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江活了50多年,这个梦就做了50多年。
换而言之,彭江做了一个情节连续的梦,这个梦延续了50多年。
这个梦影响着彭江,让他寝食难安,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到这个梦,每次只有一两个画面,画面闪过以后,他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这件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那时我的心理诊所刚开业,客人很少,张先生帮我招来了不少生意。
只是张先生带来的病人,症状都有些特别。
就像其中一位叫作彭江的男人。
彭江刚退休,赋闲在家,按理说是忙了一辈子,应该是颐养天年享福的时候,但他却表现得很不安。
彭江的家庭条件不错,他学历不低,有着不错的工作,退休后一个月的退休金也能拿一万左右,子女都有不错的工作,妻子退休前是大学老师。
书香门第,家庭和睦,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担心的。
但是你看见彭江,就会发现他身上的不安是如此明显,甚至能影响周边的人。
他精神不振,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睛下面发青,整个眼睛一圈都是黑的,他的嘴唇起疱,头发掉得很厉害,剩下的那些已经全部白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有20岁。
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彭江的睡眠不好。
我们都知道睡眠对人有多么重要,人的一生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觉中度过的,刚出生的孩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睡觉上,成年人的睡眠时间,也大多在6~8个小时。
美国的研究人员曾做过实验。结果表明,如果人连续40个小时不睡觉,处理数字、说出色彩名称、回忆某件事情等精神作业能力就会明显下降;如果是50个小时不睡觉,活动能力、体力、人格等方面都会下降;如果在此基础上再把受试者单独放在一个房间内,受试者便会出现精神病似的幻觉和类似幼儿的举动;如果连续70个小时不睡觉,人的注意力和感觉就会麻痹;到了120个小时后,人就会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
我们对“过劳死”这个词并不陌生,在过劳死的人群中,几乎所有人都睡眠不足。
除此之外,睡眠不足的人免疫力会大幅度降低、精神不振、火气增加、创造力减弱、皮肤老化速度增加、生长发育受到影响,还会引起肥胖。经常失眠的人衰老程度甚至能达到正常人的4倍以上。
失眠的害处其实不用说太多,熬过夜的人自然会懂,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谁没有熬过夜呢?
但是彭江有些与众不同,他不是没熬过夜,他是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个“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的时间跨度非常长,足有几十年。
按照彭江的说法,他从记事开始,几乎就没睡过好觉了。
几十年没有睡过好觉,对身体的伤害无疑是非常大的,彭江和同龄人站在一起时,俨然差了一辈。
彭江没睡好觉的原因,说起来也有点奇怪,是因为他做梦。
我们都知道,人都是要做梦的。
大多数人判断自己是否做梦的标准是醒来以后是否记得,但事实上,无论你记不记得,梦都存在于睡眠中。
有研究指出,一个人平均每天要做4~5个梦,也就是一生要做10万以上的梦,如果一个人的寿命为75岁,那么他的一生至少会做5万个小时的梦。相当于2000天,也就是6年时间。
梦的理论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认为梦是超自然的力量引起的,梦中所见是鬼神给予的指引;第二种认为人在做梦的时候灵魂出窍,所梦见的景物就是灵魂出窍时的经历;第三种则是现在比较通用并为大众所接受的一种,认为梦是一种自然现象。
有记录可循的最早用理性方法解释梦的是说出“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的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他认为,人睡眠之后并没有与鬼神相连,而是属于个人的个别现象。这个说法否定了梦与鬼神的联系,也是现在依然得到大多数人认同的观点。
梦的系统理论的始祖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一种愿望达成,它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延续。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当人想上厕所时,经常会做到处找厕所的梦。
当然,所有的理论,也只是理论,对于梦,我们所知的还很少,我也见过很多因为梦而困扰的病人,他们的梦并不是可以按照理论能够简单地解释出来的,就像彭江这样。
我见过很多做梦的病人,他们有的人长期做同一个梦,有的人经常做不同的噩梦。
彭江与他们都不同。
他从小到大做的都是一个梦,但是每次做梦的情节都是不一样的。
也许你会很奇怪,做一个梦,梦又怎么可能不一样?
这样说吧,如果你看一部电影,第一天看5分钟,第二天接着第一天的情节继续看5分钟,90分钟的电影你大概要看18天。那么你看的虽然是同一部电影,每天看的情节却是不一样的。
彭江的梦境就是这部电影,他活了50多年,这个梦就做了50多年。
换而言之,彭江做了一个情节连续的梦,这个梦延续了50多年。
这个梦影响着彭江,让他寝食难安,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到这个梦,每次只有一两个画面,画面闪过以后,他就会突然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这个梦,彭江做过不少努力,他看过不少中医、西医、心理医生,现在也和许多心理医生保持着联系……这些手段中也有有效的,像是吃安眠药或者助眠的药物。
这不是不做梦,而是醒了以后不会记得那些梦。
只是这类药物不能长期吃,容易上瘾不说,还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彭江来找我的时候,也并没有抱着治病的态度,而是想找人谈心。他算是我的诊所的常客了,到后来,我们就变成了聊天喝茶的关系。除了我的心理咨询室,他似乎还去了不少地方咨询。
现在,可以来说说彭江的梦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彭江每天只是梦到几个画面,所以即使那个梦做了五十几年,情节也并没有像几百万字的小说那样长。
彭江把他做的梦整理了一下,讲给我听了。
梦的开始——暂且说是开始吧,这之前的片段,彭江已经记不得了——是彭江和一群小孩子在玩,那些小孩儿穿着古代衣服,有的扎着冲天辫,有的是羊角辫。
他们是在一条小河边,河边有一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树,那些小孩儿就在树下玩闹。树的另一边,是条街道,有些做买卖的古代商铺,也有古装打扮的人时不时地从街上路过。
梦里的彭江也是个小孩儿,他穿着红色的棉背心,跟着那些小孩儿一起跑,他能感觉到自己比那些小孩儿的身份要高一点,因为他的衣服质地很好,手也白白嫩嫩。
其余的小孩儿似乎很怕他,虽然和他一起玩,但是却不愿意太靠近他,总是和他保持距离。
彭江看着旁边的两个小孩儿嘻嘻哈哈地打成一团,他走过去,问:“你们干吗呢?”
他一过去,那两个在地上打滚的小孩儿马上站起来,一个往一个身后躲,最前面的那个低着头、背着手,认错一样地说:“回少爷,我们什么都没干。”
彭江很生气,即使在梦中,他也能感受到那种愤怒,这是一种孩子气的愤怒,类似于一种嫉妒。
就是一种“你们一起玩得那么好,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玩了,你们是在排挤我”的感觉。
是的,在这个梦里面,彭江能感受到自己所有的情绪,那些情绪异常地真实。而且他虽然能感觉到自己是其中一个孩子,却依然有一种全能的上帝视角。
这种情况在做梦的时候并不少见,梦里我们知道自己是谁,却能看到自己视线以外的情景和别人的想法。
很多时候,梦是混乱的,并不需要太多的逻辑。
梦里的彭江昂着头,说:“我也和你们一起玩摔跤。”
那几个小孩儿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彭江面前。
彭江马上冲出去,撞上其中一个小孩儿,把那个小孩儿撞倒之后,他又笑着跑去撞另外一个小孩儿。
这中间,彭江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那个人的视线特别明显,紧紧地黏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彭江觉得这是其他的小孩儿在看自己,他并没有在意,抱着那个小孩儿的咬一口气将那个小孩儿放倒,然后叉腰大笑:“哈哈哈,我赢啦!”
其他几个小孩儿没吭声,寂静了一会儿之后,其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孩儿才拍起手:“恭喜少爷,少爷赢了。”然后其他几个小孩儿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拍起手来。
彭江很得意,背着手在其他几个小孩儿身边走来走去:“我就说,我最厉害,你们中间谁比我厉害?”
有一个小孩儿往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被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孩儿拉住了,那个小孩儿低声说道:“反正你是少爷,我们不敢打你。”刚说完,又被那个年纪最大的小孩儿拉了一下。
彭江听到了这句话,脸一下变了:“你说什么?”
那小孩儿闭了嘴,不再说话。
彭江刚刚灭下去的怒火又被点燃了,他在其他几个小孩儿面前走了几圈,再次感觉到了那个注视着自己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彭江对着那几个小孩儿吼道:“你们看我干什么!不许看!”
所有小孩儿都低下了头。
彭江伸手打了刚才那个说话的小孩儿:“谁让你们让我的?我要你们光明正大地和我比,谁让你们让我的!”
打完以后,彭江还有些不解气,低着头绕来绕去,想要找个树枝打那个小孩儿。
正在寻找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刚才那个视线,彭江一下子怒了,跳起来,指着那几个小孩儿说:“都说了不许看我!刚才你们谁在看我?”
那几个小孩儿低着头说:“我没看。”
“我也没看。”
“我一直低着头呢,少爷。”
“我也是。”
……
没有一个小孩儿承认他们看了彭江,彭江背后有些发凉,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怕,他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指着其中一个小孩儿,又指了指刚才那个小孩儿,说:“你,和你,你们两个比赛摔跤给我看!”
两个小孩儿对看了一眼,然后互相架着对方的胳膊,开始摔跤。
彭江对刚才得罪自己的那个小孩儿说:“你不许反抗,让他摔你!”
那个小孩儿就真的没有反抗,被另一个小孩儿摔倒在地。那样子十分滑稽,好几个围观的小孩儿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彭江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去干什么。但是彭江并没有觉得更高兴,他知道这些小孩儿听他的话是因为他是少爷,可是他并不想得到这种特殊待遇,他想和这几个小孩儿像普通朋友一起玩。
他心里梗着一口气,不愿意把这个想法对着其他孩子说出来,他举着手,喊道:“继续!继续!”
那两个小孩儿打着打着,也来了气,再不管彭江说了什么,认真地比试了起来,看得其他小孩儿更加兴奋。
彭江清清楚楚地看见所有小孩儿都看着那两个摔跤的小孩儿,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摔跤的胜负上。
可是那个盯着他的视线并没有消失!
不对,那个视线不是这些小孩儿中的,彭江转过身子,望向路对面,路上有几个行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路边有几个卖冰糖葫芦和杂货的小摊儿,正对着他的商铺的掌柜手撑在柜台上,正在打瞌睡。
是谁在看他?
彭江的眼睛扫了又扫,还是没有找到谁是那个视线的主人。
在他找人的时候,那两个摔跤孩子已经分出了胜负。失败的那个躺在地上,获胜的正是刚才彭江看不顺眼的那个,他坐在失败孩子身上,挥舞着手喊道:“我赢了,我赢了!”
其他小孩儿也觉得看得十分过瘾,啪啪啪地拍着手,喊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刚才我还以为你要输了呢。”
“真是厉害!”
小孩儿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少爷你看,他赢了。”
所有孩子的声音又都停了下来,那些小孩儿似乎这时才想到还有个不好惹的小少爷在这儿,都转过头,齐刷刷地看着彭江。
他们大概以为彭江会生气,刚才那个他想教训的小孩儿赢了。
没想到彭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这里,而是看向街道的另一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看看那个人。
“少爷,比赛已经结束了。”一个小孩儿说,“你看,那个谁赢了。”
彭江“嗯”了一声,注意力依然没有回来。
几个小孩儿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人问道:“少爷,你怎么了?”
彭江说:“我感觉有人在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抖了一下。
他有些害怕了。
一个小孩儿说:“谁看你?”
彭江说:“不知道。”
另一个小孩儿拍马屁:“少爷长得好看,所以别人才看。”
彭江说:“可是我不想让他看。”
小孩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别人想看,怎么能让别人不看?这也有点太霸道了吧。
彭江又说:“他看得我很不舒服,我不高兴!”
刚才那个拍马屁的小孩儿马上站到彭江身前,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马路对面的其他人:“别看了,别看了,我家少爷不喜欢别人看他,你们都把眼睛闭上,不许看了!”
那些大人见这小孩儿这样子,都觉得好笑,其中一个人说:“呦,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有这么大的气性,你不让我看,我偏看。”
那小孩儿喊道:“你看,你再看我就打你。”
那大人逗他:“哎呀,好害怕,你来打我啊。”
小孩儿气得满脸通红,其他小孩儿觉得好笑,都笑了起来。这么一闹,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小孩儿们笑得开心,大人们也都莞尔。
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那就是彭江。
现在看他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二十几道视线一起射了过来,他却能从中感觉到刚才一直盯在他身上的那一道。
他觉得那射线就像盯住猎物的猛兽,又像阴险的毒蛇,充满着不祥的气息。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都在笑。但是彭江却感觉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那视线有多狠毒多恐怖,就像一片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
“我害怕那个视线。”彭江对我说,“每次一感觉到那个视线,我就能从梦中惊醒,汗水把睡衣都浸湿了。”
这其实就是其他人做噩梦惊醒的感觉。彭江一生都被噩梦困扰,所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彭江捂着额头,说,“我每次醒来,都觉得恍恍惚惚,像是依然在梦里,依然被那种视线注视。有时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还是感觉到有人在看我,那种感觉太明显了,很难消退,有时候醒来以后,十分钟左右才能缓过来。唉,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毛。”他这么说的时候,伸出了手臂给我看,果然,他手臂上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不得不说,彭江是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优异的成绩,最后在公司里坐上不低的位置。
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早就在梦境中崩溃,产生诸多心理问题了。
不说让人真假难辨,有真实感的梦境,就连暴力游戏打多了,都有人分不清游戏和现实,犯下暴力罪行。
只是,这些只是梦的开始。
……
在周围人笑的时候,彭江一直观察着他们,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所有人的反应都很自然。
梦中上帝视角的彭江想:就算他们有不自然,你一个小孩儿也看不出来什么。
也许是彭江看得久了,那个令人不安的视线消失了。
彭江松了一口气之余,看见他们笑个不停,忽然恼羞成怒,对着自己的玩伴喊道:“不许笑了,你们不许笑了。”
那些小孩子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哪能说不笑就不笑?只好一个个捂着自己的嘴,装成不笑的样子。
彭江还想发火,他们中间那个大点的孩子说:“行了行了,别理他们了,我们来玩吧。”那大孩子问彭江:“少爷,你想玩什么?”
彭江气呼呼地抱着手臂,那孩子又问了他好几句,他才说:“那我们玩捉迷藏吧。”说完,他又警告那些小孩儿,“你们好好玩,不许故意让我。”
那些孩子齐齐地哦了一声,又互相挤眉弄眼,似乎不把彭江的话当一回事。
这让彭江十分生气,正好那个大孩子又问彭江:“少爷,谁来当鬼?”
彭江说:“我来!”他想,我抓你们,你们总不能作弊故意让我了吧。
于是彭江就趴在河旁的那棵树前,开始数数。那棵树的树干很粗,十分粗糙,彭江看见比自己高一点的位置不知道被什么人拿刀划了几下,划破了一块树皮,露出白色的部分。
那应该是新划的。彭江想,然后一边数数,一边伸手扒拉那块树皮,借着划开的部分,想要把那块树皮扯下来。
那块树皮太顽固,到后来,他甚至忘记了数数,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扯树皮上,终于把那树皮扯下来一块。
可动作太猛,干枯的树皮把他的手划破了,彭江看着自己的手,扁扁嘴,想哭。忽然又想起自己还要去找其他小孩儿,于是吸了吸伤口,也不管自己数了几个数,转身就去寻找其他小孩儿。
他每个商铺都进去转了一圈,找出了两个小孩儿,让他们在原地等着,然后又往远处找去。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越走人越少。
这时候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成人彭江莫名地有些心急,他心中有种直觉,感觉到身为小孩儿的自己这么走太危险,不安全。
回来!回来!彭江不停地呼唤着梦中的自己,他甚至因为这个,在小彭江越走越远的过程中惊醒过无数次。
但是无论他怎么呼唤,小彭江都没有停止继续前行的脚步,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处庙的前面。
那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庙前没有任何人。
“你们不要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们了!”小彭江对着庙里大声喊道。事实上,他谁都没看见,只是想诈一诈其他人,看看会不会把藏在这里的小孩儿骗出来。
他试探的小计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有点想进庙里去找找,可是庙里有些黑,泥塑的人形看起来有些恐怖。
还是算了,也许没人在这里。彭江想,然后后退几步,准备离开。
也就是这时,他感觉到,刚才消失了一会儿的视线又回来了。
那视线继续黏在他身上,带着变本加厉的恶意。
彭江这次终于察觉到了那视线所来的位置,他猛地转过头。
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除了他,四周再没有别人了。显然,那视线的主人就是这个男人。
奇怪的是,梦里面的彭江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对彭江说:“小少爷,你在这儿干什么?”
虽然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是彭江却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笑,而且那笑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彭江后退了几步,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那个男人愣了一愣,说:“小少爷,你忘了?我是你们府里新进的家丁。”
“新来的?”彭江说,“我怎么不记得?”
那男人说:“小少爷你在外面玩得太晚了,老爷和夫人让我带你回去。”
说着,就伸手去拉小彭江。
做梦的彭江觉得自从这个男人出现,梦里的气氛都变了,原本晴朗的天色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感觉。
快跑!彭江对着小彭江大喊,你不能跟他走!快跑!
但是小彭江还是被那个人拉住了,被拉住的同时,那个男人抱起了彭江,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彭江吓了一跳,死命地挣扎,竟然从那个人怀里挣脱了。他在地上摔了一跤,然后起身就想跑,结果那人拿起一块石头砸他脑袋,硬生生把他砸晕了。
……
这之后,彭江因为工作关系,开始服用安眠药和其他药物辅助睡眠,这大概有几年的时间,造成了一些片段缺失。
后来彭江发现了依赖药物的弊端,没有药物他就无法入睡,并且经常心悸、健忘,反应也变得迟钝。多方考量之下,他不再依靠药物入睡,扔掉了所有的药物。
几乎是停药的当天,他又再次来到了这个梦中。
小彭江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彭江觉得自己化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能看清一切,他能看到屋子很脏,地上都是土。小彭江躺在地上,嘴巴被布堵着,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他的红色马甲已经被蹭得看不清本色,他的脸上有一些干掉的血迹,头发也一缕一缕的,凝结了起来。
彭江所化成的另外一个人就是躺在地上的小彭江。他能感受到小彭江的所有触觉、知觉和味觉,像是嘴巴里的布有一股臭味,他的后脑勺儿很疼,脸上的血干掉以后,让他那一块的皮肤都收紧了。他头晕眼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又饿又渴,喉咙火烧火燎的,肠胃都拧在了一起。
除了他以外,屋子里还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盯着他,用石头砸他头,目光像毒蛇一样的男人,还有一个他不认识。
这两个男人正在说话。
毒蛇一样的男人说:“老三,你都看清了?他们真的找人埋伏在那里?”
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也就是孙哥口中的老三。和孙哥一样,彭江同样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却能感觉到他的表情。
这看起来很奇怪,但在梦中确是常有的事。
老三说:“我看清了,孙哥,彭家表面上是要给钱,说完又请了好几个人守在那里。要不是我先去打探了一番,等我们去取钱的时候,肯定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孙哥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们还想不想要这个小崽子了?”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彭江面前,拉起他的头发,对他说,“你爹娘不要你了,他们把钱看得比你重要,我们拿不到钱,你可别怪我们下手狠!”
老三在旁边劝他:“孙哥,你先冷静点,我倒觉得他们一定会给钱。谁不知道那姓彭的老年得子,宝贝得跟什么一样,这小兔崽子一定能换来钱,他们现在搞些小动作,是觉得我们好揉捏,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孙哥眼睛闪出一丝阴戾,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刀,对彭江说:“小崽子,既然你爹娘想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我们就让他见识一下,这可不是我们心狠手辣!这是你爹娘逼我的!”
彭江吓得浑身都在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挣扎着往后挪了半米,但他微弱的反抗根本不足以对孙哥造成威胁,孙哥对老三喊道:“摁住他!”
彭江被摁住以后,孙哥拉过彭江被绑在一起的手,手起刀落,彭江左手的大拇指被切掉了!
彭江看着那大拇指落在地上,才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钻心的疼,当下晕了过去。
他晕过去的同时,彭江也在现实中惊醒了!
“那以后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一做梦,就会感觉到手指钻心地疼,疼得受不了,直到我从梦里醒来。”彭江说,“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断指之痛,虽然是梦里的感觉,但那感觉特别特别真实,真实到你无法想象。”
我安慰他:“那毕竟是个梦,醒过来就没事了。”
“不,那不只是个梦。”彭江举起了他的左手,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看。”
他的大拇指的根部,有一圈红色的印记,像是一道旧痕,又有点像胎记。
“你的手指曾经受过伤?”我问。
“我知道你会这么问,我的手指没受过伤。”彭江摇摇头,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而且这个红印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在我没梦到自己被切断手指以前,我手上并没有这个红印。”
彭江给我看的是他的生活照,这些照片显然经过了他的精心挑选,每张上面都能看到他的左手——左手的大拇指上,并没有那道红色的印记。
联想到彭江说这个印记是做梦以后才出现的,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我问:“你的大拇指有没有什么异状?活动自如吗?”
“我觉得有些僵硬,但不排除这是受到我的心理影响。”彭江很理性地分析道。
他是考虑很周全的人,所以才会拿着照片来给我看,这让我不得不信他的话。
“我怀疑,这个梦境对我有一定的影响。”彭江说,“不只是心理层面的,身体也受到了影响。”
我回答:“心理与身体是息息相关的,影响到心理,很自然就会影响到身体。”
长期处于紧张抑郁状态的人,身体更容易出毛病,像是高血压、心脏病甚至癌症。
心理与免疫系统之间有着非常复杂而又微妙的联系,他们相互作用。你的情绪与感觉会影响免疫系统的功能,抑郁的程度越高,你的细胞免疫功能就会越弱。
除此之外,心理暗示对身体的影响也非常大。现代很多保健品其实并没有宣传的那样那么好,但是不少服用保健品的人却声称他们感觉好多了,这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他们认为这些药有用,所以身体好起来了,其实他们身体之所以变好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心理暗示。而这种保健品,我们通常称它们为“安慰剂”。
法国心理学家,“心理暗示之父”爱弥儿·柯尔是第一个提出心理暗示及自我暗示所产生的“安慰剂效应”的,他甚至依靠安慰剂效应治好了不少患病的病人。
这种做法与催眠也有些相似之处。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也只是想说人的心理与身体之间的紧密联系。只是这种联系产生的原因非常复杂,我们现在并不能解释所有。
就像彭江手上的红色痕迹。
看到那一圈红痕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些不安,彭江做梦梦到被切断手指,手上就会出现一个红痕。那么,如果接下来他梦到更恐怖的事情,会怎么样?
我问了彭江这个问题,彭江听完,苦笑着和我说:“你的想法没错,切断手指只是个开始。”
正如老三所说的,彭家人很在乎这个儿子,他们见到断指以后乱了套,再也不敢找人埋伏,规规矩矩地把钱送到指定的地方。老三和孙哥顺利地拿到了他们想要的金子。
小彭江的手指被粗糙地包扎着,血凝在布条上,使得那块布变得硬了,小彭江躺在地上,手上的伤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似乎已经发炎了,他觉得身上很热,又不敢动,一动就会牵扯到手上的伤口,很疼。
老三和孙哥把金子摆在桌子上,摸了又摸。
老三的声音充满喜悦:“孙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我们发达了!”
孙哥一脚踩在椅子上,拿着一小块金子,在嘴里咬了咬:“早知道来钱这么快,我们当初何苦累死累活干活儿挣钱?”
“这么多钱,我们一辈子都不用愁了!”老三双眼放光,“等我们把这小子放走,就可以远走高飞,娶个漂亮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孙哥一巴掌拍在老三脑袋上:“瞧你这点出息,一点钱就乐得找不到北了。”
老三说:“孙哥,夜长梦多,我们赶紧把这孩子送回去吧。”
孙哥说:“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没出息,这才有多少钱?彭家又有多少钱?你还想放走这个小子?”
老三一愣:“孙哥,你是说……”
孙哥看向彭江,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这小子可是棵摇钱树!”
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还要继续?”
“当然!”孙哥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红,“我就不信那姓彭的能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别人手里!彭家那么有钱,为了这儿子,分一半给我们也不奇怪吧?”
老三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彭江,有些犹豫:“他们都给过一次钱了,还能再给吗?”
“人在我们手上。”孙哥说,“他们敢不给?上次他们埋伏我们的事儿我还没和他们算账呢!”
说完,孙哥拍了拍老三的肩膀:“别害怕,跟着你孙哥,保准你以后吃香喝辣,娶漂亮老婆。”说完,大笑了几声,“我去酒楼吃点东西,你把这小崽子看好喽!”
那老三却不像孙哥那么大胆,脸已经拧成了一团,等孙哥走了,他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圈,念叨着:“这可怎么办?我以为只是一锤子买卖,这要是没完没了,夜长梦多,迟早有一天得见官哪!”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到躺在一旁的彭江,从桌上拿起一张饼,蹲了下来,扯掉彭江嘴里的布,把饼掰成小块往他嘴里送:“吃东西了。”
那饼塞到彭江嘴里,彭江却没有去嚼,眼睛半睁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老三摸了摸彭江的额头,急道:“发烧了,完了完了,这万一要是死了……”
他又拿起茶壶,往彭江嘴里灌水,水大半都从彭江的嘴边流了出去。半天,才听到彭江咳嗽了一声,意识不清地小声喊道:“娘……”
老三的表情阴晴不定,异常纠结,他手一抖,水洒在了彭江脸上。
彭江的眼睛慢慢地有了焦点,那焦点集中在了老三身上。
彭江一下就哭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想我娘,我爹一定会给你很多钱的,你放了我吧。”
老三也不说话,长叹了一声,摇摇头,坐回桌子旁,去咬那个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