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疑点重重的机场谜案

奇葩父子

一周后……

骆家龙开着女友的polo,又一次到了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进门就碰到了出警的林小凤,拉着他唠了好半天。这位闻名遐迩的女猎扒手,单车兜里放的是刚买的一袋豆角,哪有平日凶悍的样子。这位走了,洋姜和大毛又出来了,一点都不客气,亲亲热热搂着骆家龙问了个好,不过赶着要送扒手到拘留所,没时间瞎聊了。

两人急匆匆地,骆家龙忙问那几位老相识在不在。哟,余罪不在,不过鼠标和李二冬在,再问没出勤呀,洋姜小兄弟笑笑,没回答,那笑里神神秘秘的,让骆家龙感觉有点事了。

有事肯定就不会是好事,骆家龙心系这两位损友。他循着进了反扒队四面楼层围着的天井院子,阴森森的,要不是机缘凑巧,他恐怕轻易都不会走进这种单位。健步上楼,和匆匆下楼的副队苟永强打了个招呼,问着同学所在,副队指了间办公室,便匆匆而去了。

哟,这俩家伙不是犯错误了吧?骆家龙心里不确定地想着,这两位同学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在学校就没少捅娄子,他悄悄踮着脚步,凑到了窗根上,看到鼠标和李二冬正伏案写着什么。两人的神情庄重无比,对,很庄重,就像在学校里上政治思想课一样装得蛮像那么回事。

再凑近点……哎哟,把骆家龙给乐的,他看到了“检查”两个大字。

伏在窗根笑了一会儿,有人探出脑袋来了,龇牙咧嘴的鼠标一看骆家龙在幸灾乐祸,得,叫着李二冬两人把骆家龙揪着进来,关上门,捋着袖子威胁着。不过两人相视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又喜笑颜开了。鼠标拽着骆家龙道:“哎哟,你来得真是时候,快,来神思飞扬一下,给哥写封检查。”

“还有我的,两封一块儿写。”李二冬凑上来了。

“这怎么回事?不能功臣流血又流泪吧,表彰都来不及呢,对不对?”骆家龙好不奇怪地问。一问这个,可把鼠标哥俩痛苦坏了,一个月抓贼抓得不少,不过副作用也不小,三起扒窃案的嫌疑人在拘留所正逢检察院的调研,反映自己在反扒队受到了刑讯逼供以及人身侮辱……然后没出几天又出洋相了,话说鼠标、二冬和洋姜他们结伴出勤,路上摁了个偷包的贼,当时群众义愤填膺,摁住揍了一顿。之后麻烦了,这贼住院了,更烦的是,这还是个女贼,这家属不依不饶了,又是要赔偿,又是要告状。这不,把刘队长叫到分局开会去了,至于肇事者,窝在这儿写检查了。

“那你也有点过分啊?女贼也打?”骆家龙第一反应是这样。

“真没看出来,没胸没屁股,还留着寸头,长得黑不溜秋的。”鼠标道。

“就是啊,我们也不可能抓以前,先脱了裤子检查检查吧?”李二冬道。

骆家龙一下子又笑蒙了,看这哥俩傻的。他笑了会儿,很义气地道:“好,兄弟有难,死也要帮……你们要这样写,千万不能写摁住、揪头发、连打带踹之类的动作,至于打人,是出于群众的愤怒……我来写,跟你们说你们也是一脑袋糨糊。”

不说了,骆秀才直接写开了。这骆家龙不会抓贼,可会抓字眼,而且写得飞快,一会儿一页,看得鼠标和李二冬大眼瞪小眼。哎哟,可真后悔,在学校咋就没好好学习学习呢,瞧人家这错认得多深刻,还是替人认的。

不多会儿写就,他分开给了两人,道了句:“自己抄,别写一样啊……”

“啊哟,兄弟哪,还是兄弟亲哪,把我给愁死啦。”鼠标拉着骆家龙的小手,亲了亲。骆家龙赶紧在衣服上蹭蹭,哭笑不得了,那俩却是喜出望外,赶紧把骆家龙给的检查塞兜里。

此时鼠标才反应过来,问着骆家龙怎么有兴趣来反扒队了。骆家龙解释道,肿瘤医院那案子办得实在精彩至极,他本来路过想来瞻仰一下的,可不料瞻仰到笑话了。

“最精彩的不是抓贼,你才知道多少,知道那老贼毛大广余罪审下来用了多长时间?”鼠标得意地问道。骆家龙摇头不知,鼠标得意了:“五分钟,就为这,赢了孙队长一辆车……他把车给开回来,我们队长都不好意思开,嗨,他倒好,自己开上溜达去了。”

“不是吧,还能这样?”骆家龙觉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了。

“怎么不行,刘队长要给人送回去,那边死活不好意思要,就说赠给反扒队了。”鼠标道。

“嘿,这小子行啊,打劫到刑警队了……哎,他人呢?拣日不如撞日,中午一块儿吃饭,下午我接女朋友去。”骆家龙道,两人平时一听吃饭那是一蹦三尺高,不过今天好像不怎么兴奋。李二冬说道:“余儿中午请客,你要请呢,得排到明天啊。”

“有什么喜事?余儿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肯拔毛了?”骆家龙问。

“老余来了,他去接人了。”鼠标道。

“谁是老余?”骆家龙奇怪地问。

“余儿他爹呗,老余比小余好玩,我以前去他家,老余喝高了,跟我称兄道弟呢,哈哈。”鼠标奸笑道,惹得哥俩跟着乐呵,敢情是爹来看望儿子了。骆家龙思忖了片刻,俯身道:“要不一起去?不用那么急着抄检查,有人问你就说还在深刻地检讨之中,准备加深认识,深刻剖析,明天也不误,对不对。”

对呀,抄检查的李二冬一愣,觉得自己太过老实了。两人一念至此,起身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拉着骆家龙就跑,出了大门,又折回来跟值班的安置一句道:“小何,队长回来问我们,就说我们回家闭门思过写检查去了啊。”

骆家龙载着两人直驶西郊高速路口,电话上联系余罪在这儿等着。一路上鼠标和李二冬对于骆家龙已经成为有车一族羡慕嫉妒恨了一番,骆家龙辩白这是借女友的车,于是李二冬惊声道:“你真是多吃多占,警察饭碗都端上了,还兼吃软饭,还让不让兄弟活了?”

骆家龙被说得面红耳赤,不过那沉浸在幸福中的小样儿可不是假的。车驶到高速路不远,哎哟,车猛地一刹,话题逆转,全到余罪身上了。

只见得高速出口外,一辆a牌照的警车前,站着一位警服鲜明、身姿笔直的警察,那样子比升国旗时还肃穆,见惯了吊儿郎当的余罪,骆家龙哪受得了这阵势,惊讶地问着其他人道:“……咋回事?我怎么感觉严重不习惯。”

回头时,才发现那俩也一脸愕然,同样不习惯,其实警队里就内勤警服不离身,刑警除了重大活动和专门通知,一般警服不上身,特别是反扒队的,有些人的警服一年穿不得两三回。李二冬回头弱弱地问着鼠标道:“标哥,这是什么情况?”

“装呗,到他爹跟前装……”鼠标嘴里像嚼着黄连,苦色一脸道。

“哦,我懂了,他是想在父辈面前,留一个好形象。”骆家龙拉起了手刹,开了车门。下车的李二冬不屑道:“他爹应该知道生的什么品种呀?骗别人行,连亲爹也哄?”

那两位都笑了,刚要上前,这个时候一辆刚进收费站的大货厢似乎让余罪兴奋了,朝着大货挥着手奔上去了。骆家龙三人停下了,看着余罪挥着双臂奔向大货上下来的一位男子,两人兴奋地抱在一起,让三人老奇怪了,骆家龙笑着道:“看不出来啊,余儿还有天真烂漫的一面。”

“天真?一会儿你就知道谁更天真了。”鼠标笑着道。大货厢走了,那爷俩回头时,招着手上来了。哟,骆家龙突然发现问题了,老余又矮又矬,黑不溜秋五官往一块凑,长得像个小丑,比余罪的卖相还不如。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看鼠标发表着评论道:“这是爷俩吗?怎么不像余罪他爸,倒像是鼠标他爹呀?”

嘿!鼠标气得直接踹了骆家龙一脚,愤愤道:“我爸是村长,他爹是奸商,不是一个阶层啊。”

几人笑着,聚到一起了。老余热情地揽着鼠标:“哎哟,小伙子胖了,过得不赖。”看着那边瘦巴巴的李二冬,老余说了:“哟,小伙子真精神。”余罪一介绍骆家龙,老余笑了:“小伙子,真俊啊。”

鼠标和李二冬笑了,就是挺俊,骆家龙红着脸强调着:“余叔,应该是帅,帅哥的帅。”

“对,挺帅。”老余一手揽着儿子,一手揽着骆家龙,对比一下,兴奋地道,“和我儿子一样帅。”

骆家龙眉色一苦,要和余罪一样帅,还不如就俊着呢,那俩却是鼓动着:“余叔,你什么眼神,他哪有您儿子帅?”

“就是,这小白脸。”李二冬拧着骆家龙的脸蛋道。老余却是抱了一团,喜出望外地道:“哎,余儿,中午一块吃饭,都去,老爸请客,下午还得赶紧装车,趁天黑得回去,现在天气越来越凉,路上不好走啊。”

“余叔,多住几天呗,这么冷的天,赶什么夜路。”李二冬道。

“嗨,人不怕冷,就怕把水果冻坏了,拉一车呢,两三家凑的,就指着年节多卖俩钱呢。我跟你们说啊,这反季的水果啊,新鲜得就像十六七的大闺女,人见人爱。你一见风一受冻,青皮淤色就像老娘们样儿,不值钱啦……”老余说着,没注意到那三人已经笑得打颤了。余罪脸色有点糗,赶紧拦着道:“爸,走走,坐车吃饭去……你跟他们说,他们能懂?”

“哦,也是……那走吧。”老余跟着儿子,要叫其他人,三位觉得爷俩难得一见,还是给他们留点空间吧。没几步又听老余说了:“儿啊,你单位真好,这就已经发上车了,还是警车,省得爸给你买了……发不发房子呀,要发房那可省大发了。”

“干得好还发媳妇呢。”余罪哭笑不得地道了句,拽着老爸上车。

老余的嘴没闲着,惊了下又问着:“是不是啊,那得紧着谁先挑?”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被锁在车里了,车下那仨,早笑得浑身乱颤了,这个天真老爸果然好玩,比余罪好玩多了。

不过到吃饭时间大家又发现了,这位天真老爸真是舐犊情深,大包小包里,装的都是儿子的衣服,换季的冬衣都送来了。席间要喝酒,老爸也拦着说开车不让喝。众人发现,在老爸面前余罪表现得特别乖巧,比普通的乖孩子还乖,惹得余满塘感慨万千道:“哎哟,我现在都很佩服自己当年的眼光,啊,当年是倾家荡产送我儿子上警校,看看……小苗长成大树了,我对你们说啊,你们不知道余儿以前多淘气,哦哟,把我愁得,愁得都快哭脸了……你看现在,天上差地上还得打个大窟窿……”

余罪羞赧地一笑,轻声细语道:“爸,再怎么说,人家当警察了嘛,你老提以前干什么?”

噗,鼠标一侧头,喷饭了;骆家龙一抿嘴,噎住了;李二冬一不小心,被余罪的萌态刺激得咬舌头了。三个人用怪异的表情看着余罪,余罪目光扫了一圈,都不敢也不忍在老余面前说歪话了。

老余却是沉浸在望子成龙的喜悦中了,不让开车的喝,自己可是和鼠标对碰了两瓶,听得儿子这话,直拍自己锃亮的额头:“对对对,我儿子是警察了,不能提以前……哎对了,小标,现在省城房价到多少了?”

“六七千吧。”鼠标应了声。

“这么贵?”老余皱眉头了。

“这还是郊区的价格。”余罪道。

“那市区得多少钱?”老余问。骆家龙拣着稍好的楼盘道:“得八千多。”

老余呃了一声,被吓了一跳似的,却不料儿子促狭似的接了句:“八千多是毛坯房,装修还得二十万。”

呃……老余又嗝了一下,那哥几个都笑了。余罪好像故意吓唬老爸似的,故意说得高了些。余满塘发现了,不悦地回手就扇了儿子一巴掌道:“故意吓唬你爸是不是?”

“没吓唬你呀,爸,要市中心的高档楼盘,确实到一万了,普通点的,住进去得一百万。”余罪道。

“一百万就一百万,只要你出息,爸给你买。”余满塘慷慨了一句,那三位震惊了,不管是村长爸的鼠标,还是工薪爸妈的骆家龙,都被老余的豪气折服了,纷纷竖着大拇指,余罪虽然不咋地,老余这爹当得可是真心不错。老余被捧上天了,一得意,更豪爽地道:“我听说了,现在城里是有房就有媳妇……大不了老子不娶老伴了,也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只要你有合适的,结婚买房一起办。”

余罪脸一糗,骆家龙喷笑了,哥几个知道这是一对光棍父子,都笑了,不过笑过之后,又被老余的光棍气质折服,各自敬着老余。有这么个爹,和别人也有的一拼嘛,福气啊。

眼看着喝了二三两,老余酒量不大,饭没吃完,舌头倒有点大了,不过看样子他最大的骄傲不是攒了多少钱,而是教出了个警察儿子,饭间屡屡摸着儿子身上锃亮的警服,凛然道:“瞧瞧,我儿子就是拽,当年考名牌大学的,现在搁家里坐着的多了,我儿子当年才考了三百多分,进补习班都得收高价……看看,现在比他们哪个不强?”

余罪脸一糗,觍笑着恭维老爸道:“爸,主要还是您有眼光,而且教育方式适当,否则我也不会成才对不?”

“哦,那倒是。”老余得意了,对儿子敬上来的一杯酒坦然受之。

这爷俩,愣是把骆家龙折腾得饭没吃几口,一口酒呛在鼻孔里才算罢了。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么个妖孽儿子,要没个奇葩爹,就说不过去了。这不,吃完饭余罪扶着蹒跚的余满塘,告辞众人要到果品批发市场看老爸的果贩子同行。

“这爷俩,我怎么看着像哥俩。”骆家龙笑着道。

“廿年父子赛兄弟,就搁这儿来的。”鼠标笑着道。

“我有这么个可了劲给我买房的爹,我可啥也不愁了。”李二冬却是不无羡慕地道。

三人坐到车上,许是颇有感触的缘故,听鼠标说着老余小余的轶事。还没走,电话来了,鼠标的电话,他一看号码,吓了一跳,是刘队长的,赶紧地嘘着让两人安静,对着电话扯谎道:“刘队……啊,对,我去不了,老家来了一个人,我得接接去……不是您不让我们出勤吗?我们想着回来好好反思一下啊……”

这家伙,翘了班在找理由了。电话还没挂,李二冬的电话也来了,他拍门下车,对着电话道:“强哥,啥事……我在哪儿?输液,真的……不骗您,这两天西伯利亚寒流吹得多少有点儿感冒了,输液都得排队,比公交还挤……啊哟,我有点晕,一会儿再给您回电话……这信号怎么这么差?”

扣了电话,哧溜一声钻进车里,李二冬狐疑地道:“不会又有事了吧?老苟让我回去。”

“刘队怎么也让我回去,这都几天了,都不带搭理咱们。”鼠标也狐疑道。

“不能回去,检查还没抄呢。”李二冬道。

“好像不是检查的事,我说我在深刻认识,认真检讨,老刘说不用写了,让咱们滚回去。”鼠标愣着眼道,对于刘队长多少还是心存几分畏惧的。

“许是有什么统一行动了吧,我送你们回去。”骆家龙道,他启动着车,一路朝坞城路反扒队来了……

来不逢时

“猎扒”系列报道之五:消失在医院的魅影。

大副标题的报纸摆在刑侦支队孔庆业支队长的办公桌上,今天的报纸,他正饶有兴味地读着,读到兴处,大口呷着茶。旁边的孙天鸣已经续了三回水了,他都浑然无觉。

这个报道相比案情实录自然要糙了点,不过经过记者的妙笔,可比那些干巴巴的公文有意思多了,老跛毛大广被形容成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瘸贼,手下这帮贼众个个身怀绝技,否则你无法说明什么人就搞了那么多贼赃不是?成套的作案工具,挥霍剩下的现金以及老跛鞋里、腰带里藏的黄金,其实这本身就像一个传奇故事。

“干得真漂亮,这比你们搞个凶杀大案子还有正能量,一方面对外树立了我们刑警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能唤起全社会正义感。好,写得好,干得也好,小孙啊……哟,咋还让你站着呢,坐坐……叫你来我有个想法啊。”孔支队笑着道,看孙天鸣有点谦虚地坐下,他直敲着报纸道,“你说这个,真是反扒队整的?”

孙天鸣异样了下,知道支队长顾虑在何处了,路面犯罪是个跨界责任,轻一点就是治安,重一点就是刑事,那个反扒队也是个边缘设置,名为刑警,不过归治安支队统管,否则就不会大量使用协警了,一念至此,孙天鸣很严肃地汇报道:“没错,确实是他们全程搞的,我们多少悬案忙着呢,肿瘤医院这拨贼搅得我们头昏脑涨,不得已把他们请来了……没想到,无意中请来尊真菩萨。”

“这个……”孔支队长踌躇了片刻,马上改话题了,直道,“这个也无所谓嘛,天下警察一家人,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再怎么说也是你们三分局直属大队审下来的嘛。”

“不过主要嫌疑人,是他们审下来的。”孙天鸣插了句,又噎了支队长一下。支队长真愣了,愣着不服气地道:“不能这都成全才了吧?刘星星是个老人,不能修炼几年,成精了吧?”

孙天鸣跟着支队长笑了笑,把大致情况讲了下,特别是抓人的时机的选择,审讯巧妙的突破点,让支队长眼睛又滞了几回。

人才啊,队伍里就缺这种什么脏烂事都敢接手的人才啊!敢这样审人的不是没有,而是没有这样天资聪颖、自学成才的,此时孔支队长甚至不相信这是警校能培养出来的人物。

“这样,小孙,我把我这个想法直接跟你说,征询一下成不成……”孔支队长真的下决心了,直道,“我觉得这几个人放反扒队,屈才了,实在屈才了……你觉得呢?”

“有点。”孙天鸣点头道。

“对嘛。”支队长抚掌道,大有知遇之感,直劝着,“你出面,把他们借调到你们队……手续呢,我想想,随后办。”

“借调?”孙天鸣奇怪地道。

“本来可以直接调,谁知道有俩新人摊上点事,不好明调了,另一个叫什么余罪的,刘星星居然敢抗命了,不放人了……我一查三人的工作手续,哈哈,这三个人的手续居然还在市局人力资源部挂着,他没治了……这个余罪呀,好像先前在特警后勤装备处待过,应该有两把刷子,我觉得是个人才,咱们一线就缺这样的人才啊。”孔庆业支队长惜才道,看样是真可惜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反扒队。

何止两把刷子呀?孙天鸣队长想想这货层出不穷的馊主意,暗道了句。不过支队长的想法他不敢忤逆,而且看领导高兴,便把自己窝了好几天不敢说的要求提出来了,小心翼翼道:“孔支,这个事我去办……那个,就是有点小事,能不能……”

“直说,许可范围之内的,什么时候没满足你们了。”支队长道。

“能不能给我们匀辆车。”孙天鸣说出来了。

“车?上半年不刚配过办案车辆,又不够了?”支队长不悦了。

“不是队里不够,而是队办没车了。”孙天鸣道。

“你的车呢?嫌不好,想换?”支队长拉下脸了。

“不是,输了。”孙天鸣道,他决定直说。这个领导有点恶趣味,心情不高兴了,文具都不给你批,一高兴了,经费全给你办。

“输了?谁敢赢辆警车开出去兜风?”支队长瞪大眼了。

“就反扒队的,那个叫余罪的……当天我们协同办案,抓回二十几个嫌疑人了,他和我打赌,说五分钟审下毛大广来,我不相信,就和他赌了……”孙天鸣简要地道。

“五分钟?”支队长一惊,伸了个巴掌,展开了五根指头,这几乎是脱出刑侦正常思维的事了,他惊讶地道,“然后呢?”

“然后不到五分钟,他就把人拿下了。”孙天鸣道,看把支队长震惊了,只好一摊手。车的去向明了了,支队长愣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仰头哈哈大笑,笑了半晌,脸色一整,一指孙天鸣道:“活该,你骑自行车吧……年底破案率指标完成再来给我提这个事……呵呵,真有意思啊,哈哈,什么时候咱们队伍里也有这号人才啊,哈哈……”

孔支队长笑不自胜了,孙天鸣一块石头也放心里了,倒不是缺车坐,而是这个事终究得放到台面上,现在看来,没事了。他保持着恭谨的态度要准备告辞的时候,支队长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省厅的,八成是上级来电,孔支队长随手拿起来,恭谨客气地问候着:“李处长,有什么指示?哦,反扒队呀,理论上归我们管理,不过主要是治安上管着……他们队长叫刘星星,副队长叫苟永强……去那儿,哎哟,直接说嘛,我接您去……好好,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最优秀的侦查员介绍给您……”

放下电话,孔支队长这回急了,起身就走,看到孙天鸣,他急匆匆道:“走,正好,你和我一起去,一群蟊贼,居然把外宾的贵重物品偷了,这事捅到省厅,省外事处李处长亲自下来了……还有省委办公厅的领导,这事很敏感,千万不能大意……哎对了,小孙,反扒队这几个小子成不成,名声都到省厅了?李处长点名要找他们。”

“没问题,别的不敢说,抓贼绝对行。”孙天鸣点头道,眼前闪过那张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如此信心。

支队长的专车,直驶省厅。不一会儿,一辆车带了一个车队从省厅大院出来,向坞城路驶来了……

“我儿子……”

“这是我儿子……”

“看见没,我儿子,警察……”

老余红着脸,走进了副食果品批发市场,好大的一个市场,十六轮的货厢整整排了两列。老爸还是联合几家果贩一起进的货,到了这地方,都算不上大户,看来哪行也有巨无霸。对于余满塘而言,他今天好像是最大的巨无霸一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一揽儿子,得意地介绍:“这是我警察儿子!”还真给老爹增辉不少。

“我儿子……老五,咋自己干上了?”余满塘问着一个正装货的伙计。同来的五叔顾不上欣赏老余的警察儿子,拉着老余说了一通,他们这车是租的,司机可不管装货,天气凉了,这些南边运来的水果可着不得冷。余满塘一听,二话不说,和老五扛上货了。

搁这地方,余罪可像个闲人了,刚要帮把手,老爸拉住了。就是嘛,这么锃亮的警服,咋能干这活?老余把儿子晾过一边了,又过一会儿,余满塘已经满头大汗,酒意去了几分,放下一箱扭头一看,却找不着儿子了……咦,再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早把警服扔回车里了,穿着小毛衣,加入到保卫果品的行列了。

“哎呀,咋能让我儿子干这活呢?”老余好不心疼,不过心里暖洋洋的。

“这还差不多。”老五此时才看过眼了,笑着道,“知道心疼爹的,那才叫儿子。”

“废话不是,也不瞧谁儿子,切。”老余瞅空又得意上了。

“拽什么呀?现在养儿女都他妈是讨债鬼,不把爹妈这身油水榨干,他们就不消停。”老五感慨地道。

“我儿子不一样,从上大学,我发现他长大了,一毛钱不朝家里要,还时不时给我往回捎东西……要我说呀,还是当国家干部对,瞧我儿子,没干几天,人家单位都给发车,公家车、公家油,哪像咱们个土鳖,租个车都抠抠搜搜的。”老余道,又是一箱扛到了肩膀上。

三个人来回装着货,余满塘干得那叫一个来劲,每每父子照面,两人都嘿嘿一笑,绝对是最标准的幸福笑容。

而不远处停在批发市场外的车里,扔着余罪警服的座位上,手机却一直在响着、震动着……

“没人接。”刘星星队长紧张兮兮地道,孔支队长脸色不悦了,李处长更不悦了,省城这地方,标准的庙小菩萨大,省厅里出来一个,随便都是地市局长的一级职务,更何况今天不是一个,是一群,把刘星星队长招待得呀,满头冒汗。

“其他两位呢?”李处长问。

“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刘星星队长道,招着手,苟副队赶紧下了车到门口接去了,电话已经催了无数次了……

哟,终于回来了!那哥俩从车上下来,司机骆家龙一看门外和院里停的车,眼神紧张了一下,立马驾车逃逸。鼠标和李二冬不开车,中午喝得可不少,勾肩搭背。刚才回来路过时还看了下在服装店打工的细妹子,哎哟,把李二冬羡慕得呀,直夸鼠标,捡了个好媳妇,幸福死了。

两人笑着,那边苟永强副队早奔上来了,拉着两人就往队里跑,快速说道:“省厅和支队来咱们队里了,不要乱说,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好是不知道啊,砸了锅刘队可担不起那责任……”

话没说完,已经奔进了队部,也就是平时签到签退开小会的地方,一进门一看五六位高阶的警官,再一看肩上闪闪的星星,两人一顿身,一仰头,敬了个礼:“严德标奉命报到!”“李二冬奉命报到!”

不料刚才跑得急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着还是给惊着了,俩人一挺胸,鼠标直接“呃”的一声打了个酒嗝。此声一出,部队静得像绝地,李处长回头不悦地看刘星星,孔庆业支队长可看不过眼了,指着鼠标就训着:“怎么搞的?上班时间还喝酒。”

“报告。”鼠标一挺胸,又敬一礼朗声道,“我是下班时间喝的。”

“那你这样,还能上班吗?”孔支队长不悦地道。

“报告。”李二冬敬礼了,朗声道,“队长不让我们上班,让我们写检查。”

这倒是真的,孔支队长不吭声了,狠狠地瞪了瞪眼。今天算是见识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可是位文官,哪和这种痞警打过交道?看两人喝得有点迷糊,站着还打摆,本身长相都像个作奸犯科的嫌疑人。他不确定地问孔庆业道:“孔支,你确定,就是他们?”

“过来。”孔庆业也不太信,招手叫着孙天鸣队长,孙天鸣点点头:“就是他们俩,不,还有一个……关键是余罪。”

“哦,那人怎么没来?”李处长问。

孔庆业回头盯刘星星,刘队道:“电话没人接,今天他轮休……真不是故意的,从国庆前开始,到现在都十一月三日了,四五十天,一直就在岗上,天天忙。”

“别摆功了,关键时候好,那是一好遮百丑,关键时候不好,那叫一丑煞百美……刘星星,再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把人给我找回来。”孔庆业支队长惯有的硬朗作风出来了,这话也听得省厅若干来人非常满意。刘星星留了个心眼,拽着鼠标和李二冬,出门低语了几句,这倒好,几个电话一拨,坞城路、小商品市场、骑电单车的、开面包的……这次不找贼了,都遍地在寻着余罪了。

好在都是警察,寻人方便,鼠标和李二冬知道那爷俩在果品批发市场。不到半个小时,找到泊在市场外的警车了,一行人忙奔着往市场里去。哎哟喂,鼠标拉着大伙瞧:余罪正累得吭哧吭哧上货,刚上了半辆车。余罪一看鼠标来了,喜色外露道:“哎呀,这才是兄弟啊,叫来这么多帮忙的。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哎。”鼠标一应声,颠着小步就要去扛东西,刘星星队长却是急了,上前来拽余罪,情况一说,余罪一摊手:“我知道案情重要,那我爸不重要了?太阳一下山,果品不出库了,今天人又多,雇不上人啊。”

“那是省厅来人。”刘队长强调着。

“那我这还是老家来人呢。”余罪不悦道,他经历了那一次,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把刘队长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余罪眼珠一转悠道:“刘队,那赶紧呀……给我爸装完货,咱们马上回去。”

“哎,对……快快,都来干活,把人都叫来。”刘星星嚷着,捋着袖子干上了。不一会儿,又来了若干队员,一窝蜂似的搬东西,把余满塘给惊讶得,拉着老五道:“服气不,我儿子是警察,让他们来,他们不敢不来。”

这话恰让刘星星队长听到,他一个趔趄,噎得差点栽个跟头。

人多手快,还真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事情搞定了,余满塘结算了货款,叮嘱了儿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路。上车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跑下来,给儿子塞了几张钱,指着一干反扒队员道:“当警察也不能白使唤人……给兄弟们一人弄包烟,看看,这位老哥多大了都,还来帮忙……老哥,记住我这车号啊,下回来,还叫你搬!”

那“老哥”俨然是反扒队队长刘星星,众队员一阵好笑。余罪要介绍,一想算了,给老爸解释清不容易。

好不容易送走老爸的车,这边火急火燎早催几遍了。正副队长乘着车,后头挤着鼠标和李二冬,风驰电掣朝反扒队来了……

恍见旧识

“失主是个美籍比利时人,化工专家,受聘于rx公司,这个公司技术入股我省的宁大煤矿,而且正在做省煤化工一项合资招标项目,他在机场丢失的东西好像是有关rx公司的一项核心采掘机械技术,以及他们的招标书,还有大量的电子技术资料。行李是被人冒领走的,根据治安支队前两天的调查,应该是有人顺手牵羊偷走包裹单,然后冒领走行李……现在老外急火了,先是在机场抗议,后来又跑到省府抗议,省府也没办法,派办公厅秘书陪同着把人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了,我听说呀,这家伙,两天跑了十八趟,就差在省厅和公安局打地铺了,上面领导都急毛了……”

副驾上的刘星星队长大致介绍着案情,说得很郑重,甚至有点紧张。天天和蟊贼打交道,和老毛子打交道,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余罪开着车,没接茬,笑了笑。

抓不尽的天下蟊贼,他已经习惯了,当贼的盯人,只看下手目标的好坏,可不管你失主中外。他不吭声,后面的李二冬发言了:“抗议个毛呀,让截访的出面,扣起来,遣回原籍。”

刘队长眼睛一滞,气着了,还有更猛的,鼠标本来就对这么多领导集体逼宫反扒队不满,拍着大腿道:“这叫什么事嘛!普通人丢了东西,自认倒霉;外国人丢了东西,警察就得倒霉?太不对等了,刘队,咱不伺候啊。”

刘队长扭过头,给了每人一巴掌,这俩小子笑着,不吭声了。话说在这个边缘队伍,从上到下也算是同气连枝,刘星星知道,这些小队员,怕是在为他叫屈,要办得好,也就抓个蟊贼,不是什么大事。

可办不好就惨了,蟊贼都抓不住,你说你什么玩意,配当警察吗!

这不,警容警纪大整顿,派出所的毛病不挑,刑警队的问题不找,就盯上反扒队,这儿一找一堆问题,本来协警就太多,整体素质自然提高不了。这次查问题,一不小心,把李二冬和鼠标捎带上了,两人对此早有微词,就事论事争辩上了。一个说该航空管理部门负责,找不回来赔人家活该;一个说该治安支队负责,好歹咱路面打击犯罪侦查也算刑警里的一号。反正不管怎么争吧,说破天也轮不到反扒队,既不是辖区,也没有这项职责。

“你怎么看,余罪。”刘队长问,不理会那俩心里有芥蒂的了。

“不知道,就听您介绍了几句,怎么可能知道?”余罪道。

看余罪这么慎重,刘星星队长叫着车往路边停,车停下时,刘星星队长也慎重了,开口就是一句:“小余,有些话我这当队长的不该说,可到这份上,又不能不说,你得正确对待啊。”

“什么意思?”余罪有点蒙。

“意思就是,千万别逞能,这个事不好兜,你办不了吧,贻误时机,肯定得挨批;你能办到吧,显得人家其他警种和那么多同行无能,所以得悠着点。”刘队长道。

余罪愣了下,在老队长眼中看到了忧虑,但凡这个年纪还窝在副科级的位置,凡事都会这么瞻前顾后,忧虑重重。他还没说话,鼠标明白了,气愤地道:“这叫什么事嘛,办了他们脸上有光;办不了给咱们自个抹黑,不干不就成了,他们另请高明去。”

“不好往外推吧?市里的、省里的,连开车的司机警衔都比咱们高。”李二冬凛然道。

刘星星看了后面这俩货一眼,其实,这倒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办法,他就担心孩子们太过年轻气盛,在这种条件下遭遇挫折,恐怕以后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明白了,走着看吧……不过你们想过没有,真要往你脑袋上扣责任,你想躲都没门。这事呀,八成得接下来。”余罪笑了笑,拧着车钥匙启动了。

刘队长看着余罪,心里跳了跳,暗想还是这位有眼光,已经做好担责的思想准备了,这样也好,倒省得受了挫折,再让他这队长来做思想工作了……

找人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这个磨蹭,省厅那位李处长早坐不住了。就在众人等待的时间里,省府、省厅的电话来了若干,那位国际友人已经通过远在京城的大使馆提出抗议了,省厅崔厅长严令麾下刑侦、治安、巡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线索,务必帮助国际友人找回失物。

正主终于来了,治安支队长推荐的一个月抓了二百多名街头蟊贼的猎扒奇人,刑侦支队推荐的五分钟审下老贼来的小警,被一群反扒队员簇拥着进院子了。刘星星队长忙不迭地带着人进了会议室里,直面已经久等的上级来人。

即便脾气最好的此时也等急了,多大个人物似的,明明就是一名警员嘛,而且其貌不扬。眼看着余罪进了会议室,一个普通的小个子,比众人料想中的形象都要差上几分,进门规规矩矩地敬礼,然后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似乎在有意识地把队长刘星星往他前面推。

刘队长哪受得起,赶紧地介绍着来人,偏偏他也认不全,还是省厅外事处的李卫国处长一个挨着一个介绍着:支队长孔庆业,省府办公厅的秘书韩兆琦,省化工研究所保卫处的方步远……一个挨一个介绍着。在门口的鼠标纳闷了,悄悄和李二冬说:“咦,都是处!”

介绍完了,一大群中年男,此时盯上传说中的猎扒三人组了,被一大群中老年男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都是领导。有人在审视着鼠标,似乎怀疑这个小胖子实在有浪得虚名之嫌;有人在看着李二冬,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警察编制内的人。当然,更多的人在审视着余罪,等着他开口,孔庆业支队长倒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下,这孩子不错,最起码没有怯场。

呃……又是一个酒嗝声,鼠标下意识地捂着嘴,被人看得紧张了,酒意又泛上来了。他一打嗝,像是有魔力一般,李二冬也跟着打嗝,惹得支队长和省厅那位处长很不悦地盯了刘队长一眼。刘队长低着头,实在不好意思再找个理由解释了。

“怎么样?小伙子……还没听你说句话呢,你可是咱们警中新晋的抓贼高手。”孔庆业支队长好歹给了个笑脸,这个气氛实在太沉闷了。

余罪笑了笑,很中肯地道:“一般失窃案件,找到的最佳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现在最佳时间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个案子,我们也未必专业,我们主要针对的是街头扒窃,可这个案子,是在管理相当完善的机场发生的,咱们那么多高手肯定参与了,我们……”

余罪的脸上满是为难之情,潜台词很明白,那就是“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去了”。如果在功劳面前这么谦虚一下还是让大家欢迎的,在案子面前可容不得这么谦虚,李处长没吭声,看了孔支队长一眼,两人看样早商量好了,孔庆业支队长直接道:“态度端正这是对的,可信心不足,就不可取了……这样,老刘,把你这几个人借给我,到机场试试,现在火烧眉毛了,还分什么刑侦治安,连崔厅长都亲自到现场了,走,马上走,找到失物,我亲自为你们庆功。”

公安干部,拍脑袋决定,从来都是一挥手勇往直前,不容分说地拉着余罪,一行人簇拥着出会议室。省厅来人了,支队长自然不敢怠慢,把余罪、鼠标、李二冬三人叫上自己的车子,一行人风驰电掣直向距市区尚有二十余公里的机场驶来了……

好大的飞机、好漂亮的空姐,以及好高的购物价格,这些差不多就是机场给余罪几人的印象了。到机场时,三个人和数月前来时活脱脱的土鳖样子没改观多少,看着机场起落的飞机赞叹,瞄着来往的美女流口水,李处长边走边联系着,把这一行人直带到了机场航空管理处的一层,等一个中控大门开时,顿时把余罪三人惊得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

警察,全是警察,足足二三十人,有地方上的,有机场空勤上的,一个个面色凛然,如临大敌,似乎正在开什么案情研究会之类的。李处和对方带头的一位耳语了几句,一回手指着余罪几人道:“同志们,刚刚从坞城路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请到了几位猎扒高手,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大家帮上忙……辛苦了啊,各位,这个案子省厅崔厅长发话了,必破!不仅仅关乎到我们全省警察的声誉,同样也关乎到机场的名誉。来……介绍一下。”

接着依次介绍了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个人的年纪搁这种地方,和顽童没什么两样,就那些警察看他们的眼光,也像在审视一拨顽童。而且对于省厅李处长临时插人,看样子多有不满。会议中止,领头的招待李处和省府几位领导了,安排着一位参案人员把余罪三人领到隔壁的房间,电脑、沙发、饮水机配置得一应俱全,这地方的管理就是上档次,不一会儿刷了三张卡,给了个用户名和权限密码……得,自己到电脑里看案情进展吧。

人一走,鼠标咕咚一声躺到沙发上,紧张的情绪好不容易舒缓了,咧咧道:“睡会儿……哦哟,还不如关在家写检查呢。这么大阵势,吓得老子心律失常了。”

“喂喂,看空姐去。”李二冬却是兴奋道,他站到窗口,看到楼外正有一队安检的空警在操练,又是兴奋地问余罪道,“余儿,这儿的警种和咱们是不是一个系统。调这儿多好。”

“刚来几分钟,怎么就让你沉迷了。”余罪也凑到窗口了,一看下面列队的,背手、叉腿,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两列女安检,顿时吸溜了一下口水道:“哟,好地方,在这儿当警察,绝对爽。”

“看什么呢?”鼠标听得两人这么上心,一骨碌起身,趴到窗口了,一看,把标哥看得睡意顿消,哎哟,纤手一甩,齐刷刷;粉腿一迈,也是齐刷刷的,他回头对俩哥们道:“你俩都错了,待这地方,只能加重饥渴的程度,算了,我睡觉吧,省得看美女多了,回家看细妹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余罪和二冬笑了,取笑着鼠标的惧内倾向,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机场的正事,余罪打开电脑,这里的警务系统和天网不是一路,不过大致相当,用权限可以浏览整个案子的进程。但事发时间超过一天了,接近四十八个小时,也没什么看头,也就是截取了失主的几段视频,以及报案的相关资料。

“喂喂,等等……这是什么?你看签署单位……”李二冬看着的时候突然指着发言了,让余罪倒退回来。余罪又重新拿过忽略过了的一份文件,奇怪地问:“怎么了?一份询问材料。”

“不是,你看署名……涉外警务联络处,民航分局,这是他们处理不了,才推到刑事侦查上。刑事侦查也搞不定,又把咱们路面侦查给拉来了。”李二冬道,那份影印件是案发初期对失主的询问笔录。他关了文件道:“肯定是要先内部处理,处理不了再从外部想办法呗。”

“不对,问题是现在从刑侦上又推到了咱们不算刑事也不算完全治安上的单位。”李二冬又道,对于此事有点愤愤不平了,案发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找不到失物,抓不到贼,这时候了才想起把反扒队的叫来,让反扒队接着往下干,可能吗?就是个白痴贼,也应该走得没影了吧?这么多监控,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早被他们刨出来了。

“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余罪翻查着录像,仔细看上了,他边看边无意识地道,“其实呀,我也很好奇,在安保这么完善的单位作案可没那么容易……在滨海的时候,我开始就混在机场,那儿的贼并不多,而且像偷走行李这种事不多见……再说偷行李哪像偷个钱包啊,行李里有现金的概率太小了。”

“好奇心害死猫啊,你想过没有啊,万一什么也整不出来,咱们灰溜溜地回去,又成笑话了。”李二冬道。余罪笑着反问道:“哟,你小子什么时候有集体荣誉感了?”

“我其实一直就有,你没发现而已,那个货是真没有。”李二冬道,他倒了杯水喝上了。余罪回了下头,哦哟,鼠标哥倚着沙发,睡得正香呢,呼噜声音都已经出来了,睡觉的样子都像在幸福里荡漾,脸上笑容可掬,像看到了空姐准备偷香窃玉一般。

二冬的水放到桌上了,余罪不经意扭头,只见李二冬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他抿了口水笑着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小子是不是开外挂了?”李二冬莫名地问。

“外挂?”余罪一下子没懂。

“就是作弊。”李二冬道。

“作什么弊?”余罪愣了下。

“装什么装?咱们都一窝出来的,你怎么就知道贼在哪儿?前天我还和老骆说了,他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好像从滨海回来,一下子变了好多。”李二冬讶异地盯着余罪,似乎像在找这家伙的“外挂”开在什么地方。

“你觉得我变了,我觉得你还变了呢……最起码游戏玩得少了,不那么熬夜了,现在更好,也有集体荣耀感了。呵呵,我觉得今年评优秀警察,你小子说不定榜上有名啊,呵呵。”余罪笑着,刮了李二冬一下脸。李二冬却是脸色懊恼道:“玩个毛呀,让你催着抓了一个月贼,回去累得就跟死猪样,干什么都没那情绪了。”

李二冬说得好不幽怨,余罪奸笑着。两人一边看着枯燥的监控录像,一边聊着以前警校的生活,一幕幕回想起来,警校说起来怕是此生待过的最好的地方了,而现在各奔东西,即便在同一座城市里,等闲也见不着面。余罪没发现李二冬很念旧,一个个数来,牲口、狗熊,李二冬去二队找过几次,都出勤去了;豆包在禁毒局下设的一个警犬训练基地,离市区还有几十公里;老骆在信息中心,内勤比宅男还宅;至于董韶军,后来都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还有汉奸汪慎修,毕业后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儿。至于那些已经回老家的,有些连联系也断了。

这是一个大熔炉,不知不觉,很多人都被煅成了一个具有共性的模子。余罪看了失落的李二冬一眼,如是想着,谁能想到,那帮调皮捣蛋的警校生,大部分都当了警察,都已经在自觉和不自觉地在为这个职业拼命。即便就是特立独行的他,也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这个团队了……

团队?

——不对,是团队!

一遍……两遍……第三遍……

中午喝了点酒,李二冬也伏桌睡上了。余罪在枯燥的录像前观摩着,一支接一支烟抽着,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嫌疑人:一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子,在行李输送台上,从容地拿走了外宾的行李。根据失主反映,那个行李包装着刚刚在京翻译完成,而且打印装帧好的招标书、技术资料以及笔记本电脑、密码存储设备等物,因为顾及安全才走空运,谁料到偏偏在空运上出了差错。

心理素质相当好。余罪看到那人伸手提出行李时,坦然得没有一点迟疑的样子。

是有预谋的,行李托运单和机票贴在一起,他拿着东西是如何走出去的?前提肯定要拿到单据。或者,制作一张假的单据骗过出口验票的安检,可能吗?

似乎可能性不大,他又返回来,找着失主的报案材料,果不其然,正是因为下飞机找不到机票,失主才着急了,联络着机场的管理处,不过等确认身份之后,行李已经不翼而飞了。而目标在监控里只留下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影像,这个拙劣的办法能把一切高科技拒之门外,精度再高的恢复和成像,也看不到那张脸。

简单而且巧妙,高手的风范。

余罪笑了,他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回头又从一级目录里开始往下找,这个案子用行话说是“领导和上级高度重视”,电子案卷的分类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从失主的身份介绍到航班明细,以及当天所记本航班的旅客名单、身份证记录都作为侧面材料准备得清清楚楚。

这些应该用处不大,这么巧妙,应该排除临时起意盗窃的可能。他如是想着,找着一级目录里标为非保密资料的视频文件,那是从下飞机开始到发现东西丢失的几段视频。

咦?失主居然是位女性,两个老外,个子都在一米八左右,在视频里看得格外清楚,两人身边还有两名中方的随从,像是翻译。几人从进入大厅开始有了监控,通道桥的一段应该没事,毕竟仅容两人通过,空间不大……等等,那难道是?余罪眼睛一愣,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下意识地一摁暂停,可那熟悉的东西却消失了。

又从头看,没有发现。他不死心,开始一帧一帧地放,到一个让他狐疑的节点上,停了。他的眼睛愣了,看到了在离开机场的通道一侧,刚刚从卫生间转出来的一个人影,侧面的,女人,那个倩影是如此熟悉,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在摸自己的脸颊。

突然间他猛吸了一口凉气,像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精神亢奋度提到了极致。

是她!是把他逼上猎扒之路的女贼!从一个月前拼命捉了二百余贼开始,每每自己总是拿着画像问她的下落,可每每那些贼都茫然一脸,说不上来。久而久之,那倩影已经像嵌在脑海里了一样,即便是她换了一身窈窕的秋装,余罪仍然从侧面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刹那,他收起了懒懒的心绪,某种奇怪的心理在驱使着他,盯着监控的画面,余罪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然而仅仅是一个高度相似的侧影,就那么一闪而过,再翻查其他地方却又消失了。又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过,他很肯定,这不是巧合………

群英荟萃

十八时整,从机场路外陆续驶来了若干辆警车,或直驶进地勤出入口,或泊在停车场外,车上下来的或是三五人一队、或是七八人一组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向航管主楼奔去。如果你再仔细点看,一定会发现他们异于常人之处,个个步履飞快,神色冷峻,两眼犀利,双眉紧锁,绝对像大片里时刻准备拯救地球的那种主角。

事实上,这事办得比拯救地球还累了,五十个小时了,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市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分别抽调警力参案,还调来了全市七名以破获盗窃案知名的老刑警,从监控入手,作案人、作案方式、逃逸方式,一步一步追查,甚至还有老刑警拿着拍下的嫌疑人截图到看守所询问那些服刑的老贼,动用的警力已经数十人了,仍然是收获不大。

十八时四十分,外事处李卫国处长带人在路口恭迎着,救命稻草抓了一根又一根,都不抵事,一点线索也没有。可没办法,还得一根又一根找。这回呀,找了根粗的,把省厅刑侦处的老处长许平秋请来了,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可在公安系统,许处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前半年独领一组小队远赴滨海侦破新型毒品跨省贩卖案件,一度使这位快退下来的老人又名噪一时了。

来了,车来了,分局长刘涛紧随着李卫国处长迎上来。从车里下来一位笑呵呵的黑面老头,见面就拱手道歉:“李处,对不起啊,来晚了……厅里推荐去学习,我可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

“别说那没用的,我们这里可仰仗您老人家了……崔厅今天一天八个电话问我进展,我真没法交代呀,再拖下去,就要成国际事件了。”李卫国苦着脸道。这事本不属他管理的范畴,可没办法,谁让是国际友人丢了东西呢,种种交涉都要通过外事处,他这个位置首当其冲了。

“老规矩啊,丑话说前头,找到了别谢,找不到别怨,在破案上,谁也不是神仙。”许平秋笑着道,惯用的语气,不敢把话讲得太满。对于一位老刑侦来说,不怕你案子做得大,就怕案子太小,而越小的蟊贼,相比那些有特性的江洋大盗可难抓多了。

“一定能找到。”李卫国兴奋地道。自己还是拿着崔厅的令箭才把许平秋请到的。

“这位是……”

“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您好,许处长。”

“别客气,大致案情我在路上了解了一下,你说说情况……”

刘涛整整警容,边走边严肃地介绍着情况:“机场发生这种行李丢失案的并不多,这里的治安相对较好,特别是在遍布探头的机场大厅作案,以前除了些小偷小摸,我们还没遇到过……所以我们判断,此次作案目标明确,就是奔着两位外宾的行李来的。”

“对,这点基本可以肯定。”

“第二是手法熟练,干得无声无息,基本没有引起多大动静,而且,除了一个戴帽子的监控画面,我们没有掌握更多情况,这里每天的客流量在一万七到四万二之间,对我们来说排查的难度就大了。我们的排查已经把机场周边的大巴、公交、出租和载客的私家车捋了两遍,根本没有什么发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嗯,没错,应该不是普通的蟊贼,普通蟊贼不会有意识地去偷那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只会盯旅客随身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这就证实了我们第三个怀疑,我们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策划的盗窃,两位外宾供职于rx公司,这是一家大型采掘设备制造企业,我省宁大煤矿公开招投标,标在六个亿左右。投标的单位,国内国外一共有七八家,此次两位外宾专程赶到我省就是参加下周的招标会议,而现在,标书、设备模型、技术资料一并丢失,传出去,别说招投标了,恐怕就他们公司自身也要蒙受损失……”

“所以,就通过大使馆向我们提出抗议?”

许平秋顿了顿步子,笑了笑,那两位却是很尴尬,丝毫不觉得这话里有可笑的成分。又走几步,进了地勤出入口,李处长领着路,许平秋随意地问着:“李处,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凉话我得说几句,这事可是盲人摸瞎马,谁也没谱,不过按正常的思维考虑,如果刘局长的假设成立,失窃的物品恐怕已经易手了,两天时间,能干很多事了。到那时候,即便查出来,你还是交代不了。”

“是咱们交代不了。”李卫国强调道。要使劲把许平秋和自己往一块绑了。

许平秋眉头一皱,愣了下,又笑着继续道:“对,咱们交代不了,所以你提前得把后路想好,怎么应对厅里和部里的问责……这个责任很大啊,说不定你的仕途就止步于此了。”

“先别说那后话,我现在就发愁,哪怕把我赶到基层查户口去,也不想就这么一天被人十几个电话催着,您老不知道那俩老外多难缠,直接到省府闹,省府电话一过来,找的直接就是我……哦哟,老许,你不知道我受的什么罪,天天失眠,看着电话就恐惧。”李卫国处长倒着苦水,看来苦衷不是一般的深。许平秋又是不冷不热应了句:“这充分说明呀,你没有习惯民主氛围,在国外,人家可以直接找总统的。”

李处长脸色一糗,刘局笑了,随即又觉得很不合时宜,马上敛着神色,许平秋却是转着话题问着李卫国收罗的阵容。一听这话,李卫国来劲了,数着请到的能人,刑侦七大队的副队长贾希杰,七队的辖区内有数个钢厂厂区,而这个副队长也以侦破盗窃案著称;治安支队的外勤队长王冲生,以侦破两起工矿机电盗窃案被选中,特警支队的排查组长尹南飞,以追踪著称;还有杏花岭分局的杨永亮,从警三十年,侦破入室盗窃案件上百起。最让许平秋发怔的是,他们居然把市局已经退居二线,在罪案研究室挂职的马秋林也请来了,这个奇人,就他见了面也得叫声师傅。

“你这不胡闹吗?既然已经请了这么多高手了,你叫我干什么?”许平秋为难了,小辈还好说,总不能指挥哪位前辈去行动吧?

“多几个高手,是总没坏处嘛,许处,这里头就数你职高,你来带头啊,不是我说的,是崔厅长建议的。谁不知道您老的大名啊,跨到禁毒局都能办下大案。”李卫国将着许平秋。

“那不一样,蟊贼可比毒贩难抓多了,李处,这不合适啊,我从警的时候马秋林就已经是队长了,你现在让我指挥人家,这……这简直是不顾忌老同志的面子嘛。”许平秋不悦道。

“就一个老同志,我就打了个电话,他主动请缨来的……剩下的都是小辈。还有您老的部下。对了,还有反扒队也来了几个。”李卫国忙不迭地道,生怕许平秋心气不顺。可不料听到反扒队名字,许平秋脱口而出道:“余罪?你请的人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他,而且毫无意外,李卫国处长点头道:“对呀,您老也听过他的大名了……哎哟,不过闻名不如见面啊,有点太年轻了。怎么了?许处?”

看许平秋愣了,李卫国处长以为又办错了,直道那几个娃娃实在不中看,屁股坐不稳,刚来没几个小时就不见人影了,忙成这样,也没来得及询问,实在不行就打发回去。不料许平秋脸色一缓,却是笑着道:“没事,留着吧,反正你请的大部分都是闲人,又不多他们几个……走,见见面去。”

一行三人,迤逦进了航楼的主楼一层,会议室里已经聚起了这拨警中能人。听闻是许平秋出面指挥侦破,年轻点的都有点兴奋,一见面,又是如此和蔼,让几位后进受宠若惊。即便是年龄较大的马秋林,也被许平秋一口一个“马师傅”叫得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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