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重新打量了一会鑫鑫,又打量了一会我,气若游丝地说:“淑敏,你和小宇,都回来啦。”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我的眼泪唰地一下掉落。父亲是我把看成我母亲,把鑫鑫看成我的弟弟小宇了。
想不到25年后,他仍然在等待母亲和弟弟回家。
我看着鑫鑫,鑫鑫也在愣愣地看着我。他今年8岁,正如当年的我,也是8岁。此刻鑫鑫眼里的我的年纪,也和当年我眼里的母亲年纪相仿。怪不得父亲会看错,此情此景,只是又一个生命的轮回啊。
鑫鑫去玩他的小兔了,我却仍旧愣在原地,一会看看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一会看看地上,活蹦乱跳的兔子,和笑声悦耳的儿子。生机与死亡,这两种极端的生命现象,同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共存于这间小屋里。
生机并不能冲淡死亡的哀伤,死亡也无法湮灭生机的茁壮。这是一场没有必要的较量,是生命的荒唐和必要的构成。
3
专案组再次成立之前,我被老全紧急叫去了刑侦支队。
为了怕我担心,他在电话里就跟我大致说明了缘由,跟我母亲的案子无关,是要我去配合调查经侦大队的一起案子。他们破获了一起利用职务之便的诈骗案,涉案金额高达500万元人民币,被抓获的嫌疑犯是一个姓宋的男性律师。
我在经侦大队的审讯室里见到了熟悉的宋律师,他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着实好笑,往日的厚颜无耻与猖狂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满脸的胡茬与布满血丝的眼球表明他已经被连续审讯了一段时间。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笑,也许是因为他欺骗过我,看到他有今天的下场,我打心眼里高兴。
但我随后也告诉老全的那些同事们,宋律师并没有骗我多少钱,他顶多算诈骗未遂。
他们当然知道这些细节,因为是杜帅报的案。当初姓宋的刚想敲诈杜帅的时候,杜帅就报了警。他的做法是正确的,我和杜帅都没有损失什么。
让宋律师落网的,是本市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老板的老婆发现丈夫跟他的女秘书有多次开房记录,于是提出离婚,想要夺走一儿一女的抚养权,以及上亿元的家产。老板同意不要子女抚养权,但不想分家产,于是聘请了宋律师帮忙处理此事。过程中,老板很快发现女秘书一方面拿了老板的钱进行挥霍,一方面还跟老板年轻健壮的司机有一腿,于是对二人怀恨在心,想要宋律师设法找出二人的“职务侵占”方面的罪名,予以惩罚。最后的结果是,地产公司老板错看了宋律师的能力,既没赢得家产纠纷的官司,也没找到职务侵占的证据,还被宋律师骗走了500万巨款。一怒之下,只好报警。宋律师早有打算,拿到钱以后就选择了跑路,但是他哪里是老全那帮同事的对手,跑走没到5天,就在三亚给抓了回来。
因为杜帅曾经报过案,所以杜帅和我分别被警方叫来,对宋进行指认。
听经侦大队的人介绍完宋律师的落网经过,我突然感觉我的事情简直就不算什么。当初让我心急火燎,现在很轻松就释怀了。看来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是要有比较的,你觉得是过不去的坎,也许在别人眼里,就是小菜一碟,因为没准他遇见过更大的挫折。
姓宋的落网,当然是大快人心。但是我却没有表露出过多的喜悦,而是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因为我的心里一直在围绕着另一个人打转,卜春英。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老全他们,我那个所谓的后妈拿着我们家卖房的钱逃跑的事。一方面因为我手上没有证据,另一方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追究的可能。
还有就是,我的父亲。虽然现在他已经无力去管这些事情,但比较之前他在清醒的时候,是不希望我报警的。
老全也许注意到了我的心思,从经侦大队出来就一直默默注视着我。后来他对我说,去他的办公室坐坐,聊两句。我说,不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内心十分纠结。
老全在我身旁坐下,给了我勇气:“有事你就说,我给你做主!”
“没,没事。”
“是杜帅?他还不让你见孩子?”
“那倒不是。”
“相信我你就说出来。”
“我后妈,其实也不是后妈,她跟我爸根本就没领证。”
“我听你提过,姓卜,对吧?”
“你的记性可真好,是姓卜,叫卜春英。”
“她怎么了?闹你呢?”
“没有。她吧,把我们家老宅子给卖了。那房子,你知道的,你去过的。”
“是啊。25年前,我可没少往那儿跑。”
“问题是,卖房子的目的,是为了给我爸治病的。我爸的病,你也是知道的。”
“嗯。这我知道。”
“可是这钱,压根就没到我和我爸手里。那女的,拿钱跑了。”
“啊?你说卜春英那钱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爸手术前后的事。”
“你怎么不报案?”
“我爸不让。他想给那女的留条活路。”
“荒唐。你们给她留活路,谁给你们留活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赶紧报案吧!”
“我手上,没证据。”
“证据好办,找相关当事人采集一下就有了。比如买房子那人,购房合同还有打款记录,他肯定都有的。”
“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专业。”
“这事好办,我让我徒弟安小峰帮你处理一下,你放心吧。”
老全没有让我失望,他让小安全权侦办次事,他只动了动嘴巴,完全没有亲自出马,就把我认为是个难题的大事给解决了。
让我吃惊的是,小安抓住卜春英,比宋律师落网的速度还要快,从接手到抓住人,用了三天都不到。
第四天的时候,多日不见的卜春英,就已经老老实实地被带回刑侦支队了。老全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则是跑去屋子外面接听的,我怕父亲听到。我对老全提了一个要求,他答应了我。我的要求是,想见卜春英一次。
老全和安小峰所在的刑侦大队,是以破获人口拐卖和由人口失踪引发的案件为主的大队,在找人和抓人方面,他们是省里出了名的厉害。最近几年,他们的事迹经常出现在报纸和新闻上,我看过不少。
但是小安这次的办案效率还是让我吓了一大跳,老全的徒弟都这么厉害,老全可想而知。
我的心里,对老全自然是相当佩服的。
但是,我的心里也充满了担心。
因为毕竟,我家的案子,已经拖了25年了。
4
在老全的安排下,我获得了跟卜春英单独会面的机会。在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我见到了这个让我恨之入骨的女人。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她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我把她捞出去,也不是跟我道歉,而是,问了我父亲的病情。
“你爸他怎么样了?”她是这么问的。
“在家等死呢,没钱治。”我是这么回的。
她知道我是在用狠毒的语言对她施以刑罚,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体现出悲愤与痛苦的神情,她有些平淡,是她以往少有的。
也许是被抓来刑警队的人都深知自己没有好下场,所以都认命了。
“钱,我还不上了。我都用来还以前的债了。”
果然,她这话说出了她的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没钱还给我了,她只有等着法律的审判,她甘愿坐牢。
“钱到了你手,我就没指望能拿回来!”我说这话的时候脸虽然是冷静的,但是心里却是苦涩的。
“我对不起你和你爸。”她说。
我没打算原谅她,我只是用一种近乎鄙视的眼神注视着她。
其实我想见她,只是想向她传达一个道理,那就是恶人自会有报应。
我相信她从我的眼神中体会到了。
良久,我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跟我爸领证?”
“其实他每晚都做噩梦。”
“什么?谁?你?”
“你爸。”
“他跟你说的?”
“用不着他跟我说。每天半夜,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全身是汗,吓得魂不守舍。”
“有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吗?”
“案发之后的那几年,的确会做噩梦。后来他爱上了喝酒,我以为他忘记了。后来我结婚,搬到了城里,就忽略了这件事。”
“表面上,他决口不提亡妻,我感觉那只是一种心理麻醉,自我逃避。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放下,25年了,每天都在心里想,所以才天天做梦。”
“你应该帮帮他。”
“我没有那个本事。”
“你至少有责任给他疏导一下。”
“我试过。”
“没起作用。”
“至少是起到一定的作用的。”
“你这么认为的?”
“至少阻止了他自杀呀。”
“胡扯。”
“你爸他一直想自杀。”
“他都想再婚了,说明他已经走了出来,想要过新的生活。他还自杀什么?”
“有一次他跑去机井房那里,想要跳井,去找你妈。但是后来他害怕了,没有进去。”
“你的意思是我爸他怕死吗?”
“你妈遇害的场面把他给吓到了,他想死,但是没有勇气去死。”
我沉默了,因为我无法分辩她的话是真是假,是对是错。因为我母亲遇害时的画面,我也见过,也把我吓得不轻。
“所以你爸他一直处于这样的情绪下面,想死,但是不敢死。他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没用,所以天天都很自责,非常消极。”
“这并不影响你跟他领证吧?”
“所以他每天晚上做的噩梦,要么是他掉进了井里,然后在水里挣扎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要么,就是那个一直没有抓住的凶手,他举着大刀来追杀你爸,你爸整晚的梦里都在逃命。”
“这是他跟你说的?”
“你爸他想跟我结婚,其实是想借此忘记痛苦。他并不喜欢我,这我都知道。”
“这也是他跟你说的?”
“我试过,想带他走出来,但是根本不可能。你爸其实早就死了。”
“嗯?”
“你妈死的时候,其实你爸就已经死了。”
“……”
“我的心再热,也捂不热一颗死人的心。”
“那你也不能夺走他的治病钱。”
“你爸得癌症,是迟早的事。”
“什么意思?”
“人这东西,最怕心情不好。你自己想想看,一个人常年抑郁寡欢,长达25年时间,他不得病谁得病?”
“我也跟他一样啊。”
“你还年轻,你以为你的身体就好得了?”
“至少我现在还行。”
“我劝你凡事想开一点。”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怕你像你爸那样,得了心病。”
“我得不得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一直没把我当过一家人。我这个后妈,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说对了。”
“我其实也没把你当过女儿。你爸,我试过,但是我失败了。所以,你爸跟我,也算不上什么。”
“知道就好。”
“所以我是很可悲的。”
“来到这儿,你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你不用跟我说,我没有义务帮你兑现。”
“这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随你便。”
“我希望,在你有生之前,在你父亲离世之前,你母亲的案子,能够抓住凶手。”
我的心突然被震了一下。
盯着眼前这个憎恨的女人,我竟然久久说不出话来。哪怕是一句没心没肺的,一句冷嘲热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我神情恍惚,卜春英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完,我的坚强被彻底攻陷,我的眼泪如同溃堤的洪水一样,奔涌了出来。
她说:“你爸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之后,还没手术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放弃后续的治疗了。也就是说,手术是做给你看的,是用来安慰你的。即使手里有钱,也不会进行后续的治疗。因为,他想早一点死,早一点去见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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