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江一直哭,哭得累了,脑子也不清楚。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有人进来,然后孙哥的声音响起:“老三,别说哥儿不照顾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烧鸡!哈哈哈……”
这时候梦境似乎也受到彭江的意识的影响,那两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孙哥……这小子发烧了……要不送回去……万一死了……”
“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打算……死了更省事……”
然后画面就彻底断掉了,陷入了一篇黑暗。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彭江的梦里一直是黑暗,有时候闪过几个画面,但大多数情况都是黑暗。
纵然只是黑暗,彭江也没有更好过,因为虽然几乎没有画面,但还有感觉。那是一种被地狱之火灼烧的感觉,浑身发烫,四肢无力,喉咙干哑,手一直在疼,似乎是从被割掉的地方开始,肉正在一块一块地烂掉,似乎生命正在从体内流逝。
这种梦境比之前的更恐怖,好几次,彭江从梦中惊醒,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梦中的那个小孩儿一样,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被梦境影响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服用安眠的药物。使用一阵子药物,然后因为副作用而停药,继续做梦,忍受不了梦的时候继续服用药物。这样周而复始,直到最后普通的安眠药不起作用,需要加大剂量,而他又不能忍受那些药物更加强烈的副作用的时候,彭江才停了下来。
这个阶段,足足有五年。
他和我,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认识的。确切地说,他停药也有我的原因,精神药物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虽然有时候服药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当那个副作用到达一定程度,就必须要衡量利弊。至少对那时的彭江来说,继续服药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停药后,彭江开始接着做梦。
他在那五年错过了不少梦,所以再做梦的时候,情节跳到了一个让他想象不到的地方。
彭江又梦见了那个房子,他身体很不舒服,大脑懵懵懂懂一片空白,身上依然很疼,可是灵魂似乎飞离了躯体,使得那些疼都不算什么了。
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两个男人。孙哥背着他站着,老三躺在孙哥脚前。彭江嘴里的布条已经没有了,可他脑子烧得糊涂,也没有呼救,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孙哥。
“这可不怪我。”孙哥说,“这是你自找的。”说着,他侧过身,手上的刀寒光凛凛,血顺着刀刃流下。
这血是老三的。他胸口被戳了好几刀,人已经没了气,死不瞑目地望着屋顶。
孙哥踢了老三的尸体一脚:“你脑子有病,才会想把这小子放回去,也不想想留着这小子就是个祸害。你不怕彭家打死,你不怕进衙门,我怕!”他呸了一声,“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彭江已经烧糊涂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在天上,看着孙哥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身子下面有些稻草,一笑,身子震动,稻草也发出细微的声响。
“笑什么,小杂种!”孙哥怒气冲冲地走到彭江面前,他满身满脸都是老三的血,“都是你惹的祸,现在好了,老三死了,谁给我往彭家传信?难道要老子亲自去?”他脸色变了又变,“不行,我不能去!这太危险!反正老三也不在了,他的那份钱也就归我了……”
彭江听着这个人自言自语,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天捉迷藏的事情,他忽然伸出被绑在一起的手,拉住了孙哥的衣服,稚嫩的童音透出一股子欢喜:“我抓到你了!”
孙哥马上拍掉了彭江那双手,怒道:“你干什么?”
彭江像是如梦初醒,尖叫了一声,然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三已经冰凉的尸体,黑色眼睛充满惶恐。
孙哥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狞笑道:“看什么看?你已经没有用处了,还看?我让你以后再也看不了了!”
……
每天梦见几个画面让彭江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压力,那一阵子更甚。
他和我说他每天都能看见孙哥手中的尖刀,朝着他的眼球慢慢下落的样子。
那是一种折磨人的慢动作,不知道何时才是结尾,让他每天都从梦中惊醒。
他甚至希望长痛不如短痛,那刀子赶紧落下来才好。
只是那刀子落下一次以后,他还得忍着眼睛的剧痛,看他再落下一次——直到眼前完全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为止。
是的,孙哥挖掉了小彭江的一双眼睛!
彭江和我说起这件事的那几个月,我是亲眼看到他的眼睛,从极为严重的黑眼圈,变成一个眼眶周围乌青,另一个眼眶周围又变得乌青的。
他的眼睛的变化,和梦中被挖眼的进度是一样的。
同时,彭江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视力开始下降。
在梦里,孙哥把被挖眼的孩子扔在屋子里,自己走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小彭江只能忍受着眼睛的剧痛等待死亡的来临。
而做这个梦的彭江也并没有比他轻松多少,他每晚都能体会到梦中人的感受。同时,他的心中也很恐惧。
梦中的小孩儿手指被切断,他的手指多了一道红痕;梦中的小孩儿眼睛被挖掉,他的眼睛也受到了影响。那么,如果梦中的小孩儿死了——他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可惜对于彭江来说,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事实上,我也觉得彭江的梦很蹊跷。作为一个梦,这梦未免太有逻辑太合理了,尤其是里面的感情和情绪。
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做一个这么有逻辑、这么严密的梦。大多数人的梦中都有一些非现实因素或者是不合理之处,彭江的这个梦却挑不出太大的硬伤。
而且我找不到彭江做这个梦的契机,其实像他这样,一辈子都在做一个梦,已经是极其少见的了。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只会遇到一个这样奇怪的病人,没想到张先生又带来了一位同样被梦境所困扰的人。
我见过被梦境困扰的人很多,但赵先生说这个人却和那些普通患者又有一点不同。
那是一个很年轻、20岁左右的小伙儿,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很乖,戴着一架眼镜,脸上长着几个青春痘,被张先生领进来以后,就一直有些腼腆地低着头。
“你应该听听他的梦。”张先生对我说,“我当初听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张先生平时很沉稳,很少用“吓了一跳”这样的词儿,他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问那个年轻人:“你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
有些人视看心理医生为洪水猛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详细资料,这也没什么,我说:“那我怎么称呼你?”
年轻人想了想,说:“你叫我客人就行。”
“好吧,客人。”我直接切入主题,“张先生说你做了一个令你很困扰的梦,你能给我讲讲这个梦吗?”
“可以。”客人说,“这个梦我做了很多年,每隔一阵子,就会继续做,像是看电视看到一半,停下来,过一阵子再继续放一样。”说到这儿,他看向我,“我不知道这个比方恰不恰当,你能不能听懂。”
“我懂。”和彭江相比,这位客人就是把彭江许多梦里的片段连接在一起,在一个梦中展现出来。而他和彭江不同的是,不会天天做梦,“那么,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穿着古代的衣服,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逛街。”客人开始讲解他的梦,“那似乎是古代的某个地方,所有人都穿着古装,我和那个男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好像在商量什么……”他顿了一下,“在商量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们在市集里转了一圈,然后我买了一把刀,开过锋的,很利。另外一个人和我说‘这把刀可不错’。”客人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个人奉承我,说‘大哥你真识货’。我说‘老三,今天我们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当我从这个客人嘴巴里听到“老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身上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在彭江的梦里,也有一个“老三”,这只是巧合吗?
客人继续说道:“然后,我和那个男人就走到河边,河边有一棵大树,我想试试新买的刀,就用刀在大树上砍了几下,划破了一块树皮。老三指着那树皮下面白色的部分对我说‘你这刀真是削铁如泥’。我说‘那当然’,心里有一些得意。
“正得意着呢,忽然看见远处跑来一群小孩儿,我马上拉着老三快步走到一旁,躲了起来。我们躲在一道墙后,做贼一样偷偷地往那群小孩儿那里看,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个绸缎的红马甲,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我看着他们,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个小孩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而我和老三,打算绑架那个小孩儿!”
我猛地站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那位客人。
就算理智告诉我不可能,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内心深处却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只不过这个猜测太惊人,就算是我本人,也难以相信那是真的。
“你是不是姓孙?”我问那个客人,“孙哥?”
听到这个称呼,那个客人的脸也刷地一下白了:“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这样!因为太过震撼,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彭江梦到了孙哥,而孙哥也梦到了彭江!
而他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孙哥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依然不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先生拉了我一把,解围道:“是我告诉他的。”
孙哥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此时我也冷静下来,顺着张先生的话说:“对,是张先生告诉我的,请你继续说。”
孙哥似乎相信了这个解释,继续说道:“老三怕事儿,说好了和我一起绑架那小孩儿,但是抖得却很厉害,畏畏缩缩的,一会儿问一句‘孙哥,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干’,一会儿又说‘孙哥,我们再考虑一下吧’,一会儿又说‘孙哥,这里人多,不如我们改天找个好机会再下手吧’。梦里的我特别不耐烦,就让他滚开,我一个人来。”孙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梦里的我,和现实的我的性格好像不太一样。”
我点了点头,确实,面前这个内向的大男孩儿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孙哥完全不像一个人。
孙哥继续说道:“老三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盯着那个男孩儿,觉得他就像是一座金山,只要绑了他,我就什么都有了!那个男孩儿挺敏感,好像能感觉到我在看着他,时不时地往四周看。后来,他忽然对着那些小孩儿发起火来,让他们不要看他。闹了一通之后,他又把火发在其他人身上,有的小孩儿就狐假虎威地让其他人闭上眼睛。我看得有些忐忑,觉得那个小孩儿眼睛太毒了,竟然能察觉到有人看他,看那个小孩儿看来看去,我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了。
“我蹲在墙后面,想着这次的行动,然后我得到了几个信息。那个小孩儿姓彭,叫彭江。家里是附近有名的富商,他爸50多岁才有的他,老来得子,对他十分溺爱。而梦里的那个我,打算绑架了这个小孩儿,去勒索他老爸。我想完以后,直起身子,再次从墙边偷看,只见那些小孩儿已经散开了,那个姓彭的小孩儿正对着树数数,手指头还在树上挖着,不知道在扣什么。”
孙哥不知道他在挖什么,我却知道,彭江是在扒孙哥刚才用刀子砍掉的树皮。
当时彭江还仔细观察过那块树皮,觉得那是一块时间不久的新痕,只是他把那块树皮扒下来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块树皮就是即将要绑架他的人砍掉的!
孙哥继续说道:“后来我才发现那几个小孩儿是在捉迷藏,我见彭江往远处走,就跟了上去,在一个破庙门口拦住了他。我冒充他家的家丁,想哄着他跟我走,没想到那小孩儿警觉得很,挣脱了我就想跑。我一急之下,用石头砸了他的头。”孙哥的手有点抖,“那小孩儿头被我砸破了,晕了过去,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孩儿的血顺着头发往下流,但还有呼吸,于是我就抱起那个小孩儿,去找老三了。”
孙哥有些害怕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我会那么狠毒,看见那小孩儿奄奄一息的模样都不心软。我和老三把小孩儿带到我们事先准备好的屋子里,然后开始商量怎么勒索彭家。梦中的我十分谨慎,知道自己出面比较危险,就让老三去给彭家传信。我们在信中让他们把金子埋在附近树林里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告诉他们只要我们拿到钱,就会放人。当然,梦中的我也是打算让老三去拿钱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还记得那小孩儿的脸吗?他的长相?”
孙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么一说……我明明能知道那个小孩儿在做什么表情,能感觉到他害怕或者是生气或者是疼的样子,但是我却记不得他的长相了。
“送完信以后,彭家乱成一团,他们家公子被绑架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我害怕彭家做什么手脚,就让老三去监视着。很快,老三发现彭家请了不少有武功底子的人上门,我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中间有什么蹊跷,让老三盯着他们。果然,到了拿钱那天,老三告诉我,那些人埋伏在树林里。
“我很生气,心想彭家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必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于是……”孙哥咽了一口口水,说,“于是我就砍掉了那小孩儿的左手大拇指,又写了封新的恐吓信,说不想让孩子死就老实点,别做小动作,连信和那个手指一起,让老三送到彭家了。”
我问:“你砍掉彭江……那小孩儿的手指以后,没有为他包扎吗?”
孙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意这种细节,但他依然回答了:“没有,老三给他包扎了。老三和梦里的我不一样,他比我心眼儿好,看到那孩子被我砍掉手指的时候一直说我作孽。其实梦里的老三更像真实的我,他心软、老实、善良……但是他穷,穷得养不活老娘,一把年纪了也没娶到一个老婆,所以才被我——梦里的我煽动来绑架。当时梦里的我和他说,不伤害这个小孩儿,拿了钱就放走那孩子,还说这是劫富济贫。老三没那么多心眼儿,就被我说动了。”孙哥摇头,“他不知道,我当时也是看他好指使才找上的他。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坐上贼船,来不及回头了。”
我已经从彭江那里听说过后面的剧情,但是孙哥讲故事的角度却和彭江有些不同,于是我问道:“然后呢?”
“那恐吓信和断指起到了作用,彭家再不敢有什么小动作。我想让他们着急,就存心晾了他们几天,天天派老三去彭家门口看情况。等到彭家那夫人急得生病,请大夫去看的时候,我才让老三送去下一次交易的地点。
“有了教训,这次我没有像上次一样,让他们把金子埋在固定的地方。我让他们把金子用油纸包好,放在竹筏上,然后把竹筏放进河里,使其顺流而下。河那么长,他们总不能处处埋伏吧。”
我点点头,这个手法确实不像上次那么容易暴露。
“这次我和老三顺利截获到了金子。我本来打算金子到手就放了那小孩儿的,可是看见满桌金灿灿的金子,眼睛都花了,我忽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孙哥咽了口吐沫,说,“我想继续勒索彭家!
“彭家人就这么一个传宗接代的,那姓彭的已经那么一把年纪了,这小孩儿死了他们家可就断子绝孙了,所以他们为了这个小孩儿,肯定能出更多的钱。我越想越兴奋,可是老三却显得有些害怕。我觉得他太窝囊,不像个男人,耐着性子劝了他几句之后,就不愿意再和他多说,出去吃饭了。吃饭的时候,我心情平静下来了,想了想,觉得还有用得上老三的地方,应该和他打好关系,于是我就拎着一只烧鸡回去了。没想到回去以后,老三告诉我他想把那小孩儿送回去,因为那小孩儿伤口化脓,手已经烂掉了,现在还在发烧。”
我听着孙哥的话,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的梦和彭江的梦几乎完美贴合。不仅是大的方面一样,就连各种细节,像是被刀划过的树皮、孩子穿着的红色马甲、老三的性格都差不多。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各自在一个故事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彭江是从自己的角度看到了一些事,而孙哥也知道梦里的自己该知道的事情。
他们讲自己的梦的时候,也是从梦中人的角度出发,虽然有一些上帝视角,但并不夸张。
比如说,孙哥的梦中,有他和老三买刀的情节,有他在树上试刀的情节,而彭江的梦中,却没有这些。彭江和小孩儿提议捉迷藏的那一段,孙哥因为蹲在墙后而没有看到,所以孙哥也不知道这一段。而孙哥出门后,老三和彭江的对话,孙哥也不知道。
如果这是在现实生活里,当然很合理。问题是,他们是在做梦。
我几乎要怀疑这两个人是张先生特意请来对我恶作剧的了,他们两个人串通好了,编造了一个古怪的故事来捉弄我。
我问孙哥:“你认识彭江吗?”
孙哥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说梦里的那个小孩儿?那梦虽然让人不舒服,但它只是个梦。”孙哥抖了一下,说,“如果现实生活中我真见到那个小孩儿,恐怕我会害怕得叫出声来。梦想成真什么的,有时候也挺恐怖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我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于是我把话题转回来,明知故问道:“那你放走了那个小孩儿吗?”
“怎么可能!我……我是说梦中的那个我,是个冷漠凶狠的人,他已经知道那个小孩儿可以赚来钱,又怎么可能放走他?”孙哥说,“老三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梦中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我,他和我完全不一样,他听不进去老三的话!他和老三为了这件事意见有了分歧,而那个小孩儿也已经快要不行了,一直晕着,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这段剧情倒是彭江没有和我说的,正如孙哥所说,那时候彭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这件事也是合理的。这阶段彭江所做的梦,就是他昏昏沉沉、浑身难受的那时候了。
对一个梦谈合理,这似乎有些好笑,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梦确实是合情合理。
“我和……我是说梦中的我,和老三争辩了两天,依然没有说服老三。那种老实人,平时看起来蔫不唧的,但是一旦倔强起来,谁都没有办法阻挠他。我能感觉到梦中的我好说歹说,老三也不听以后,那个我开始不耐烦了,他觉得这个老三已经不争气,不是做大事的人,迟早会坏了这个计划。我越来越生气,看老三越来越不顺眼,开始后悔当初选择了这个人当我的同伙。
“到了第三天,那个小孩儿还没有好转,老三急了,他再也不听我的话,抱起那小孩儿,就往外走。
“我问:‘老三,你干吗去?’
“老三说:‘我要把这孩子送回彭家。’
“我说:‘你不要命了?你信不信那姓彭的会找人打死你?’
“老三说:‘打死我我也认了,我已经想明白了,干这事就是折我阳寿的,要是被打死,也算恶有恶报!’
“我心里涌上了一股杀意,我想不通,这个老三怎么那么蠢,竟然要自投罗网!我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求死,我能没事吗?可是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刺激他,他体格比我壮,打起来我不占优势,我必须要先稳住他。
“于是我对他说:‘行,老三,我听你的,我们把这孩子送回去。’
“老三惊讶地看着我说:‘真的?’
“我说:‘我想通了,做人不能太赶尽杀绝,得给自己留点转圜的余地。不过你这样直接把这小孩儿送回去,就等于要了咱俩的命。这小孩儿的命是命,咱们的命也是命,我们得找个好办法,把小孩儿送回去之后,我们也能逃脱。’
“老三中计了,问我:‘什么办法?’
“我说:‘你抱着个孩子不累吗?你先把那小孩儿放下,我慢慢和你说。’老三把孩子放回地上,他很细心,特意把那孩子放回了原处,因为那里铺着些稻草。我心想,那娇生惯养的小杂种可不一定能注意到你在地上特意铺的稻草。
“老三走到我跟前,说:‘你说。’
“我说:‘首先,我们不能让这个孩子这样回家,我们先请个大夫,给他看病,然后给他买个衣服,这中间,我们要对他好一点……’我故意把话说得越来越小声,这样,老三为了听我说话,就离我越来越近,他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但我……梦中的那个我对他却不是那样的。
“我看着他靠近,手握住了腰间的刀,那刀是我和老三一起在市集买的,我用它割过树皮,割掉了那小孩儿的大拇指,现在,我即将用它杀掉老三!
“我第一刀正中老三的胸口,我出手很快,他被我扎中以后,还一脸不相信,伸手想拉我,我躲过去了,他就倒在了地上。
“我怕他没死透,又在他胸口扎了几刀,直到他连抽搐都停止了,我才住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看着老三,他已经死了,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向我。这是梦里的我第一次杀人,老三的眼睛让我有些发寒。我往旁边走了一步,这样,他的视线就看向屋顶了。
“‘这可不怪我,’我说,‘这是你自找的。’然后,我侧过身,不去看老三的眼睛,而是踢了他的尸体一脚,特别泄愤地说,‘你脑子有病,才会想把这小子放回去,也不想想留着这小子就是个祸害,你不怕彭家打死,你不怕进衙门,我怕!呸!你想死,我还不想死!’
“杀了人,我心中是十分不安的,我不知道后面一步该怎么做,我特别焦躁。就在这时,我听到那个小孩儿呵呵的笑声,那笑声让我发毛。
“我转过头,看着那小孩儿,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笑得特别高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这表情让我有些恼羞成怒。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骂他小杂种。我很焦急,现在老三死了,谁帮我往彭家传信?我不能亲自去,这太危险!不过现在老三也不在了,他的那份钱也就归我了,如果我现在收手的话……我一边想着,一边又很紧张,嘴里说着话,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那个小孩儿忽然抓住了我的衣服,对我喊:‘我抓到你了!’他吓了我一跳,我马上拍掉他的手,吼道:‘你干什么?’
“我真是被他这个诡异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特别后悔当时把他的手绑在前面,而不是绑在后面。如果把他的手绑在后面,他就没办法对我做这么诡异的举动了。
“被我这么一骂,那个小孩儿身体一抖,像是刚从梦中反应过来一样,尖叫着看我,看了一眼老三的尸体以后,再次对着我尖叫。
“我受不了他的那双眼睛,他看着我,这让我想起刚才的老三也看着我,我觉得他是在和我说:‘我会记得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这么一想,我的腿就发颤,我想刚才老三那么瞪着我,应该也是这么想,他也不愿意放过我,他一直看着我,是想记住我的样子,然后在黄泉路上等我——找我报仇!
“我想:你们谁都没有办法对付我!你们想看、想记,我就让你们看不见!记不了!我心中更加愤恨了,我对他说:‘我让你以后再也看不了!’然后,我对着那个小孩儿扬起了刀!”
说到这里,孙哥有些崩溃,他捂住了脸,似乎是不想回忆这个梦:“其实做梦的时候我猜到梦里那个我想对那个小孩儿做什么了,我特别惊恐,一直在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可是我没办法干预我的梦境,梦里面的那个我像是活的,他不被我影响,也不受我支配。”
我问:“梦中的你对那个小孩儿做了什么?”
孙哥说:“梦中的我,挖掉了那个小孩儿的一双眼睛。”
尽管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我还是抖了一下。
孙哥说:“那小孩儿发出的惨叫,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简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
“所以,这就是你做的梦的全部了?”我问。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彭江的梦就断在这里。
“不,我还没说完。”孙哥说,“挖掉那个小孩儿的眼睛之后,我又走到了老三的尸体面前,同样挖掉了老三的眼睛,再然后,我把老三的尸体埋掉了。”
我有些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彭江的梦并不是中断,而是失去了画面,归根究底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而孙哥的眼睛还好着,他自然能继续看到后面的进展。
“那个孩子呢,”我问,“他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孩子留在了那个破屋里,我自己拿着金子走了。”孙哥说,“那个破屋在很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去,要不然我们把小孩儿藏在那里,早就被人发现了。”
“那个小孩儿还被绑着?”
“嗯,我走之前,特意检查了绳子,绑得很结实。那个小孩儿已经没有力气,他不可能挣脱绳子。”
“所以……”我说,“那个孩子就会在那个破屋里面,慢慢等待死亡?”
没有食物,没有水,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孙哥说:“这只是个梦。”
“对,这是梦。”但这并不是一个人的梦,拿着金子的孙哥可以去挥霍这笔不义之财,做梦的孙哥可能也会体会到这种愉悦感。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样做着梦的彭江。
那个小彭江在梦中受苦,他也会在做梦的时候感同身受,那么他还要在梦境中挣扎多久?
我看着孙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想要说出来的冲动压了回去。
我问:“这个梦,给你带来了什么困扰?”
孙哥说:“虽然这是个梦,但是它太真实了。其他的梦,做过我就忘了,只有这个梦,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我割掉那小孩儿大拇指时的样子、老三惨死的样子、我挖掉那小孩儿的眼睛那小孩儿眼眶流血的样子、我挖老三眼睛时他死不瞑目的样子……”
孙哥抱住头:“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晃动着,我快要疯掉了!我想忘掉这个梦,它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
“你可以试着让自己忙一点,为自己找一些事情做。当你的脑海里被其他东西占满时,你或许就不会再回想这个梦了……”
之后,我给孙哥提了一些建议,并像开导其他病人一样开导他。
但是我心里知道,孙哥和其他病人是不一样的,他这个梦,实在太诡异。
平时我们都说,诡异的东西是和逻辑不符的,但这个梦,却因为太符合逻辑而诡异。
孙哥走后,张先生问我:“你为什么没告诉他彭江的事情。”
我说:“我觉得我不能告诉他,这可能是一种直觉吧。”
张先生笑着说:“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你竟然用预感说事,这不像你平常的风格啊。”
我说:“这件事都已经这么奇怪了,当然不能再用平常的风格去对待。”说完,我依然有些不死心,问张先生:“这两个人真的不是你故意找来的?”
“当然不是。”张先生说,“我带他们来之前已经试探过,他们确实不认识,生活也没有任何交集。”
也就是说,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做了同一个梦,并在梦里面分别扮演了两个人,而这两个人,竟然全都在张先生的引导下,到我的小诊所来,和我说了这件事。
“这也未免太巧了。”我看向张先生,“你从哪里找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张先生笑了笑:“世界上本来就有不少巧合。”
有时候,比起其他,我觉得我遇到张先生才是最大的巧合。他身上带着一股奇妙的气息,可以吸引和他一样奇妙的人。这些人……连同张先生在内,都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别人固有的世界观,带来无数新的观点与新的可能。
张先生问:“你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
张先生笑着说:“说不定过一阵子,我会遇见第三个做这个梦的人——老三。”
“其实我觉得那个老三也许是孙哥的一个化身。”我说,“在梦中,孙哥分为了两个身份,一个是凶残的孙哥,一个是善良懦弱的老三。”
做梦者有时会在梦中梦到几个人,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身上的一些行为特点。也就是说,那几个人其实是做梦者化出来的分身。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孙哥说梦里的老三更像自己了。
只是,这样一来,虽然能解释孙哥的梦,却无法解释彭江的梦。
为什么彭江会梦到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分身?
除此之外,他们的梦中还有很多有意思的细节,我说:“在梦中,孙哥显然比彭江大许多,没想到在现实中,彭江的年龄却可以做孙哥的爸爸了。”
张先生说:“也许这正是他们做梦的频率与长短不一样的原因。”
他这个观点倒是很有趣。彭江比孙哥早出生了30多年,所以孙哥的梦就像追赶着彭江的梦一样,加长了时间。
而孙哥不每天做梦也可以解释为,作为加害者,孙哥的心理阴影和所受的伤害并没有彭江那么大。
只不过我问了孙哥最后做梦的时间,那个时间和彭江的梦的时间是差不多一样的。
他们的梦都到了尾声,隐隐约约让人有了一种事情即将结束的感觉。
张先生问:“你会引导孙哥与彭江见面吗?”
“我觉得,如果彭江与孙哥见面,发展可能不会让人愉快。”
“是因为他们在梦中是仇人?”
我点头:“尤其是彭江,他被那个梦折磨了一生,而那个梦之所以是噩梦,就是因为梦中存在一个叫作孙哥的人。”
彭江是个彻底的受害者,他在梦中被孙哥折磨,在现实生活中,又被梦折磨。就算他心理素质再好,也不可能对这么多年的折磨毫无怨言。
“不过那只是一个梦,”张先生说,“他们两个,甚至在梦中都不知道对方的脸,现实生活中,也不见得一见就能认出来。”
我想了想,说:“也对。”只是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什么我没有想到的事情。
张先生说:“你的观点倒是与我不谋而合,我也认为最好不要让他们两个见面。”
我和张先生都觉得如果孙哥和老三见面,有可能会解决长年困扰着他们的噩梦。但是现在并不是让他们见面的好时机,我必须先对他们进行心理辅导,将他们对梦中人激烈的情绪压抑下来以后,再引导他们见面,尽力将冲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开始约彭江和孙哥在不同的时间来诊所,通过聊天淡化他们的梦对现实造成的心理影响。
对孙哥来说,效果不错,但对彭江就不是这样了。
彭江每天必然会梦到自己在黑暗中挣扎等死的痛苦,这种痛苦并不是用言语就能抚平的。
意外来自孙哥的一次突然来访,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连带着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在这个时间来让我很意外,也有点不安,因为这天我刚好约了彭江,现在彭江的精神并不稳定,我不认为这是他们见面的好时机。
孙哥说:“司空医生,我公司要把我外派到外地,今天来和你告个别。多亏了你,我现在的心情已经调整好了,谢谢你。”
原来他是来和我道别的,我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特意来向我道别。”
孙哥笑道:“其实我也去了其他地方做心理咨询,那边的医生说如果我能在走之前向他告别,他会很高兴,我想我应该也向你告别。”
这是一个与梦中形象不同、相当老实的年轻人。
我说:“谢谢,我也很高兴。”心里却有些复杂——如果他走了,彭江该怎么办?
于是我问了孙哥离开的大概时间和他的联系方式,想着如果以后有必要,就带着彭江去找他。
孙哥离开不到两分钟,张先生就进来了,我告诉他孙哥要离开和我告别的事情,孙先生说:“幸好他走得早,如果晚走几步,可能会遇见彭江。”
我有些惊讶:“彭江也来了?”
“对,我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路边停车,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张先生说,“停车地方有点远,他应该五分钟就能走过来了。”
“他们不会正好打个照面吧?”
“不一定是同一条路,即使见面,也是认不得彼此的吧。”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张先生进来以后,我们已经聊了一会儿,怎么样都超过五分钟了,彭江为什么还没有来?
我心中开始有些不安,那个不安促使着我冲出门外,寻找孙哥的身影。
而且……
“不一定认不出来,人和人之间不仅仅是靠脸区分。”我说,“声音、神态、习惯动作都有可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张先生,彭江的车停在哪个方向?”
我和张先生一起朝着彭江停车的方向跑去,幸运的是,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孙哥。
果然,他正走在那条路上,他正在打电话,所以走路很慢。
看到孙哥,我松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喊道:“孙哥!”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我做了一件错事,因为我看见彭江的车就停在孙哥旁边不足十米的地方,而彭江正在从车上下来!
孙哥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司空医生?”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从车上下来的彭江,大概是我的视线与表情太奇怪,孙哥朝着我看的方向看去,与此同时,彭江也看向了他。
我无法形容那两个人看见彼此时的表情,那太过诡异,诡异到让人在大白天都能觉得浑身发冷。
是的,我的猜测没错,即使他们不记得长相,也能认出彼此!
彭江以惊人的速度跑向孙哥,在他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手拉着孙哥的衣角,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然后用欣喜的声音说道:“我抓到你了!”
那是一个50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的老人,但是他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却是稚嫩的童音!
那是梦中的小彭江的声音!
孙哥身体不停抖动,脸色发白。
“呵呵呵,呵呵呵呵……”彭江一边发出孩子一样的笑声,一边以惊人的力气,把这个20岁的小伙儿拖回了他的车里!
因为惊恐,孙哥甚至没有反抗。
而这一切来得太快又太诡异,我和张先生想要阻止,却差了一步,我几乎已经摸到了车门,彭江却把车启动了。
那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然后孙哥和彭江就失去了音信。
孙哥的手机打不通了,彭江也没有回家,他们两个人失去了音信,不知道去了哪里。
“梦中是孙哥挟持了彭江,现实中是彭江挟持了孙哥。”张先生问我,“彭江会不会做梦中孙哥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我摇了摇头。
这很有可能,可是我不愿意去想。
我想说他们做的毕竟只是一个梦,但是我永远无法解释,那个梦从哪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