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深夜的灵车赛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1页,共2页

在我死后,请将我的遗体扔到凯迪拉克的后座,送往废车处理场。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springsteen)《凯迪拉克牧场》(cadillacra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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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黄金寝宫”的休息室,简直就像是杜莎夫人蜡像馆。

两个女人——海伦和伊莎贝拉——维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她们两人后面的两个男人——詹姆斯和特雷西——站得直挺挺的。至于其他人,都在周围远远地站着,咽着口水。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在伊莎贝拉身后的死者身上。扭过脖子往后面看的伊莎贝拉全身僵硬,就这么跟死者互瞪着。用力吞了口口水后,她终于开了口。

“约翰,是你吗?”

死者因这句话有了很大的反应,他转过了身,插在他背后的短剑剑柄因此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下又是一片骚动。特雷西心想,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才不辱专业执法人员的使命。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你、你是什么?”

老实说,这个问题蠢极了,不过现场没人这么想——除了死者。

死者说话了。

“你这问题好奇怪。你又是哪位?”

这是特雷西第三次被问及身份了。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他竟然要向死人报上自己的名号……胃部今天第一次感到了疼痛。

“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死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忙转头看向自己的后背。他背上的那截剑柄是那么明显,就算以这种姿势肯定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确认过背部的情况后,死者耸了耸肩,说道:“看情形……是这样没错了。这东西刺得这么深,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接下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特雷西混乱的脑袋里冒出了无数句台词,却没有一句派得上用场。警校里可没教过该怎么审问死人啊!就在特雷西警官左右为难的时候,海伦又开始叫喊起来。

“约翰,你被人杀死了!是被伊莎贝拉杀死的!你知道吗?嗯?”

海伦似乎早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发出高亢、刺耳的笑声,毫不畏惧地指控伊莎贝拉。死者似乎被她那气势吓到了,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一脸茫然。特雷西想,想要拿回现场的主导权,就要趁现在了,于是他向死者跨出了一步。

“巴里科恩先生,你真的是被西姆卡斯小姐杀死的吗?”

死者像被针扎到了屁股般绷直了身体(他的背已经被更吓人的东西扎到了),看起来也像是疯了。

“什么,你说伊莎贝拉?荒谬!不是她干的。”然后他指着特雷西的鼻子道,“亏你还是个警官,说出这么愚蠢的话,难不成你想嫁祸伊莎贝拉?”

特雷西感觉胃壁细胞在一瞬间死了上千个,整个胃部一阵绞痛——我为什么待在这里让死人说我蠢呢?虽然他感到无地自容,但警察的工作也不能有丝毫耽误。

“可是,巴里科恩先生,十点半左右,西姆卡斯小姐拿着这柄短剑过来,自那之后,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此外你的怀表停在十点半左右,怀表不是你跟凶手拉扯时摔坏的吗?”

“怀表?”

死者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有这么个东西,他捡起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怀表,看了看。

“没、没错,怀表确实是在我反抗时摔坏的。不过,凶手并不是伊莎贝拉。”

死者把夹在口袋上的链条解开,把怀表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转身面对伊莎贝拉。

“短剑是你拿来的吗?”

伊莎贝拉的精神状态已濒临极限,她抽泣着,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是啊……是你交代的啊……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求求你,告诉他们,不是我做的……”

特雷西进一步询问死者。

“如果不是她干的话,那又是谁杀了你?”

死者犹豫了一下,说道:“是、是威廉……”

这次换威廉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了。

“喂!别开玩笑了,不是我做的。你在说什么啊?大哥,别闹了!”

比他更擅长歇斯底里的人——他的妻子海伦——虽然看得一头雾水,倒是马上替丈夫撑腰。

“等一下,约翰,你再怎么想包庇伊莎贝拉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威廉喜欢拈花惹草,无可救药,但他绝对不会杀人。”

死者摇了摇头。

“不,我就是被威廉杀死的。他从后面,这样,捅了我。”

说完死者做出拿刀猛刺的动作。由于短剑此时就插在他背后,他这样做真的很滑稽。海伦则似乎忘记面对的是死人了,一个劲儿地替丈夫辩护。

“约翰,你就别再演这种蹩脚的独角戏了,闹剧我老公一个人来演就够了。总之一句话,我老公在伊莎贝拉拿短剑来这里的时候跟我在一起,之后我们也一直在一起。你倒是说说,他要怎么杀你?威廉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什么?你们一直在一起……”

死者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连假发都歪了。特雷西看着几个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像在看互不相让的网球比赛,心情越来越糟糕。

这家人,不管死了的还是活着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有,明明只是个无知百姓,“不在场证明”这几个字却说得那么顺口。

特雷西感到自尊心受伤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努力表示威严。

“你、你们,不要吵了。一切交给我来处理!话说回来,巴里科恩先生,真的是威廉先生拿短剑捅死你的吗?他们说有不在场证明啊。”

死者恨恨地说道:“哼!走狗屎运的家伙。我还以为一定是他,因为我甚至收到了愚蠢至极的恐吓信,这种事,除了他,没有人——”

“恐吓信?你在说什么啊?”特雷西听糊涂了,“你认识杀害你的凶手?你看到他了吗?”

海伦再度出来搅局。

“所以我说嘛,凶手肯定是伊莎贝拉。”

“吵死了,你闭嘴!”死者再次发火,“可恶,如果不是威廉做的,那我就不知道是谁做的了。我是从背后被刺的,没有看清楚……”

特雷西当场呆住了。

“没有看清楚!那么——”

这时,一直待在房间角落默默旁观的哈斯博士说话了。

“啊,有点混乱,我们说回正题吧……我觉得怀表的事还有待商榷。刚刚约翰说怀表是在凶手攻击他的时候摔坏的,停在十点半左右。而那个时间点,伊莎贝拉正好拿着短剑过来。如此看来,任谁都会怀疑伊莎贝拉,但约翰却坚持说不是伊莎贝拉杀死他的。”

“我说不是她,就不是她。”死者摊开双手,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可能是被伊莎贝拉杀死的。”

“但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凶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能如此确定不是伊莎贝拉?”

博士的质疑让死者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哑巴。哈斯博士接着说下去。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约翰,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其实你知道谁是凶手,却不说出来,没想到这样做反而害到了伊莎贝拉,是吗?”

威廉突然又神气起来了。

“没错,约翰打内线过来,叫人把短剑送过去,原本他指名我去送,只是当时伊莎贝拉正好在我旁边,就自告奋勇说她要送,我就由她去了。所以,约翰原本是想害我的。他明明是被别人杀死的,却想赖在我身上!”

死者惊讶地看向伊莎贝拉。

“喂!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当时真的跟他在一起吗?”

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回答,海伦又跳出来把话题扯远了。

“我不是说了吗?这两个人背着你有一腿,你也该醒醒了,约翰。”

不需要海伦多嘴,人家早已醒了。会动的尸体不理海伦,逼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吓得握紧双手,一动也不敢动。死者从牙缝里挤出来话语:“她说的是真的吗?今晚你跟威廉在一起。你背叛了我,对不对?你说话啊!”

“不,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我没有背叛你。”

伊莎贝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只不过她是主动摇的,还是抓住她双肩的约翰在猛烈地摇动她,没有人知道。再一次被赶到观众席的特雷西认为现在是他抢回主角地位的最后机会,于是走上前去,试图分开两人。

“好了、好了,别这么激动。不可以使用暴——”

可惜特雷西话还没说完,热情就被浇熄了。死者突然挥出硬得像城墙一般的冰冷手掌打在特雷西身上,特雷西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鼻子还不偏不倚地撞到了桌角。挣扎了一番还是爬不起来的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死者,紧接着鼻子一酸,鼻血流了出来,痛得他眼泪直打转。

死者低头俯视着他,以不屑的语气说道:“喂,你烦不烦?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凭什么来管?”

这可真是奇耻大辱!今天我是主动过来查案,还第一个奔赴现场,非但没有人感谢,搜查的主导权还被人随意践踏。最后还被这个背上插着一把刀的被害人推倒,摔了一大跤……这种经历就算活上两百年也碰不上吧!特雷西的眼角再次泛出泪水,这次不是因为鼻子痛,而是因为其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