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与朋克小姐再次见面了,真令人高兴。”
由于此人穿着深色西装,柴郡一开始没认出他是谁。其实眼前的男人正是早上光顾过的那家咖啡店的老板比尔。比尔似乎醉了,只见他一边搓着红色的鼻子,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来,快进来吧。今早的事情就让我们忘记吧,一起喝几口怎么样?我正在为奥布莱恩守灵。”
“奥布莱恩?就是大叔你早上说的那个不动产商人?”
“嗯。他儿子弗雷迪说要在这里举行葬礼。”比尔压低声音,“父子俩一个德行,都是胆小怕事的人。不过弗雷迪的老婆是这家的千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瞧,我们正在举行爱尔兰式守灵仪式,要好好地大闹一番,以告慰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在天之灵。来,你也来参加吧!”
说完,比尔硬是把犹豫不决的柴郡拉进了太平间。
这间太平间的宾客休息室和后头的停尸间是打通的,此时挤满了前来守灵的人。每人手里都有一杯酒,屋里还弥漫着烟草烧出来的紫烟。有人喝得烂醉、有人吵得面红耳赤,还有人搂着肩膀唱着歌,比尔拽着柴郡,把她带到最里面的房间。
这里堆满鲜花,放着花圈和棺材,被推着前进的柴郡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棺材,令她惊讶的是,里面竟是空的。她正想转过头去找比尔问个清楚时,比尔却不由分说地拉她坐到了已坐着两个男人的路易十五风格的长椅上。柴郡靠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好像已经喝得烂醉,垂着头,一动不动。隔着他的是一名瘦弱的中年男子,柴郡认识那人,是弗雷迪,此时醉眼蒙眬的他正往杯子里倒酒。弗雷迪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到了柴郡身上,他开口了。
“哦!表演余兴节目的合唱团女歌手来了。不过你可真难看!”
柴郡气炸了。
“喂!看清楚我是谁!我可是你的柴郡大姐!”
弗雷迪眨了眨眼睛。
“哦,哦哦!是柴郡姐。真是对不起,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薄情的巴里科恩家一个人都不来呢!约翰没来,杰西卡说约了人去大理石镇看戏,早早回去了。只有你,只有柴郡大姐你愿意来。我想,老爸一定也会高兴的……”
弗雷迪把怀里的威士忌往柴郡面前一推。
“来吧,柴郡姐,坐下来跟我喝一杯吧。这可是黑林,纯正的爱尔兰威士忌!我们爱尔兰人,绝对要有个‘e’。不是威士忌的w、h、i、s、k、y哦!是w、h、i、s、k、e、y!e就是energy的e、活力充沛的e!你懂吗,嗯?”喝醉了的弗雷迪很啰唆。
碰到这种醉鬼,还是敷衍一下比较好。于是柴郡露出暧昧的笑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就在她喝酒的时候,站在身旁的宾客——一位鬓角发白的老人——开始唱起奇怪的歌。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这熟悉的名字把柴郡吓了一跳,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小巴里科恩待在土里
大雨倾盆而下
接着,太阳光芒照下
一天一天长大
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约翰·巴里科恩
某天,从膝盖砍断它
拖到村子里的仓库
将他剥皮去骨
两块大石压一压
巴里科恩马上粉身碎骨……
老人略显哀伤的歌声朗朗响起,慢慢地开始有人跟着一起唱。歌词的内容让柴郡惊讶不已,她不由得伸长手臂,拉了拉弗雷迪的袖子。
“喂,这些人正在唱的约翰·巴里科恩,该不会是……”
弗雷迪挤眉弄眼地回答道:“哈哈,别担心,他们不是要对这里的总经理约翰动用私刑……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他们唱的是已有五百年历史的爱尔兰民谣。歌词是在说割下麦子、将麦芽放进石臼里碾碎、加以蒸馏……也就是制成威士忌的过程。啊!叫什么来着?是拟人化的歌咏方式。歌中的约翰·巴里科恩指的是酒。懂了吗,大姐?”
这么说来,昨天的茶会上约翰好像也讲到过这个。知道典故后再仔细听,会发现这首看似恐怖的歌谣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柴郡的兴致越来越高,一口气把琥珀色的液体全部灌进喉咙——已经是第三杯了。跟现实中面目可憎的约翰·巴里科恩相比,这首《约翰·巴里科恩》歌谣要可爱多了,融化了郁结在她心头的烦闷,随着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她的胃。柴郡舒服地吐了口气,再度把杯子倒满。合唱依然继续着。
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他在凶手的肚中
生龙活虎地复活
约翰·巴里科恩一定会复活
约翰·巴里科恩是最强的小伙
少了他,谁都没办法干活……
在威士忌的催化下,心情大好的柴郡终于按捺不住,加入了合唱。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声让众人惊喜,大声叫好。于是柴郡越来越得意忘形,用严重走调的女高音不停地唱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
越唱越兴奋的柴郡本想牵着弗雷迪的手跟他一起唱,但弗雷迪一直低着头,喃喃自语着:“爱尔兰的大麦(barleycorn)是最棒的大麦,新英格兰的巴里科恩是最差劲的浑蛋……”没办法,她只好一手环住身边烂醉男人的肩膀,一手用力挥舞,嘴里还不忘高声叫嚷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好耶!巴里科恩一定要活过来。哇哦哇哦!”
在柴郡激烈动作的带动下,被她搂着肩膀的男人头摇得像拨浪鼓。
男人的醉相真是难看,本小姐虽然还不满二十岁,酒量却比你好……然而,柴郡的自豪马上被浇了冷水,她发现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还在唱着《约翰·巴里科恩非死不可》的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刚刚还一起合唱的人现在全都闭上嘴巴,并向她投来冰冷的目光。慢慢地,柴郡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她终于闭上了嘴巴,房间被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比尔,他的酒好像完全醒了。
“喂!小姑娘,你知道你现在抱着的是谁吗?”
柴郡仍抱着旁边的男人,而靠在她肩膀上的男人微微动了动。之前一直低着头的弗雷迪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柴郡,声音沙哑地说道:“那是我父亲的尸体。”
柴郡的女高音再次响遍整个房间。当然,这次不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歌声了,而是动物受到极度惊吓时发出的凄厉哀号。
晚些时候,柴郡从哈斯博士那里得知,爱尔兰人有在守灵的时候让尸体坐在椅子上,大闹一番的习俗。对于爱尔兰式守灵,哈斯博士做出了以下说明:
“那个国家原本并没有守灵的习俗,守灵的人一整晚都陪着死者,除了有安慰死者的意义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监视死去的灵魂,防止它们出来作乱。所以他们才喝酒,尽可能地吵闹,为的就是把鬼魂吓跑。”
柴郡回到房间后,躲在被窝里一边回想哈斯博士说的话,一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爱尔兰产的威士忌,再也不参加爱尔兰人的葬礼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半夜因口渴而醒过来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溜进殡仪馆的经理办公室去偷被没收的旱冰鞋时,她无意间瞄到约翰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看到上面有字,她就随口读了一下,没想到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约翰——第二名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