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阁楼房间里的往事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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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根本就没有法林顿这个人,威廉拜托我帮他办个假葬礼时,我也很困扰。”詹姆斯神经质地扶了扶眼镜,说道。

从帕切科·亨特住的医院出来后,特雷西和福克斯立刻折回微笑墓园,对詹姆斯进行侦讯——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逃跑。特雷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威廉跟我说这件事关系到他的一生,请我务必帮忙。他还说,在刚当上经理就摆架子的约翰面前办场假葬礼,瞒着他,让他难堪,这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说来丢脸,这个诱惑对我来说还真是难以抗拒。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不要涉入太深。所以我只是为他们提供情报,默许他们的行动而已。南贺对威廉和吉姆还是不信任,他表示要亲眼看到知名制片人法林顿的尸体,才考虑是否成为他们的赞助商。因此,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准备一具尸体,办一场葬礼。然而,眼看着葬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却找不到年龄相近、正好适用的尸体。当时我提议使用已经送回来的不动产商人奥布莱恩的尸体,被逼急了的他们马上就同意了。”

“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特雷西问。

“喂,可不是我偷的哦!我只是制造机会给他们而已。做完弥撒准备下葬前,通常都会把棺木送到地下室的防腐处理室帮往生者补妆,威廉就是在那时候把尸体偷走的。”

“帮死人补妆?真是多此一举。我记得史迈利也是在做完弥撒、送往防腐处理室的过程中失踪的。也只有那个时候,棺材会离开我们的视线。”

“喂!我爸失踪又关我什么事了?那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昨天我也跟你说过了,补完妆后棺盖就盖上了,然后我稍稍离开了一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我老爸不见了。”

特雷西的脸上满是怀疑,不过他暂且避开这件事,回到原来的话题。

“先不说史迈利,还是来说奥布莱恩,这件事你真的没参与吗?”

特雷西严厉的语气让詹姆斯有些慌乱。

“也、也不是完全没有参与啦……因为像约翰这种见过奥布莱恩的人也会来参加法林顿的葬礼嘛,所以我就帮尸体小小地变装了一下。加了副眼镜,贴上了胡子,我发誓我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之后就任由威廉他们自己去搞,只要事后再将尸体送回到墓园就好了。当然,是没有死亡诊断书这种东西的。原本我们约定好,在法林顿葬礼的早上,威廉要把法林顿的灵柩搬去丝克伍路的家,也就是威廉和伊莎贝拉幽会偷情的地方。却因为那个烦人的小妞造成的恐怖混乱,没能办成。”

特雷西一脸不悦地说:“我现在觉得对待殡葬业者也该像对待特种行业从业者一样,动不动就没收他们的执照,勒令他们停业。那么,奥布莱恩怨恨约翰的事是真的吗?”

“嗯。奥布莱恩是我老爸多年的合作伙伴,结果约翰一脚把他踢开,换成了南贺。”

“因为继唐老鸭之后,全世界最吃香的就是日本人了。”特雷西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听说为奥布莱恩守灵那晚,他那帮爱尔兰亲戚大闹特闹,吵得屋顶都要掀了,他们还唱了《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这首颇有讽刺意味的民谣呢。话说回来,在约翰被杀那晚的餐桌上也曾谈到这件事,约翰还和杰西卡起了争执。”

“你好像提过,在为奥布莱恩做防腐处理时,尸体曾睁开过眼睛?”

“是哈斯博士告诉你的吧?嗯,没错,是有那么回事。我当时以为是死后尸体僵硬造成的,现在不得不改变这个想法了。”

“那奥布莱恩是真的活过来了?”

詹姆斯吞了口口水,缓缓地点头。这时,刚才跑出去接警署来电的福克斯回来了,他附在特雷西耳边小声说道:“在办公室保险箱上采集到的指纹经电脑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和之前发生交通事故时记录下来的指纹一致,是弗兰克·奥布莱恩的……”

特雷西感觉胃壁上的细胞又死了一堆,体温也好像猛然上升了一两度。不行了,又不舒服了……

然而,詹姆斯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揪紧了特雷西的神经。

“对了,警官,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就放在我的防腐处理室的办公桌上,不知道是不是恶作剧……”

詹姆斯拿出一张纸。特雷西摊开来看,准备承受胃绞痛。上面有打印的字,内容是:

詹姆斯,第三名死者就是你。

5

格林利用柴郡去吃早餐的空当阅读杰森留下的原稿。

稿纸共有二十多页,当中零零散散地记载着让他神经衰弱、心灵苦恼的记忆片段。这些似乎是遵从医生建议而写下的,不过因为他自身的精神状况时好时坏,所以文章很多地方显得杂乱无章,前后不连贯。格林仔细阅读,从中选出了他认为较为重要的三篇。

十月一日

我遵照德克森医生的建议,开始写这本札记。

这也可以说是我探索自己心灵的旅程吧!不过这不是对神的告解。我的心生病了,失去了信仰,不再是称职的神职人员,所以我尽量不在字里行间加入宗教性注解。我只是想发掘出压抑在内心深处、一直困扰着我的根源——我只是想要找出事实真相。

想要探究我内心的阴暗面,第一步要从去年那些残酷的体验开始。

从一九六八年夏天开始,半年期间我所经历的种种,改变了我的一生。

春节攻势后,我以随军神父的身份到了越南。以深入前线为己任的我,在酷热难耐、脏乱不堪的帐篷中为许多可怜的士兵涂抹圣油,守护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每天每天,我见证那么多人死去,不知不觉中,我倾听的对象不再是在世的人,而是将死的人——他们只是活着的尸体。充斥我脑海的不是对生命的期望,而是对死亡的想法。说来真是窝囊!可是,这对我这种信仰薄弱的人来说是很难抵抗的。因为我每天都不得不和“死亡”相处,要比与神相处的时间多得多。

然而,我必须要说,能够在一旁执行临终仪式已经算很好的了。

一旦战况激烈,就谈不上什么临终仪式了,只期望能为死者进行最实际的处理。换言之,为了让战死的士兵被送回家乡时看起来不要“太糟糕”,军队里非常需要整理遗体的遗体化妆师。

这时,碰巧詹姆斯来到我服务的前线战区,他是以军用遗体化妆师的身份被派来这儿的。这对我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詹姆斯以遗体化妆师人手不足为由,把我推荐给了军方。我原本就是因为讨厌那种工作才做神职人员的,不过迫于父亲的命令,我还是取得了遗体化妆师执照。詹姆斯为什么要指名讨厌帮遗体化妆的我来帮忙呢?他真正的用意我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过去发生的某件事让他怀恨在心,想要借机报复吧?不过在这里我不想多谈。总之,当时的情况是,除了拿枪以外,被命令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于是,我开始每天和詹姆斯一起面对悲惨的死亡。

我们家是开殡仪馆的,所以虽然我讨厌处理遗体的工作,但很熟练。只不过,战场上的遗体处理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先说遗体的受损状况,那程度根本无法与正常死亡相比。在家里,遗体就安详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我们小心仔细地清洗遗体,心爱的家人会在一旁看着——这些在战场上可就是天方夜谭了。曾经拥有思想、懂得爱、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下子就成了散落在战场上的肮脏尸块。而且这种转变都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丝毫踌躇和停顿的空隙。

我们就像在拼图似的拼凑尸块。搜寻队有个戏称,叫“狗牌”,意思是认皮肤上的刺青、找盲肠手术留下的伤疤、核对衣服上的洗涤标签来确认死者身份……然后用尽一切办法让尸体呈现出人的样子,再放入铝制的棺材里,送回在故乡焦急等待的亲人身边。日复一日,我们做着同样的工作。

最惨的还不止于此。随着军队攻防策略的变化,前线阵地也会不断转移,有时我们不得不紧急撤离,只好将死尸草草掩埋,将他们丢下。几个月后重新夺回那块地方,再把坟墓挖开,把尸体取出来,正式入殓。

我们要挖开钉有识别牌的木头十字架,取出用覆满白色霉菌的帐篷布包裹着的尸体,放在解剖台上,将帐篷割开。里面的状况可说是凄惨无比。尸体被虫吃得乱七八糟,没了眼球的眼窝空洞洞地望向这边。我见过最惨的情况是有上万只蛆正在啃噬尸体,浓烈的恶臭也让人无法忍受。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臭味和有形的物体一样,也是有厚度的。从尸体身上冒出的腐臭味就像一面墙,碾碎了我的鼻子。虫很多、臭气很重的时候,我们会喷洒加有薄荷或香料的氯化苯溶液,不过对可怕的恶臭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

越南的恶劣气候助长了腐败,我们目击了太多不该存在于这世上——不,是不能存在于这世上的惨状。

就像坏掉了的比萨,变成那种黏糊糊的东西。遗体快速腐烂,所有柔软的部分会不断融化,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肺是墨绿色的,胃和肠子是土黄色的,肝脏是暗红色的,肌肉是鲜红色的,还有银灰色的筋腱。这些全部混合成泥状,还有骨头从里面露出来……

不过,看多了残忍的惨状,感官就会麻痹,我甚至觉得这种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美。我就像被杰克逊·波罗库的动态画作所迷惑的学生,一直盯着看。

如果真是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一幕就不会存在。这不该是会思考、懂得爱、向神祈祷的人类该有的样子。一年前和长官约好“圣诞节要回国”的可爱青年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打死我都不相信,那腐败的肉汁是因为认同约伯所说的“神只不过是把他赐予的东西再要回去”才消融的。

于是,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连这种事都会发生,那么神根本就不存在!

强烈的“死亡思想”占据我的整个脑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十月十六日

今天我想写写安妮塔·摩根的事,但我不想写得太细。总之,安妮塔发现詹姆斯是性无能,离开了他,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我终究还是得面对这极度令人不快的事实。

当安妮塔一脸鄙夷地说出那件事的时候,我对她的爱也逐渐消失了。当然,这不单单因为我无法认同安妮塔只重视性爱的放荡思想——是的,詹姆斯的缺陷,我要负很大的责任,是这份罪恶感让我对安妮塔失去了兴趣。

和安妮塔分手的第二天,我决心抛下一切,到越南去。

十月三十一日

万圣节,凯尔特人的除夕,相传这一天,邪恶的力量将攀升至最高点,女巫和恶灵会到村子里作怪。化了妆的小孩手里提着南瓜灯,挨家挨户地拜访,喊着:“不给糖就捣蛋!”

然而,十三年前的万圣节,我们兄弟三个(约翰、詹姆斯和我)都没有化妆。因为家里开殡仪馆的小孩也化妆的话,肯定会成为同学们嘲笑的对象。

今天,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将那件事写下来。我必须将过去犯下的、埋在我内心深处的罪恶记载下来。

十三年前的万圣节当天,墓碑村的孩子们都兴奋不已。山野马戏团两天前来到了镇上,对没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的乡下小孩而言,他们魅力无穷。再加上适逢万圣节庆典,村里热闹极了。

可是,我们几个无法过万圣节的巴里科恩家的小孩,就只能靠玩模仿西部电影的游戏来打发时间。我们三个人在通向墓地山丘的南边坡道旁玩耍。我扮独行侠,詹姆斯扮坏印第安人,我挥舞着从殡仪馆资料室拿来的父亲的海狸刀,得意扬扬。然后詹姆斯投降,我和约翰就把他绑在糖枫树上。

当时的我肯定是中邪了,又或许是被不能参与万圣节活动的不满冲昏了头。看着动弹不得的詹姆斯,我竟然起了残虐之心。我将他的裤子和内裤一同扒下,去厨房拿来一些卤肉汁,涂在了他的那个部位。詹姆斯又哭又叫,年纪较长的约翰厌倦了这幼稚的游戏,早早回家去了,只留下我和绑在树上的詹姆斯。天色渐暗,家教严的小孩都回家去了,这时,“那家伙”出现了。

“那家伙”从墓地上方的茂密灌木丛中现身,慢慢朝我们靠近。

然后,“那家伙”向无法动弹的詹姆斯展开了攻击。

凄惨的哀号声响彻墓地,可我就好像被绑住了似的,只是愣在原地,什么也没做。詹姆斯的惨叫声应该也传到家里去了,但因为那天是万圣节,家人可能以为是谁家的小孩子在恶作剧,没有一个人出来看。

詹姆斯受了无法弥补的伤。这件事情以后,詹姆斯就躲着我,不,是躲着众人,像个活死人。这就是埋藏在我内心最最最深处的罪。现在,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面对——让詹姆斯变成活死人的人,是我。

而此时,我自己也成了被罪恶感和死亡念头缠身的活死人。我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了,真希望死了算了。死后接受末日审判,再度承受受死的耻辱——如果这样做可以赎罪的话……

我就相信神的存在……

读完后,格林觉得脑海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小块。

注释:

巴斯比·伯克利(busbyberkeley,1895-1976),是美国好莱坞歌舞剧时代的编舞大师。

史波尼克号是苏联成功发射的第一枚人造卫星。电星号是美国att公司所研发的第一颗商用通信微卫星。

一九六三年,披头士翻唱了《twistandshout》这首歌,收录在首张专辑《pleasepleaseme》中。一九六四年这首歌在美国以单曲形式发行,同时在英国以ep形式发行。同年,披头士在加拿大发行第二张专辑,以这首歌作为同名主打歌。

春节攻势是指一九六八年越战期间,北越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地面行动,是美军主动撤离越南的转折点。

杰克逊·波罗库(jacksonpollock,1912-1956),美国抽象派画家,擅长“滴彩”(dripping)手法,是动态绘画(actionpainting)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