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茶和倔强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1页,共2页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十五世纪那样,死亡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人们强烈地感受着死亡的存在。“不要忘记你会死”,这句话就似警笛,通过各种方式在生者的耳畔不停回响。

——赫伊津哈(johnhuizinga)《中世纪的秋天》(theautumnofthemiddle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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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叫死人去都比他强。”玛莎像是要故意让人听见似的,骂得很大声,“指望那种男人帮忙,我还不如去拜托躺在坟墓里的死人,真是笨手笨脚的。”

在厨房里滔滔不绝地叫骂着的这位,是巴里科恩家的女厨师玛莎。此时她的声音大到连在客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柴郡一大早就跑去厨房偷吃解馋,这会儿她嚼着食物从厨房走进客厅,对格林说:“玛莎又在数落诺曼了。做蛋糕的材料不够了,她就大发雷霆,这不,正叫诺曼去拿呢!”

诺曼的行为能力与小学生无异。一开始,人们还认为那是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记忆的缘故,不过最近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他是生来就智力低下。因此,派给诺曼的工作永远只有像是掘墓之类的简单事情,要不就是跟在莫妮卡身边照顾她。不巧的是,昨天,巴里科恩家的用人罗库因为亲人不幸去世,请了两个星期的假回意大利去了,这才把诺曼叫过来供玛莎使唤。

这时,厨房那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了。随着声音响起,柴郡也夸张地跳了起来,高兴地叫道:“嘿!这下精彩了!”

接下来就听见玛莎尖锐刺耳的叫骂。

“哎哟,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我说了是嫩豌豆罐头吧?真是越帮越忙。再去一趟!”

“魔鬼教官玛莎为了准备茶会正手忙脚乱呢!”柴郡说,“啊,对了对了,玛莎得到指示,叫约翰也出席茶会来着。”

所谓“茶会”,是史迈利仿效英国人“十点早茶”的习惯,订下每周六早上的例行家庭聚会,没有外出的巴里科恩家的所有成员都要参加。此刻已经到客厅的,有寄住在这座宅邸的格林、哈斯博士、伊莎贝拉、柴郡,以及住在大理石镇、但偶尔会顺道留下来过夜的詹姆斯。约翰当然也住在巴里科恩家的宅邸,不过昨晚他一直窝在殡仪馆那边的总经理办公室工作,所以客厅里的人都还没跟他打过照面。伊莎贝拉给他打了通电话,告诉他茶会就要开始了。虽然现如今实际掌管墓园的人是约翰,但史迈利的命令依然是要绝对服从的。

伊莎贝拉挂上电话后说道:“他说他马上过来,让我们先开始。”

于是众人一同去往二楼史迈利的房间。走在最后的格林刚要踩上第一级楼梯,就听到玛莎在背后说:“顺便叫一下莫妮卡夫人,我要泡茶,走不开。”

格林心中感叹,我好歹也算巴里科恩家的“小少爷”,竟然把我当用人使唤。不过,看看自己这身打扮,也实在不像什么“小少爷”。而且他也不敢违抗魔鬼教官玛莎,于是只好半路拐到莫妮卡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令人意外的是,从房间里传来的竟然是马里亚诺神父的声音。格林走进房间一看,神父正躺在长椅上边眨眼边揉脖子。

“神父,您昨晚睡在这里吗?”

神父勉强忍住呵欠,点了点头。

“嗯。我担心莫妮卡的状况。没人来看望她,我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

虽然神父的语气中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却让格林产生了些许罪恶感。昨晚闹得鸡飞狗跳,巴里科恩家却没有半个人来探望身体不适的老人。格林心虚地问道:“那……莫妮卡她还好吗?”

“嗯,昨晚她告诉我说心脏难受。约翰以前也说过,痛风不只会引发关节疼痛,还有可能导致心肌梗死等并发症。不小心可不行哪。偏偏她这个人又不喜欢看医生,也不肯让别人碰她。不过今天一觉醒来,她的精神好多了,还有点吵呢!”

好像要证明神父的话似的,里面的房间里传出莫妮卡的歌声,是经典流行老歌《无法抹灭的回忆》(theycan'ttakethatawayfromme)。

你戴帽子的姿态

你品茶时的神情

所有的记忆

任谁都无法抹去

接着里屋的房门打开,坐着轮椅的莫妮卡出现了,身后还有像跟班一样在旁服侍的诺曼。莫妮卡脸上的妆化得比平时更精致,正抖动着有些发福的下巴唱着歌,看起来心情极好。如果不是腿脚不便,说不定她会像舞蹈家金格尔·罗杰斯(gingerrogers)一样边唱边跳。每个星期跟丈夫喝一次茶有那么开心吗,格林心想。

马里亚诺神父扫兴地上前打断了莫妮卡的歌声,道:“莫妮卡,保持心情愉快很好,但是,待会儿你可一定要让约翰瞧瞧哦!”

莫妮卡的脸马上拉了下来。

“一提到他我就来气。”

马里亚诺神父连忙劝慰。

“嗯,他昨晚的确过分了点。先不论他对天主教信徒不敬,光是用那种语气谈论还没过世的父亲就不对。可是——”

“他那个人越来越狂妄自大了。”莫妮卡的愤怒仿佛被唤醒了,“明明没有能力,只会一味模仿史迈利。坐他父亲的椅子、戴他父亲的眼镜、把他父亲讲过的话再讲一遍,狐假虎威。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把墓园交给他打理真的对吗?交给杰森来做都……”

“您说杰森——”格林正打算追问,却被马里亚诺神父打断了。

“别这样,莫妮卡,你不能被愤怒控制。我会找个机会劝劝约翰的,你就原谅他吧!这才是为信仰而生的人该有的表现,不是吗?”

莫妮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别忘了来祷告。”马里亚诺神父留下这句话后先告辞了,格林陪同莫妮卡一起前往史迈利的房间。

2

每次走进史迈利的卧室,格林都会想起在英国乡间或大学城里随处可见的典型维多利亚式书房。这类房间里通常都会有一个哥特式书柜,里面塞满一整排一整排封面是茶色的、与羽毛球相关的书籍,壁炉台上则摆着烟斗和已经褪色的昔日橄榄球校队合影。置身其中,仿佛能够感受到“做完礼拜后来我书房”那种严肃的气氛。

事实上,这里原本就是间书房。“我讨厌死在陌生的医院里,我要待在自己喜欢的房间迎接死亡的到来。”家人迁就任性的史迈利,遵从他的指示,将床搬进了书房。这个房间和莫妮卡的房间都位于宅邸东侧,每天最先迎接朝阳。从窗户望出去,墓地、殡仪馆西侧和火葬场等设施一览无遗。若是普通人家,说什么从窗户能眺望墓地那简直不可理喻,但微笑墓园就像一座欧式庭园,不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姑且不论晚上,就说像现在这样沐浴在晨光下,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已变红的枫树、翠绿的灌木、五颜六色的花朵,以及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辉的墓碑,真是相当美丽的景致。

史迈利待在自己选定的“死亡房间”里,眯着眼睛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靠墙的小桌上放着的手提式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第九频道的“晨间新闻”。主播站在俯拍的湖泊背景前播报新闻。

“……酸碱度异常的酸雨带来的影响正不断扩大,莱斯利湖的鱼类面临死亡危机。接下来是本周的酸雨预报……”

史迈利缓缓转向门口的一行人。电视里又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因臭氧层遭破坏,加拿大突发皮肤癌。加拿大安大略大学的莱利教授将皮肤癌与艾滋病的发病率做了比较……”

来人站在墓园主人面前,毕恭毕敬地等候着。电视继续播报下一条新闻。

“……州南部又发生了死者复活事件。对于之前医疗中心的应对措施,各方褒贬不一、各执一词……”

史迈利关上电视,轻轻叹了口气。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下,白色的床铺就像一片发光的白色云朵,躺在上面的史迈利不像是个垂死的病人,反倒像腾云驾雾、身处天堂一般。老人瘦削的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

“你们都来啦!多么舒服的早上,我肺里的癌细胞们想必心情也很不错吧……咦,话说约翰怎么没来?”

“他昨晚一直待在办公室。我刚刚打过电话了,他说马上过来——”

伊莎贝拉的话还没讲完,就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人正是约翰。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他,原因是他的头顶上多了顶假发,显得很奇怪。约翰一屁股坐在床铺边的l形沙发上,说道:“非常抱歉,我昨晚熬夜工作来着,刚刚换好衣服,所以来迟了——对了,这个是父亲您最喜欢的,昨天伊莎贝拉特地去买的。”

约翰从怀里抱着的纸袋中拿出一个方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撒了白色糖粉的巧克力,整齐地摆放在罐子里。

看到约翰出现,莫妮卡的表情和缓了许多,她说道:“哎呀,约翰,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我还在想今天我们还能不能笑着打招呼呢,看来是我多心了——”

大概是不想在史迈利面前重提昨晚的旧话吧,约翰连忙打断。

“嗯,我也是,看到您气色和心情都这么好,我也很高兴。”

“我也是,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你。虽然你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不过我知道,你始终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史迈利问道。

“不,没什么。”约翰立刻否认,“老爸,您要吃巧克力吗?”

在父亲面前,约翰果然又变回“乖宝宝”了。他昨晚的举动只是虚张声势,只是面对伟大父亲的自卑感日积月累后的一次爆发罢了,格林在心中分析。

“哇,是朗姆酒心巧克力呀!真是费心了。啊,你怎么了,不是很久没戴假发了吗?还有,你这身衣服和眼镜,好像都是我的。”

约翰有点慌张地回答道:“我在办公室里发现的,就借用了一下。我的衣服洒上了些酒水。”

“怎么回事,你又喝酒啦?难怪你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嗯,这个……”

约翰神经质地摸了摸脸颊。他的下巴上还贴着昨晚那场大骚动留下的“纪念”——一块大号创可贴。

詹姆斯以轻蔑的口吻说道:“真是名副其实的约翰·巴里科恩啊!”

约翰听了显得很不高兴。

“这种无聊的笑话我从小就听够了。你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话题?”

的确,不仅是约翰,只要是巴里科恩家的人,都曾因为这个笑话或多或少地被人嘲笑过。“巴里科恩”这个词的原意是大麦粒,是一种酿酒的原料,约翰·巴里科恩是将其拟人化之后的戏称。格林本名是弗朗西斯,所以只被取笑过一两次,但连名带姓完全一样的约翰可就惨了。话说回来,外号叫“酒鬼”的约翰真的染上了酗酒的恶习,还真是讽刺,格林心想。

史迈利继续质疑约翰的打扮。

“怎么突然戴上假发了,这又是吹的什么风?”

心情平复下来的约翰耸了耸肩,说道:“嗯,我在想,现在我要掌管整个墓园了,也该注意注意仪表了。”

“他这样一打扮,很像父亲您年轻的时候呢!”伊莎贝拉说道。

的确,格林昨天的想象成真了。眼前这对父子,发型和胡子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迈的史迈利头发已如撒了盐一般花白,但若两人站在暗处,或许就分不清谁是谁了。连眼镜都是同款,唯一的差别就是约翰的镜片颜色较深而已。

格林看向柴郡,她正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窗边。在格林的意料之中,柴郡的脸上带着不安,她肯定很怕约翰把为何换眼镜的原委讲出来。幸好,在史迈利开口询问之前,玛莎端着红茶出现了,算是有惊无险。

“魔鬼教官”玛莎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沙发和床之间的小桌上,对众人说道:“今天太忙了,就请自己来吧。茶泡好了,请各位倒进杯子里。”

冷淡地说完这番话后,玛莎迅速地转头离开了。众人只好自己动手倒茶。格林从放在手边的砂糖罐里舀了点砂糖放进杯子里,接着把砂糖罐递给约翰,约翰又递给莫妮卡,然后传到了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柴郡的手里。正当她要把砂糖放进专为她准备的牛奶里的时候,伊莎贝拉打趣道:“咦,你不是在减肥吗?要是不像妈妈那么注意的话……”

被戳到痛处的柴郡可不是那种一声不吭、任人消遣的女孩。

“啊呀,我无所谓,不过每次看到成天热衷减肥和装牙套的女人,我就恨不得痛扁她们一顿。所以,我跟年轻时候的妈妈肯定没办法做朋友吧。”

柴郡说完,故意往牛奶里加了满满三大匙糖,这才回到窗台坐下。只不过,即便如此,巧克力对她来说也是要敬而远之的高热量零食。众人各自喝着饮料,过了一阵子,史迈利再度开口。

“那么,今天茶会讨论的主题,我想把它定为‘死亡’……”

众人满脸疑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着垂死之人的面,最忌讳的就是有关死亡的问题,偏偏这个主意由垂死之人自己提出来了。史迈利似乎完全不在意众人的困扰,笑容满面地继续说了起来。

“呵呵,身为殡仪家族的一员,可不能对‘死’避而不谈。我是无所谓的。对于自己的死,我早就有所准备了。我一直关注着逐渐逼近的死亡,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跟它玩个游戏呢。我这辈子也算活得开心,我还打算支配一下自己的死亡。所以我突然想到,跟正在享受生命欢愉的诸位谈谈人类的生死,未尝不是件有趣的事——好了,谁要做第一个?约翰,你先说吧,如何?”

约翰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忘了写作业却被点到名的学生一样。

“不、不,我一时想不出来……这种问题,应该先请教身为专家的哈斯博士才对……”

他逃避了。

史迈利看向哈斯博士,用眼神催促着。哈斯博士并未推辞,点了点头。长年的友谊让他们拥有极佳的默契。

“嗯,史迈利会这么说,说明他是个十分倔强且刚强的人。平常谈论这个话题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是人,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对史迈利而言,那个‘总有一天’可能就在眼前。所以其实我有些犹豫,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是否恰当?”

史迈利坚定地说道:“我是开殡仪馆的,如果害怕面对死亡的话,就做不成生意了。我希望现在就来谈论这个话题。”

“既然如此,那我先说几句。‘死’这个字看似简单,牵扯的问题却很复杂、多变,不是在这样的茶会上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因此,我想就针对最近引发热议的事件发表一下个人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