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鲇川哲也
一
朱骛子说过“请多多照应”这一类的客套话之后,便离开了屋子。猿丸马上把房门轻轻关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说道:
“带着我学生时代的老师写的介绍信,当然不能不见啊。”
听猿丸的口气,是在作解释。说着,他打开烟盒,取出一支“和平牌”香烟,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没一会儿,他又把香烟在烟缸上揿灭,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当然坚信未婚夫是无罪的。假如光是这一点,来头再大的介绍信也不顶用,我不会来麻烦你,你本来就够忙的了。老实说,我的看法同她一样,虽然我没有在她面前表示过。”
“哦?你是说,二阶堂不是凶手咯?”鬼贯脸上显出诧异和惊愕的神情,“既有动机,又有充分的证据。而且,他连‘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都提不出来。”
“我要说的正在于此!一切过分周全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想过没有。会不会有人事先预谋好来诬陷他呢?”
“你这种推测离题太远,会一事无成的。除非有什么确凿的事实自当别论外,光因为手续过份齐全就想否定二阶堂是凶手,我不能同意。”鬼贯从正面反驳,他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事至如今,没有必要再来讨论了。
上面这两个人所触及到的事件,原来是指这样一桩案件。
正好在一个星期之前——5月1日的中午,在青山(青山是东京市内的地名)高树町的一家高级公寓里,一个名叫篮本万作的男子被杀。当时有一位客人来,他发现这一情况,吓得脸色苍白地跑进一层楼的公寓管理人房内报告。
于是公寓管理人慌忙奔上楼去察看,只见篮本的颈部扎着一条不太干净的毛巾;眼睛瞪着;露出紫黑色的舌头;空拳紧握:身体早就变冷了。
按照惯例作了检查,查明五斗橱里的活期存折被窃——这便成了与二阶堂隆吉有牵连的第一个理由,因为隆吉正在为自己的结婚费用大伤脑筋。对于这一点,隆吉解释说:“尽管为了结婚用钱的问题一时很伤脑筋,但我听从了朱骛子的意见,决定结婚典礼从简,不设宴招待客人,新婚旅行也打算只在外住一宿。所以这事已经不成为什么问题了。”
第二个理由是:现场的桌子上有掺苏打水的威士忌酒,由此可见凶手不是流贼而是篮本熟识的人。对于这一点,隆吉提出:“自己与篮本并不太熟,除了业务上的事以外,从未与篮本交谈过什么话,何况自己一次也没有去过篮本所住的公寓。”此外,根据推测,凶手根本没有用手碰过自己的杯子,凶手是看准篮本一时不留意而扑了过去的。
第三个理由是:根据新的刑法,物证在证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所以警方仔细探查了留在现场的凶器——毛巾究竟是谁的?当查明毛巾的主人是篮本同一个科里的隆吉时,隆吉的嫌疑也就确定下来了。对于这一点,隆吉的脸色都变了,他辩解说:“虽说这条毛巾是我平时在单位里使用的东西,但是几天前就不翼而飞了。”
第四个理由是:在隆吉办公桌的右边最下面的小抽屉底下,发现了隐藏着的活期存折,就是篮本被窃的那一本。对于这一点,隆吉的回答是含糊其辞的。“这东西怎么会放到抽屉里的,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隆吉的态度显得有点强词夺理,这就更给刑事警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第五个理由是:隆吉提不出自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据推断,行凶的时间是在前天晚上九点钟至十一点钟之间。平时在这段时间里,隆吉应该在自己又脏又小的公寓里看看书什么的,可是唯有前天晚上他出去了,而且他对这一点所作的说明,有明显的编造迹象。
“前天晚上,大概是九点钟,有一个女子打电话来。这个女人在电话里说,‘针生让我转告你,要你立即到‘七叶树’这家店里去一下。’于是我换上衣服,慌忙离家赶去。”隆吉说道。
这个正处在青春期的青年,发色乌黑,前额短窄,还留着孩子的稚气,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然而他越是认真,就越像早就预料到而将事先准备好的词儿背一通似的,给人一种显然是编造的感觉。他所说的针生,是朱骛子的姓。
“七叶树?这是一家什么店?”
“咖啡馆。电话里说:‘在靠近神保町的交岔路口,你到那儿马上就能找到。’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把十字路口的两侧和里侧的房子挨着门面找过了,依然没有。我走着找着,花了一个半小时,弄得精疲力尽,只好回家。第二天我碰到针生,问她是怎么回事,针生说,她根本没有托人打过这种电话。这时我才明白我是受谁的骗了。”
“你在路上没有遇见过什么熟人吗?”
“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遇见过。”隆吉颇似懊恼地咬着嘴唇。尽管隆吉否认作案,警方还是把这件案子送呈检察厅处理了。
“那么,你是认为另外有一个人事先布置了圈套?”鬼贯问道。
猿丸慢慢地,简直很有把握似地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相貌没有什么特别,但是长着一对明亮深遂的眼睛,给人以富于理智的印象。猿丸和鬼贯不同,念的是经济专业,要不是干上了现在这一行,今天一定是某某公司的处长、科长一级的人物。二科的人都很用功,猿丸也不例外。前些时侯还看到他在复习凯因斯(1883~1946,英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的经济学原理呢。
“那个人可能了解篮本被杀后我们就要发愁了。”猿丸说。这里的“我们”当然是指侦查二科。
“这事可不许外传噢,今年年初,我从一个熟识的贸易商人那里听来一件趣事——某宫厅经理部的一个年轻的会计科科员,乘着‘凯迪拉克’(一种高级名牌轿车,是全世界最大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出产。英文名caddil1ac)到处兜风,他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纳妾两名,在贸易公司投资,在热海买了别墅。我觉得这家伙不寻常,便在私下探查起来。这个会计科科员就是现在被杀的篮本万作。”猿丸说道。
“怪不得他那么阔气,会住在高树町的公寓里。”
“岂只如此而已,他在市内还有两处小妾的住宅呢!在神乐坂的妓院街有一个艺名叫什么屯驹的艺妓,篮本花了九十万日元替她赎身,让她住在赤坂。篮本还让一个舞女住在代代木初台的一所房子里,这舞女当选过‘日本美女’。对于篮本过着比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奢侈生活,我们都大为吃惊。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小小会计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收入!我想他一定是贪污了公款无疑,便顺着线索探查下去,发现他近三年来盗窃公款达五千六百万日元。按我们这样的收入标准,得工作两百年(原文如此。本文最初发表于1957年)才可能到手这个数目的钱。”
“不过,他独自一人恐怕干不了吧,应该有同党合伙的吧?”
“不错。”猿丸深深地点点头,“那个同党就是副科长。每当篮本轧好账来结算账目时,副科长就操纵科长,使科长糊里糊涂地‘嘣嘣’盖上章。这副科长年岁要大一点,毕竟世故得多。他比篮本狡狯,住的房子和一般的职员阶层毫无两样;在上下班的客流高峰期间,照样挤电车;身上的穿着也很朴素;只是在吃的方面稍稍讲究一些。他让妻子在新宿开了一家搞家庭副业性质的手工艺品商店,把这方面的收入也计算在内,人们不会怀疑他的生活有什么不正常。鉴于这种情况,我们也完全被他蒙蔽了。就是这么回事。”
说着,猿丸的身子往前探,脸上更加充满着激情。他告诉鬼贯,已命篮本万作随时出庭,并开始了审讯工作。
“一开始,篮本万作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有时还反咬一口、倒打一耙,由于我们证据齐备,他当然没法一直硬撑下去。大概到第五次接触的时候,他低下了头,答应一星期后写出详细的交待材料给我们,我们也都在翘首以盼。谁知在第四天上他就被杀了。”猿丸说。
“那么,你说的这个藏在幕后的人是指副科长咯?”
“对,就是植田博人。”
说起植田这个人,鬼贯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四十岁光景的男子,眼角下垂,身体胖墩墩的。鬼贯去检查二阶堂的写字台时,曾和植田招呼致意过。当时植田说了那种千篇一律的话。“属下出了杀人犯,当是自己监督不严造成的,万分遗憾。”虽说这话当时并没有给鬼贯留下什么太坏的印象,但现在听猿丸一说,鬼贯觉得植田和气的笑脸背后隐藏着老奸巨猾,这种人干那样的勾当本不足为奇。
“这一贪污案甚有来由,弄得不好,很有可能与政治捐款有关。篮本一交待,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植田,他最为恐慌。所以我认为植田比二阶堂有更强烈的杀人动机。”猿丸说。
“即便真是如此,为什么要选中二阶堂充当杀人凶犯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猿丸摇了摇头。
接着,猿丸以一种平时所没有的认真神态说道:
“也许是因为二阶堂周围的情况正合乎凶手的需要。或者是出于更加积极一点的理由,要把二阶堂踢入灭亡的深渊。要是如刚才那位与二阶堂有婚约的女子所说,二阶堂是一个爽直并富有正义感的青年,那么他的为人必定是植田这种人势不两立的眼中钉。不过,把这些问题调查清楚是你的工作范围,我是记挂着植田‘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问题。我估计,植田既然能特意把二阶堂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完全破坏掉,安排得不露破绽,可见他一定在自己杀死篮本的事情上预先准备好了一个伪造巧妙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我想我们不要去上植田的当才好。我认为,当时把二阶堂叫出去,让他上一个虚构的咖啡馆赴约,这勾当应该是植田的妻子干的。”
二
要作出谁是凶手的结论,绝对不允许存在丝毫的疑点。鬼贯立即向上级汇报了情况,经过研究,决定接受猿丸的分析。
首先去见植田,他获悉自己成了嫌疑犯后,那张带着酒晕的红脸因为生气一下子变成紫色了。但他硬压抑着怒火,还是以一种恼火而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4月30日晚上,我和学校里的一个年轻后辈在一起喝酒,凡事可问这个年轻人,搞清楚。”植田以前常挂在脸上的那种象是惠比寿(惠比寿是日本的七福神之一,相传是航海、渔业、商业的守护神)的笑脸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影迹全无。
鬼贯并不把植田的发火当做什么事儿,他直接从植田本人口中询得了那天晚上的情况,然后即去位于日本桥的印度人商行拜访跟植田一起喝酒的小早川让二。
在大厦五层楼的一间小小的房间内,有两个脸色黝黑、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说,“小早川是这儿的办事员,他刚刚从通产省回来。”这个小早川是个青年,衣着利落,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人很消瘦,好像有点神经质。他有眨眼睛的习惯,镜片后面的双眼时不时就眨一下。小早川谈了那天晚上的情形,确实与植田博人先前所说的情况完全一致。
四月初的一天,植田打电话给小早川,说在马票代售处买了马票,但都输掉了,他想瞒着妻子向小早川借两万日元,月底一定归还。植田从前曾帮过小早川的忙,所以小早川立即去提取自已的存款。
植田第二次打电话给小早川,已经是28日了。他说要把借款还给小早川,说事情毕竟让妻子知道了,不过问题已经圆满解决,他还对小早川说。如果有空,希望上他家去玩,并小住几天。小早川决定去新宿拜访一下这位前辈的家,他已经好久没去了。
30日傍晚,他俩在东京车站碰头,然后坐电车去新宿。一到新宿,植田马上领小早川走进车站前的一家啤酒馆。也许。是因为正值五一节前夜的缘故吧,人很拥挤,他俩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总算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啤酒送上来后,植田一口气喝了一半,他问小早川:
“你熟悉夜晚的新宿吗?”
“那得看是什么地方啦,城市的阴暗面就不太了解。”
“好,今晚我给你当向导。”
植田拍了拍胸脯,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小早川也很喜欢喝酒,右手衡量着啤酒壶的那种分量,口中尝到通过喉咙时的啤酒花香味,这时他觉得活着太有意义了。
从啤酒馆开始,他俩还上小吃铺、咖啡馆、酒吧间、电影院等处去逛了一圈,然后疲乏地到了植田家中,这时小早川手表的指针指在八点五十分上。植田的家在番众町,到闹市去的话,步行只需十分钟,房子虽不大,优点是很方便。对于每天从八王子到城市中心来上班的小早川来说,心里很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居住环境。更不用说附近这一带一到晚上真是静得出奇啦。
“喂,肚子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在书房里一坐下,植田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似地嚷起来。书房窗子的右侧有一只豪华的书橱,橱内收着一些相当厚的书籍,橱上放着一只沉重的大理石座钟。小早川心里在想。我成了家的话,也要去弄一个这么漂亮的钟。植田的妻子已有三十五岁,大概是没有生育过的缘故吧,显得比较年轻,然而她的美貌总令人觉得有点象白痴。
“要不要来点乳酪?”她问。
“尽说傻话,乳酪能吃饱肚子?小早川君也饿了。去弄点荞麦面条来吧。”
植田以小早川做挡箭牌,让妻子去叫面馆送炸虾荞麦面条来。植田倾听着妻子给面馆打电话的说话声,忽然如梦初醒似地站起来,对小早川说道:
“对了,在面条还未送来之前,我先把借你的钱还你。那次很不客气地向你开口借钱,请多包涵。”
植田说着取出钢笔和印鉴,在写字桌上打开了支票簿。也许是妻子开商店的关系,植田常用支票来付款。
植田的妻子八重子打完了电话,站到小早川的旁边,对小早川说道:
“这次不知中了什么邪气,竟会去买马票。从前中过一次奖,尝到了甜头,所以又去买。这次可输惨了,他还要一味地瞒着我!我要是早知道,就不会让他来给小早川君添麻烦了。”
八重子说着,用一种责怪的眼神朝丈夫瞥了一下,植田佯装作没看见。
“不,那没什么。”小早川边说边写收据,他一看金额数,发觉植田多开了两千日元,便嚷道: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哪。”
“利息呗。”
“别开玩笑,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前辈向后辈借钱已经是做颠倒了,要是连这点还不能做到,我不是无地自容了吗?”
植田说得很热诚。八重子也附和着要小早川收下,小早川只好从命了。
后门传来了送荞麦面条来的叫声,八重子慌忙出去,没一会儿,她端来放有两只大碗的盘子回到屋来。美味的炸虾荞麦面条的香气扑鼻而来。虽说肚子还不是空空如也,但是喜欢吃养麦面条的小早川一看见眼前的食物,只觉得口水直冒。
“嗬!取名一茶(1763~1827,日本近代著名的俳句诗人)?这店名真是不同凡响。”小早川正要掰开筷子,看到标在碗盖上的店名,便停住手不动了。
“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据说这是受一茶的诗句‘月亮菩萨荞麦面’的启迪而起的店名。这家店的荞麦面条比较好吃一点。”植田停下向口中送面条的动作,自豪地说道。
植田呼呵呼呵地吹着热得烫舌头的荞麦面条,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八重子像想起什么事似地嚷道。“喂!”可是嘶鲁嘶鲁发着响声吃面条的植田好像没有听到妻子的呼唤。
“喂!”八重子嚷道。
“嗯?”
“我想起来了,你是否已把借橱原君的钱还掉了?”
“糟了!我真忘了!”植田放下筷子和碗。
“今天是月底哪!我早晨还一再提醒过你呢,可你……”八重子的神态严肃起来。
“请你原谅。”
“不必来向我赔礼。说好这个月归还才借来的,到月底还不好好还清,今后将信用扫地呀!是现在就去还是怎么样?”
“哟,九点都已经过了,今晚就免了吧。”植田的神情可怜、沮丧,他看了看书橱上的座钟。
“九点钟怎么就不行呢?不是半个小时就能回来了吗?”
“嘿。二十分钟就可以来回了,不过明天还他还不成吗?”
“行啊,行啊!我再说一句话,理应付的钱一旦不如期照付,哪怕是延迟了一天,你的信用就一钱不值。失去信用,易如反掌;要想恢复信用,谈何容易呀。再说,对橱原君那种一丝不苟的人,你要这样做,实在是……”
“懂了,懂了!”植田像是生气似地喉咙大起来,“你是说只讲一句话,可怎么唠叨个没完没了呢?我去,我去就是了。这种事也该等吃完面条后再说,你瞧,面条全都涨糟了!”
当然,面条哪有这么快就涨糟的!植田无非是因为自已正想从从容容地再喝个痛快,八重子却来提醒他这件事,所以心里很不高兴。植田憋着一肚子气吃完面条,对小早川说,“就在附近通有电车的那条街上,我去一下就回来,你稍等片刻,回来后我们再开一瓶威士忌酒。”植田带着支票簿站起来走了。
“喂,别忘了带印鉴哪!”
“真唆,知道了!”植田像吼叫似地骂着出了门。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替他放在心上,简直是个大孩子。他倒还要摆臭架子!”八重子说。
小早川毕竟还年轻,他听八重子这么说真不知如何应答才好。八重子在丈夫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松了一口气。
“光向你一个人借钱还是不够,他又去向熟悉的内衣商店老板借了五万日元。”八重子皱着眉头抱怨着说,这时她大概感到对客人讲这种话不太合适,便丢开了心里的不愉快,做出一副笑脸来。
“你是喜欢音乐的吧。从九点钟开始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听听的。”八重子这么一说,小早川看了看写字台上那张晚报的广播节目栏,果然,关东广播电台在播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
“好。就听它吧,请打开收音机。”八重子说。
一只中型的收音机和座钟并排放着。小早川站起身来打开收音机,转动刻度指针。随着指针的转动,收音机里各电台的声音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对准了关东广播电台,可以听到c小调的乐曲了,这时刚开始演奏第一乐章,钢琴弹得沉重有力,大概是一位年轻的钢琴家在演奏,很有味儿。虽说是短短的三十分钟时间,但小早川与别人的妻子晚上在屋里相对而坐,又没有第三个人在场,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所以这更使他神经质了。倒是莫扎特那特有的天使般的乐曲,不时把小早川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没一会儿,演奏结束,播音员正在报着电台的波长,就在这时,听到了室外开大门的声响。八重子关掉收音机,竖起耳朵静听,听到了植田的声音。
植田走进屋来,脸上发红,有点上火的样子,但是刚才出去时的那种不愉快情绪已经不复存在了。
“怎么样?”八重子问。
“遇见了。他让我多坐一会儿,但是我有贵客在家等着,还有美酒和可爱的妻子,所以我待了十分钟左右便回来了。唔,小早川君,你的那张支票写上了日期没有?”
“日期?哟……”小早川拿出支票一看,真是没有填上日期。
“我在那边也忘了填,被橱原君提醒后才发觉。今天晚上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你喝醉了哪。”八重子说。
“别胡扯,我还没喝过瘾呢。你把乳酪和熏鱼拿出来。”
八重子出去后,植田除去笔套,用钢笔填上了日期,接着从书橱里取出威士忌酒。
“你瞧,这是‘老派儿’〔这是一种苏格兰威士忌酒的商标名称,英文是“oldparr”,据说“派儿”是指活了一百五十二岁的托马斯·派儿(1483~1635)〕牌的。”植田说。
“啊,太令人高兴了。”小早川嚷道。
像小早川这种战后的青年人,这天晚上还是第一次接触那么名贵的威士忌酒,他看着眼前这琥珀色的液体,不由得舔了舔舌头。
“的确,你那天晚上喝醉后,只好住下了。不过九点钟以后植田就外出过那么一次吗?”鬼贯问。
“哎,因为他外出回来后一直在屋里喝酒,他妻子也一起在场的。”
小早川好像很敬服植田,他对鬼贯在这种事上盘根究底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小早川眨眼睛的频率逐渐加快了。鬼贯装做不曾注意似地继续询问。他从小早川口中获悉,当时植田说去内衣商店而离开家的时侯,大概是九点零五分。
“植田回来时又是几点钟呢?”鬼贯问。
“这时莫扎特的乐曲刚刚结束,所以大概不到九点三十分。”
由此可见,植田大概离席二十三分钟。假如植田是凶手,那么除了这二十三分钟他不可能另有机会去作案;而二十三分钟的时间是足够去青山作了案再赶回来的。所以侦查的焦点理所当然集中在这段时间内了。鬼贯觉得首先需要查明植田去内衣商店是否确有其事,其次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必须弄清楚书房内的座钟到底准确不准确,因为伪造“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的最通常的做法是拨动时钟的指针,在时间上让别人上当。
但是小早川这个青年人认真严肃地说道。
“座钟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它和我的手表所指的时间完全一致。如果还是不敢相信,那么你可以去找荞麦面馆核对,他们送面条来正是九点整。”
朱骛子的母亲见女儿回到了家,便为女儿忙这忙那的,侍侯女儿在饭桌前坐下后,问道:
“唔,情况怎么样?警方调查的结果怎祥了?”
朱骛子刚才利用午休的时间去见了鬼贯,打算探问一下下文如何。她去公司的时侯是怀着希望的,神采奕奕,相比之下,她回来的时侯却很沮丧,神色黯然,可见朱骛子是“出师不利”了。但是做母亲的还是忍不住,非问不可。
朱骛子没有马上动筷子吃饭,她那小小的脸蛋平时显得很天真,这时却像是老了不少。
做母亲的再一次问道:
“你瞧,茶全凉了哪。警部先生怎么说?”
“……没有用。”朱骛子表情悲苦,像是把嚼着的黄连往外吐似的。
“猿丸先生好像也在怀疑副科长植田博人是杀人凶手,然而这个植田具有可靠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先生说完全无懈可击。”朱骛子对母亲说。
面对母亲失望的神情,朱骛子倒像是很起劲地说了起来。
“案件发生的时侯,据说植田君在新宿的自己家中请朋友喝威士忌酒。虽说曾经考虑过会不会有这种情况——万一时钟被人做过手脚了呢?然而连当时送荞麦面条去的面馆的时钟也核对过了,它们标出的时刻完全一致。”
“哟,这可为难了。”母亲说。
“植田这个人中途曾离席,到一家内衣商店去还钱,因为植田借过商店老板橱原的钱。这也确有其事,商店老板证明植田来还过钱。”
“我说阿骛呀,植田他不是有什么兄弟和表兄弟吗?要是拜托兄弟做替身的话,植田的朋友和那个内衣商店的老板很可能会轻易上当,人的眼睛是靠不住的。现在的人哪,只要你肯出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呢。”
朱骛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否定了母亲的好心分析,说道:
“你说的这一点并没有遗漏掉,已经调查过了,植田给他的朋友、给内衣商店的老板都开过支票,所以支票上就留下了植田本人的笔迹。而警部先生从银行把那支票借出来送到警视厅的检验室鉴定过了,确定支票上的笔迹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可以肯定是植田本人所写。可见在家中饮酒的人,出现在橱原内衣商店里的人,都是植田本人,不可能是替代的。换句话说,植田绝对不可能去青山高树町杀了人再回来。”
“但是,植田去还钱给那家内衣商店老板,这事毕竟有点蹊跷。也许植田确实是去内衣商店还过钱,然而他就不能利用那段时间坐出租汽车驰往青山吗?”
朱骛子的母亲总想努力找到一条破绽,她继续无力地挣扎着。因为确认植田是凶手的话,隆吉就无疑能回到女儿身边来了。
“你说的这情况也是不可能的。从植田家步行到那家内衣商店,只须六七分钟的时间。植田来回的时间和内衣商店所讲的情况完全吻合。绝对去不了青山的!”朱骛子说。
植田是九点零五分从家中出去的,七分钟之后,在九点十二分到达内衣商店。植田和内衣商店老板闲扯了十分钟左右,给老板开了支票。老板留植田再聊一会儿,植田因为有客在等着,没有答应,向老板告辞回家了,回到自己家中是九点二十八分。可见,即使雇了出租汽车植田也绝对没有往来青山行凶的多余时间。朱骛子想,举出这些数据给母亲听的话,只会把母亲的脑袋搅昏,所以就没再往下说。
“难道那个内衣商店的老板不会撒谎吗?他就那么可信?”朱骛子的母亲又问道。
“哎,他没有撒谎。当时,有一个住在附近的某公司职员恰好来店里买衬衫,这个职员看见了植田。听了警方调查得来的详细情况,连我也觉得植田那‘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可信的。”朱骛子回答。
“这么看来,凶手是别的人?”
“不,不是这么回事。猿丸先生说:‘凶手肯定是植田。’他说:‘可以肯定,鬼贯君是被植田假造出来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所蒙蔽了。’可是这个假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又毫无破绽……”朱骛子低声嘟哝着,像是讲给自己听似的。
朱骛子的母亲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女儿才好,只得不胜怜悯地注视着女儿。她曾经扳着指头翘首盼着结婚后的和睦日子,就如同是一场美梦而已。
“别那么悲观失望,天无绝人之路。喏,把碗递过来,今晚我做了阿骛你最喜欢吃的炸虾饼呢。”朱骛子的母亲强作欢颜,嗓音明朗,像是在替女儿鼓气。无论怎么说,在当时那种场合下,再也不容易找到更加适当的话了。
且说这个时候,鬼贯正在国分寺的自己家中独自吃着晚饭。他一个人过着连小猫都没有一只的独身生活,晚饭当然很简单。
鬼贯回想起白天在虎门的咖啡馆会见针生朱骛子的情形。当他把调查结果告诉朱骛子时,她的神情懊丧极了。想到这些,鬼贯觉得很不是味儿,下颚不由动弹起来。根据内衣商店老板和荞麦面馆老板提供的证言,植田博人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成立,就不得不相信二阶堂隆吉是凶手了。
话虽是那么说,但是鬼贯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中了植田的圈套,所以这桩案件老是在心头萦回。若要说这种想法有何根据,那连鬼贯自已也不得其解。他放松了肌肉,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依然放心不下地冥思苦索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时他总算发现,问题是在植田的支票上。
作者“江户川乱步”的其他小说
《地狱的滑稽大师》《妖怪博士》《墓中人》《白发鬼》《青铜魔人》《在黑暗中蠕动》《猎奇的后果》《恶魔》《黄金假面人》《幽灵塔》《三重旋涡》《孤岛之鬼》《怪盗二十面相》《阿势登场》《D坂杀人事件》《人间椅子》《透明怪人》《少年侦探团》《大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