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人,都可能会有分开的一天,分开的两个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劳碌着,奔波着,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然而有一天上天作弄他们,竟把他们又拉回到一起了,两个人居然已经不记得对方了,便像陌生人一样重新结识,又在一起生活了。
3-1.
初夏,福顺鱼馆。
随着徐晓芸的到来,鱼馆里增添了许多新鲜空气。大雷也因为有了伙伴,高兴得很,两个人很快就熟悉了,他管徐晓芸直接称呼为姐姐。徐晓芸也很喜欢这个弟弟,觉得他傻呼呼的没有心眼,对自己人尤其忠诚。
徐晓芸到来以后大胆改进了鱼馆的诸多事宜,从店内摆设开始,使之更加整齐有序,也温馨了许多。然后又着手逐步改善装修,用具。用她的话讲,在好的工作环境下工作,才会心情愉快,那些客人也会喜欢再来。
经营方面,她一开始不太熟练,只是收收钱,记记账,在小山和大雷的指点下,她后来才逐渐地熟练起来,也会主动招呼客人了,还会跟客人推荐菜色。再后来,她也同厨师一起讨论菜单,打算设计几款特色的新菜品出来,非常用心。
她还耐心地指导大雷,让他多多学习,跟紧时代的步伐,做一个心灵美且正直的人。一切都在徐晓芸的带领下,变得井井有条,气氛融洽,顾客一致好评如潮。
徐晓芸来到鱼馆工作以后,魏连山起初不太过来。他心里有鬼,所以不好意思总是在人家面前出现,后来见鱼馆被打理得很好,也暗暗佩服晓芸的用心。但是他每次看见徐晓芸,心里都很矛盾,他既怀念儿时的快乐时光,又急于想办法套出徐涛的下落。他本是铁了心要利用徐晓芸的,可是见她工作用心,为人善良,也不好对她太冷。
这一日,店里没有客人,徐晓芸就与大雷一起看起连环画本,魏连山进来看见,就问大雷:“你又买画本了?”
大雷回答说:“没有,这些是我姐的,拿来我俩一起看。原来我姐也喜欢看画本,她家收藏很多呢!”
徐晓芸笑着说:“对啊,我从小就喜欢这种旧画本,还喜欢收集。”
大雷马上非常兴奋起来,问她:“姐,那你都有些什么?”
徐晓芸回答说:“可多了,得有好几百本呢!我最喜欢的有《燕子李三》,《东方旭》,《南北大侠》,《神鞭》,还有《大刀王五》!”
魏连山见这徐晓芸都这么大人了,竟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而且居然还像个男孩子的性格,听她跟大雷聊天说的那些画本,他差点乐出来,觉得她甚是可爱。
魏连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看了看徐晓芸带的连环画本,随即又看了看徐晓芸,她好像真的已经不记得儿时的事情了。这么一想,不免有些失落,感叹这浮生若梦。
再好的人,都可能会有分开的一天,分开的两个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劳碌着,奔波着,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然而有一天上天作弄他们,竟把他们又拉回到一起了,两个人居然已经不记得对方了,便像陌生人一样重新结识,又在一起生活了。
徐晓芸住在她老姨家,觉得上班有些远,又不好意思老让忠毅接送,毕竟他的工作也是很忙的。她和大雷聊天,就把这个烦恼跟他说了,大雷心疼他姐,就把话转到了魏连山这里。魏连山就跟徐晓芸说,以后不要来得太早,赶在午饭前到就可以,晚上也不用等到关了店再走,让她晚饭过后就可以回去。
这样一来徐晓芸方便了很多,越来越觉得大雷这孩子会来事,心地也好。大雷是同后厨的蔡师傅住在一起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后来蔡师傅在店里干得久了,觉得安定了下来,就把他乡下的老婆和孩子也接了来,后来他老婆同他一起在店里,做些后厨的下手工作。
后来,徐晓芸干脆认大雷当了干弟弟。
魏连山是在俩人结拜完了才知道的,他本不想让徐晓芸跟店里的人交往太深,因为迟早她是要翻脸走人的。所以徐晓芸越是跟店里人亲,魏连山的心就越纠结。大雷傻乎乎的,他哪懂得魏连山的心,他只知道徐晓芸跟他脾气相投,兴趣也一样,更难得的是,徐晓芸不嫌弃他,愿意跟他交心。于是,大雷就认定了徐晓芸这个姐姐,晓芸也认定了大雷这个弟弟,俩人都尽心地护着对方,俨然一对亲姐弟了。
魏连山做梦都没想到,这外地来的年轻姑娘徐晓芸,会对一个饭店打工的农村傻小子大雷这么亲近。在多数外人看来,大雷就是个缺心眼的傻子,就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更别提跟他说话了。可徐晓芸跟那些人不一样,她在魏连山的眼里突然具有了圣母一样的品质,这是很可怕的。
现在,徐晓芸身上一切闪光的、好的东西,在魏连山眼里,都是可怕的。
可徐晓芸就像是老天专门派来对付魏连山的,他越怕她闪光,她偏偏越是不断地散发着她的阳光与能量。
徐晓芸喜欢野雏菊,而且从小就喜欢。
她从她老姨家偶然发现了一包雏菊种子,便拿来鱼馆,在门前路边的两侧种下。大雷看见,便问她在种什么,晓芸跟他形容完这花开出来以后的样子,大雷听得入神,非常向往,便帮她一起种。
晓芸所种的野雏菊,是一种常见的野生花卉。这种花在夏天的野外非常多,一大片一大片漫山遍野地开着。也不香,颜色也不华丽,就是白的,黄的,粉的,平凡得很。白色的花朵,大约有二十多个瓣,花蕊是黄的,这种雏菊尤为多见,晓芸却最爱这一种。
拥有最为平凡的姿色,却蕴含着能够轻易打动所有人的力量。
3-2.
过了几日,魏连山早上到市场去上货,卖鱼的摊主告诉他,因为伙计早上出了事,说是摔断了脚,所以眼下没有人帮他的忙,就没有办法去给魏连山的店里送鱼了。魏连山见人家确实是有困难,不想为难人家,就告诉他,下午的时候把预定好的鱼都用几个水桶装好,他派人来取。
他本打算下午亲自去取那鱼,但是回到店里,看见徐晓芸,突然心生一计,就对大雷和徐晓芸说他下午有急事,要出去办一下。还吩咐大雷负责在店里看店,请晓芸帮忙去把那鱼取回来。
魏连山心想,徐晓芸是无论如何也拿不了那些鱼的,忠毅又去上班了,她必须找人帮忙才能拿。这样一来她就有可能回家去请她的哥哥出来帮她。
徐晓芸哪里知道魏连山是在算计她,就叫他安心去办事,她会想办法把那鱼给取回来的。
魏连山见徐晓芸答应得非常轻松,心想她自然会回去叫她哥出来帮忙。于是他就开始计划在哪里下手比较好。
他不打算跟踪徐晓芸去她们家附近,在那下手的话会伤了徐晓芸的心,也许她还会帮她哥奋起抵抗。也不能在市场动手,市场人太多,万一碰上拉架的,就不好办了。要是等到回来店里再下手,也是不好,店里要是出了血案,以后谁还敢来吃饭。
最后他决定等徐涛帮着取来了鱼,然后尾随着他出去,找个人少的地方再伺机动手。
魏连山越想就越紧张,这次要是报了仇,以后一定好好地生活,这样的事情还是不太适合他的,太费胆量了,也太费心机。想着想着,又是紧张又是着急,再一看徐晓芸,还是一如既往地安定自若,他不敢再去看她,就早早地出去了。
午饭时间刚一过,魏连山就在饭店外面远远地张望了。等了一会儿,他见徐晓芸一个人出门,心想定是去取鱼了,于是他就在周围溜达起来,抽了很多烟,等待着徐晓芸和他哥的出现。
溜达了一会,有些累了,便想回去店里休息,但又一想,自己已经说了下午有事情要办的,万万不能回去。要是回去刚好碰见徐晓芸和他哥回来,那就露馅了。以后再想报仇,就没有机会了。
他只能忍着,在墙根蹲着。可蹲得久了,脚又酸了,他站起来走动。有几个路过的熟人,打了照面,点头笑笑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发现烟抽没了,就去小商店买,买完烟,便在人家店里的椅子上坐下,硬着头皮跟人家聊了几句,又怕晓芸回来他看不见,就又出去了。
打从徐晓芸出去一个多小时过去后,终于看见鱼馆门口有动静了。
魏连山赶紧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楚,原来是姜忠毅的吉普车。徐晓芸从车上下来,进店里叫出大雷来,三个人把鱼都搬了进去。姜忠毅送完鱼,也没多坐,直接走了。
魏连山本以为徐晓芸会去找他哥来帮忙,没想到最后来的是忠毅,魏连山不免心里有些失望。他有些后悔,自己想出的这个办法太幼稚了,以后要好好想个万全之策才行,毕竟徐涛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引上钩的。
他不敢马上就回店里去,就又溜达了一会才回去。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报仇的准备,两手空空的等在那里,即便是徐涛真的来了,他也不一定能有把握对他怎样。下回要准备周全才好,好歹也带上个匕首什么的。
3-3.
魏连山每次想到复仇的计划,心里就觉得对徐晓芸愧疚,以后说不定人家是要憎恨他的,于是他就开始对徐晓芸好起来,希望能在报仇之前尽量做点事情弥补以后会对她犯下的伤害。
但是魏连山又不能对徐晓芸太好,一方面因为她是忠毅的对象,一方面也是因为男女有别。要是长得丑的也还好些,偏偏是活生生、水灵灵的漂亮姑娘,靠得太近,或者是话说得太多,总是不好。但是徐晓芸每日都在他眼前出现,想不见她都困难,就像是关在一个麦子秆笼子里的两只蝈蝈,空间太小了。
有时候魏连山的心里是在埋怨徐晓芸的,找谁不好,偏偏大老远地来锦绣,找了个忠毅。要是旁人,他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烦的是什么。
或者对她是没有恨的,只对她的哥哥有。
第二天早晨,魏连山骑摩托车去市场上货。因为前一天他买的有些剩了,今天没有太多需要买的,主要是几样新鲜蔬菜。买完以后时间还早,便无意识地闲逛起来。
这个市场他算是熟悉的,几乎天天都要来,亦或是隔天。可是他到现在才明白,很多摊子他都是从来都不去看的,他只去他熟悉的那几家。这天逛了一逛,发现这里什么都有。
说来也巧,他偏偏在一家摊子上看到了卖旧的连环画本的,没想到这种过时的东西还是有市场的。他看了一眼,好像还不少,便也没多看,就出了市场,打算回鱼馆。
刚出了市场,他又转头回去了。
也没有几个钱,就买个两本吧。他这样想着,就去那摊子挑选。
挑了老半天,也找不出太吸引他的,便又想起徐晓芸那天说的话,好像是喜欢武打的、侠客的。
魏连山挑了几本,马上又停下来,放下已经挑选的画本,又出了市场。
为什么要挑她喜欢的呢?又不是专门给她买的,明明是大雷也喜欢嘛!
可是要利用人家报仇,总得事先弥补她点什么吧。
魏连山在市场门口纠结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他安慰自己说,难道买这个就一定是专门给她的吗?是给大雷买的!
于是,这么一想,魏连山便理直气壮起来。他回到那个画本摊子,挑了几本武打的:《陈真》,《神力王》,《武林志》。也不好意识单独给徐晓芸,便把那些画本同买的蔬菜一同装着,带了回去。
回到了鱼馆,见徐晓芸也是刚到,就打了招呼,刚想把后厨的大雷叫出来拿蔬菜,徐晓芸手疾眼快,一把接了过去,朝厨房走去。
还是大雷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蔬菜筐里放的画本,拿出来一阵惊喜,给徐晓芸看,徐晓芸拿着画本问魏连山:“这是你买的?”
魏连山一阵心慌:“啊?不是……”
徐晓芸有点疑惑:“不是你买的?那是哪来的?”
魏连山解释不清楚:“啊?是,是我买的。大雷爱看,大雷爱看。”
徐晓芸见魏连山平时冷冷的,今天却买了画本回来,觉得他还是有可爱的一面的。
过了一会儿,徐晓芸突然说了一句:“谢谢!”
魏连山一愣,觉得很害臊,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嘴上还是不肯承认:“用不着谢,又不是给你买的。”
徐晓芸大笑:“哈哈,是吗?我是替大雷谢的。”
魏连山见说不过她,急忙出了屋子,到门外猛抽烟。
抽了几口以后觉得有人看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徐晓芸手里拿着画本隔着玻璃冲他坐鬼脸。臊得他赶紧回过头去,继续假装抽烟。
等到了午后又闲了,徐晓芸就故意跟大雷说:“大雷,给你,这是你哥给你买的画本。”
徐晓芸今天突然来了童心,是要故意捉弄魏连山的。魏连山一听,心里有点后悔,上午就干脆直接说是送给她的就好了。
大雷拿了一本翻看着说:“姐,这些画本我看看就行,看完都给你。”
徐晓芸又故意用魏连山能听见的音量说:“大雷,这可不行,这是你哥给你买的,我怎么能要呢?”然后又转向魏连山说:“是吧?”
魏连山后悔得很,没想到因为买了这几本画本,让人家抓住了笑柄。
大雷跟他哥说:“哥,我把这些画本送给我姐行吗?她喜欢收集这个。”
魏连山有点坐不住了,对大雷说:“东西是你的,你喜欢送谁你做主吧。”说完了一溜烟儿地走掉了,徐晓芸见状捂着肚子大声地笑了起来。
3-4.
过了几日,连环画本的尴尬刚过去,魏连山在后厨帮蔡师傅收拾鱼,门帘是没有放下来的,他就隔一会看一眼徐晓芸,徐晓芸正在前屋收拾桌椅。他怕人家徐晓芸看见,看几眼马上又专心干活。听见前面又没有动静了,又朝徐晓芸瞅了一眼,她已经收拾完了,坐下来整理账本。客人已经都走了,店里只剩下她和大雷,大雷在专心地看画本。
魏连山听见前面有动静,又去看徐晓芸,见她在收拾衣服,看样子打算下班回去了。他注意到徐晓芸的花布口袋,很好看。徐晓芸将一个朔料皮的本子装进了花布包里,背着走了。
魏连山心想那个本子应该是她的日记了。
后来有一次,魏连山又见到那个日记本了,在吧台的抽屉里放着,抽屉是关着的,但是没有关紧,留着一个缝隙刚好能看见里面。徐晓芸出去了,他很好奇,想打开看看来着,但是他没这么做,觉得偷看人家的秘密不好。
后来徐晓芸在店里工作时间长了,便渐渐地熟了,他就又开始想看那本日记了。想看看那里面究竟记了什么,有没有回忆她的童年,有没有关于她哥哥徐涛的线索。
这两方面他都想知道,但是更想要知道哪一个,他也不知道。
这天徐晓芸依旧没有在店里,估计是趁着下午的空闲和大雷出去玩了。他来到徐晓芸记账的地方坐下来,他回头看看后厨,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很愚蠢。看来以后不能从那个位置偷着看她了,很容易被她看见,到时候可就尴尬了。
闲着有些无聊,他便拉开抽屉,一个塑料皮的日记本赫然在里面放着。
魏连山的心一阵猛跳,开始紧张起来,他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徐晓芸并没有回来,他想看这日记本的心情就更强烈了。
魏连山这个人平时果断刚毅得很,自从遇见了徐晓芸,就好像一切都果断不起来了,处处都需要算计着,生怕露出马脚。他自知心里对人家徐晓芸是有愧的,但都是出于报仇才这样的。
想到报仇他就振奋,仿佛做什么不对的事情都可以名正言顺了。
他慌张地把日记本拿出来,随便翻了一翻,也没有时间细看。所以也没有看见里面有写到她的哥哥,都是一些日常的生活琐事,还有抄写的一些歌词,里面隔几页就有一首歌词,在歌词的那一页都会贴着一张贴纸。看样子她是很喜欢唱歌的,贴纸则代表了她内心的孩子气仍未散去。
可是,日记里并没有记录她的童年。
看来这个丫头是真的忘记以前的事了,魏连山这样想。
3-5.
时间就这样安静地过着,天气也越来越暖和起来。福顺鱼馆在徐晓芸的帮助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为魏连山分担了不少,他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去照看他的母亲。
姜忠毅的工作却是越发的忙起来,时常跑外地,但是他一有功夫,便来鱼馆看徐晓芸,人在小山的身边工作,他也十分放心。
这一日,忠毅下了班来接晓芸,到了鱼馆见时间还早,就和大家聊天,等着晓芸下班。
起初是忠毅和小山两个聊天,晓芸和大雷两个聊天,后来忠毅见晓芸和大雷聊得开心,便也凑了过来。原来,晓芸在逗大雷,听他讲童年的趣事。忠毅听得高兴,把小山也召唤过来听,四个人越说越起劲。
大雷说他小时候很顽皮,总是欺负小学同桌的女孩,有次捉了一只毛毛虫,偷着放在了那女孩的书桌上,那女孩看见后被吓哭了。后来老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大雷的母亲,大雷的母亲觉得过意不去,就带着大雷上那女孩家里给人家赔罪,那女孩后来反倒没有责怪大雷,还帮着他说了好话,他的母亲才没有打他。
大家听得高兴,晓芸就叫小山也讲讲儿时有哪些趣事。小山的童年过得很苦闷,唯一让他怀念的,就是和徐晓芸玩过家家的时光,他又不敢说出来,怕徐晓芸察觉。他就含糊地说自己小时候老实得很,不曾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随即又转移话题,让徐晓芸也讲讲。
顺便看看她到底记得些什么?
徐晓芸倒也没推托,她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像个男孩似的,总是跟着比我大一点的男孩玩,每次回家身上都很脏。那时候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就跟着伙伴们玩沙子,谁家要是盖房子了,那我可开心了,跑到沙子堆上去打滚,找田螺,还有石子。每次回家我妈都问我,去哪里玩了,我就说到小朋友家写作业,可是我妈帮我脱鞋的时候,里面倒出来好多沙子,哈哈!”
姜忠毅见徐晓芸如此可爱,跟着傻笑。魏连山仿佛若有所思。
3-6.
说起魏连山和徐晓芸的童年,是有些渊源的,这得回到十多年前说起。
引起他们两家恩怨的那场事故是十五年前发生的,在那之前的几年,两家人各自过着平静的日子,也没有往来,相对都还算幸福美满。当时他们两家都住在离城市比较远的三江镇里,魏连山当时不到十岁,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徐晓芸当时只有五、六岁,她有一个哥哥,比她大了近十岁,所以平时也玩不到一起,她的性格又像个男孩,所以,他总是跑出去和镇子上的其他男孩玩耍。
有一次晓芸在她家院子玩耍时,见大门外有两个男孩,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玻璃球往地上的一个坑里面弹。她觉得好奇,就出去跟他们玩,有个男孩不乐意,嫌弃她是女孩不想跟她玩。可是另一个倒是很欢迎她加入,并从兜里掏出几个玻璃球给了她,教他怎么玩。这个男孩就是小山。
后来就渐渐地熟悉了,小山经常来找她玩,也不进屋,只是在院子外面隔着大门召唤她,她听见了就跑出去,两人一玩就是几年。
那时候的孩子也并没有什么玩具,小山常常和晓芸玩过家家,因为关系好,每次玩都扮演爸爸和妈妈的角色。或者跑到沙子堆上面,各自盖一个房子,当成居住的家,然后找一小块平底的长方形砖头当汽车,反复玩着互相开车到对方家里串门的游戏,竟然也觉得十分有趣,一玩就是一下午。小山比晓芸大,经常跟着大人学一些新鲜的词汇,比如“错车”这件事,就是小山教给她的。
晓芸学会了以后,两个人同时推着砖头汽车出来行驶,在一条狭窄的沙子路上快要迎头撞见的时候,小山就喊一声“错车”,于是就一个往里,一个往外,车子便互相经过了对方。
这天两人正玩得开心,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巧经过,看见小山和晓芸在玩沙子,便也凑了上来,还故意踩坏了晓芸的沙子房,也抢了她的砖头汽车。晓芸管那孩子要,人家不肯给,晓芸就哭了起来。小山见晓芸被欺负,就和那孩子打了起来,正在沙子堆上扭成一团的时候,晓芸的哥哥徐涛来了,赶走了那帮捣乱的孩子。
徐涛见妹妹和小山关系好,又常常在一起玩耍,也十分喜欢小山。
3-7.
魏连山马上把回忆收起,回到现实中来,他不确定眼前的成年徐晓芸还能不能想起他,但若是有一天露了痕迹,被她想起来,她是不是会怪罪他没有早点告诉她呢?还是已经无所谓了,毕竟都已经过去很多年,毕竟,她已经有忠毅了。
童年的事情对于成年人来说,不过是偶尔想起来后的一个感叹罢了。
姜忠毅等到徐晓芸下了班,就开着车送她回去了。
路上忠毅见晓芸心情大好,嘴里哼着歌曲,就问她:“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晓芸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轻松,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忠毅说:“那你觉得幸福的定义是什么?”
晓芸稍微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每一天忙碌着生活中的琐事,每一天都平安地度过,这就是最幸福的生活了。”
晓芸说完,见忠毅只是傻笑,并不言语,就问他:“那你觉得呢?”
忠毅突然深沉地说:“你说得很有道理,生活中有太多的困苦,会遇到不好的人,还有不好的事,如果每一天都平稳的话,那是求之不得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晓芸,你觉得,我怎么样?”
晓芸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忠毅笑了一下,又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话还没说出口,发现已经到了,他把吉普车靠在路边停下来,并没有熄火。
忠毅突然认真地说:“晓芸,我是想问,我们俩的事,你觉得怎样?”
晓芸被这一问弄得心慌意乱。她极力地想镇定一点,毕竟是大人了,早晚是要谈婚论嫁的,可她这么直接地听人和她说这个,还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她是那种把谁好谁坏都放在心里的人,不会在嘴上评断。
但是忠毅这一问又必须得回答。晓芸的心里断断续续地是有一些话想说的,但是突然尴尬起来的气氛,她用了很大的努力想去打破沉默,可还是没能实现。她看了看车窗外,看了看家里的灯,亮着,又从窗户的反光看了看忠毅。
忠毅见晓芸说不出个所以来,只是一直把头转向了窗外,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晓芸,我喜欢你。”然后又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去抓住了晓芸的一只手。
晓芸被吓了一跳,本想反抗,后来又一想,觉得自己可笑,不知道自己反抗的理由是什么。
过了几秒以后晓芸还是把手抽了出去。
忠毅想再去把那手抓回来,却听见晓芸低声说:“我老姨出来了!”
忠毅朝外面一看,可不,晓芸她老姨已经出了院子朝这边走来了,估计是听见外面有车的声音,知道是晓芸回来了。
晓芸觉得羞愧,已经下了车。晓芸她老姨走了过来,一只手把着车门跟忠毅说:“忠毅呀,到老姨家坐会儿吧。”
忠毅见晓芸也不敢看他,就回答说:“哦,不了,老姨,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忠毅看着晓芸进了家门才走。他看见她老姨好像问了她什么,她只是忙着往屋里走,也听不见回答的什么。
忠毅的车开得非常慢,几乎和路上的行人一样的速度。现在他的心很乱,一直在想刚才并不算成功的表白。他想告诉晓芸,他很爱她,想和她确定恋爱关系,可是他嘴笨,心里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又没来由地突然抓了人家的手。越想越失败,不过即便是失败,他也感到很幸福,他反复几次把自己刚刚抓晓芸的那手举起来看,傻笑着开着车。
3-8.
徐晓芸被姜忠毅这么一问,又一抓,一晚上没睡着觉。她的心跳一直很快,感到浑身发热,倒不是怪忠毅太突然,人家也是抱定了要结婚才和她交往的。她就是恨她自己,总弄不明白恋爱和婚姻,想想别人的家庭,夫妻之间好像相处得都很自然,好像生出来就已经在一起了似的,完全不尴尬。
可事情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却怎么都觉得别扭。也许是认识得时间太短了,她最后这样安慰自己,也许等时间长了,就会慢慢地变成老夫老妻了。等到忠毅下次再提起这事,她就由着他好了,反正怎么想都是想不出他的坏处来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徐晓芸见魏连山没事,就问他:“小山哥,听说你结婚了?”
魏连山见徐晓芸突然问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说:“是,结婚了。”
徐晓芸突然想起什么,特别好奇地凑得很近,又问:“那你媳妇呢?咋没见她来?”
魏连山见徐晓芸特别好奇,可是又靠得太近,有些不自在,就往后挪了一点,回答说:“她走了。”
徐晓芸更是好奇:“啊?走哪去了?走多长时间了?还回来吗?”
魏连山开始觉得徐晓芸今天怪得很,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他不是很愿意说起这件事情,毕竟也不是很光彩的事,晓芸和忠毅现在幸福美满,当然不会了解自己心里的辛酸苦辣。于是他就态度很冷地说:“不该问的别问。”说完就去后厨了。
徐晓芸被这突然的冷漠弄得摸不着门路,嘴里嘟囔着:“这个人也真是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把媳妇气走了呢?一定是脾气太坏了,哼!”
可是她还是不死心,总想把这件事情问个明白,她打算等着小山心情好了,再去问他。可是之后故意和他说话,他都是不理会,想去逗他笑,他就马上躲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理她。
晚上忠毅又来接她了,回家路上的时候她就问忠毅;“小山的脾气咋那么怪呢?问他几句话,他就生气不理人了。”
姜忠毅问:“你问他啥了?”
徐晓芸说:“也没什么,就是问她老婆的事啊,他说是走了,怎么会走了呢?”
姜忠毅说:“你问人家伤心事人家当然生气啦,以后这件事不要去问了。”
徐晓芸说:“且!一个大男人,心脏这么软弱,问问都不行。”
姜忠毅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等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徐晓芸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想象不到,一段婚姻会给小山带来怎样的伤痕。平时看着好好的一个人,心里却有很深很深的阴影,无法让别人分担。她开始理解小山,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理解他,但是她同情心里有伤痕的人,而且她希望每一个伤痕都有愈合的一天。
是啊,伤痕都是让人非常痛苦的。有外在的,也有内心里的,但都挥之不去了,像影子一样死死地跟随着你。
3-9.
第二天一大早,徐晓芸独自来到了辖区派出所。
十五年前,徐晓芸的哥哥徐涛犯下故意杀人罪,用雷管炸死了同乡的魏姓中年男子,杀人后,畏罪潜逃,年仅十六岁。
这件案子迅速震惊了整个锦绣地区,通缉令也由乡扩展到县里,最后全省都下了通缉令。
可是十五年过去了,徐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消息。
十五年后的今天,案发地三江乡已经升级为三江镇,锦绣县也变成了锦绣市。可是这个案子一直未破,成了全锦绣市唯一一件历经十多年的努力仍未侦破的悬案,在刑警队历届领导的心中,成为一丝遗憾存在。
可是徐晓芸却不是来帮忙破什么悬案的,她是来报失踪人口的。对当年的事,她不太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消失,也不理解家里为什么突然搬家去了佳河。她当时只不过是一个几岁的娃娃,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哥哥的呵护,还有爸爸妈妈的溺爱。
后来长大以后,徐晓芸也从亲戚的嘴里多少听闻了一些当年的变故。但是亲戚们都有意瞒着晓芸,在她的面前,尽量守口如瓶,这都是晓芸母亲的命令。
于是,母亲越是瞒着不说,晓芸越是要用她自己的办法,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不过,和真相比起来,她更希望找回她的哥哥。
一开始,她在佳河的公安局报了人口失踪案,结果当然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当地警方给她立案完全是出于同情她,也是被她死缠烂打的精神折磨得没有办法。
现在,她到了锦绣市,她想要在更高一级的衙门报案,这样寻找哥哥下落的希望就多了一些。
辖区派出所接到徐晓芸的报案以后,先是在电脑库里查找了一下,这一查不要紧,调出了十五年前的案卷,得知徐晓芸要找的哥哥,竟然是一个畏罪潜逃了十五年的通缉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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