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杯子,放回到桌子上,用手帕擦了擦裤子。而他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就像拳击手在打倒对手后正等着对方爬起来,准备给他致命的一击。
我把服务员叫了过来,说道:“如果这位先生想跟警察报失车辆,应该去哪里?”
“塔克西姆广场就有一个警局哨所,先生。”
“谢谢,我的酒洒了,麻烦擦下桌子,顺便再给我拿一杯。”
在服务员忙着擦桌子时,我看向费舍尔,说道:“我们可以一起过去,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一个人过去跟警察说明情况。当然,我希望警察能够联系你。所以,我要告诉他们去哪儿找你呢?”
服务员擦完桌子就走了。费舍尔狐疑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呢?”他说,“谁说要找警察了?”
“你说要逼我交车。而只有警察才能这么做,”我顿了一下,“除非,你说的是另一种逼法。要是那样,可能我还是要去趟警察局。”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瞪着我。我只能忍住不笑。很明显,他清楚车里藏的东西,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引起警察的注意。现在他必须确保我不会去找警察。
最后,他说道:“没必要。”
“我不太确定,”服务员给我拿来了酒,我朝费舍尔示意,道,“这位先生结账。”
费舍尔犹豫了一下,往桌上扔了些钱,然后站起身来。他表现出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极力想挽回局势。
“好吧,”他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们就等哈珀先生来。这会造成很多不便,我会跟他说明你的不配合。他不会再雇用你。”
然后,当然,我得再加把火:“等他知道你有多么掉以轻心时,说不定他也不会再用你。”
这么说很蠢,因为它暗示我知道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而我本不应该知道。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哈珀跟你说我什么了?”
“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他能跟我说什么?”
他没再理我,转身离开了。
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酒,脑子里想着晚上的计划。我想最好还是在酒店用餐。除了餐费会记账由哈珀支付以外,我现在也提不起什么外出的兴趣。费舍尔虽然看似接受了现状,但是他也很有可能改变主意硬来。图凡的人估计会保护我,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如果有人要打我,只知道他们会在旁待命,实在无法让人心安。留在酒店显然是上策,唯一的问题是10点钟的汇报电话。我已经注意到大堂的公共电话是由接线员负责通过酒店的总机转拨,所以我等会儿只能冒险外出。除非,我放弃10点的电话,等到明天早上8点再打。到时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不得不向图凡解释原因,而我实在不想说是因为害怕费舍尔会对我不利。他打落酒杯洒到我裤子上的地方还湿乎乎的,我还记得刚才逼他让步,局面由自己说了算有多爽。如果我一开始就得承认自己因为事后太过紧张而无法离开酒店,那就别指望图凡能够意识到我对付费舍尔对付得有多成功。
我所能做的就是将风险降到最低。据我所知,最近的一家咖啡馆就是我房间下方小巷里的那家。小巷上方亮着那么多间酒店客房的灯,不会因为太黑而不安全。电话可能位于吧台,但是运气好的话,店里播放的音乐或许可以弥补隐私的欠缺。总之,无论如何也得走一趟。
吃完晚饭时,我已经累到睁不开眼。我回到露台,要了杯白兰地,直到差不多该去打电话的时间。
我从酒店门口走向马路,中间避开了一辆出租车,并趁机假装随意地扭头瞥了一眼,就好像在确保能安全行走一样。在我身后大约20码的地方,有一个戴着司机帽的人。
因为山体本身的轮廓和街道曲曲绕绕的缘故,到达咖啡馆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戴着司机帽的那个人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仔细聆听着他的脚步声。如果他开始逼近,我会立刻直奔咖啡馆;但他一直保持着距离,所以我想他是图凡的人。不过,即使这样,这段路程也一样称不上愉快。
电话装在吧台后面的墙上,没有投币箱,打之前必须告诉老板要打的号码,这样他才能知道收多少钱。老板只会说土耳其语,因此我把号码写了下来,并比了个要打电话的手势。店里的音乐声虽然不像从我房间里听到得那样刺耳,但也足够响了。
图凡很快接起了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典型的话:“你晚了。”
“对不起,你说过不能通过酒店总机转拨电话,所以我在咖啡馆里打电话。”
“6点钟的时候,你去了希尔顿饭店。为什么?汇报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我告诉他发生的事,在描述费舍尔和希尔顿停车场等车人的时候,还重复了一遍,因为他要记录。我说自己和费舍尔见面的事时,他起初似乎觉得好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指望会得到感谢,但是我觉得至少自己优秀的应变能力应该获得认可。然而,他只是让我重新叙述了一遍我和费舍尔之间的对话,然后就开始抓着费舍尔提到的伊斯坦布尔郊外的别墅不放,提出一堆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这真令人恼火。当然,我没这么说,只是问他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没有了,不过我这里得到一些消息。哈珀和那个叫利普的女人已经订了奥林匹克航空公司的航班,明天下午从雅典出发,4点钟到。他们最早可能会在抵达后的一个小时跟你联系。”
“如果他跟费舍尔一样,让我交出车和证件,我该怎么办?”
“跟他要你的报酬,还有你写的那封信。”
“如果他给我了呢?”
“那就交出车,但是告诉他没有带证件和保险单。或者提醒他,他曾说过你可以为利普小姐工作。开动脑筋,死缠到底。把他想象成一个你想忽悠的普通游客。现在,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晚上再向我汇报。”
“等一下,长官,我有话说。”我想到一个主意。”
“怎么了?”
“长官,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如果明天与哈珀通话前,我能拿到一张正式的导游资格证,那么或许会帮上忙。”
“怎么说?”
“这能表明我很期望给利普小姐当司机,甚至不惜花费很大的力气和金钱去弄一张资格证,会让他觉得我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想要个开车的司机,这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好,很好。”
“谢谢,长官。”
“瞧,辛普森,当你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运用到执行任务上,而不是仅仅去盯着困难看时,就会变得相当能干。”感觉就好像当年的“鬃毛”心情好时一样。“你应该还记得,”他继续说道,“作为外国人,你是不能拥有导游资格证的。你觉得哈珀有可能知道吗?”
“我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我也可以说是通过贿赂得到的。他会相信我的。”
“换作是我,我也会相信你的,辛普森。”他被自己说的话逗乐了,咯咯地笑道,“好吧,明天中午之前我会想办法把它送到酒店。”
“办理导游资格证需要我的照片。”
“我们有,别跟我说你这么快就忘了。提醒一句,你只会说几句土耳其语,因此最好保持低调,以免被人要求出示导游证,在博物馆警卫那里引起麻烦。明白吗?”
“明白。”
他挂了电话。我付完话费后,就离开了。
戴司机帽的那个人还在外面的街上等着。回酒店时,他走到了我前面。我想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咖啡馆。
酒店服务台那里有售卖伊斯坦布尔旅游指南。我买了一份,准备重温一下这里的景点知识以及旅游线路。在回房间的路上,我不由得暗暗地笑话自己。我父亲曾说过:“凡事都不要去当志愿者。”好吧,现在的事情虽然并非我完全自愿参与进来,但是显然,我已经变得越来越认真。
第二天上午,我在床上躺着度过了大半天。快中午的时候,我穿上衣服去了大堂,想看看图凡是否还记得导游资格证的事。他显然记得,导游资格证就放在我信箱里一个密封的旅游局信封中。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我还为此感到庆幸。我觉得这说明图凡说话算话,可以让人放心依赖。但是之后我又意识到这还说明另外一个问题。我要资格证,就立即收到了,可见图凡期望有所收获,连一点点失败的借口都不给我留。
我本来决定那天不喝酒的,以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哈珀。但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剑悬在脑袋上时,我们总是很难保持清醒。不过我依然很小心,只要了三四杯烧酒。喝了点儿酒,我感觉好多了,吃完午餐后,我就回到自己房间小憩。
我肯定是太缺觉了,一觉就睡到5点钟的电话铃响。我急匆匆地去接电话,几乎从床上摔了下来。这样的起床方式让我感觉头疼。
“亚瑟?”是哈珀的声音。
“是我。”
“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
“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一直拖延?”
“我没拖延。”
“费舍尔说你不肯交车。”
“你叫我等你的指示,所以我等了。你没跟我说过可以在没有任何授权证明的情况下,把车随便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车在哪儿?”
“附近的一个车库里。”
“你知道萨热耶尔在哪儿吧?”
“知道。”
“现在就去取车,开上去萨热耶尔的路。到达新村时,看一下里程数,然后再朝萨热耶尔的方向准确开上4英里。到时你会在路右边发现一个小码头,旁边停着一些船。而在码头对面的路左边,你会看到一个别墅的车道入口。别墅的名字叫作萨尔顿尼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给你大约40分钟的时间,好吗?”
“我现在就走。”
萨热耶尔是一个小渔港,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与黑海相连的另一端,从伊斯坦布尔过去的路沿着欧洲海岸线延伸。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在走前跟图凡联系,汇报一下哈珀给我的地址,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算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机场就开始跟着哈珀,再说反正我去别墅都会有人跟着。汇报也没什么意义。
我去了车库,交钱将车取了出来。傍晚的交通拥挤,我花了20分钟才开出市区,到达新村时已经是6点一刻。从埃迪尔内跟了我一路的标致车又出现了,再次跟在我的车后。我放慢车速,看了下里程表,之后继续前进。
从带有窗台花箱和小船库的小型海滨度假屋到各类豪华住宅,博斯普鲁斯海峡一带汇聚了各式各样的别墅。其中很多都是过去的建筑。在土耳其首都从伊斯坦布尔搬到安卡拉之前,各国外交使团曾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设立了各类避暑的使馆建筑,即使市区再闷热,这里也总有黑海的海风送来清凉。萨尔顿尼亚别墅似乎当初也是出于类似的目的而建。
车道入口是黑色的雕空铁门,两侧竖立着巨大的石柱。车道本身有几百码长,顺着一条林荫大道沿着山坡盘旋而上,而道路两旁的树木则遮挡住路下面的地方。最后,车道从林荫路伸了出来,拐进别墅前铺满碎石的院子里。
别墅是那种粉刷成白色的婚礼蛋糕式建筑,在尼斯和蒙特卡洛较为古老的地区经常能够看到,肯定出自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一些从海外引进的法国或意大利建筑师之手。别墅很大,各种设计应有尽有,包括带有支柱和栏杆的大露台、阳台、通往前门廊的大理石台阶、院子里的喷泉、雕像,还有将博斯普鲁斯海峡美妙风光尽收眼底的绝佳视野。但同时也显得有些破旧,某些地方的墙面已有剥落,一些檐口装饰出现碎裂或损坏,喷泉池里没有水,院子四周都是杂草。
我开车进院子,正好看到费舍尔从露台上的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由落地窗走进屋子。因此我就把车停到大理石台阶下,等待里面的人出来。一两分钟后,哈珀出现在门口,我下了车。
他迈下台阶。
“怎么这么长时间?”
“车库那边要算钱,而且正好赶上交通晚高峰。”
“好吧……”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
一个女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微微一笑说:“对了。我忘了,你还没见过你的雇主呢。亲爱的,这是亚瑟·辛普森;亚瑟,这是利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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