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不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停地透过窗户向后张望,希望能够看到标致车再次追上来。但是,没有。费舍尔骂骂咧咧地揉着左肩被门卡住的地方。米勒自己在一旁傻乐,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等到我们上了电车轨道开往加拉塔大桥时,我终于放弃了,不再往后看,而是低头看向地板。我的脚下有一些木屑,其中还夹杂着被撕碎的雅典报纸。
这辆面包车上一共有6个货箱,其中3个被用作座椅。从其他3个四处滑动和振动的状态来看,里面似乎没有东西。米勒和费舍尔在车子转弯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东西来保持平衡,可见他们的箱子应该也是空的。我坐的箱子要稳一些。现在看来,雅典那些藏在车门里的炸弹、枪支和弹药很有可能就放在我屁股底下的箱子里。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可能会当场爆炸的画面,甚至想都没有去想它们会用在哪里,此时的我俨然已经自顾不暇。
当车子经过圣索非亚大教堂,朝后宫旧城墙的大门开去时,哈珀开始回头跟我们说话。
“利奥打头,汉斯和亚瑟,你们一起跟在他后面,保持100码的距离。亚瑟,你帮汉斯付钱,省得他缠着绷带掏钱不方便。好吧?”
“好的。”
哈珀将车开进禁卫军大院,停到圣艾琳教堂对面的树下。
“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这儿,不能再靠近入口处了,”他说,“那里会有导游在附近晃悠,不能让他们把你们和这辆车联系到一起。去吧,利奥。晚上见。”
米勒下了车,朝中门走去,大概有150码的距离。
等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哈珀开口道:“好了,你们两个,准备好。还有,亚瑟,老实一点儿。利奥和汉斯都有枪,如果你想耍花招,他们随时都会开枪。”
“我只会想着那2000美元。”
“那就对了。我会跟在你们后面,确定你们能成功进去。”
“我们会的。”
此时,我只想尽量表现出合作的样子,因为尽管心里怕得要死,但我仍然想到一招,既能阻止他们又让他们怪不到我头上,至少可以冒险一试。我还有我的导游资格证呢。图凡曾经警告过我,不要以导游的身份引人注意,以免遭人怀疑被要求出示证件。他曾说过,因为我是外国人,博物馆的警卫人员可能会找麻烦。好吧,此时博物馆警卫来找的麻烦正是我需要的,而且越多越好。
费舍尔和我开始朝大门走去。米勒距离大门只有几码远,我看到一个导游朝他走来,米勒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直接走了进去。
“就那样。”费舍尔说道,然后开始加快步伐。
裤子里的钩子开始撞击我的大腿。我说:“别走那么快,如果钩子晃动得太厉害,容易被人看出来。”
他闻言又立刻放慢了脚步。
“不必担心这些导游,”我说,“我有资格证,可以充当你的导游。”
等我们接近大门时,我开始说起自己一贯的讲解,给他介绍每周的处决、行刑区、喷泉,还有充当刽子手的园丁主管。
刚才试图接近米勒的导游闻声向我们看来,于是,我稍稍提高嗓门,想确保他能听到我的话,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希望他能跟上我们,向门口的警卫投诉我的行为。然而,他只是对我们失去了兴趣,转身离开了。
这可真令人失望,不过此时我还想到一招。
门房里面就有可以购票进入的柜台。我走了过去,递给售票员3个1里拉,说:“请给我两张票。”同时,我向他出示了我的导游资格证。
从售票员的角度来看,我做错了三件事:第一,我出示了导游资格证,但却想买两张票,这就说明我不知道导游可以免费入内;第二,我给了他3里拉,而真正的导游不会不知道这些钱足够买6张票;最后,我用英语跟他说话。
售票员是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男人,长着一小撮黑胡子,绷着一张脸。我等着他找我麻烦,但是并没有。他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管,只瞥了一眼我的导游资格证,就递过来1张票,拿走1里拉,然后给我找了60库鲁什的零钱。这真令人恼火。我磨磨蹭蹭地拾起零钱,希望他能过过脑子。
“我们走。”费舍尔道。
我用余光瞥到哈珀正在朝大门这边走来。现在除了继续,别无他法。通常第二庭院会有一两个导游在招揽客人。实际上,三年前我就是在那里被人揭发的。那段小插曲最后以我被关了一夜而告终。如今,我只能寄希望于当年的一幕再度上演。
当然,同样的事情没有再次发生。因为现在距离博物馆关闭只剩一个小时的时间,所有的庭院导游要么在外面带着成群结队的傻蛋参观宫殿,要么就在最近的咖啡馆休息他们沉甸甸的屁股。
我尽力了。我们沿着第二庭院的右侧往里走,我又给费舍尔解说起后宫御膳房,还是那些东西,有关宋元明的中国瓷器,但是没什么人看我们。米勒此时已经到达吉兆门,站在那里像游客一样望着它发呆。当他听到我们从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时,提脚进入第三庭院。
我犹豫了。一旦进入吉兆门,觐见大殿和艾哈迈德三世图书馆就会将我们跟庭院里对外开放的建筑物隔开。除非有警卫无缘无故从手稿馆里走出来,否则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去往米勒拥有钥匙的那扇门。
“你怎么不走了?”费舍尔问道。
“他说过我们要在这里停下的。”
“只在有导游看的时候。”
后面的石头路上有脚步声响起,我回过头,是哈珀。
“继续走,亚瑟,”他说,“只管继续走。”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尖锐。
他现在离我只有六步之遥,但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望而却步,不敢凑上前去。
于是,我和费舍尔继续一起穿过吉兆门。我想我对哈珀的服从几乎已经像呼吸一样变成了本能。
正如哈珀所说,走上60步正好到门处。其间没有人阻止我们,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和费舍尔过去的时候,米勒已经把门打开。至于门外侧,我只记得有几个木段在上面摆成八角形图案。然后,我和费舍尔一前一后进入一条狭窄的石头走廊,上面是拱形的天花板,米勒则重新锁上了门。
走廊大约长20英尺,尽头处是一堵没有门窗的墙,上面固定着一个正面是玻璃的盒子,里面装着缠绕的消防水管。通向屋顶的螺旋式楼梯是铁质的,上面刻着一家德国公司的名字,跟消防水管出自同一家供应商。米勒走到楼梯底下,抬头向上看,赞叹地说了一句:“真是聪明的女人。”
费舍尔不以为然,说道:“对于能为德国空军分析航空照片的人来说,这没什么难的。她在放大照片上看到的这个瞎子都能看到。是我找到的路,也是我想法拿到的钥匙,布置好其他所有的一切。”
米勒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汉斯,是她想到的主意,而且制订计划的是卡尔。我们只是技术人员,他们才是艺术家。”
他似乎彻底兴奋起来,贪婪的嘴脸暴露无遗,让我感到极度不适。
费舍尔坐在楼梯上。米勒脱下外套和衬衫,将绞辘从他劲瘦的腰部解下来。现在表现出不舒服或害怕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也解开扣子,拆下身上缠的吊索和锚绳。米勒将它们装到绞辘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天鹅绒布袋。这个袋子大约有男人的袜子那么大,袋口处带有拉绳,还有一个弹簧箍圈。他将箍圈固定到吊索的一个钩子上,然后说道:“现在,我们准备好了。”他看了看手表,“朱利奥和恩里科大约一个小时就会出发。”
“这两人是谁?”我问。
米勒说:“替我们带来船的朋友。”
“船?船怎么过来接我们?”
“它不过来,”费舍尔道,“我们过去。你知道古城墙附近海岸上的院子吗,就是船只卸柴的地方?”
我知道。伊斯坦布尔是一座需要烧柴过冬的城市。柴堆场沿萨拉基里奥角东南的沿海公路分布,长度将近1英里,那里的水深得足以使货船靠近海岸。但是我们离那儿有两英里远。
“我们怎么过去,飞过去吗?”
“大众车会接应我们。”他对着米勒嘿嘿一笑。
“你再多告诉我一些不好吗?”
“那些都不用我们管,”米勒说道,“我们的任务是这个。等我们离开国库时,会悄悄地从御膳房上面往回走,直到到达禁卫军大院的墙头,也就是我们刚才停车所在地的上方。那里的墙壁只有20英尺高,等我们用绞辘把自己放到地上时,还会有树木给我们做遮挡。然后……”
“然后,”费舍尔插嘴道,“我们再走上一小段路,到达大众车接应我们的地方就行了。”
我对着米勒道:“费舍尔先生是准备用一只手把自己放到地上吗?”
“他会坐到吊索里,只需要用一只手抓住索扣就行了。”
“就算是在外院,我们也仍然位于城墙内。”
“有路出去。”米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结束了讨论,他环顾四周,想寻找一处可以坐的地方。但是这里只有铁梯,他看了看上面的台阶,然后抱怨道:“这里的一切都脏兮兮的,里面的人没有全部死于疾病简直就是奇迹。也许是因为免疫力的关系。甚至在君士坦丁大帝之前,这里就有一座城市。瘟疫在这里存在了至少2000年,像霍乱、鼠疫、天花,还有痢疾。”
“不会再有了,利奥,”费舍尔说道,“他们甚至连下水道都清理了。”
“疾病一直潜伏在尘埃之中。”米勒悲观地坚持。
他收拾好尼龙绳,在楼梯上整理出一席之地,然后坐了下来。他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兴奋劲,只记得病毒和细菌。
我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希望自己能跟他一样满脑子都是杞人忧天的焦虑,而不用让自己的心肝肺还有胃都笼罩在真实而直接的恐惧之下。
5点钟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钟声,远处传来几声呼喊。警卫们正在逐一清场,然后宫殿将彻夜关闭。
我想点根烟,但是米勒制止了我,他说道:“天黑再抽吧,以防烟雾飘散到屋顶上方,又碰巧在消失前被阳光照到。我们现在最好也不要再说话了。外面会变得非常安静,我们不知道这种地方的隔音效果如何,不要去冒没有必要的风险。”
不要去冒没有必要的风险。图凡也说过这话,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但是我想他肯定已经知道线索和人都跟丢了,除了利普小姐和林肯车。标致车倒是可以使用无线电联系。问题是不知道监视人员是否记得大众车。如果他们记得,图凡或许会有一丝可能在警察的帮助下进行追踪;但是这丝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不知道这样的大众面包车在伊斯坦布尔地区有几千辆。当然,如果他们碰巧注意到车牌号,如果……如果……费舍尔开始打鼾,米勒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鼾声方才停止。
楼梯口上方的那一小块天空由红色慢慢变成灰色,然后又变成墨蓝色。我点了一根烟,看到米勒的牙齿在火柴光的映照下闪现出金灿灿的黄色。
“有手电吗?”我小声问,“这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今晚有凸月。”
大概8点钟的时候,从院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也许是其他院子,我们在里面无法分辨具体是哪一个,还有人在笑。估计是夜班警卫在交接。然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此时有飞机飞过都成为一件大事,让人忍不住去想它是准备在耶希尔柯伊机场降落还是刚刚起飞?
费舍尔拿出一壶水,水壶底座带着金属杯,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一些。时间好像又过去了一个世纪,然后隐约有火车的声音传来,从西鲁克兹站驶出,咔嚓咔嚓地绕过下方萨拉基里奥角陡峭的弯道。火车的汽笛声听起来十分刺耳,像是法国火车,然后它开始加速。等到火车的声音消失时,一束强光亮起,差点照瞎我的眼。米勒手里拿着一个小电筒,正在看他的手表,然后满意地叹息一声。
“我们可以走了。”他小声说道。
费舍尔说道:“给我照下灯,利奥。”
米勒将灯光照向他。费舍尔用他没有受伤的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口径左轮手枪,拉开保险栓,然后又将它放进侧面的口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同时拍了拍口袋。
米勒站起身,于是我也站了起来。他带着绞辘走下台阶,让它像绷带一样缠绕在一侧的肩膀上。“我打头,”他说道,“亚瑟跟着我,然后是汉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啊,对了。”
他走到消防水带旁边的角落里小解。等他完事后,费舍尔也去了一趟。
我还在抽烟,米勒道:“现在熄了吧。”然后,他又看向费舍尔说:“你准备好了吗?”
费舍尔点点头,然后就在灯光熄灭的前一刻,我看到他在自己身上比十字。这点真让我疑惑。我的意思是他马上就要去犯罪,竟然还想祈求神灵保佑或是什么。
米勒慢慢地爬上楼梯。到达楼梯口时,他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确认自己的方位。然后他低下头,朝着我轻声说道:“卡尔说你可能会眩晕,但这没什么难的。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不要往旁边看也不要往后看,只管向前看。从铁梯下来有个台阶,然后就是铅板。我先下去,走三步,然后停一停,这样你的眼睛可以慢慢适应。”
我在黑暗里待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小电筒不时扫过来的光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出了屋顶来到外面,月光的照耀让一切宛如白昼时清晰。对我而言,显然太亮了。我觉得肯定会有人从地面上看到我们,然后给我们一枪。费舍尔肯定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能听到他在我身后小声地咒骂。
米勒龇了龇牙,然后开始往前穿过白宦官寝殿上方的3个穹顶。穹顶和屋顶边缘之间大约有5英尺的空地。就像米勒跟我说的,过去时身子紧贴穹顶,眼睛只盯着前方。我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在高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脑子里只想着要跟上米勒。哈珀曾把米勒比作苍蝇。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只蠼螋,滑动着绕过三个穹顶中的最后一个,然后继续快速移动,向内斜侧着身翻过屋顶中央略微突起的地方,中间只停了一次。为了避开吉兆门上方看起来好像是三扇大气窗的地方,他从觐见大殿的屋顶穿了过去。当另一扇气窗出现并且平地处渐渐变窄时,他开始往宦官寝殿的屋顶退去,中间的路大约只有2英尺宽。
我看着底下的地面,开始屈身跪下,想着自己或许只能靠爬着过去。就在这时米勒回过身来,他抓紧我的小臂,把我拽了过去。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感到任何的不适或失衡。他的手指就像钢钳一样。
然后我们来到与御膳房持平的地方,御膳房屋顶上有10个又矮又胖的烟囱,我能看到它们的圆锥形底座沿着右侧一字排开。米勒率先向左走去。此处的平地超过30英尺宽,我很顺利就过去了。然后是一个4英尺的高台,将我们带到展览微缩画和玻璃的大厅上方。前面是一个完整的穹顶,穹顶后面还能看到一个较小的穹顶顶部。我知道较小的这个位于国库博物馆屋顶上面。
在绕过大穹顶时,米勒的动作越加缓慢谨慎,中间不时地停一下。我看到他跳下一个平台,脚着地后,只有头和肩膀露了出来。
我跟着他绕过大穹顶,开始朝着平台移动,这时米勒转身朝我招手。他朝屋顶外侧移动了一两码,因此我改变方向朝他移动。于是我就这么来到看过很多次的平台上。
眼前是国库的拱形屋顶,穹顶底座周围大约有4英尺宽的平地空间。米勒就站在那里。除了他以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还有就是在极远处的下方,道路在月光下形成的淡淡白色细线。
我感觉身体开始失去平衡,摇摇欲坠,因此我立刻跪下并紧贴着屋顶的正面。我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直都没有办法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害怕。我以前听晕船的人说过,这肯定是同样的症状。我的恐高只会更严重。
我的肚子里没有能吐的东西,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影响。我仍然能感到一阵阵反胃,不停地想要呕吐。
费舍尔开始踢我,对我发出嘘嘘声,要我保持安静。米勒伸出手,拽着我的脚踝把我拖下平台,让我背靠着穹顶侧面坐下来。他用力把我的头压到两膝之间。等他帮助费舍尔从平台下来时,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是他们之间的小声对话。
“他能行吗?”
“他一定得行。”
“蠢猪。”当我再度呕吐时,费舍尔又开始踢我。
米勒制止了他说:“这样做没用。你得帮忙。只要不让他靠近屋檐边缘,可能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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