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小早川所说,植田在开支票的时候忘了签日期,植田是从内衣商店回来后补签的。对于这件事,鬼贯表面上像是听听算了,但内心里总觉得植田的行为有些反常——对一个开惯了支票的人来说,那毕竟有点粗心过份了吧。

可是仔细一想,似乎又没有必要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再耗费精力侦查一番。而从另一方面来看,鬼贯又觉得这其中好像潜存着某种目的,植田也许是故意那么干的。鬼贯便设身处地把自己放到了当事人植田的地位上来分析,还反复考虑。如果植田在签名问题上不那么干,会产生什么不方便?

鬼贯认为,恐怕植田预料到警察会怀疑他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他也一定料到警察会怀疑那个在书房里吃荞麦面条、喝酒的人到底是植田本人还是替身?植田博人有两个兄弟,一个名叫雅人,一个名叫猛人,所以植田一定料到警察在迫不得已时会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如果植田请求兄弟来做替身,并和妻子合谋,他植田演的这出戏不是不可能瞒过证人眼睛的。所以植田有必要预先明确,那个与小早川一起喝酒的人除他植田外不可能是别人替代的,于是就考虑到只有采取留下笔迹这个办法了。而开支票就是实现这一办法的一种手段。

要是在开支票时把金额数、署名、日期等项目一次填好的话,离家之前是他植田本人这一点虽然可以毋庸置疑,但是从内衣商店回来的男子究竟是不是植田本人就没法得到确证了。于是植田必须设置一个证据,以证实从内衣商店回家的人确实仍是他植田本人才行。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不要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也就是为了使他植田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无懈可击。因此植田就采取了在离家前和归家后分两次留下笔迹的办法。当然,要达到这一目的,好像并不是非支票不可,也可以利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写下些什么字迹。其实不然,植田的目的是为了替日后留下证据,要是小早川不慎将留下字迹的纸遗失,那就麻烦了。鉴于这种情况,植田想到支票倒是最理想的——支票这贵重物品会使对方慎重对待的,而且支票使用过后,银行方面也会保存一定的时期,一旦有所需,就可以拿出来作证。

洞悉植田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举动中竟然隐蔽着很重要的机关,鬼贯可吃了一惊。与此同时,鬼贯思考起这么一个问题来。植田连这种细小的地方都经过一番精心安排,可见他那无懈可击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很可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安置的伪证。

第二天傍晚,在大家纷纷离开公司下班的时候,很出乎朱骛子的意料之外,她接到了鬼贯打来的电话。鬼贯说,有话要谈,请朱骛子去一次。

朱骛子乘上地铁在神宫外苑下车,她不认识电话中指定的场所,白白耗费了一些时间之后,总算发现鬼贯坐在长凳上。

“哟,欢迎。我想,昨天我那些冷酷无情的话一定让你感到悲观失望了吧。”鬼贯说。

朱骛子觉得,与昨天的谈话相比,鬼贯今天的神情和嗓音很爽朗,仿佛换了一个人。她看看对方的大眼睛,又看看他那拉长了的下颚,心里在想,他将说些什么呢?朱骛子小巧端正的脸上浮现出期待的神情,接着又混进了稍带恐惧的表情。鬼贯往下说道:

“你昨夜睡得好吗?失眠了?这是我的不好,请你原谅。不过今天我有好消息了。在咖啡馆会被别人听去的,所以请你到这儿来了。”

一个牵着狗的青年从嫩绿的树叶下通过,鬼贯便闭上口不作声了,直到那个青年在前面拐了弯消失之后,鬼贯才回过头对朱骛子说道。

“昨天晚上,我从各方面再次分析了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结果我不得不从根本上改变向你谈过的看法,因为我发现了带决定性的证据,它可以证明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伪造的。”

“啊,你发现的是什么呀?”朱骛子问道。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的。那是我好几次亲眼见过的,但是我一直熟视无睹,直到昨晚才恍然大悟。”

“听你这么说,我是否可以这样来解释——你这话意味着植田伪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已经被识破了?”

“不,这二者有一定的关联,但严格地说来,当是两码事。不过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反正是不能成立了。”

“啊,”朱骛子张开了红红的嘴唇,露出一口雪白发亮的牙齿。那样无懈可击,连鬼贯自己都几乎打了保票的完全可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到底被识破了吗?

“说来是很平常的事,只须把钟表的指针拨慢一个小时就行了。这种手段虽然简单,但是怎样才能瞒过证人的耳目却是很不容易的。正如你所知道的,凶杀案发生在九点钟至十一点钟之间。若问在这两个小时内,植田氏那‘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的支柱是什么?当然是钟表的指针。请你算一算,在这桩案件里,不管是直接有关还是间接有关,共牵涉到几只钟表?”鬼贯说。

朱骛子扳着柔软的手指慢慢地数着说道:

“首先是植田家书房里的座钟,还有证人小早川的手表;此外,九点钟播送莫扎特乐曲的广播电台的报时钟也该考虑进去吧。”

“对,除此以外,橱原内衣商店的钟也应该算上;最后还有送炸虾面条来的荞麦面馆的钟。总共是五只钟表。植田氏把这五只钟表分别拨慢了一个小时,于是伪造了那‘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至于植田氏是怎么安排而达到了目的的?今天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总算解开了这个谜……啊唷?”鬼贯的视线落到了戴在朱骛子纤细手腕上的手表上,“这只手表很惹人喜爱呢,可以让我看看吗?”

这决不是那种值得赞赏的手表,朱骛子稍事犹豫后,无奈何地摘下了手表。

“这是国产的便宜货。”朱骛子说。

“很有气派。一个人要是戴上那种叫做什么‘臭虫’(指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日本出现的一种小型女式金表)的走私表,连人都会显得轻薄、肤浅了哪。”鬼贯说。

鬼贯的语调并不像在特意恭维,他接过手表,边瞧边继续中断了的话题。

“且说小早川君,他说他进植田氏的书房时,书橱上座钟的指针正指在八点五十分上。然而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时真正的时间应该是九点五十分。所以很显然,座钟的指针是被谁拨慢了一个小时。”

“是植田的妻子干的?”

“很可能是这么回事。她可以在植田氏和小早川君到家之前干这件事,所以简单极了。顺便说一说,给二阶堂氏打那次骗人电话的人,我想也就是这位植田夫人。我们再接着说。下面一个问题当是小早川君的手表怎么会慢的?要是去转动戴在小早川君手腕上的手表表把,准会立即被发现的。所以必须设法让小早川君把手表摘下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鬼贯问朱骛子。

“唔,请小早川君洗个澡什么的话……?”

“哎,我也是这么考虑的。这虽然不能算是很聪明的设想,但分析下来,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呀。于是我询问了小早川君,他果真在植田氏的陪同下进过土耳其式的蒸汽澡堂。恐怕植田氏从浴池一出来便很快地穿上衣服,他拿起他俩在洗澡前脱下放在一边的两只手表时,迅速地将对方的手表指针转了一圈,然后递给了小早川君。而小早川君什么也没注意到就戴上了手表,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啊,对啦,我只顾讲话,忘了把手表还你了,喏,请你赶快戴上,别弄丢了。”

朱骛子把表带缠到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心里觉得,在鬼贯的解释中,臆断的成分过多了一点,不免有点愕然。朱骛子想。那澡堂的具体情况虽然不了解,不过墙上大概会挂着电钟的吧。那么完全可能发生以下这种情况——小早川会在无意中仰头看到电钟,并核对自己手表上的时间。

朱骛子抬起头来,正好与鬼贯的视线相遇,这时鬼贯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也许洞察到朱骛子的心理活动了。想到这一点,朱骛子有些发慌,她为了掩盖过去,脸上也同样浮现出暧昧的微笑。

“对于小早川君没能察觉植田氏这种小小的把戏,你大概觉得颇不可思议吧?其实一旦被察觉的话,植田氏是可以延期作案的。但是实际上凶案是发生了,可以肯定,小早川君还是没有能察觉这微小的变化,更何况植田氏当时会借助于某些话题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这么一来,植田氏的计划可以百分之百地成功。”鬼贯说。

鬼贯的这种带有乐天性质的解释,依然不能叫朱骛子不持怀疑的态度。

“那么请你看看实际例子吧。刚刚还给你的那只手表的指针,我已经暗中拨动过了。然而你一点也没有察觉,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啊!”朱骛子慌忙看看手表,表上的指针正指着五点四十五分。

“怎么样,我究竟拨动了多少时间,你是否知道呢?”

“哦……”朱骛子再一次看看表面上的数目字,究竟是拨快了几分钟还是拨慢了几十分钟?她心中一点数都没有。

“指针一旦被拨动,再来估计正确的时间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我说小早川君戴上慢了一个小时的手表,他不可能感到有什么异常情况的。这一事实已经充分得到了证实。”

在实际例子面前,朱骛子不得不服。对于鬼贯的做法,她算是服了,脸上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鬼贯盯着朱骛子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然后像有什么好笑的事似地爽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完全上当了。我对你说指针被拨动过什么的,这是骗你的!喏,你来和我的表对一下看看。”鬼贯说着,把自己手上的爱尔琴牌粗劣手表给朱骛子看,一点不错,鬼贯的手表指针也是指在五点四十五分上。

“喔,我还信以为真呢,你说话时的神情那样一本正经嘛。”朱骛子说道。

这时鬼贯又一次笑起来,说道:

“你瞧,你瞧,又上当了。现在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六点零五分。我的手表事先拨慢了二十分钟,再把你的手表也相应地拨慢了二十分钟。你看到自己手表上的时刻和我的一样,便自以为是正确的时间,这就错了。”

“喔。”

“对吧?两只手表都拨慢二十分钟的话,你就一点不会察觉。只要我不说,你一定会把五点四十五分当做正确的时间了。植田氏也是在耍弄这一伎俩,小早川君之所以没能察觉书房里的座钟慢了一个小时,就是因为他自己的手表也慢了一个小时的缘故呀。”

朱骛子被鬼贯随心所欲地逗弄了一番,她苦笑着想把手表拨快二十分钟。鬼贯见朱骛子要这么做,便发出了第三次的笑声,摇摇头说。

“你别动它,经常拨动指针的话,手表要出毛病的。我说我们的表都慢了二十分钟,这其实是在哄你的。我压根儿就没拔动过你的手表,我的手表也一样,没拨动过。我只不过是实验给你看看——第一,拨动他人的手表决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第二,指针一旦被拨动,表主是不容易察觉的;第三,最起码的假象就能轻而易举地哄骗对方。我认为,植田氏使小早川君造成错觉,会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朱骛子点头表示同意,她简直不知道是否应该把指针拨快二十分钟。

“哈哈哈,你完全不相信我了。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再来分析第三只钟。我查了那天的报纸,关东广播电台从九点钟开始播送莫扎特的乐曲。但是,实际上小早川君是在十点钟听到这乐曲的。当然,广播电台的钟不可能变慢,那么不言而喻,小早川君听到的乐曲不会是关东厂播电台的无线电电波直接送来的。原来,民间广播机构常把一些录了音的磁带复制后分给各地方广播电台,地方广播电台拿到这些复制品后,根据自己编排的广播节目,可以在本电台认为合适的时间里播放这些复制品磁带。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于是我就给关东广播电台打电话,我从查询的结果获悉。四月三十日晚上十点钟开始播送这首莫扎特乐曲的广播电台就有秋田广播电台和近能广播电台两家。小早川君听到的音乐是来自这两家广播电台的哪一家虽然不得而知,但是,如果用dx(dx是英文distance的缩写,意为远距离播送)收音机接收远距离的播音,在东京也可以听得很清晰。说它播自东京,听的人也不会感到有什么稀奇。”

鬼贯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朱骛子也移开视线,望着茂密的灌木丛。周围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么一来,第四只钟——就是内衣商店里的那只钟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小早川君证实。植田氏吃完面条,带着支票簿和印鉴离开家上橱原内衣商店去了。我们已经知道,小早川君的手表是慢了一个小时的,可见植田氏离家时的时间不是九点零五分而是十点零五分。也就是说,植田氏到达内衣商店的时间实际上是在一个小时之前——真正的九点十二分才对。那么植田氏在这人为的九点零五分的时刻离家,当然不是为了去内衣商店,他是为了去青山杀人。这么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植田氏在真正的九点钟过后上内衣商店去的时侯,小早川君究竟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唔,怎么样?对于这个疑问你没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难道小早川在什么酒场上喝得不省人事了?”

“果真是这么想!你要知道,如果让小早川君醉倒,植田氏反而麻烦。什么道理呢?因为植田氏迫切需要小早川君把九点钟至九点半钟之间的情况记得特别清楚。所以在此之前绝不会让小早川君喝醉的。我曾请小早川君将那天晚上的活动一件一件地回忆出来。情况是这样的,在土耳其式澡堂冼过澡后,他俩一起到新闻片电影院(这是一种不停反复放映短新闻记录片的电影院,观众随到随看,也可以随时离去)去过,由于戏院地处闹市,观众当然非常多。植田氏使提议:‘这样拥挤,没法一起看了,还是各自找空座位坐下看吧,看过后,在戏院外面汇合,你看怎么样?’小早川君当然不会反对,没一会儿,他在前排找到一个座位坐下了。上映的全是短片子,大概一个小时就看完了。小早川君由出口出来,一看,植田氏已经先在外面等着了,他俩交谈着刚刚看过的那些短片子,一起到番众町植田氏的家去了。”

“这么说,植田是在中途偷偷地溜出新闻片电影院,到内衣商店打了个来回咯?”

“是那么回事。植田氏会对内衣商店店主说‘家中还有客人在等着’这一类话的。为了可以与小早川君交谈,植田氏肯定已经预先看过那些新闻片子了。怎么样,植田氏做出来的事,你现在弄懂了吗?”

“哎,听你这么一解释,是明白了。不过从头至尾联系起来一考虑,总觉得还存在些问题。”朱骛子直率地说道。

“这也难怪,日后我当把我写下的记录给你看。至于那第五个钟——荞麦面馆的钟,它是怎么出的毛病呢?这倒是一个疑问。我不仅问过茶面馆的店主人,连送面条的店伙计、坐在账台上的女主人都问过了。他们一致断言,给植田家送炸虾面条肯定是在晚上九点钟。面馆接到植田家的电话订货后,立即在写字台上的一本备忘簿上记了下来,簿子上确实没错。这么说来,一茶荞麦面馆的钟应该是正确的,一分钟也不差。可是我之所以能肯定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伪造的,前提无非如我刚才所说——植田氏书房里的钟慢了一个小时!所以只要一茶荞麦面馆不改变看法,那就不得不承认植田氏书房里的钟和小早川君手上的表都表示着正确的时间;那就表示我作出的推理是错误的!所以我简直不知所措了。”

朱骛子听得入了迷,这时不禁长叹了一声。

“与前面四个钟表布下的大小机关不同,这第五个钟的谜给侦破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带来了很大的困难,我想一定得设法侦破它,所以冥思苦想起来。哟,不知不觉已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如果你愿意,今晚我请你吃荞麦面条怎么样?”鬼贯说。

两人决定去就近的荞麦面馆,便一起乘上公共汽车,在新宿下了车。拐过伊势丹角后,有一家电影院,他俩从电影院前走过时,鬼贯告诉朱骛子,这就是植田氏和小旱川君去过的那家新闻片电影院。可是上映的片子已经换了。朱骛子想到植田曾利用这家电影院伪造下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不禁饶有兴趣地看上几眼。

一走过电影院就来到一条新辟的马路前,只见在对面的十字路口拐角上有一家荞麦面馆。

“这一带是三光呀,它与番众町相毗邻。”鬼贯说。

灯笼式的玻璃招牌上写着“砂场街荞麦面条”,鬼贯一边穿马路一边唠叨着:

“近来,在招牌上斯文地写上‘御荞麦面条’的面馆愈来愈多。我看还是从前那种‘生荞麦面条’的招牌更有江户时代的风韵,味道也比较好,你说是吗?现在东京也渐渐庸俗起来了。”

两人分开门帘进入面馆。鬼贯对一个姑娘说。“来两个大碗的,”接着,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去和姑娘攀谈起来,向人家提一些奇怪的问题。

“哎,你知道植田先生住哪里吗?”鬼贯问。

“知道的,在后面第三个胡同。”姑娘答。

“植田夫妇俩很爱吃荞麦面条吗?”

“好像不太喜欢。不过,一茶面馆靠他们家近,也许是和一茶打交道吧。”

鬼贯不知与姑娘耳语了什么,姑娘突然神色严肃起来了。

“最近,植田家没有来叫过面条?”鬼贯问。

“是的。”

姑娘歪着头沉思了一下,朝朱骛子那儿瞥了一眠,她大概是不理解鬼贯为什么提这种问题,有点迷惑不解。可是朱骛子对于鬼贯想探问什么是有所领悟的,尽管不十分清晰。

“喔,来叫过的,不久前的一天晚上……”

姑娘总算回忆起什么来了。由于面馆比较小,大概厨房里也可听见鬼贯和姑娘的谈话吧,这时一个青年的脸从厨房里探出来,插嘴道。

“顾客先生,那是三十日夜晚的事,是十点钟左右。”

鬼贯压低了声音,和那个青年交头接耳谈了一阵后,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向青年道别,然后一个转身回到了座位上。鬼贯的表情既没有特别开朗,也没有出现什么高兴的神态,然而他的说话声毕竟显出了满意的腔调。

“我估计大致上会是这么回事的。植田氏请小早川君吃的炸虾荞麦面条其实是这家面馆送去的。”

“啊!?”

朱骛子感到很意外,叫出声来了,她的思路一下子有点跟不上来。两人吃完面条从砂场出来后,鬼贯便解释给朱骛子听。

“一茶面馆接到植田氏的订货,确如一茶面馆的人所说,是在九点钟。九点钟这个时候,小早川君正在看新闻电影片子,也应该是植田氏偷偷溜出电影院的时侯。所以一茶面馆送炸虾面条到植田家里时,当时只有植田氏的妻子一个人在家。”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植田氏带着小早川君到了家中。于是一切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植田氏叫唤肚子饿,让妻子叫面馆送荞麦面条来,植田氏的妻子伪装向一茶面馆订货,实际上是在给砂场打电话。”

“……”

“不一会儿,从砂场送来了荞麦面条,植田氏的妻子把送来的面条倒入一茶面馆的大碗里,端给植田氏和小早川君吃。当然,盘子、木筷子(一种用时一掰为两根的筷子)、调味等,全都用一茶面馆的。小早川君会把这砂场的荞麦面条错认为是一茶面馆送来的,当然是极其自然的事。”

“我总算弄明白了……”

朱骛子没有露出感激的声音,她忍住了,她倒并不是故意要这么做。原来,朱骛子曾向神作过祈祷,盼望神能立证隆吉的无辜。现在一旦成了现实,朱骛子的情感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大的裂口,使猝然来临的喜悦升不上来了。

鬼贯仿佛对拥挤的新宿退避三舍似的,他邀朱骛子进入一家兼卖水果的茶室,要来了饮料。唱片送过来的气氛音乐(指渲染悲、喜、哀、乐的情绪音乐)的弦乐器奏着迷人的旋律,这与他俩的谈话内容一点不谐调。

“说实话,这第五个钟的问题真是棘手。我是在给你打电话之前才明白过来的。可是我没有时间实际证实一下我的推测是否正确。由于昨天我让你受惊吓了,所以今天想尽早把情况告诉你,好让你高兴高兴。有鉴于此,我决定当着你的面进行实地侦察。如果没有在刚才那家面馆得出结果来,我打算把附近一带的荞麦面馆走遍,三家、四家都不在乎。不过每次得吃荞麦面条,我心里实在担心最后你肚子是否要撑破呢!哈哈哈……”

鬼贯把调羹拿到手中,放声大笑了。这话虽算不上什么好的幽默,但是看到鬼贯的笑脸,就会使人深信,这个警部真是位心地善良的好人。朱骛子似乎感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温暖气氛,也忍不住笑了。吃完东西,鬼贯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的某一页上送到朱骛子的眼前。这一页上记着如下的一张一览表:

正确的时间拨慢后的时间行动

八点四十分植田和小早川进新闻片电影院。

八点五十三分植田的妻子向一茶面馆订面条。

九点钟一茶面馆送面条来。

九点零五分植田溜出新闻片电影院。

九点十二分植田去橱原内衣商店。

九点二十二分植田离开内衣商店。

九点三十分植田回到新闻片电影院。

九点四十分小早川走出新同片电影院,和植田汇合。

九点五十分八点五十分到达植田家中。

九点五十三分八点五十三分向砂汤面馆订面条。

十点钟九点钟砂场面馆送面条来。

十点零五分九点零五分植田伪称去内衣商店,出外作案

十点二十八分九点二十八分植田杀人后回家,伪称从内衣商归来

朱骛子一行一行看着,像在仔细玩味其中的内容。

“当然,这张表不能像列车时刻表一样囊括一切,我只是把最容易理解的内容写上去而己。”

“我完全明白了。”朱骛子说。接着,她又抬起头来说道。“不过,我心里还留有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没解开的谜?”

“先前你不是说过的吗!你说已找到确实的证据,可以肯定植田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假的。这证据是什么呢?”

“哦,是这么回事。”

鬼贯点了点头,把皮包放到膝上,从包里取出两张纸片。那是植田博人开给小早川和橱原的支票,由于鉴定笔迹的需要,从银行里借出来的。

“请你拿着这两张支票仔细看看。”鬼贯说。

朱骛子遵照鬼贯的话看过支票后,什么异常也没发现。这是两张兑现过的支票,一张票面是两万两千日元,另一张是五万两千五百日元,日期是昭和三十二年(即1957年)四月三十日,都有植田博人的签名盖章。

朱骛子把支票翻过来观看,那张票面小的支票背后被染上了模糊不清的钢笔字迹,好像是墨水洇开造成的,此外就是小早川让二的住址、姓名和印章。另一张支票的背后也有着橱原内衣商店店主的姓名和印章,但没有墨水污迹,十分干净。

朱骛子把两张支票的表里一而再地瞧看,还是没法理解鬼贯究竟在这支票上发现了什么。

“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朱骛子问。

“嗯。”

鬼贯的嘴角上浮起微妙的笑容,他问朱骛子。

“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给朋友写信的时侯,是怎样使用信笺的?”

“怎样使用?当然是从第一张顺次往下写啦。”

朱骛子见鬼贯提出这种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实在不理解对方是什么用意,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鬼贯却故意卖关子似地无视朱骛子的疑问,他仍旧回到了本题说:

“你看看小早川君收下的那张支票的背后,那上面染有一些无关的字迹,是墨水洇出来造成的。你好好看看,字迹还可以辨认得出来。”

“……嗯,是‘钱五万日元’,还有植田博人的签名,那数目字不是‘三十二年四月三十日’吗?”

“对,对,能辨认出这些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你现在总明白染上去的字迹是怎么回事了吧?”

“喔,我明白了。这是开给橱原内衣商店支票上的字呀!”

鬼贯没有回答,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把两张支票叠在一起给朱骛子看,说道:

“你瞧,这么一来不是正好吻合吗?那就是说,写在一张支票上的字迹还没干,就叠上了另一张支票,所以墨水染到另一张支票上去了。造成这现象是必然的,因为小早川君收下的支票是五十张一本的支票簿的第十四张,橱原内衣商店收得的支票是第十五张,既然如此,钢笔字迹染了上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鬼贯一字一句地解释给朱骛子听。朱骛子也全神贯泣地听着鬼贯的讲话,努力弄明白其中的意思:既然小早川的那张支票装订在橱原内衣商店的那张支票上面,那么写在橱原那张支票正面的字迹染到小早川那张支票的背面上,就是必然的现象了。

不过那又能说明什么呢?这时鬼贯说道:

“根据小早川君的讲法,植田氏是当着小早川君的面开的支票,植田氏把开好的支票递给小早川君后,带着印鉴和支票簿出门了。我们已经清楚,植田氏不是去内衣商店,而是去青山杀人。即使如植田氏所说,他出了家门是去橱原内衣商店的,那么他在店主面前开的支票上的字迹就不应该染到小早川君那张支票的背面去,因为事情很清楚,这时小早川君己收下植田氏开给自己的支票,放入了衣服口袋中,小早川君也正坐在植田氏家书房的椅子上,在听莫扎特的乐曲!”

“喔,这倒是真的呢!”朱骛子说。

经鬼贯这么一解释,朱骛子方始恍然大悟,她为自己的脑筋迟钝而不好意思起来。

“要使这一矛盾变成不矛盾的话,只能认为:植田氏肯定先给内衣商店店主开了支票,然后再给小早川君开了支票。不可能有别的解释。由此可以得出下面的结论——植田氏翻过第十四张支票,先开第十五张支票,支票上的墨水还未干,这时也许是因为支票簿从桌子上掉落到地上了吧,墨水就染到第十四张空白支票的背面去了。我是这么推测的。我们刚刚谈过信笺的情况,我认为不管是信笺还是支票簿,都应该是从第一张顺次向下用才对。但是,植田氏为什么要跳过第十四张先用第十五张呢?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鬼贯说。

下面的情况,不用鬼贯解释也一清二楚了。朱骛子心里在想,听了鬼贯的说明,一切是那么简单,然而最初动出这个脑筋的人真是不容易,打个比喻,就仿佛哥伦布的鸡蛋。

“支票从支票簿上撕下后,会有存根留下,只要查看那存根,那么第十四张开给谁,第十五张开给谁就可迎刃而解。植田氏玩的把戏,其关健无非是给人造成一种印象——他是先给小早川君开的支票,然后再给内衣商店店主开的支票。所以植田氏无论如何得把第十四张开给小早川君,把第十五张开给内衣商店店主。这并不需要什么特别复杂的伎俩,植田氏要办到这一点并不难。要是不露出这一破绽……”

如果植田不犯下这一点小错误,那么他的计划是很顺利地如愿以偿了。在没有对支票问题引起重视前,鬼贯事实上不是已经把植田伪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断定为确凿“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了吗?那样的话,隆吉就得呼冤叫屈地走上断头台。朱骛子一想到要是植田不犯下这个小错误,她浑身就不寒而栗。也许是这一恐怖感深深印入了朱骛子脑髓的缘故吧,她感到今后一旦提起这件事,自己便会哆嗦呢。

“我今天上午去见了内衣商店店主,拐弯抹角地总算探得了墨水染到支票上去的原因了。”鬼贯继续说道,“我从店主那里得知,当时正好有一阵夜风从窗子吹进来,风把支票簿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很快翻了过去。应该说,是这风索取了植田氏的命,也是这风救了二阶堂氏一命。”

想到生与死就在那微妙的一瞬间截然地分道扬镳,连鬼贯都不禁为它感慨了。鬼贯沉静地说完最后几句话后,把笔记本放入了口袋。

(王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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