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妈

尘与血 发威 第1页,共2页

关于能否抓住凶手,我不敢奢望,因为我害怕失望。我已经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因为只有这样,当遇到的处境没有那么坏的时候,我的心中才会感到一丝丝欣慰。

1

第一次跟杜帅吵架,是在鑫鑫一周岁的时候,起因是他认为我是性冷淡。

这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他可能是上网查过,或是咨询过那些不正经的同事,总之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给我吓了一跳。

那天晚饭的时候他喝了一点酒,因为儿子满周岁,一家人都很高兴,婆婆还特地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酒是公公买的,他特地多买了一瓶白酒,打算跟他儿子好好喝一次。

席间,我一直忙着照看一岁的儿子,没怎么吃饭,也没怎么顾上杜帅。倒是婆婆对公公饮酒过多而不满,成为我对这顿饭唯一的记忆点。因为看到孙子活泼健康的缘故,公公有些得意忘形,频繁跟杜帅举杯。以至于很快酒醉的他,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婆婆那严厉的眼神。几次眼神的攻势以及干咳的提示都无效以后,婆婆直接夺走了公公的酒杯,啪地一声倒扣在她的饭碗旁边。

公公的身体不宜饮酒,这是大夫一再交代的。碍于婆婆的严厉,公公只好意犹未尽地劝他儿子多喝,他则在一旁羡慕地看着。

末了,杜帅也喝多了。对此,我并没有在意,因为他喝多以后只是睡觉,并不胡闹。

谁知道晚上的时候,稍微有一点醒酒的他,突然朝我的身上压了过来。

我一把推开他:“你干嘛?”

“来一炮,好久都没做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小床里的鑫鑫:“孩子刚睡着!”

他粗鲁地撕扯我的内衣:“没事。醒着也没事,他还小呢!”

我突然心里一阵莫名的反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酒气的缘故:“别碰我!”

我猛地翻身,将身材瘦弱的杜帅摔去了一边。

杜帅愣了一下,又朝我压上来。

我一把将他推开。

杜帅的脑袋砰地一声撞到床头,恼羞成怒起来。

“你推我干嘛?有毛病吧!”他说。

我自觉理亏:“总之,不做。”

“为什么不做?”

“就是不想做。”

“为什么不想做?”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为什么。”

“一年多没做了!”

我的脑海里迅速回忆着上一回房事的时间,确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像自从怀上鑫鑫,我就没有让他再碰我,现在孩子都满周岁了。

“我不舒服。”我只好撒谎。

于是,他说出那句让我惊吓的话:“你是不是性冷淡啊?”

“什么?”

“性冷淡!我看你就是!”

“你从哪听说这个的?”

“你别管。”

“不想做爱就是性冷淡呀?”

“对呀,你就是!”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个。”

“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病!”

“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的,那得医生说。”

“我不去!我没病!”

“谁信呀!”杜帅打算就此事跟我争辩到底,他还翻出以前的事来论证他的观点,“我觉得你有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什么问题?”

“你自己没发现么?你每次洗澡的时候,都把卫生间的门锁死。而且,那门上的玻璃本来就是不透明的,你还得在里面挂块帘子挡一下。”

“我那不是怕公公撞见么。”

“我爸他傻呀?儿媳妇在里面洗澡,他还往厕所里闯?”

“这就是有病吗?”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每次洗完澡,就要用好几条干毛巾,把身上擦得非常干。擦完还一直拿吹风机不停地吹,每次都要吹干半个小时以上,你也不怕脱皮!”

“我那是怕受潮起疹子。”

“拉倒吧,你就是害怕身上沾水。”

我的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杜帅的话,把我瞬间带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躲在机井房的门外,看到警方从井水里捞出两具尸体。我看到我母亲全身赤裸,皮肤被水泡得苍白,冰冷的井水从她的身上向下流淌……

“啊!”我尖叫起来。

叫声把杜帅吓了一跳。

随后,房门被推开了,是婆婆。

他看着赤身裸体的杜帅,在看看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的我,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朝我白了一眼,然后问他儿子:“她还不让你碰?”

杜帅没做任何回应。

“你别以为你生了个儿子,在这个家就有功劳了。”婆婆这是在对我说呢,“别忘了杜帅是你男人,你这么对他是要遭报应的!”

我的火气突然窜起,我刚想问问她我遭什么报应,她早已走人了。

我只好把火气冲着杜帅发了:“你跟你妈说了?!”

“说过。”

“不怎么什么都跟你妈说呢?”

“我乐意!”

“离开你妈,你就不能活了?!”

“你离开你妈,倒是能活,还活得好好的!”

也许这是杜帅一句不经意的气话,但是这句话却像是尖刀一样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脏,让我疼痛万分。

“你混蛋!”我说。

“你不混蛋?!”

“我要跟你离婚!”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离就离。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也没劲!”

我迅速起床,收拾了一袋子衣服,然后拿去客厅,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我出了家门,坐着最早一班客车,回了乡下的家里。

我突然回家,父亲倍感意外:“你咋回来了?”

“我想跟杜帅离婚。”我直言不讳。

“咋了?”

“他说我性冷淡。”这是我心里的话,这话我没好意思跟父亲说。

我说的是:“没有共同语言。”

“孩子都生了,怎么没有共同语言?”

“他跟他妈现在都针对我,对我百般刁难。我在那个家,就是受气的命。”

“哪个媳妇在婆婆面前不受气?快回去吧!”

“不回去。这婚我离定了。”

“我不同意。”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爹!”

“那也不能干涉我,我都多大了?!”

“你得为孩子想想。他才一岁,就没爹没娘?”

我顿时语塞。

“赶紧回去,趁着还有车。”

“你相的那个对象呢?最近咋样了?”我开始转移话题。

“黄了。”

“咋又黄了?”

“她嫌弃我呗。”

“她一个寡妇,嫌弃你什么?”

“说我总喝酒,不爱干活。精神颓废,不会关心人。就这些呗。”

“那她说得没毛病,你确实这样子。”

“那是以前。”

“现在也差不多少。”

“咦?你这兔崽子!赶紧滚回城里去,别在我跟前气我!”

“我打算在家里住几天,陪陪你。”

“我用不着你陪。”

“要不我在城里给你找一个?”

“不要。养活不起。”

“关键是你找的那些吧,看着都不太靠谱。”

“靠不靠谱我心里有数。”

“有啥数啊,一天天喝得五迷三道的。”

“咦?!”

说着,父亲举起烟灰缸要打我。我知道他是吓唬我,所以我也没躲。他见吓唬无效,又尴尬地放下了。

这就是这一年,我们家的情况。

我,仍旧不认为我是杜帅嘴里所说的性冷淡。

我的父亲,也错过了几个相亲对象,续弦的计划一直没能实现。

好在,没过两天,杜帅就亲自来乡下接我了,还跟我道了歉。我同意跟他回家,尽管,我知道他的道歉可能不是真心的。

好在,没过几年,父亲就认识了一个叫做卜春英的女人。尽管,我觉得她不像是个会过生子的女人。

日子总得继续,不是么?

2

我跟卜春英第一次见面,是在鑫鑫三岁的时候。

见面是父亲提出来的,他的意思是想抓紧把婚礼办了。因为周六要去医院帮公公取化验单,所以,我把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周日。

为了重视起见,我还特地带了鑫鑫一起回去。

一路上,坐在客车里,我就在心里合计着,这一次说什么都要帮父亲一把,哪怕是用一些花言巧语,也要把这女人留在我们家。

再加上我和杜帅都在粮库上班,收入稳定,手上也有了一点积蓄,所以父亲再婚的事我还是有一些底气的。

卜春英是一个外向型的女人,做事喜欢把面子做得好看。这一点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因为她特地跑到大门外来迎接我,搞得好像我家老宅已然成了她的家一样。

“卜阿姨好!”我想趁机提醒她注意身份。

谁知道她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走,回家吃饭。”

说着,她伸手要去抱鑫鑫。鑫鑫从小怕生,直往我的后面躲。

卜春英却毫不尴尬,直夸赞道:“这小子长得真好看!”

我则忍不住直奔屋里,想看看这女人给我准备了什么好饭。谁知道桌子上摆的两碟炒青菜着实给我看傻了,心里面直范嘀咕,以为他们都吃过了,就我一个人吃。

实则不然。

我们这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的中午饭,就是这两碟炒青菜,外加一碗白米饭而已。

我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咋了,饭量都这么小?”

卜春英早有一大堆话在等着我:“居家过日子,能省则省嘛。再说了,我跟你爸都是老年人,多吃青菜有利于身体健康。”

从她的话里,我不难捕捉到几个信息。首先,她是想告诉我,她是一个贤惠女人,很会节俭过日子,把她娶进门,超值。然后她还让我知道,她吃得了苦,还懂得养生,而且很在乎我父亲的身体。总之就是,她很能操持家务。

我吃了几口,她还一直问我:“好吃不?吃得习惯不?”

我没心思评价她的手艺,炒菜叶子而已,再好吃也好吃不到哪里去。我只是心里觉得别扭,我不喜欢她这种刻意表演出来的贤惠,而且说实在的,用减少一顿饭预算的形式让我觉得她节俭,我真的觉得哭笑不得。

我没有继续深究这女人的价值观和出事风格等问题,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促成婚事这一件事。

于是,在饭后,在她勤快地收拾完之后,我拉着她坐下来,唠了一会儿家常。

我故意漫无目的地瞎聊,比如爱好呀,家庭呀,最近的见闻呀什么的。但是很快,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正常地跟她聊天,因为她无论聊什么,都会非常生硬地显示她的贤良淑德。

比如当我问她喜欢什么业余活动时,她会说她喜欢织毛衣,还说正在给我父亲织一件秋天穿的厚毛衣。我稍微夸她手艺好,她就说要给我和鑫鑫各织一件。

因为此次是第一回见面,凡事我都会往好的地方去想。所以我以为,她这么刻意想在我的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说明她是很想进入我家里来的。于是,有了这一层判断以后,我就不再跟她绕圈子了,我打算直奔主题。

“我看你跟我爸挺合适的,要不,你们就抓紧把事办了吧。”我突然说。

说完,我细心地观察着卜春英的反应。

“都一把年纪了,办啥办?!”她害羞起来。

“就是因为年纪大,幸福才来之不易呢,才越应该好好办一办呢!”我鼓励道。

“我跟你爸商量过,办婚礼就简单一点,请几桌熟人吃吃饭得了。”

得,人家是商量过的,看来她心里早有了打算,那我得好好问问了。

于是,我说道:“卜阿姨,你俩想咋办,跟我直说就行。当儿女的,肯定大力支持长辈呀。”

卜春英一本正经起来:“婚礼的话,就在村里办就行,咱们不学现在的年轻人,搞场面那一套,动不动就摆个50桌。”

还想摆50桌,我倒抽一口凉气:“那摆多少?”

“我看呐,20桌得了。”她还挺大方的。

我的心里一阵发凉,别说是20桌了,以我家村里的地位,我估计,能请来的人坐满两桌都难。

此处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心中滋味只有各自清楚。

为了打消卜春英的顾忌,我假装大方地说:“那行,到时候把亲朋好友都请来,村里的熟人啥的,热闹热闹。”

卜春英见我好说话,开始自信起来,直言不讳地对我说:“结婚以后,我跟你爸搬进城里去住。这样的话,离你近一点,照顾你和孩子都方便一些。”

“啥?爸,你要进城?”

我爸没吱声,我估计,这只是卜春英的主意。

“对呀。把这房子卖了,进城。”她替我爸回答我。

听到要卖老房子,我的心里瞬间警觉起来。

“进城以后住哪呀?”

“住我那里。”

“你在城里有房子?”

“有啊。租的。”

“进城以后,你俩靠什么生活呢?”

“做买卖呗。”

“做啥买卖?”

“开个超市,或者服装店,都行啊。”

我无语了。

父亲见我不说话,打圆场说道:“你卜阿姨就是这么一说,还没决定呢。”

谁知道卜春英却说:“不开店也行,那就在城里买个房。结婚的话,我反正就这俩条件,满意我一样就行。”

谈到这里,我已经能够很清晰地总结出卜春英提的条件了,把我家乡下这个老房子卖掉,去城里买个房子,或是用这钱开个店,结婚的时候,摆20桌酒席。

我哭笑了一下,收起我脸上善意的笑容,认真地对那女人说道:“再婚是你和我爸的事,我这个当儿女的,不会多问,你们自己商量好就成。我只提两点我的担心。一个是我爸,你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靠种地为生,让你进城做买卖,你做得了不?再一个,是这老房子,绝对不能卖。”

父亲低着头,陷入了愁思。

卜春英迅速不高兴起来:“你爸不会做买卖,不是还有我呢么?!”

“让一个老爷们离开他擅长的营生,整天靠一个女人过日子,你觉得他能舒坦吗?”

“我可以教他呀!”

“你看看他,都多大岁数了,你让他坐在服装店里卖衣服,不影响客人心情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可以开个超市呀。”

“你不怕他给你喝黄了呀?就他这酒量。”

卜春英哑口无言,满脸写着心有不甘。

憋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房子呢?为什么不能卖?住在这农村有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的。”我站起来,拉起鑫鑫,打算告辞,“但是我妈和我弟的坟地都在这儿呢!”

父亲看着生气离去,起身想要从中调和:“都别生气嘛,这不是商量呢吗,谁也没说死。”

“这孩子,可真倔!”身后那女人对我评价。

我没再搭理他,出门之前,我回了父亲一句:“我说死了,房子就是不许卖!”

这就是我和这位所谓的后妈的头一回见面,以笑脸迎人为开端,以不欢而散为收场。中间,经历了简单的转折剧情,之后急转直下,让人气愤。

也就是说,卜春英想卖我家的老房子,是从她刚认识我父亲就产生了的想法。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就明确地提了出来。当然,我的态度也一直是没有改变过的,我始终都不同意。

后来的日子,我没有主动示弱,我对她很不喜欢,我想拖她一段时间,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谁知,没过多久,见我不肯示弱,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当她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孩子,顺便认认门。往后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不是!”她依旧是笑脸做开场。

我着实不想让她来我家,好在公公和杜帅都在医院,鑫鑫在房里睡觉,只有我和婆婆面对她,不然,真够热闹的。

卜春英进屋以后,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就跟我的婆婆套起近乎来:“亲家,你这房子多少钱一平?挺贵的吧?”

我婆婆习惯性对外人装穷:“不贵。这个小区是粮库的职工福利房,便宜。这也没买多久,还欠着房贷呢。”

我的心里暗暗地为婆婆虚虚实实的话担心,她也许也不喜欢这个自来熟的所谓亲家,说起话来云里雾里的,没有实际。

卜春英也不傻,能听出来我婆婆说话都在防着她,于是只管跟她兜圈子,就是不提此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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