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茶和倔强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页,共2页

“你是说死人复活吧?”史迈利的直觉十分敏锐。

“嗯。这个话题……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中世纪末流行一句话,叫‘mementomori’。”

“mementomori?”格林问道。

“没错。mementomori是拉丁语中的宗教用语,意思是‘不要忘记你会死亡’。以前人们会把这句话刻在象牙制的骷髅头上,再摆上餐桌,借此提醒人们,要随时记得死亡。”

“这句话也是我们墓园的宗旨之一。”史迈利边说边把墙边小桌上的某个东西递给格林,“这是微笑墓园二十周年时特别定做的纪念品,家族里每个人都有。”

格林手上是一块大理石纸镇,呈六角形复古棺材造型,盖子上有墓园标志浮雕:微笑的嘴唇。翻过来,背面的确刻有“mementomori”的字样。格林端详着纸镇,问道:“就像日本人经常说的‘诸行无常’吧?”

哈斯博士高兴地挑起了眉毛。

“嗯,你说对了。朋克族里很少有你这样博学多闻的青年啊。这句话为什么会流行起来呢,因为当时死亡在欧洲四处蔓延。那时正值赫伊津哈所谓的‘中世纪的秋天’,十三世纪末期,黑死病大爆发,夺走了欧洲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人的性命。不仅如此,农业不景气,贵族文化在经历过繁荣后开始走向没落。十五、十六世纪更是战争频繁。总之,那时的欧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象征当时人们对死亡的态度的艺术品有很多流传了下来,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怀念死亡尸体卧像’。格林,你有没有看到装饰在殡仪馆的‘黄金寝宫’太平间里的那座‘怀念死亡尸体卧像’的仿制品啊?”

格林还没去过那里,所以摇了摇头。

“那是仿照当时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坟墓尸体卧像制成的。那座卧像刻画了躺在地上、身上爬满蚯蚓和蟾蜍的尸体,看起来非常恐怖残忍。这类尸体卧像就是要表达尸体逐渐腐烂的过程,因此才会被称为‘怀念死亡’吧!”

“蚯蚓……蟾蜍……腐朽的尸体……”柴郡浑身发抖,“哇,干吗弄得那么恶心……”

“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吗?当时人们制造出刻画死人腐烂形象的雕像,是为了宣扬‘勿忘死亡’的思想。在这种行为背后,当然含有对死亡泛滥现状的不安。但除此之外,对肉体之罪,也就是因贪享肉欲、纵情糜烂生活而生的罪恶感,也是动因之一……是的,这里面含有虔诚的信仰和大彻大悟,也有执着与不舍。可以说,当时人们对于死亡的所有想法都呈现在那些可怕的尸体雕像上了。”

说到这里哈斯博士休息了一下,啜饮起红茶来。看着他喝红茶的样子,格林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唐的想法。包含自己在内,这一屋子人正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边享受茶会边聊腐烂的死人。

这不正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疯狂茶会”的情景吗……

哈斯博士再次开口道:“到了现代,死亡的泛滥程度其实并不亚于中世纪,我是这么认为的。电视上每天都在播放大量死亡的信息:哪里又发生战争啦、飞机或火车又出事故啦,还有谋杀、环境破坏、无法治愈的绝症和饥饿问题……甚至有人预言说二十世纪是文明的尽头,人类时代已濒临死亡。也许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中世纪的秋天’,而是‘二十世纪的秋天’吧。那我们是否和中世纪的人们一样,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把‘勿忘死亡’这句话放在心中呢?这点上我有些担心。”

“怎么说?”史迈利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再强调一遍好了。通过电视机这个通了电的小匣子,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更大量且频繁地接触着死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个过程中,‘死亡’这一概念在我们的头脑中越来越抽象化了。人们让‘死亡’隐藏在电视机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后面,惨不忍睹的尸体变成和由唇红齿白的美女代言的洗衣剂一样的商品,可以摆在同一个画面里。”

“这是观众的感受性的问题吧。”格林反驳道。

“果然是‘电视世代’会说的话。的确,或许真的如你所说,不过你所说的感受性本身就是个大问题。从电视流出的死亡信息——你听好了,是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看着与一大堆消费信息掺杂在一起的被抽象化了的死亡,感受性较高的观众反而会失去抵抗力。也就是说,他们会逐渐麻痹。于是,现代人可以每天面对死亡,却不会想起死亡这回事。”

“那么,死者复活事件是……”

“没错,我想这大概就是现代版的‘怀念死亡尸体卧像’。复活的死者在生者面前展现逐渐腐烂的姿态,是在告诉我们这些过度相信文明、纵情享乐的生者:实际上,我们不过是暂时处在缓刑期的死者罢了。”

史迈利突然大笑起来。

“复活的死者成了传达‘勿忘死亡’这句警示名言的使者吗?有趣。比起科学解释,果然文森特的观点更具文学性的美感啊!真叫人佩服。说到这个,‘勿忘死亡’这一观念盛行的时代留下了很多有趣的文献,我刚读完一本叫作《死亡艺术》的书,这可是十五世纪的畅销书来着。按照你的说法,我也快到死亡执行期了,为了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我决定读一些这方面的书。”

“《死亡艺术》?”约翰很感兴趣。

“嗯,是一本教人如何死得有尊严的书。里面有几处内容很有趣,比方说,恶魔会设下五个陷阱来诱惑将死之人。”

“五个陷阱……具体是怎样的?”

“对信仰的不信任、对自身罪行的绝望、对今世财物的迷恋、对灵魂救赎的怀疑,以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这五项。你好像挺感兴趣的,约翰,我能听听看你对死亡的看法吗?”

“我的看法?啊,我对死亡的看法,其实昨晚在餐桌上就讲过了,我不太想重复了……”

约翰说完后便不再开口,他好像在提防着什么,表情十分紧张。然而史迈利并没有将话题抛给其他人的意思,没有办法,约翰只好继续道:“不过,我可说不出像哈斯博士那种高深的理论,我只是觉得,死亡是一种失败。如何评判一个人的一生,取决于生者的观点。因此,《死亡艺术》里所说的对今世财物的迷恋,我觉得那并非恶魔的诱惑。就拿我来说的话,就算死了,也依旧很看重钱财……”

你这不就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傲慢吗,格林在心里偷偷想着。

“其实我曾读过一本跟自己同名同姓的书。啊,跟刚才那个无聊的冷笑话无关。”

“你是说杰克·伦敦的《约翰·巴里科恩》吗?”哈斯博士再次展现他的博学。

“嗯,《约翰·巴里科恩》可以说是杰克·伦敦将喝酒时的感想拼凑出来的冥想记录。那本书里也写到与死亡相关的话题:有一次,主角骑着马到葡萄园散心,这片葡萄园中种植的枫树在秋天像烈火一样美丽。突然间,他想到这片肥沃而繁盛的土地在自己迈向死亡后就不再能拥有了,因此感到非常难过。那种心情我很能理解……”

“换句话说,你很舍不得这座美丽的微笑墓园,是吧?”一直默不作声的詹姆斯突然出言讽刺。

史迈利抓住这个机会,转而问詹姆斯:“哦,詹姆斯,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年轻的入殓师连忙耸了耸肩。

“我就算了吧。每天处理尸体,在这样的机械工作中,哪儿会有什么想法?”

在格林听来,詹姆斯所说的话当然并非出自本心,然而史迈利却未追问下去,又把矛头转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是基督徒,对死亡应该有独到的见解吧?”

莫妮卡似乎还没太理解众人正在讨论的话题,显得心不在焉。犹豫半天后,她开口了。

“我也是,太复杂的道理我不懂。不过我觉得刚刚文森特所说的死者复活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说?”

“哎呀,《圣经》里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世界末日降临的时候,死者也将复活,接受上帝的审判。所以我们得珍爱自己的身体。我昨天晚上也讲过——”

“莫妮卡,昨晚的事就别再提了。”

约翰赶忙打断了莫妮卡。他是害怕晚餐会上针对父亲讲的那些过分的话会被抖出来吧?格林恶意地猜测。莫妮卡倒是一副冰释前嫌的样子,说道:“啊,对哦,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才和好。这种场合,我这样的老太婆不该乱说话的,应该让年轻人来讲。”

就这样,她把烫手山芋丢给了伊莎贝拉。只可惜,外表姣好的伊莎贝拉,脑袋里却是空空如也,她丢下一句“我不知道”,就把问题踢开了。

接下来轮到格林了。照理说,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比同龄人有更多机会思索死亡这件事,可临到他讲的时候,他却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我……我不知道。虽然我时常思索死亡这件事,但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太大、太复杂了,不是我所能够掌握的。只是……”

“只是?”史迈利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只是,我一直觉得不满足,一直觉得有所不满。若要追究原因出在哪里,我想是因为在我的体内还有另一个我。您能够明白吗?那家伙让我常常处在痛苦中。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追赶,另一个我都会抢先一步跑在我前面。只有在另一个我不再超越我的时候,我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也许得等到我死的那天才有可能吧……”

“人只有死了才能完整吗?”哈斯博士深有感触地说道,“在我看来,你也算是个存在主义朋克吧?”

史迈利将目光投向远方,喃喃说道:“原来如此,果然是年轻人的想法。”

被如此评价的格林这下反而想听听祖父的想法。

“史迈利爷爷,您呢?您怎么想?”

“哦,问我吗?我也想了很多哦!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脑子里想的都是死啦、永恒的生命之类的。我就说说快死的人都在想些什么,供你们参考吧!”

史迈利悠闲地喝了几口红茶后,开口说了起来。

“像我这样整天躺在床上的人,会对窗外世界生命的演化、四季的变换特别了解。比方说,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看不到,不过夏天这附近经常有叫声悦耳的冠蓝鸦。我一边聆听那婉转美妙的声音,一边不禁想:三百年前踏上这片土地的英国殖民者也听到过这种声音;半个世纪以前搬来这里的意大利矿工也听到过这种声音……”

说到这里,哈斯博士已经听出,史迈利这番话其实是引用诗人济慈所写的书中的内容,不过他没有拆穿。反正史迈利现学现卖的习惯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也就是说,不管是三百年前的英国人,还是半世纪前的意大利人,他们的个体都死亡了,但是人类和鸟类这样的物种却能连绵不绝地延续下去。我终于领悟到,我只是一个高傲的个体,我的死将转化为人类的永续。这么一来我也就心安理得,不再畏惧死亡了。”

“转化为人类的永续?”格林反问。

“没错。人类在思考‘生命的永恒’这件事的时候,都只想到狭隘的个体的死亡,这样是思考不出结果的。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个体的永恒是不存在的。想想看,如果个体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地球上会挤满傲慢的个体,最后这个物种一定会灭亡吧?因此,正因为有个体的死亡,物种——人类——才能获得永续的资格。

“像我这样,从病床眺望窗外的景色,会非常清楚季节的变换。此刻,我甚至能听得见,染上金黄色的糖枫树叶对灰色墓碑的低语。它在讲述四季循环再生的过程,也诉说了轮回转世的故事。四季的反复转换,必须要以死亡为媒介才能够维持。换句话说,死亡,是对丰饶来世的一种承诺。”

说到这里,史迈利停顿了一下,环顾家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说,我的死虽然是属于个人的死,但同时也是巴里科恩家族能够永远繁荣兴盛的保证。我的父亲亨利、祖父托马斯,将死之际躺在床上听见鸟鸣声时肯定也这么想。伊莎贝拉,你的肚子里不是已经有约翰的孩子了吗?”

突然被叫到的伊莎贝拉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为家族的繁荣做出贡献的生育能力还能跟哲学扯上边。史迈利满意地继续说道:“你要好好地把孩子抚养长大。这孩子在我死后出生,就是一种象征。象征我的死和新生紧密维系着家族的丰饶……”

史迈利说完后,房内一片寂静,众人似乎都被将死之人的觉悟和心境所感动——除了一个人。这个蠢材听完史迈利高尚的哲学理论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把难得的气氛破坏殆尽。史迈利看向这位“肇事者”。

“哎呀,抱歉哪,柴郡,难不成你有什么意见要发表?”

柴郡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将早就空了的茶杯放在桌上,大放厥词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也该把我早就准备好的理论拿出来分享一下了。”

说不定柴郡能比她母亲好一点,格林心想。

“我也来讲讲人类寿命的故事。是我小时候,从住在勃艮第的外婆那里听来的。”

柴郡一动不动,像上古时代讲述故事的人一般,说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上帝要决定各种生物的寿命,于是把大家全都叫来。最先来的是驴子,上帝说要赐它三十年的寿命,结果驴子说:我讨厌驮着重物三十年。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八年的寿命。

“然后是狗出现了,上帝说了同样的话,狗也说:三十年太长了。我才不想等到老得牙齿都掉光,躲在墙角哀号。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二年的寿命。

“接下来的猴子也说不需要三十年那么久。到时候变得滑稽怪异会让人笑话,我可受不了,猴子这么说。于是上帝只给了它十年的寿命。

“最后,人类来了,上帝说了同样的话,结果人类一听,马上抱怨道:太短了!奋斗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却在这个时候生命终结,那人生岂不是太无聊了?!

“于是上帝说,那我把驴子的十八年给你好了。人类还嫌不够。上帝又说,那狗的十二年也给你。人类依旧觉得不够。于是上帝连猴子的十年也给了人类。就这样,人类可以活到七十岁。不过人类原本的寿命只有三十年,超过原本那三十年期限后,会有十八年像驴子一样整天驮着重物;有十二年像没有牙齿的狗一样,呜呜地哀号个没完;最后十年则退化成猴子,变得笨手笨脚,尽做些蠢事,连小孩子都会取笑他们……”

史迈利马上问道:“那么,你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了什么教训呢?”

柴郡得意扬扬地说:“那还用说?当然是我要轻松愉快地过完刚开始的三十年喽!”

一阵爆笑声响起。在笑声的潮水退去后,因为史迈利的倔强而进行的“疯狂茶会”终于结束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房间,只有约翰说还有事要跟史迈利商量,留了下来。格林走在最后,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突然被史迈利叫住了。

“这罐巧克力你拿去吧。虽说是我叫人买的,但我这身体,怕是无福消受了。柴郡应该是怕胖,马上拒绝了。所以,你就带回自己的房间吃吧!”

于是,格林接过了一整罐甚至连包装都没拆开的巧克力。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取出两颗丢进嘴里。

再之后,格林死了。

注释:

约翰·巴里科恩(johnbarleycorn)是英国民谣《约翰·巴里科恩》里的一个虚构人物,歌谣中将制成啤酒和威士忌的各种谷物拟人化。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还曾创作一本同名自传体小说,讲述他个人酗酒时的状态和挣扎。“约翰·巴里科恩”成为“酒鬼”的代名词。

《死亡艺术》(arsmoriendi),十五世纪西欧社会流传的普及小册子,旨在让读者感受死亡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