里每一个烟农都抽,鸦片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唯一理由,可以换来食物和衣服,也给了他们精神上的慰藉,除此之外他们无路可走。”

他这番话中的信息是我刚才就预料到的,看到那些农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流着鼻涕在田间劳作,我就猜出八九分了。我能说什么呢?现在的我连给丹的父母多一些钱的资本都没有,更不要提去扭转这个现状。金三角种植鸦片的历史已经上百年,三个国家对此都无能为力,又岂是我能改变的?我暗自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周亚迪说:“看得出,你对这个生意不是很感兴趣。”

我苦笑了一下:“迪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个跑路到这里又闯了祸的人,本来以为下半辈子就要在牢里过了,遇到你才能站在这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生意的事我不懂,但我这条命是你的。”

周亚迪笑着摇摇头,说:“所以说对自由的渴望能让人豪气干云,一旦真的获得自由,反倒开始懦弱了。我认识的秦川不是这样的人。”

我疑惑地扭头看他:“我不明白。”

周亚迪说:“我跟你说过,我干的事和缉毒警差不多,记得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嗯,记得,但是我也不明白,难道你是……”

“哈哈哈。”周亚迪仰头大笑起来,“你刚才看的那个方向是中国,我的父亲就是从中国来的,就算后来入了外籍,他也从来都当自己是中国人,他的规矩就是一点货都不往中国发。”

联想到那天胡经说的话,我大概猜出他们之间的恩怨来。关键的问题是:我到底该不该完全信任周亚迪的话?

他望向远处的群山,叹了口气:“我父亲的这一规矩起初很得人心,因为几个大佬大多跟中国有各种各样的渊源。我们的货是什么东西,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我说:“你是说因为他们都是中国人,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毒品流入中国?”

周亚迪摇摇头说:“表面上是的。我觉得只是利益的问题。”

他找了一片稍微干燥的草甸子坐了下来,示意我也坐过去。我回头见他的两个手下和苏莉亚都很自觉地与我们保持着距离,于是坐到他旁边,继续听他说:“这个市场离我们那么近,地形又那么复杂,简直就是机会。所以很多人坐不住了,要打破这个规则。我父亲不同意,呵呵,他真是个老顽固。不过,这也是我崇拜他的原因。”

我说:“那天我听胡经说……迪哥,节哀。”

“父亲是被他们害死的。”周亚迪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难过,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他一直很保护我,从小就送我到外国生活,他不想让我再干这行,不想我跟这里有丝毫的关系。四年前,一些人开始挑战那条规则,父亲怕有人动我,就找了最可靠的人来冒充,也顺便协助他做事。”

我恍然大悟:“那个人就是鹏哥?”

周亚迪点点头。

他这么一说,顿时解开了我心里的很多谜团。我之前最大的疑问就是上级为什么认定周亚迪是目标人物,换作是我,他也是最好的人选。那么我是否可以相信他说的话?看起来他的确很崇拜他的父亲,并打算坚持他父亲所坚持的规则:不往中国发货。

看来上级是了解这里的内斗和纷争的。我庆幸自己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程建邦说得对,在最危急、最孤独、最绝望的时候,只有相信组织、相信上级才是正确的选择。

4

我挺起胸脯说:“迪哥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周亚迪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呀,就是太年轻。我就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刚才不就是怕这里的货发到你的国家,危害你的亲人和朋友吗?现在放心了?”

我揉了揉鼻子,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说:“父亲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现在的目标就是我,之前我没有准备好,只能去监狱里躲一段时间。现在我准备好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干着,不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也干不了什么事。所以我说我做的事,其实和缉毒警差不多。他们对毒品只是防,并不能从根本上掐断,因为这里牵扯太多利益集团的利益了。”

我不知道周亚迪叫我出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说服我。我想他的确很了解我,如果我真的如我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跑路到此的逃犯,那么我一定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为了这个看似崇高的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他也的确是值得尊敬的一个人。可惜我已向国旗宣誓,我的灵魂里早已刻上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一个值得我骄傲和为之付出一切的印记。

只是,我开始担心,如果有一天他成为我此次任务中必须处决的人,那么,我是否还会下得了手?毕竟他是个毒枭,就算他所谓的货不销往中国,也会销往别处,谁能保证那些货不会辗转又倒运到中国呢?但这些不是我要跟他讨论的话题,不是一个逃犯应该讨论的话题。

罪恶始终是罪恶,不论它披上怎样的外衣,背负怎样的使命,都改变不了它的本质。我挺起胸,崇拜地看着他说:“我听你的。”

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喜悦,说:“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和你说这些。”

我想了想,问道:“丹是被他们收买的吧?”

周亚迪说:“准确地说,是威胁。这只能怪他,不信任我,或者说他不信任鹏哥。如果他一开始就跟鹏哥说清楚,我们会有办法帮他解决掉那些麻烦的。所以信任真的是不容易做到,所以我喜欢简单的人。”

我仔细想了一下,如果换成我是丹,我会怎么做?如果有人用我的家人威胁我,要我背叛我的组织,那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和上面说明情况,我坚信他们会帮我解决掉一切。如果,只是让我背叛一个唯利是图的毒枭,恐怕我也会踏上丹的那条路。这个道理我想周亚迪应该不会不懂,又或者,他真的把自己当作这个行业内高尚的精神领袖了。的确,他和他父亲所坚持的规则是充满了热血的民族主义,可惜,是狭隘的。

周亚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说:“回吧,你也可以出院了,我给你找了个新的住处。”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做事?”

周亚迪笑笑说:“过两天我去开会,就是说要不要把货往中国运的事。如果我失败了,那我们可又得放一个大假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我心想,别啊,你给我放假满世界游山玩水去了,我的任务怎么办?我说:“失败了,他们会怎么样?”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除非我找到更大更好的市场。”周亚迪停了一下,才说,“那基本不可能。”

一时间我又不知所措了,心不在焉地跟着周亚迪上了车。我想,周亚迪根本就没有把握阻止其他人把大宗毒品运往中国,不然我根本不会接到这样的任务。中国市场对他们而言是势在必得的。

我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做?”我很想知道周亚迪对那条规则的遵守是仅限于自己,还是要坚决支持,从而让这条规则可以在整个金三角通行。

“如果阻止不了他们,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不够强大,所以人家才不把我们的话当回事。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想有人听你的话,那就先强大起来。就像你在监狱里一样,一开始谁都想动你,你亮出你的实力后,还有人敢靠近你吗?”他不等我说什么,话锋一转说,“对了,苏莉亚还算细心吧?”

我一时没转过弯来,扭头看了一眼走在我身后的苏莉亚,她垂着睫毛微微地笑。我忙连连点头说:“细,细。”

周亚迪“扑哧”一声乐了,摇着头拍了拍我的肩,不再言语。

车子驶到寨子边上一栋小楼边停了下来,周亚迪说:“你暂时住在这里,比较安全,苏莉亚也在这里照顾你。”

我打量着眼前的这栋小楼,三层砖瓦结构。我随口说:“真不用了,我已经好了,不需要人照顾了。”

周亚迪目光越过我看着苏莉亚。我一转头,看到她依然垂着睫毛,脸上始终挂着的微笑不见了。周亚迪说:“怎么?不需要我们苏莉亚了?”

我忙说:“不是不是,我是个男人,也不太方便。”

周亚迪略一沉思,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别人我信不过,她对这里比较熟,相信我。”

我拒绝苏莉亚跟在我身边,最重要的原因是怕万一程建邦来找我会不方便。根据我的估计,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与我接头了。

但周亚迪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只好点点头。

眼前这栋楼看起来很破旧,而且底下两层是空着的,周亚迪说是因为太潮了住不得人,三层上的房间都布置好了,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周亚迪临走前,叫过那个在丹的家里跟我交过手的司机,对着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表个态?”

司机倒是满脸的憨厚,抓了抓头,伸出手说:“秦哥,对不起。”

我伸出手握了握,点点头。

周亚迪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好好休息。”

我想起阿来,于是问:“阿来呢?”

周亚迪带着人往外走,说:“你放心吧,等下我派人送他过来。”

苏莉亚帮我整理好卧具,又倒了杯水,从包里拿出药分好给我做了个吃药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楼梯对面的房间,示意我她住在那里,轻轻关上门走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判断她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后,伸了个懒腰,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打开窗户往下看去,外面是一片空地,紧靠着墙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上盖着帆布,看起来装得满满的,不知道是什么货物,散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味道。我正要关窗户,就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习惯性地背靠着墙站到门边,听外面响起“砰砰”的敲门声。

“秦哥,老板让我送东西给你。”门外传来周亚迪司机的声音。

我倚在墙边将门打开,那司机刚一进屋,我就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我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他的太阳穴就抡去。他撇着脸说:“秦哥,秦哥,老板让我给你把枪。”

我收起拳头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关着保险,才松开他的手腕说:“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了。”

他龇着牙,吸着凉气甩着被我扭疼的手腕,摇摇头说:“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我听到他下了楼,走到门口正准备关门,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影,我立刻举起枪对准那个人影的同时扳开保险,却看到枪口前是苏莉亚惊慌失措的脸。我垂下双手,冲她尴尬地笑笑说:“对不起。”

再次关上屋门,我打开枪检查弹夹,子弹是压满的。正要将弹夹装回去时,突然发觉子弹上有些划痕。我取下最上面那颗子弹仔细端详,见下面的子弹弹体上也有划痕。我将所有子弹全部拆下来,居然每一颗上都有不规则的划痕。这不正常。我拧了一下弹头,并不是很紧,于是走到窗前,用窗户的合页夹住弹头,用力一拧把弹头拆了下来,果然这子弹里根本没有底火——所有的子弹都是哑弹。

我心里一凉,周亚迪对我的信任果然还没到能给我一把枪的地步。

看着手中的那把枪,我顺着墙坐到地上,忍不住无声地笑了。想起周亚迪说的,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此时都混迹在迪斯科舞厅酒吧里才对。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在电视电影里看到过,灯红酒绿和强烈的音乐,年轻的、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尽情地摇摆,宣泄着青春的活力和激情。我拿着枪,想象着迪斯科舞厅的场景,打着拍子,想哼出一首富有节奏感的曲调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音符,最后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哼唱出几句《当兵的历史》,这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算是节奏稍快的音乐了。

我苦笑着骂了自己一句,继续不成调地哼着歌站起身,想象着跳舞的姿势,像只笨拙的猩猩扭动着身体走到桌前,将桌上的药片丢进嘴里,把那杯清水想象成一杯叫作威士忌或者伏特加的烈酒咂了一口,想连同嘴里的药片一起咽下。结果药片卡在了嗓子眼里,我只能停下扭动,将一杯水一股脑灌下,然后抹了抹嘴,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发着呆,抚摸着身上的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我像被谁无形中抽了一个耳光,顿时从自己奇怪的臆想中清醒过来。秦川,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想想如果是程建邦现在会怎么办吧。我快速地搔搔头皮,好使自己赶紧回到状态。

如果是程建邦,他会怎样办?毕竟我现在执行的本来就是他的任务。

整个白天,除了苏莉亚给我送来饭菜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出现。我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烦躁地在屋子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傍晚时分,我想也许程建邦根本没有机会接近我,那我是不是该出去走走?我带着枪,刚走到楼梯口,苏莉亚房间的门打开了,她站在门边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有点闷,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她走出来对我摇摇头,对我比了一大堆手势,我一个也看不懂。她急了,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看了一眼,晚上七点了,问道:“怎么了?”

她走到挂钟下,踮起脚在表盘上三点钟的位置上指了指。

我问:“什么意思?三点?”

她摇头。

我说:“十五分?”

她点了点头,又指指七点的位置。

我说:“七点十五?”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

我问:“七点十五怎么了?”

她指指门口,又做了个走路的手势,又指指我的屋门。

我说:“七点十五有人来找我?迪哥?”

她点点头。

我想起周亚迪说会将阿来送来的事,只能找借口打发她出去。“你帮我买包烟吧。”

她噘着嘴,指指我的伤口摇摇头。我双手合十,说:“我快闷死了,求你了。”

她想了想,冲我皱了皱鼻子,朝楼下走去。

我见她就要走出大门,又追了一句:“再给我买点酒吧。”

她做了个打我的姿势,出了门。我正准备回屋,就听到大门轻响,一个人影快速地闪了进来。我“嗖”地从腰间摸出枪对着那个人。那人关好门一抬头,竟然是程建邦。

程建邦回头检查了一下门,再看了看我手里的枪说:“不错,都混着枪了。”他“噔噔噔”几步上了楼,四处打量一圈,头躲开枪口,皱着眉说:“别拿那破玩意对着我。”

我赶忙把枪收起来。程建邦说:“你也太菜了,哄个小姑娘出门都得花半天时间。”见我还愣着,又说:“愣着干吗?哪间是你屋?难道站这儿聊?”

我木讷地看着他黝黑的脸,指了指我的房门。他叹口气白了我一眼,摇着头进了屋,又拉开门伸出脑袋说:“你脑子被打坏了?等等,你现在到底是哪边的?”

我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蹿进屋子,将门一关说:“你跑哪儿去了?”

程建邦打量着屋子顺便又白了我一眼,说:“你怎么每次都这句?今天可没给你哭的空,我赶时间,赶紧说说,什么情况?”

我赶紧把掌握的全部情况尽量简短准确地告诉他。他听完沉思了一下说:“我把你的情况跟上面汇报了,想知道老徐的态度吗?”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说话都有点结巴了:“想……想啊,他……他什么态度?”

程建邦说:“跟我吹半天牛,说他是慧眼,你是英雄,就老子是倒霉催的。”

我想象着徐卫东的样子,忍不住嘿嘿一笑说:“还有呢?”

程建邦说:“我们又有一个人也进来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找你,你们两个在他们内部互相帮衬。”

我心中一喜,说:“那,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他?”

“我也问老徐了,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人在哪儿?是在这寨子还是跟着谁?”

“不知道,我得走了。”

“那我们下次怎么联系?我怎么找你?”

程建邦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说:“我找你吧,这事就不用你费心了,你现在是我大爷,亲的,老徐说的。”

我乐了,说:“好吧,好好干,你还是很有前途的。”

程建邦眼神一变说:“刚才那人是周亚迪发给你的吗?你这福利不错啊?”

我正要顶一句回去,就听见大门响了,我说:“来人了,赶紧躲起来。”

“往哪儿躲啊?”程建邦四下看看,他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朝外张望了一下说,“那车里头装的是什么?”

脚步声已经上楼来了,一定是苏莉亚。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随口说:“水果,跳。”

他压着嗓子说:“什么水果?三层?你怎么不跳?”

我说:“我不用跳,我是这里的红人,你是外人,被抓住就是死。”

程建邦恨恨地剜了我一眼说“好,你等着”,就纵身跳了出去。我赶紧追到窗口,光线这么弱都能看到他瞪圆了的两个眼珠子,像是浑身爬满了毒虫似的扭曲着身体,咬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拼命地往背后够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压着声音指着我骂道:“秦川,榴莲算水果吗?”

我冲他摆摆手,眼见他跳下车,一步一个僵硬的动作,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榴莲?什么东西?”我嘟囔着刚关上窗户,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我打开门放苏莉亚进屋,她递给我一包烟,正要离开,我问:“对了,榴莲是什么?”

她笑了,做了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我。

我想,榴莲应该是吃的东西,她在问我是不是想吃。我点点头说:“嗯,没吃过,想尝尝。”

5

周亚迪掐着苏莉亚说的那个时间,带着阿来来了。阿来的精气神比之前明显好多了,可能是我从来没见过他健康状况正常时的样子吧,初次见他是被人打得像个猪头,再次见他是刚下病床到了牢房。没想到在这里养了一段时间,倒是养了个红光满面。

他见到我显得很激动,眼里满是兴奋,也许因为周亚迪在场,所以他想扑过来跟我说话又不敢。我明白周亚迪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分量,那代表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可对抗的力量。

我像当初和宁志与郑勇在密云山里集训时一样,殷切地盼望着周亚迪能够赶紧给我布置任务。这种平淡安逸的日子像是一剂迷幻药,麻痹着我的身体和意志,我隐隐觉得自己开始在下意识地逃避此行的目的。若不是去丹的家里看到他的妻子和父母,若不是刚才程建邦的从天而降,相信过不了多久,我曾鼓起的勇气和坚持又会慢慢松懈。我一次次告诫自己,我的职责不允许自己现在就去享受任何安逸平淡的生活,这里不是国内某个山坳里的小村庄,也不是某个慵懒的旅游小镇,这里是金三角,我不能放松哪怕一刻的警惕,对于所看到、听到的一切不能有丝毫懈怠。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为之付出太多,艰难险阻没让我放弃,平淡舒适更不能是我松懈的理由。

眼下的状况与其说安逸,不如说像一个鳄鱼潭,表面上看似平静如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澜,看不到流血和危险,但在这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杀机四伏,就算只是站在岸边观景,也要提防会有鳄鱼突然从水里蹿出来将我咬杀。

周亚迪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个前来拜访的老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竟然扯到了这里的天气。这很不寻常,他的时间和精力可不是用来闲聊的。整整过去半个小时了,他还没有转入正题的意思。阿来有问有答地跟周亚迪聊着自己的妻子和那家酒吧发生的趣事,我时不时跟着他们的话题假笑。

我正打算主动找周亚迪要事做的时候,苏莉亚推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长满尖刺的东西,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扑面而来。我捂着鼻子转过脸,这味道好熟悉,不正是窗外楼下那辆货车散发出的味道吗?

我说:“什么东西?”

苏莉亚抿嘴笑着将那东西放在桌上,对我做了个吃的手势。周亚迪笑得很开心,说:“你是北方人,可能没见过这个东西。这叫榴莲,一种水果,是这边的特产,很棒哦。”

“榴莲?”我端详着这个足有篮球大小,刺猬一样的怪物,用食指摸了摸那骇人的尖刺,嗬,跟锥子尖似的。我缩回手说:“这个,能吃?”

怪不得程建邦跳下去之前满脸狐疑的样子。我不由得心生怜悯,窗外那辆货车上居然装的是这玩意,就算铺了层帆布,坐在上面也够惨的,更不要提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再次辨认了一下那气味,问阿来:“这车上的味道是不是就是榴莲?”

阿来走过来伸出脖子闻了闻,满脸陶醉的表情:“没错,是榴莲,不过还没熟好。”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我遥望着窗外的茫茫夜色,对着程建邦消失的地方在心里真诚地说了句:对不起。我想,他应该很久不能来看我了。

我始终不能接受榴莲的味道,任凭他们怎么劝也没有试一口。周亚迪直到起身告辞也没有说一句有用的话,我见他要走,实在忍不住,说:“迪哥,我已经好了,每天这么白吃白住的,心里很不好受,是不是该给我事情做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亚迪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低头沉思了几秒钟。“好好休息,我把你当兄弟。”他说着回过头来,“你是要跟我做大事的。”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阿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阿来,其实,秦川在你的酒吧门口救你那次,打你的,是我的人。”

阿来正笑着等周亚迪吩咐什么,没想到周亚迪冒出这么一句,瞬间愣在了那里,张着嘴巴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周亚迪说:“他们都是我的人,在你的酒吧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担心被你听到泄了密,危及我的安全,所以他们才对你下了死手。”周亚迪将目光转向我说,“不过都被秦川收拾了,死的死,残的残。”

阿来还是没回过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亚迪。周亚迪说:“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另外你要是想回家,我随时都可以安全地送你回去。不过我建议你慎重,有警察在盯着你家,你想接你太太来这里,也可以,你自己选吧。”

阿来哆嗦着嘴唇,向前走了两步:“迪哥,我老婆好吗?”

迪哥不屑地瞥了阿来一眼说:“你把我当成仇人那是你的事,你对我没有什么价值,我跟你也没什么交情,你要觉得我会把你太太怎么样,那你真是小人之心了。我能跟你说这些,说明我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我只是问你选择哪条路,我好安排人去办。”

阿来一时没了主意,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看,最后落在我身上。而我满脑子都是周亚迪刚才的话,阿来说他只是听到了一个叫洪古的名字。那么,周亚迪身边一定有一个叫洪古的人,而且非常重要。我不知道此洪古是不是彼洪古,但这个名字只要一在我的脑中徘徊,就足以让我心神不宁。

面对阿来恳切的眼神,我不得不停下自己的思路,对他说:“这个事还是得你自己决定。”

阿来搓着双手在原地转了几圈,问周亚迪:“迪哥,能不能让我想想?”

周亚迪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说:“给你十分钟。”

阿来踌躇了半晌,说:“迪哥,我能留下吗?我回去也会被捉回去坐牢,如果没有你们,我一定会死在牢里的。”

“但是你又不想让你太太来这里,因为你觉得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周亚迪接着阿来的话说完。

阿来脸色一红,低下了头。周亚迪笑笑说:“没问题,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怨恨我了,因为没有用,不如踏踏实实地帮着秦川一起做事,我不需要你多能干,只要你忠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周亚迪朝外走去,关门之前又补了一句:“我会托人去给你太太带个口信,说你现在跟着我,很好。”

我拍拍盯着屋门呆若木鸡的阿来的肩膀,说:“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吗?”

阿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摇摇头。我学着周亚迪的样子笑了笑说:“第一,你太太会放心,不用再到处塞钱打听你的消息。第二,当地人知道你已经跟了迪哥,自然没人敢欺负你太太,也不敢贸然在你的酒吧闹事。”说到这里,我不由得佩服周亚迪做事的风格。

阿来紧张的脸上挤出一丝别扭的笑容:“是……是吗?那要是胡经知道了怎么办?”

我哈哈一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条狗而已。”我话锋一转,“不过,他如果用你太太威胁你,让你害我或者迪哥?你会吗?”

阿来低声重复了下我的这句话,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怎么会?我的命是你给的,我怎么可能害你,再说我也没那本事。”

“所以,你就放心吧,迪哥不会让你太太被任何人威胁的,不然他根本不用跟你说这么多。把你往回一丢,天下太平。”

阿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拍脑门说:“对啊,秦哥,还是你脑子好使。”

我说:“冷静一点,慌张会要了你的命的。”

阿来想了想,点点头说:“嗯,我记住了。”他感激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担心他说出煽情的话来,忙说:“我去问问苏莉亚,看看你住哪间。”

其实,阿来对我到底是感激还是依赖,我说不清。在我眼里,他像是一只小蚂蚁,无意间被卷进了一架高速运转的大机器里,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堪一击。即便他一直保持着小心和正确判断,也难免会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流卷入那些巨大又坚硬的钢铁齿轮内,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渣,哪怕粉身碎骨也丝毫不会影响整部机器的运转,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切。或许我对他更多的是同情,尽管我深知在执行任务时,这种同情只会为我添麻烦,而这随便一个什么麻烦都可能要了我的命。但每当看到他无助懦弱的样子,我总想帮他一下,哪怕只是一句宽心的话。其实我不知道周亚迪会拿他和他的妻子怎么样,我根本不敢随便揣测周亚迪的内心世界——这是我发现自己开始对他产生些许敬佩和信赖之后,逼迫自己必须做到的事。

一路走来我都在选择,每一个选择的基准都是我内心坚持的信念。我生怕有一天会在某个关键的机会面前,同时面临关乎阿来生死性命的选择,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会不会为救他而放弃有利于完成任务的机会,还是为了那个机会而看着他送命。不论哪一种选择对我都是残忍的,尤其是在见过丹的家人后,我再也不想随便犯下什么杀戮。我想,在不久的将来,曾经从我手中流逝的生命将陆续登陆到我的睡梦中,游荡。

阿来睡在我的隔壁屋,我知道他很想跟我说说话,但我一直装傻敷衍了过去。临睡前,有几次听到他在我的门口徘徊和叹息,最终还是没有敲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里的每个人相处,他们不是毒贩,不是凶徒,只是普通如阿来和苏莉亚这样的无害的人,我这才发现,我连基本的应酬都不会。

接下来的好几天周亚迪都没有来过,只是派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送来很多我不认识的雪茄和酒。我固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像赵振鹏曾经对我说的“出狱后有酒有肉”。周亚迪在兑现着赵振鹏对我的承诺。

我站在敞开的门口,看那些女人把东西放好,道了个谢,就做个“请”的姿势让她们离开。她们的表情在脸上凝固,相互吃惊地对视着,确定我不是在开玩笑后,只好悻悻地往外走。她们经过我面前时,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我不得不将头向后仰去。突然一个女人伸手就朝我的裆部抓来,我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就手将那女人的手腕扣住往身后一拽,她的整个身体随着一声尖叫一头朝前栽去,头“嘭”的一声重重地撞在木质的楼梯扶手上。其他几个女人尖叫着躲在一边,惊恐地看着我。

我才意识到那个女人并不是想攻击我,她的手腕那么柔弱无力,就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我不由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愧疚。我一抬头,苏莉亚正倚在她房间的门框上,捂着嘴哧哧笑。我本想问问那个女人有没有伤到,谁知我刚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女人同时发出了更尖厉的叫声。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好一头钻回房间关好了门。不多时,听到那些女人离开了这栋房子,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