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除了哈珀,还有五个人戴着防毒面具。但我的眼睛依然疼得厉害,无法看清他们的脸,更认不出谁是谁。其中一人叫弗朗兹,会说德语和土耳其语。我知道是因为我听到他使用这两种语言,包括跟费舍尔讲德语。我觉得其他四人应该只会土耳其语,但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只跟他们待了一小会儿,而且大部分时间还在咳嗽。

面包车跑了大约3英里,然后逐渐减速,并拐了一个大弯停下来。哈珀从外面给我们打开门。

米勒靠门最近,最先下车。我跟着也下了车,然后是费舍尔。其他人只是稍稍活动一下,给我们让出路。接着哈珀又关上门,面包车开走了。

“这边。”哈珀说。

我们正对着一个大木材场,木材场旁边是一个卸货码头,还有几艘搁浅的划艇。哈珀领路,沿着码头走去。我的视力开始慢慢恢复,认出布卢特号舷外发动机小船上站着的朱利奥。我们爬进小船。我听到朱利奥问我是谁,得到的答案是他以后会知道。然后马达启动,我们箭一般离开码头。

布卢特号停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甲板上有一个人正守在小舷梯那里等着帮我们上船,估计是恩里科。我跟随其他人一起进了船厅。

当我顺着狭窄的舱梯到达底部的船厅时,哈珀已经解开米勒那个天鹅绒布袋上的抽绳,而其他人则围在一起观看。我看到数十颗红色绿色的石头在闪闪发光,我听到朱利奥的抽气声。在我看来,这些石头都不算大,当然,我在这方面也不擅长。

哈珀笑得合不拢嘴说:“简直完美,利奥,你真了不起。”

“这些有多少钱?”费舍尔问。

“至少150万,”哈珀答道,“我们赶紧出发吧,朱利奥。”

“马上。”

朱利奥从我身边擦过,爬上舱梯。桌子的另一端摆放着三明治和酒水。当他们对着那些石头垂涎三尺时,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哈珀看向我说:“你对这些宝贝不感兴趣吗,亚瑟?”

我突然想给他泼泼冷水,于是漠然地耸耸肩,说道:“我对‘画大饼’不感兴趣。我只要我那2000美元就够了,现金支付。”

一时之间,他们都沉默地看着我。随着船只的柴油机发动,甲板开始震颤。

哈珀瞥了一眼米勒说:“我想亚瑟今晚表现得不错。”

费舍尔不怀好意地说:“他就是个该死的讨厌鬼。”

哈珀没有理他说:“你说呢,利奥?”

“他很害怕,”米勒答道,“但是他所做的已经够了。像这种情形,我觉得他做得还不错。”

哈珀又看向我说:“所以这么阴阳怪气的是为什么呢,亚瑟?有什么问题?”

“你们怎么想的,真的觉得自己能够逃掉?”

“啊,我明白了,”他再次放松下来,满脸微笑,“所以我们亚瑟是在担心警犬会开始咬他的屁股,是吗?放心吧,它们不会的。到目前为止,他们知道的所有事情就是一群武装分子乘着一辆大众面包车对他们的一个哨所进行袭击。因此,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出城的路上设置关卡,并查找面包车。他们会在加拉塔找到被遗弃的面包车。然后,他们会开始按照常规流程走,车的主人是谁?他在哪里?他长什么样子?完全不得要点。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会动动脑筋,有些聪明的人就会开始怀疑为什么会是那个特定的地点,为什么没有人被杀,为什么……各种为什么。他甚至可能会想到去检查国库博物馆,并因此恰好找到正确的答案。而当他这样做时,他们也会把关卡数量扩大到两倍,广泛布网。只是网里面不会有我们。我们将在60英里以外的一个小地方上岸,距离埃迪尔内和边界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他拍了拍我的手臂,“而等我们上岸,亚瑟,利普小姐会在那里等着接应我们。”

“开着林肯车?”

“要不然呢?我们不想走路,不是吗,而且也不想扔下我们的行李。”

我笑了起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不过没关系,反正哈珀见到我笑也只会以为是因为他的计划很完美,绝对想不到是因为里面有个极大的漏洞。我想象着等到林肯车开去清关时——如果图凡允许它走得那么远的话,海关检查员再次见到它还有我时的那张脸。我笑得那么开怀,连带着费舍尔也跟着笑起来。这些时日以来,我最放松的一刻莫过于此时了。我吃了一些三明治,又喝了一杯酒。三明治里有蒜味香肠,但我甚至没有一丁点儿消化不良的症状。我想自己已经不用再去担心了。

我们要上岸的地方叫作塞里夫利港,位于乔尔卢以南数英里处。哈珀说到那儿要花5个小时。我收拾了一下自己,尽可能地拍干净从后宫屋顶上沾到的尘土,然后钻进船厅睡觉,其他人则进入船舱。朱利奥和恩里科两人轮流负责开船。我后来发现,他们趁着傍晚将船上的普通船员全部送到彭蒂克过夜,然后等天黑后又开船溜出港湾。本来应该能够监视到布卢特号的巡逻艇完美地与之错过。

天快亮时,我被船厅里的说话声吵醒。哈珀和米勒在喝咖啡,费舍尔在擦拭自己脏兮兮的绷带,试图让它们看起来像样一些。他似乎正在和哈珀讨论什么。因为他们说的是德语,所以我没听懂。然后哈珀看向我,发现我醒了。

他说:“亚瑟可以用螺丝刀,你只要给他示范一下怎么做就行了。”

“哪扇门?”费舍尔问道。

“有关系吗?右后边那扇怎么样?”

“我们正在说给这些宝贝找个安全的地方。”哈珀对我说。

“车门里面似乎是海关人员容易遗漏的好地方。”

“亚瑟哪里知道这些。”米勒戏谑地说道。

我努力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捧腹大笑。好在恩里科及时进来,告诉我们将在10分钟内进港。

我喝了点儿咖啡,吃了一块隔夜的三明治。哈珀爬上操舵室。半小时后,太阳升了起来,我们停泊在一个石头码头旁。

渔民起得都很早,港口已然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墨鱼船在岸边卸下夜间捕捞的渔获。单缸发动机划艇突突地驶向大海。一个港口管理人员跑到船上收费。过了一会儿,哈珀下来了,说他要上岸确认一下利普小姐有没有过来,并把绒布袋交给费舍尔。

15分钟后,哈珀回来了,带回消息说林肯车停在主广场一家咖啡馆餐厅旁边的街道里。利普小姐正在餐厅吃早餐。停车的侧街很安静。费舍尔和我可以去把东西放进车门里,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费舍尔跟恩里科借了一把螺丝刀,然后我们就上岸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可能是因为我们看上去很邋遢。我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欧宝或标致,但我也没有因此感到担心。我知道它们之中总有一辆在待命。我们很顺利地找到林肯车,我开始准备拆门板。这次我要使用的是普通螺丝刀,但是之前车门内板的拆卸已经使螺丝松动了,而且我也没对皮革造成任何损坏。我花了10分钟将门板取下,费舍尔花了五秒的时间根据车窗机制将绒布袋塞进去,然后我又花了15分钟将门板安上。我和费舍尔钻进后座。两分钟后,利普小姐从餐厅出来,上了驾驶座。如果她昨天晚上睡过觉,那只能是在乔尔卢的小旅馆里。但是她看起来跟往常一样神采奕奕。

“早上好,汉斯。早上好,亚瑟。其他人现在正往广场这边走。”她说。

人一会儿就到了。哈珀钻进副驾驶,和她一起坐在前排,米勒坐到我左边。利普小姐跟米勒说了句早上好,在关门声响的同时开始驱车出发。

我们将从乔尔卢开上伊斯坦布尔到埃迪尔内的大道,而从塞里夫利到乔尔卢需要经过12英里狭窄的二级道路。前一英里左右的路蜿蜒曲折,我一直等到路途稍直一些,才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标致汽车出现了,我看到它后面还有一辆汽车。欧宝也来了。

哈珀已经开始跟利普小姐说昨晚的事还有收获。米勒也在旁随声附和。几个人互相道贺,就像在一辆优胜团队的包车上一样。他们的对话之中不需要我,我也不必去听。但我能思考。

欧宝和标致的同时出现可能有几种解释。昨天下午我们下车后,利普小姐可能直接从汽修厂开往乔尔卢。当她离开伊斯坦布尔地区时,图凡肯定已经获知这些人不在车上了,而且意识到想重新获得他们的行踪,只能寄希望于继续追踪林肯。派欧宝来应该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可能是为了解决伊斯坦布尔地区外缺少无线电通信的问题。两辆车可以互相通信。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紧急报告,一辆汽车可以先停下,给伊斯坦布尔打电话,而另一辆可以继续监视。然后我又想到第三种可能。图凡肯定已经得知哨所被袭。他一听到细节,比如烟雾、催泪瓦斯、震荡手榴弹、6名戴防毒面具的人,就会想到这次袭击与林肯车有关。如果他还知道布卢特号已离开彭蒂克,而林肯车曾在乔尔卢停留,那么他可能已经决定有必要对该地区加大增援。

我坏心眼地想,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图凡不会成为那个想到检查国库博物馆的“聪明人”。他仍然会沿着自己的政治路线一去不返。好吧,事实会给他“惊喜”的。

就在这时,利普小姐疾声道:“卡尔!”

米勒说话正说到一半,被突然打断。

“怎么了?”哈珀问。

“我们后面那辆褐色的汽车,从昨天我出伊斯坦布尔时就跟在我后面。当时我就觉得好像见过它,大概是昨天早些时候。实际上,我很确定,而且在到了乔尔卢以后,我还特意停下来等着看它一眼。那时它没有出现,我以为它已经拐去别的地方了,就没再管它。”

“现在谁都不准到处看。”哈珀说。他转动了一下后视镜,以便从里面向后看。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道:“试着减速。”

利普小姐照着他的话做了。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标致会继续保持距离。过了大约1分钟,哈珀将镜子转了回去,说道:“你觉得自己能甩掉它吗?”

“在这些路上不行。”

“好吧,那就继续开。看起来不像警车,我猜……”

“是弗朗兹!”费舍尔突然道。

“就为了一次小小的抢劫吗?”

“怎么就不可能呢?”

米勒说:“要是这样,昨晚他把我们送上面包车时动手更好。”

“不好说,”哈珀说,“他可能觉得等我们都到城外时更安全。”

“但是弗朗兹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已经结束。”利普小姐提出异议。

费舍尔说:“如果他找人跟着你,就可能会猜到。”

“好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哈珀冷冷地说道,“那辆车里只有两个人。如果要对付我们的是弗朗兹,那就说明他可能正跟自己的其他两个同伴埋伏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也就是5个人。我们只有3把枪,所以我们最好先料理完这帮人。找个有树的地儿,然后靠边停。好吧?”

“能让我回头看看车吗?”我问道。

“为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见过。”

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如果他们向土耳其安全局的人开枪,那么后者肯定会开始反击,他们才不会停下来询问或担心谁会被打中。

“好的,”他说,“但是动作自然一点儿,不要太刻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样?”他问。

我说:“我没见过那辆褐色的。但是它后面还有一辆车,是灰色的欧宝。”

“是的,”利普小姐说,“它也跟着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那又怎样呢?路太窄了过不去。”

“我几乎确定昨天下午在汽修厂外面见过它。”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忧心忡忡,这没什么难的。

米勒说:“这样的灰色欧宝有很多。”

“但是没有这么长的无线电天线。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注意到它的。”

哈珀再次转动镜子,瞅着镜子里面。“你最好也看看,利奥,”他冷冷地说道,“看到天线了?”

米勒看后骂了句脏话,又道:“这可能是一个巧合。”

“可能。你想赌赌吗?”

“不。”费舍尔说。

“赞同,”米勒说,“但是我们怎么对付他们呢?”

哈珀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现在距离乔尔卢还有多远?”

“大约3公里。”利普小姐回道。

“那他肯定是在从乔尔卢到埃迪尔内路上的某个地方设了埋伏。”

“所以?”

“所以,我们改变一下计划,不从乔尔卢左转去埃迪尔内,改成右转。”

“但是那样我们就回到伊斯坦布尔了。”米勒提出疑问。

“不是一路开回去,”哈珀说,“就到机场,赶第一架飞机。”

“车不要了?”利普小姐问。

“别担心,亲爱的。等把这堆宝贝换成现金后,我们都能去买林肯车队了。”

他们瞬间又都笑了起来。

我试着分析了一下。现在才7点半,从乔尔卢跑到耶希尔柯伊的伊斯坦布尔机场只需要一个多小时。今天星期三,也就是说国库博物馆一般到明天才会开放。除非“聪明人”已经开始发挥作用,或者图凡已经决定放弃追查压根不存在的恐怖阴谋并让警察介入,否则在几小时之内,哈珀这伙人很有可能会逃离土耳其。这样一来,如果还有人能阻止他们,那么肯定非我莫属了。但问题是,我真的想阻止他们吗?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呢,而且还能拿到我的2000美元?

我依然很累很混乱,否则我就会想到这个问题只要一个答案就够了,那就是我的护照无效,上不了航班。但是我不仅没想起来,还想到另外一个愚蠢的问题,而且还愚蠢地宣之于口。

“连我也包括在内吗?”

哈珀从座位上右转着侧过身来看我,露出一个我最讨厌的笑容,冷冷的,让人看了极为不快。

“包括,亚瑟?怎么?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不成?比如与弗朗兹甚至是警察之间达成临时交易?”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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