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1页,共2页

……现在不是办葬礼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尸体很危险吗?

——乔治·罗梅罗(georgeromero)《活死人之夜》(nightofthelivingdead)

1

伊莎贝拉走在殡仪馆西侧,通往经理办公室的走廊上。

今晚已经是她第二次走这条走廊了。而这次,伊莎贝拉发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旁边的“黄金寝宫”的门半掩着,有微弱的光线从细小的门缝里透出来。她歪了歪头,把门推开。

宾客休息室里的灯关着,通往左边殡葬室的门开着,灯光是从那里面透出来的。伊莎贝拉曾来过这个房间无数次,于是她直接走过装饰过度的大镜子,连看都没看一眼镜中呈现的天堂风景。接着她来到殡葬室入口,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发现——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史迈利的灵柩摆放在门对面,房间角落有一张小桌子,而尸体就倒在这两者中间。尸体的右边有一把翻倒在地的安乐椅,宛如殉葬的仆人。尸体背部中央插着一支短剑,剑柄很像海狸尾巴,且镶满贝壳——是她见过的那把。短剑剑柄和身体之间露出一小截有波浪花纹装饰的剑刃,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管吊灯那柔和的光辉一照,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伊莎贝拉屏住了呼吸。八年前,她曾在一部b级恐怖片里饰演配角,那时的她要对着尸体发出菲伊·雷那种经典尖叫。但如今面对真正的尸体,她却只会用手捂着心脏拼命喘气。

伊莎贝拉往尸体的脚边挪动,在安乐椅旁蹲了下来,用手探触对方的脖子后马上缩了回去。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心里很清楚,这的的确确是具尸体。然后,她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某件物品。尸体的左手手腕压在身体下方,旁边有一只怀表,玻璃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五分。伊莎贝拉转而看向自己的手表,显示此时的时间是十一点七分。

伊莎贝拉慢慢地站了起来,用力呼出一口气。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接下来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2

“你们两个人,一直窝在房间里做什么呢?我都要无聊死了。”看到哈斯博士和格林走进房间,柴郡马上抗议道。此时电视荧幕上除了有吸血鬼之外,还出现了狼人、科学怪人豢养的怪物等,场面十分混乱。

哈斯博士被那画面吸引,却还是不忘安抚她道:“不好意思啊,借用了你的男朋友。我想看看莫妮卡怎么样了。”

柴郡没有回头,伸出手指指向里面的房间,说道:“有那个不说话的面具人在照顾她,我们连她的一根手指都碰不着,就好像我们会把身上的细菌传染给她似的。总之,奶奶精神好到让人头大。”

格林问:“你妈妈呢?”

“一开始还跟我们在一起,后来说要去找本帮助入睡的书,去殡仪馆了。都两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笑死人了,她就没看过书,都是靠酒瓶里的一杯晚安酒助眠。”柴郡冷言冷语道。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没有拿着晚安酒,而是戴着睡帽,已经准备好要就寝的玛莎从门口探进一张臭脸。

“哎呀博士,原来你在这里。”玛莎的口气很不好,“怪不得房间里找不到人。有您的访客,是特雷西警官,我带他过来了。真是的,这么晚还来拜访的,不是小偷,就是警察了。”

玛莎说得毫不避讳,一脸尴尬的特雷西和福克斯从她背后现身。哈斯博士连忙看看手表,说道:“我一忙就把约定的时间忘了。”接着与两名警官握手致意。

特雷西环顾室内后,扭扭捏捏地说:“博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换个地方谈。”

这时,电话响了。

“怎么这么热闹?这里一下子变成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室了。”柴郡说着拿起听筒。

“是,是我,柴郡。什么?没错,他在,让他听……啊,好,你等等。”柴郡把听筒递给哈斯博士,“庞西亚打来的。”

哈斯博士接过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庞西亚心急如焚的声音。

“啊!博士,大事不好了,经理在太平间——‘黄金寝宫’被杀了……嗯,是西姆卡斯小姐发现的……她人现在在前台那儿,请你赶快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哈斯博士简短地说完后,把听筒放了回去,然后看向众人,道,“约翰好像出事了。”

格林最先夺门而出。在他之后,是凭借刑警特有的敏锐预感马上行动起来的特雷西和福克斯。最后就连平常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柴郡也抱着一定有热闹看的心态,匆忙跑下了楼。跟在最后面的是年迈的哈斯博士,他跑得气喘吁吁,但至少勉强跟上了。

从巴里科恩家主屋通往殡仪馆西侧的路是一条徐缓的下坡道,其实从莫妮卡的房间可以清楚看到殡仪馆西侧。不过,一路跑到主屋玄关前,格林才想到往那边看一眼。“黄金寝宫”和经理办公室都位于殡仪馆西侧,还有通往焚化炉所在的别馆的入口。格林知道,从那处入口过去,要比从殡仪馆正门绕过去近得多,于是他直接往西侧入口跑去。

一边跑格林一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喘。既然已经没有呼吸了,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马拉松运动员所说的“secondwind”和“runner'shigh”的境界了,可以永远这样无止境地跑下去,肺叶和心脏也完全没有受到压迫的感觉。据说人死后,汗腺细胞还能活跃十几个小时,但现在也早就没反应了,他的身体也就没有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我真的从肉体的牢笼中解放了,格林心想。

抵达西侧入口后,格林先试着转动门把。转不开,他便用拳头敲了几下门,但钢制的门纹丝不动。晚格林一步赶到的特雷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打不开吗?”

“这扇门后面就是太平间,可是门好像从里面锁住了。”

格林抛下这句话,就转而匆忙往正面入口跑去。

背后传来特雷西催促福克斯的声音:“你在干吗呢?赶快过来。”

一走到玄关,就看到一脸仓皇、六神无主的伊莎贝拉和庞西亚,两人守在服务台前。

“怎么了?”格林问。

“约翰……他死了。好像是被刺死的……”伊莎贝拉回答。

“好,告诉我现场在哪里?”特雷西想掌握搜查的主导权,于是向庞西亚发问。

而庞西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是谁啊?”

“我……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

“警官!大理石镇警署!你们未免来得太快了吧?”

特雷西不耐烦地说道:“这个星期是我们警署的服务周,如果你想得到赠品兑换券的话,就赶快带我去!”

于是,一行人争先恐后地跑向通往太平间的走廊。

3

很久没见过这么经典的死尸了,站在太平间里的特雷西心想。

经典的姿势,一看就知道人已经死了。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一截短剑,剑柄极有特色。双腿张得很开,左臂内弯,压在胸部以下;右手伸向灵柩,手指丑陋地蜷起,仿佛猛禽捕捉猎物的利爪。

特雷西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来鉴赏雕像的美术系学生,这才匆忙在尸体旁蹲下来。他伸手探向尸体的脖子,确认已没有脉搏,虽然摸起来还有一点点温度,但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搏动。尸体的头稍微转向右边。特雷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银色的香烟盒,将金属面凑到尸体的口鼻前,烟盒表面没有出现雾气。

碰巧没带袖珍手电筒,就没把尸体的眼皮撑开观察瞳孔对光的反应。再往后就是法医的专业领域了。接着特雷西看向掉落在尸体左手肘附近的怀表。这年代久远的宝贝还跟从背心口袋漏出来的表链紧紧相连。不过由于怀表没有盖子,罩住表盘的玻璃破了,碎片就散布在周围的地上。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五分的位置。特雷西站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道:“嗯!这是很典型的谋杀案啊!”

接着他转过身,冲着站在宾客休息室往这边窥探的众人说道:“确实发生了杀人事件,死者好像是被人刺死的。请各位待在那边的房间,尽量别碰周围的东西。”

这时,哈斯博士和柴郡也赶到了休息室。博士大概是半路摔倒了吧,上衣和裤子上沾了些泥土。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肩膀不断地起伏。不过奇怪的是,他的脸上竟挂着笑容。特雷西冲站在休息室门口的福克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这些人看好。

他打算回去继续查看现场,却差点儿被翻倒的安乐椅绊一跤。虽然他不是什么专家,却也知道这把椅子是件年代久远的古董。椅子腿和扶手上都有雕花图案,椅背部分有精致的花纹。被害人是在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时被刺杀的吗?

特雷西离开尸体,走向棺材。两截式棺盖的上半截打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遗体的上半身。在吊灯的照射下,老人无忧无虑的安详面容清晰可见。特雷西看了看那张脸,然后再度回头看向地板上的尸体,不由得惊叹道:“史迈利·巴里科恩和约翰·巴里科恩……这对父子长得真像啊!”

自言自语完,特雷西又转而抬头望向棺材背后的恐怖雕像——正被蟾蜍和蚯蚓啃食的悲惨尸体。

愿意在放置这种东西的房间办葬礼的,大概只有全美受虐者协会的成员吧……

他往窗边走,拉开天鹅绒窗帘,仔细查看。双层窗户很结实,钩环都搭上了。窗户共有两扇,每一扇都如前面所说,从里面锁上了。特雷西又穿过房间,拉开从殡葬室直接通往走廊的那道门——这道门倒是很容易就打开了。他从门口探出头去环顾走廊,企图掌握周围房间的位置关系,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一对男女正从大厅那头转过弯朝这边走来。男的留着碍眼的长发,脖子上围着花样庸俗的围巾;女的则穿着颜色偏暗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黯淡无光。两人似乎正吵得不可开交,不过看到特雷西后他们马上停下了脚步、闭上了嘴巴。之后男人先开口了。

“你是谁?站在那里干什么?”

这已经是特雷西今晚第二次被质问身份了,他原想不理他们的,但想想这次跟平常出现场不一样,并不是人家报警后叫他们来的。难道在这里每碰到一个人就得自我介绍一次吗?真是岂有此理,特雷西在心里直抱怨。

“我是大理石镇警署的特雷西警官。不瞒您说,巴里科恩先生遭遇不测,被人刺杀身亡了。请问……您是他的家属吗?”

“那家伙被……”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还是勉强做了自我介绍,“我叫威廉,是约翰的弟弟。这位是我的内人海伦……话说回来,怎么会……”

“总之,现在大家都在休息室里,可否请二位也过去那边?”

特雷西与威廉和海伦一起来到休息室,交代福克斯道:“你去检查一下隔壁和对面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人躲在里面,以及门窗有没有关好。哦,顺便把走廊那边的后门也检查一下。”

接到命令的福克斯离开了。特雷西环顾众人,最后视线停在了伊莎贝拉身上。

“您是……西姆卡斯女士吧?听说是您发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