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经常乘着麦克法兰的马车,前往偏远的乡下,专门挑那些荒废的坟墓下手。
——史蒂文森(robertlouisstevenson)《盗尸人》(thebodysnatcher)
1
“这里的火葬炉是网架式的,灵柩就放在火架上用重油炉烧,因为架子和下面的托盘间有空气进入,所以可以很快燃烧。而且历任经理都很注重环境问题,还用灯油让烟尘燃烧,完全氧化后连煤灰都不会产生……”
闲得发慌的火葬部主任克鲁斯站在用遮板封起来的火葬炉前,不放过这个可以自我吹嘘的机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他对面的特雷西不但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还站在那里洗耳恭听。
烦恼的警官之所以又跑来调查是有原因的。他正在求证自己对此棘手案件的见解是否正确。为了证实自己的看法是对的,特雷西现在独自一人在微笑墓园查案。这是一次哈斯博士和他的部下们都不知道的单独行动,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需要什么协助了。不,其实是他再也无法忍受被愚蠢的伙伴扯后腿了。特雷西决定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的求证计划。关于火葬炉的讲解课程确实不错,但差不多也该言归正传了吧?
特雷西拿出掉在“黄金寝宫”的三张火葬申请书。
“关于这个,我想请问一下……”
克鲁斯接过来大略看了一下,立刻回答道:“这是火葬的申请书嘛!本来收在墓园办公室的档案夹里,是约翰经理调出来的。”
“你知道这件事?”
“嗯,因为他问了我很多这方面的问题!经理怀疑有人偷偷使用火葬炉,这三份火葬申请不知道是由谁来执行的。”
“不知道由谁执行……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会操控火葬炉吗?”
克鲁斯边笑边说:“如果不在意火候的话,管炉火的工作其实没那么复杂。不用说,詹姆斯先生和威廉先生是一定会的,至于殡仪馆的其他员工,只要看过一次就都可以照着做呀!”
“我在殡仪馆内做了番调查,没有一个符合这三张申请书上的内容。”
克鲁斯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怎么说呢……午夜十二点以后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有人伪造了申请书,随意使用了锅炉也不一定……”
“使用火葬炉一定要申请书吗?”
“是呀!使用火葬炉,柜台那边是要登记的,这是为了核对燃料费,约翰经理盯这个盯得很严。所以如果没有申请书就使用的话,恐怕会更早被发现吧。”
“约翰是什么时候调查这个的?”
“嗯,我记得是在一个月以前。”
“之后这种伪造的申请书就出现了?”
“对呀!经理刚说过要多注意,没想到前些日子就出事了。”
“是什么时候的申请书?”
“呃,是十一月一日那天的。”
“哦,是万圣节第二天呀!”特雷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调查完火葬炉这边的情况后,特雷西接着去找负责车辆的萨姆·尼尔逊。
令他惊讶的是,约翰又抢先了,这里也调查过了。不过特雷西不以为意,他一心只想求证自己的想法,这是他来这儿的唯一目的。
“我想要灵车的出车记录,要三个月之内的。从今天开始算起,就是十月三十一日之后的记录。”
特雷西接过尼尔逊拿来的派车单,当场仔细核对了起来,掌握到可以证实自己推论的重要事实后,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特雷西的状况超好,昨天中午以前觉得自己像活死人的郁闷心情已一扫而空,他亢奋得像一路领先的马拉松选手,到处去调查。问完负责派车的人后,他又抓住沃特斯问话,然后又跑进“升天室”里。殡仪馆的各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特雷西查案的身影。
最后,特雷西还进行了一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的搜查行动。那是一次见不得光的违法搜查——他非法入侵大理石镇的某户人家,寻找目标证物。虽然这会儿他胃不痛,精神状况也不错,但或许是潜藏在体内的那份偏执驱使他做出这样的行为。总之,就如同他在柯林斯医生面前所讲的:只要能破案,不管是抢劫还是杀人,我都干!他发挥了为求破案不择手段的办案精神。
2
逐渐西沉的夕阳开始为复活的死者们染上层层色彩,死者轮廓上的阴影跟着加深了,那令人生厌的姿态显得更加醒目。
此刻,格林伫立在墓园附属教堂的西侧正门前,抬头仰望建筑物入口上方被夕阳染了色的半圆形浮雕。教堂的正门之所以朝西,是因为坐向相反的内部祭坛要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也就是东方。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才能让恐怖的浮雕处于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想要的戏剧效果。
浮雕的主题跟大部分天主教教堂相似,是以最后的审判为中心。耶稣悬在空中,用格外壮硕的四肢警示种种可怕的刑罚,一旁的圣母以悲悯的表情俯视地面。地上,复活的死者从棺木中爬起,仰望天空。有人得到天使的救赎,也有人被恶魔操控的怪兽拉回地狱。
这当中让格林觉得有趣的是骷髅们的模样,它们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棺木中苏醒的死者。骷髅,也就是死神,之前不断夺走人的生命,然而在末日到来的时候,死人却一一复活了。换言之,它们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白费了,格林在心中苦笑,他想起不久前沃特斯说过的话。他说死人都活过来了,没有人想去杀人或调查命案了。的确如此,侦查工作变得不再有意义。可是,对杀人犯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杀了人的凶手说不定也和浮雕上的骷髅一样,觉得自己白费力气了。在死人会复活的世界里杀人,还有什么意义?
格林再次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虚无。
人都已经死了,就算逮到杀死自己的凶手也来不及了。光这样就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还有更进一步的——杀人这件事都失去了意义。
可是——
这时,格林的思绪被打断了,柴郡正朝他走来。她刚刚钻进教堂旁的灌木丛里,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吗,但现在,她手里竟抱着一只又丑又肥的猫。
“要是你以为这是约翰心爱的索瑞,那可就错了。”
“哪儿来的猫?”
“这只肥猫,你看,是十字路口咖啡馆的那只哟!啊,等一下!”
猫咪不爱待在柴郡的怀里,纵身一跳,又逃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格林见状说道:“虽然你的绰号叫柴郡,但你好像没猫咪缘嘛!倒是中年大叔很喜欢你,这样也不错啦!”
柴郡露出嫌弃的表情。
“唉,真想不到我会在两天内看到两位中年大叔的肥肚子。”
她所指的当然是诺曼和詹姆斯。詹姆斯为遗体刮完胡楂后,就老老实实地掀起衣服让柴郡检查,证明自己肚脐旁没有杰森那样的胎记。于是,柴郡的推理——詹姆斯即杰森——再度崩溃。
“谁叫你就会捕风捉影的。喂!而且詹姆斯还是没说出过去的事吧?”
柴郡十分懊悔地说:“真可惜,枉费我用了那么高明的心理战术,他的嘴还是紧得跟蚌壳似的。”
格林心想:高不高明也只是你说的。不过这种话他可不敢说出口。柴郡随即打起精神,继续说道:“不过这次我想得准没错!詹姆斯是杰森的想法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想,心理有病的杰森的确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可他并没有彻底死掉。在这个死人会复活的荒唐世界里,他也醒了过来,而且又开始杀女孩,还杀了他所憎恨的约翰……”
说到这里,为求效果,柴郡还以夸张的姿势指了指教堂的门。
“最后,复活的杀人魔跑到这里,藏了起来。”
格林再度仰望教堂。这栋气势不输欧洲知名教堂的哥特式教堂,在墓园建成之前就存在了,莫妮卡看它又破又旧,便要史迈利捐了一大笔钱重建。听说装有杰森遗体的灵柩就摆在里面。尖塔仿如要贯穿夜幕,小巧飞檐则如怪鸟展翅——格林一边欣赏眼前的建筑,一边忍不住讥讽道:“哪有人在死了二十年后还复活的……”
柴郡听了反驳道:“那你有其他的解释吗?不要净挑人家的毛病,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呀!”
“嗯,我还不是很明白,但我认为这件事是和遗产继承有关的连续杀人案。首先是史迈利被杀,然后是约翰被杀。约翰不是还收到一封写着‘第二名死者就是你’的恐吓信吗?”
格林此番推理的起点当然是茶会被下毒一事,不过对待这件事他一向谨慎,不随便提及。瞧柴郡的表情就知道,她压根儿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哦!遗产继承、恐吓信,是有这么回事。你说的恐吓信,就是放在经理办公室桌上的那封吧?”格林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抓住柴郡的手臂,“喂!你见过那东西?怎么没告诉我?”
“痛!又没人来问我。”于是,柴郡讲述了一遍奥布莱恩下葬前那晚,她在经理办公室里看了那封恐吓信的经过。
格林听了之后陷入沉思。被冷落的柴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隐形人,难掩焦躁地说:“喂,如果你认为这起事件和遗产有关,那就更应该弄清楚杰森的事才对。”
“为什么?”
“因为杰森是史迈利爷爷的儿子,对吧?试想,如果是复活了的杰森想要抢夺遗产呢?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他们兄弟俩曾因为宣布遗嘱修改的事起了口角,之后莫妮卡奶奶还问杰森的那份要怎么办。也许她当时并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知道杰森已经复活了。而且……”
柴郡的灰色脑细胞做出半年一次的大贡献。
“而且,对,没错,也许史迈利爷爷也知道杰森复活的事。于是他听从莫妮卡的请求,修改了遗嘱,也留了一份给杰森。为此烦恼不已的约翰……呃……后面的事乱七八糟的,我就不清楚啦!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进去搜一下棺材,确认杰森有没有复活,就真相大白了。”
柴郡固执起来简直无人能及。格林还想仔细拼凑一下自己脑中的拼图,却在柴郡的催促下,硬着头皮走进教堂。
教堂里一个人也没有。到哪儿都喜欢乱搞的柴郡开心得像个小孩,马上朝圣水盘走去,热切地往里头瞧。
格林则走进了阴森、没有半点人气的中殿。两旁是一根根细石柱,笔直向上,如同壮硕的树木支撑起圆形的屋顶。在这一带走动,感觉就好像迷失在被蛇发魔女凝视后变成石头的橡树或榉树树林里。如此一来,透过彩绘玻璃射进来的光,就好像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早晨日照充足时倒还好,但现在是日落时分,昏暗的光线只会让人更觉得石森林之阴暗。
格林突然有种想要逃出去的冲动。小时候玩昏了头,过了晚餐时间独自一人被留在公园的那种不安再度袭上心头。他发觉唤醒这份不安的东西就藏身在教堂的某处。
过了讲道坛,看向祭坛方向,就能看到杰森的墓了。明明不是基督教徒却在教堂里举办婚礼的日本人大概不晓得,其实教堂本身就是一座大坟墓。古老教堂的地下墓室或祭坛后方,一向安放着神职人员或教会捐助者的遗体。
杰森身穿祭服的雕像安安稳稳地横卧在大理石石棺上——这就是杰森的墓。这种墓通常只用于德高望重的圣人,但巴里科恩家族对教会的巨额捐款,自然让他们能够得到特殊对待。日落时分,教堂里光线昏暗,杰森的雕像十指紧扣,像在祈祷永恒的到来。格林一边看着雕像一边想:杰森到底是获得了宽恕,获得了永恒的生命,还是再次承受死亡的耻辱,坠入地狱了呢?
这时,格林脑海中的拼图又咔的一声,拼上了一小块。
另一边,面对石棺的柴郡突然觉得一阵新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格林童话》里有一篇叫《棺木中的女王和哨兵》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