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我的心结,只有老全能够帮我解开。所以,我意识到,老全这个人,不但是那个帮我家破案的人,还将是解救我人生的人。
1
从老全那里得知了好消息之后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又去了一趟医院。
今天,老全他们在紧张地筹备专案组,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他的好消息。我也要办一件正事,所以,我必须得再去一趟医院。不是为我的父亲,而是为了我自己。
来到医院,我又挂了一个精神科的专家号。
之后是上楼,来到门诊台分诊,候诊。这个医院的流程我已十分熟悉,因为来得太多次的缘故。
这一次,我主动要求医生给我做了全面的检查,在就诊前,我就跟医生申明,我一定会很好地配合各项检查,只求得到一个权威的结果,我到底有没有精神病?
医生在一开始问了我一个问题,在各项检查完毕,他拿到结果以后,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怀疑自己有精神病?是你觉得自己精神不对?还是别人跟你说你有精神问题?”
我直言不讳地回答:“是我前夫,还有婆婆,他们说我精神不太正常。”
医生追问:“他们有没有说你怎么不正常?”
“太固执。”
“固执?我也有这毛病!”
“还有,那个,我不太好意思说。”
“没关系。你尽管说,你的隐私我会帮你保密。”
“我前夫说我……说我不爱让他碰。”
“你是说,性冷淡吗?”
“嗯。”
“那你觉得你有吗?”
“还好吧,一点点。”
“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太喜欢让你老公,也就是前夫,碰你?”
“我总想起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什么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就是8岁那年,我看到警察把我母亲的尸体从井里捞出来,她是赤身裸体的。”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又看了一次化验单,对我说:“苑小文,从我们精神科的角度判断,你没有所谓的精神病。你刚说的强迫症也好,性冷淡也好,其实都属于小时候遭遇事故之后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我猜是这样。所以,你不应该来我这儿,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我没有精神病?太好了,那,医生,能求您给我开个诊断吗?证明我没有精神病!”
“我会在诊断书上写明。对了,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份诊断?这也是因为你的强迫症吗?”
“噢,不是,我其实要不要这诊断都可以。我是说,对我自身而言。我要诊断是有别的用处。”
“给你前夫看?为了出一口气?”
“也不是。他因为这个,不允许我见孩子。我是为了见孩子。”
从医院走出来以后,我的精神更加振奋了。我的手里紧紧地掐着诊断书,我恨不得马上去杜帅家,把诊断摔在他的脸上,然后好好羞辱他和他妈一顿。
就在我刚走到路边,想要去坐公交车的时候,我看到医院大门口附近的门市房当中,恰巧有一家心理咨询诊所。
哈,真会做生意。
我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
于是,我怀着坦然的心情走近了这家心理咨询所,在我去找前夫之前。
一个上了年纪且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接待了我,她把我带进一间面积不大,但是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屋子里面有一些绿植,有两把椅子,我们一人一把,面对面坐着。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素雅打扮的老者,她也在慈眉善目地打量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对这位上了年纪的咨询师有种莫名的信任,我甚至认为她是某个大医院退休的老专家。
出于礼貌,我没有直接问。
“你手里攥的,是医生的诊断书吗?如果我没猜错,是精神科的吧?可以给我看一看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精神科大夫。”她说。
我把诊断书交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认真地阅读着。
看完,她问我:“所以,你来我这儿,是想解决你的……性冷淡,还有强迫症,对么?”
我轻轻地点头。
老太太摘掉眼镜,语气缓和地对我说:“你可以随便举几个关于这两方面的例子给我吗?没关系,你不用紧张,咱俩就是随便聊聊。”
我稍微想了一下,给她讲了两段以前的事。
一次,杜帅跟单位的同事喝完酒,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他爬上床,开始脱我的衣服,想要跟我做爱。我突然一阵反感,就把他推开了。杜帅借着酒劲,想要硬来,撕扯中,他拽坏了我的睡衣,我挠伤了他的手腕。杜帅恼羞成怒,找来麻绳,想要把我捆在床头强暴我。我奋力抵抗,并且逃出了家里。我躲在了小区里用来堆放垃圾的旧车棚里,一整晚,我都蜷缩在黑暗狭窄的角落里,不敢回家。
还有一次,我骑着自行车驮着我的儿子回乡下看父亲。临走的时候,婆婆有些不高兴,她的意思是不让我总往乡下跑,尤其是带着儿子,路上不太安全。我当时没有过多理会她的话,因为前一天我俩因为她总嫌弃我的乡下人而拌了几句嘴,我以为她还在为那件事跟我置气,所以我认为我回家躲她两天比较好。当我驮着自行车走出小区院子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身后婆婆跟邻居说我的坏话,很大声,分明是在说给我听。我的心里很来气,所以我更加坚定地带着儿子回了乡下,并且一住就是三天,就连杜帅的电话我都没有接。
三天之后,我从乡下回城。我以为此时婆婆的气会消除,结果没想到,她不但气没消,还更加严重了。我一进屋,她就劈头盖脸讲我一顿教训。
她说:“你妈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以后不许骑自行车驮孩子,不怕死你自己骑!”
因为提到我母亲,所以我势必要理论一番,我说:“我骑自行车怎么就扯到我妈那儿去了?我妈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惹到你了?”
婆婆被我这么一顶,更加生气,说“看你这个熊样,就知道你妈啥样,肯定也不是个稳当的女人,注定该死。”
“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有错吗?要不是她没事总出去野,也不会被人害死。”
婆婆的话彻底惹火了我,我生平第一次,在她的面前,将桌子掀翻,打碎了桌面上所有的杯子和水壶。此举的后果,是我被婆婆好一顿修理,扇了不知道多少个耳光。
以上两件往事讲完,我又详细地把小时候家里发生的事情回忆了一遍。足足讲了有两个多小时,直讲得我口干舌燥。
老太太给我倒了一大杯水,问我:“把心底积压的情绪都说出来,是不是觉得轻松一些?”
我点了点头。
“你呀,平时就是能交流的人太少了。负面情绪需要释放,你没有释放的途径,都憋在了心理,能不问题吗?”
我感觉她说中了我的处境。
“你想不想听听我对你的分析?”
“当然想听。”
“其实你的问题,不是很严重。你呢,从小失去了母爱,父亲又长期酗酒,态度消极,你属于长期乏爱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所以,也就导致了你身上的一些固定特质。比较冷漠,情感缺乏,固执,等等,所以只要是你认为对的事情,你是不太能听取别人的意见的,甚至是不计后果的。你从小就得不到爱,得不到关心,所以你也不太会关心别人。因此你的丈夫,还有你的公公婆婆,跟你的关系不是很好,你们之间更像是形式婚姻。你只做了你该做的事情,忽略了情感的表达和接纳。”
我的婆婆总说我“捂不如,养不熟”,估计就是这么回事。
“再来说说你的性冷淡,这个就比较容易理解了。童年时候你见到母亲被强奸惨死,在心里留下了阴影,成年之后,对男女之事产生了抗拒。对你来说,性生活毫无快感,反而很痛苦,要不是因为生孩子,你根本就不会接受性生活。”
“可能你说的对。”
“还有就是,你始终没有办法跟你的婆婆相处融洽,其实是因为在你的心里不想妈妈的位置被别人取代。从你的描述中得知,其实你曾经试图讨好你的婆婆,可是最终都是失败的。还有你的后妈,其实无论你表现得多么接受她,其实在你的心里,还是不能接受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有人提及要卖你家的老房子的时候,你总是表现出强烈的拒绝,这其实都是因为你没有从那个案件当中走出来。”
我默不作声,犹如被人击中要害。
“其实你应该从小就接受心理治疗。在你8岁那年,在你家里发生变故之后,你应当马上接受心理辅导。由于当时条件的限制,还有你父亲精神的萎靡,没有意识到你的不健康心理发展,所以,才耽误至今。”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挺严重。”
“你不要有负担。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儿,就解决一半了。”
“我该怎么办?”
“没事的时候,你可以经常来找我聊聊天,我帮你疏导疏导。还有就是,你可以换个环境生活。这么多年,其实你始终生活在案发地周围,或者是刑警队附近,你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案子的事,心结一直没有解开。也许换个环境,你就能放下了。”
我从咨询所走了出来,心情还算可以。正如老人家所说的,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就已经成功一半了。我的心里还是很感谢她的。
但是我暂时不打算采纳她的意见,不打算逃离这个城市。我始终认为,我的心结,只有老全能够帮我解开。所以,我意识到,老全这个人,不但是那个帮我家破案的人,还将是解救我人生的人。
2
我本来打算把医生证实我没有精神病的诊断书摔在杜帅的脸上的,但当我看到他那张哭丧的脸时,我却不忍心这么做了。
我提出见面以后,他和我约在了城郊的一处铁轨旁边,我还以为他因为怕我总是缠着他想要杀我灭口呢,这种地方行人罕至,实在太适合灭口了。比如他可以先把我掐死,然后把我放在铁轨上,伪造成我因为生活所迫卧轨自杀。
可当我看到杜帅那张脸时,我确信他今天不会跟我动粗。
“怎么非要约在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一边抱怨,一边朝他走去。
他指着铁轨旁一个大石头苦笑了一下,我仔细看过去,石头上还真有几滴灰白的鸟屎。
“找我啥事,快说吧,我还得回去上班。”他说。
“你今天怎么了?丢钱了?”
“还是为孩子的事?”他问。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诊断书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杜帅皱着眉头看了一会,然后将诊断书还给我。我以为他会受到触动,最起码,神情上会有所不同,然而,并没有。真让人生气。
“你可看好喽,医生说我没精神病,一直都是你和你妈诬陷我!”我强调道。
“是我妈,不是我。”没想到杜帅会这么说,“你有没有精神病,我天天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我能不知道么?!”
“那你不他妈早帮我说话!”
“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你可真是你妈的好儿子!”
“至少,性冷淡,我没错怪你吧?!”
我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哦,那个,嗯,好吧。”
“日子是咱们两个人在过,咱俩过得好坏,最主要的因素,还是在于咱们两个。”
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混不吝。
“我在积极接受心理治疗。”我说道。
杜帅点了点头:“那祝你早日康复。”
说了半天我还是个病人。
我突然指着天空中的一团白云问他:“你看那片云,像什么?”
“汽车。”他说。
“不,像兔子。”
“李海云的家里人说让我买一台轿车作为彩礼,才肯办婚礼。”他说。
“鑫鑫一直嚷着要养一只兔子,他好像从小就喜欢兔子。”我说。
“我妈说,我们家自己还没开上轿车呢,凭什么给李海云买。所以不让我再提办婚礼的事,说先就这抻着。”他又说。
“养兔子肯定是不容易,你妈最讨厌带毛的东西。所以我打算在我那儿养一只,等鑫鑫来的时候,可以玩上一会儿。”我又说。
他发现他在自说自话,而他所说的,我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他尴尬了一下,然后硬挤出一丝微笑,在他满是愁容的脸上。
“你父亲怎么样?”他突然问。
“挺好的。”我说。
“也没帮上什么。要不,我给你拿点钱吧?”
“不用。”
“没事。李海云不会知道的。”
“那也不用。”
“那我回去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说。
“什么?”
“既然进了一家门,你和李海云就好好过吧。”
“哦,我知道。”
我转身走掉。
“以后每个月,你选一天看孩子。来家看,或是带走,都行。”他说。
我停下脚步,转身对他郑重地说:“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里一直回响着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我和李海云,到底谁才跟杜帅算是一家人呢?或许,全都不是?
我认为,最起码,我们肯定不是一家人。尽管我们有过九年的婚姻,还有过一个八岁的儿子。生活一定是出错了,我跟杜帅结婚,是生活出了错,我跟杜帅离婚,是生活在纠错。就是这样。
我带着恍惚的心情,先是去了一趟花鸟鱼市场,挑选了一只后背带了一片灰毛的兔崽子,然后回了家。
次日,我便去把鑫鑫接了出来。先是带着他吃了一顿炸鸡,然后将他带到我的住处,让他跟他的姥爷见面。
鑫鑫蛮有情义的,看到姥爷以后,跑着抱了上去。但是躺在病榻之上的父亲却没有被这富有生机的场面感染,他只是迷迷糊糊地看了孩子一眼,然后仰着头看着屋顶,喘着粗气。
“姥爷,你怎么了?”鑫鑫对眼下的状况还不太懂。
我却在思索着父亲出现这一反常举动的原因。
良久,父亲又重新看着鑫鑫,嘴里挤出一句:“小宇回来啦。”
我没有听太仔细,于是我凑近了一些。
“爸,你好好看看,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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