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面铁栏玻璃,我的面前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囚服,形容枯槁,头发干枯,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握在一起的手指,仿佛精气神都已经消散了似的。
“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我问。
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魂游天外,一眼都没有看向我和我身边的女警。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刚才我对她说的话,只好把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叫司空,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听说你想找人聊聊,我就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种诡异的安静已经持续了五分钟,我身旁的女警催促道:“有话快说,要不然一会儿想说也没时间了!”
那个年轻的女警说话的时候脸上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话中带着鄙夷。
我能理解这个女警的心情,因为我也是调整好心态以后才来的,看见面前这个女人以后,虽然我极力调整表情,但是应该还是露出了一丝不屑。
犯下这种罪,没办法让人对她产生同情。
她拐卖妇女,罪证确凿,只不过同伙都逃了,只抓住她一个。警察怀疑她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拐卖妇女儿童的集团,但是她被抓以后,一句话都不说。
赵归江他们夜以继日地审问,最后她才说“我想找个人聊聊”。
于是,我就来到了这里。
“如果你没有什么话说的话,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起身欲走。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说话了,她的声音颤悠悠的,一丝一丝,如同风中烛火:“为什么……”
我见她开口,我又重新坐了下来:“什么?”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陪我进来的女警冷笑:“倒霉?被你害了的人才更倒霉吧?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那女人猛地站起,双手抓着铁栏,发疯一样地喊:“她们活该!活该!为什么她们就能好好的!我就不行!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吓了一跳,后背贴在椅子背上。狱警连忙制住那女人。
“你做错了什么?”陪我进来的女警问,“孙静,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
那女人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她睁大眼睛,半是惶恐半是愤怒地看着我们:“怪我吗?怪我吗?”
“想想你做了什么。”那女警怒道,“你害了多少人?多少幸福美满的家庭被你破坏?多少女孩儿被你推入深渊?”
虽然我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的心情和女警差不多。因为和警察局有合作,我能看见形形色色的犯人。
很多时候,我都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能做到和他们平心静气地说话。
名叫孙静的女囚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她的手被狱警抓着,身体被制服,满脸泪水也没有办法抹去。
我能理解那个女警对她的厌恶,只是在这种剑拔弩张、不停刺激对方的情况下,我们的对话无法顺利进行。
狱警打算结束这次对话,推着她往门口走。
孙静忽然说道:“我全招了,你们问我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
女警眼睛一亮,问:“什么?”说完又觉得不合适,“这里是你谈条件的地方吗?”
孙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我,问:“你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吗?”
我说:“大多数人都有心理疾病。”
孙静低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有一本日记,我想给你看看,可它不在我身上。”
我问:“在哪儿?”
孙静用乞求一般的声音问:“我告诉你日记在哪儿,看完以后,司空医生,你能来和我聊聊吗?”
我合上记录的本子,点头,说:“好。”
没过几天,赵归江找到了我,他手上拿着一叠纸。日记找到后,必然先送到了警察手中,因为那日记有些特殊,拿不来原件,赵归江就给我复印了一份。
赵归江告诉我:“孙静也是被拐卖的。”
我说:“哦,那她后来又拐卖别人,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指被害者对罪犯产生情感,甚至帮助罪犯的行为。在拐卖妇女、儿童的案件中,这种案例非常多。
“孙静供出同伙以后,我们抓人的时候找到了日记,这日记藏在很隐蔽的地方,似乎连她的同伙都不知道她在写什么、藏在哪里。”赵归江把日记递给我的时候,脸上带着惋惜,“有点复杂,你看看吧。”
我看着手中的打印稿,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日记主人的名字——孙静。
翻开日记,孙静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全都展现在我面前。
故事的开头谁也没有想到,谁也无法预料。
那时孙静只有22岁,正在一家小私企供职,上班下班,偶尔加班,闲暇时会想想工作前途和自身姻缘。
她不活泼,也不算文静,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回头,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普普通通到不会有人为她回头。所以孙静也一直以为,自己会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赚钱、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活。
事情的转折是在一个白天,那天孙静要去某个地方办事,走到交叉路口的时候,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近路、一条远路。
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选了那条近路。
后来的日子里,孙静一直在想,是不是当时选了另外一条路,她就不会遭遇后面的一切。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那条路并不阴暗,也不狭窄,路的两旁有绿化带,马路的边上停着一排小车,路上没有行人,马路上时不时有车开过。
那时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道路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孙静走到车前面的时候,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问:“盘旋路怎么走?”
孙静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前面左拐,第二个路口……”
那个男人一边靠近一边问:“哪里?”
孙静完全没有起疑,说:“前面……”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个男人迅速地一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往车上拉。
孙静拼了命地挣扎,车上又下来一个男的,拉着她的手脚,把她推上车。
两个男人牢牢地禁锢住孙静,禁锢住她的手脚,捂着她的嘴。
面包车窗户全都关死着,孙静一上来,立刻开动了。
孙静咬了一个人的手,趁着那人收手之际,大声喊:“救命!”
“安静点儿!再吵就做了你!”一个男人“啪”“啪”两声甩了孙静两个耳光,孙静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么用力地打耳光,耳边嗡嗡作响,鼻子出血,脸上火辣辣地疼。
孙静想打电话报警,那些男人抢走她的包和手机,把手机电池剥了出来,手机卡也收掉了,手法娴熟。前座开车的是一个男人,副驾驶座上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孙静慌了,吓得哭出声来,“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谁都没有得罪,我没有仇人,也没有钱,你们绑架我,没有任何好处!”
“大妹子,没结婚吧?”开车的男人说,“哥儿几个给你找个好婆家。”
孙静的眼睛猛地睁大,脑海里闪出四个字——拐卖人口!
她一直以为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那应该是报纸上、电视上才会播出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副驾驶上的那个中年妇女转头看了她一眼。
“大姐……”她浑身颤抖,扒着副驾驶靠背,满脸泪水,“大姐,求求你放了我……”两个男的把她往回拉,她的手指紧扣在靠背上,指甲劈了,手指头上满是鲜血,也不松手。
中年妇女说:“吵死了,你们把她嘴堵严实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于是嘴也被堵住了,两个男的压着孙静,一个说:“你们看着点,我先乐和一下。”
中年妇女道:“小心着点,别弄死了。”
男人体力有压倒性的优势,孙静所有的挣扎都变成了徒劳,她想,谁来救救她,要是有人能救她出去,她会感谢那人一辈子。
面包车外,人们行走、工作、交谈、说笑,没人知道在疾驰的面包车里发生着怎样的罪恶。
没人能听见孙静的呼喊、挣扎与求救。
孙静在日记上写——我好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遇到这样的事!我好恨!
恨字划破纸张,墨水被水渍浸透。
这本日记里,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我能想象到那个女人一边痛哭一边写下这本日记的样子。
这中间凝结的恨意几乎溢出纸张,让人无法承受。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地看完这本日记,越往后看,才知道前面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路上,那些人给孙静喝了什么东西,喝完以后,她就昏昏沉沉,大多数时间都睡了过去。
清醒的时候,她想过反抗,想过逃跑,想过寻死,但全都没有成功。那个中年妇女负责监视她,她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孙静身上,甩都甩不开。
在一次试图逃跑中,孙静被那个中年妇女抓住。那中年妇女手劲儿很大,把孙静按在地上,坐在她身上叫那些男人来帮忙。
孙静喊:“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们都是女人,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还有良心吗?”
中年妇女说:“良心值多少钱?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你不想挨揍就老实点。”然后转头,尖着声音对着那几个男人喊,“快点,还不把她绑上!”
后来,那些人给孙静下了更重的药,她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孙静想,睡着了也好,至少可以不用清醒着面对那些人对她的施暴。
也许醒来以后,就能发现这就是一场噩梦。
但醒过来以后,孙静才发现,噩梦只是个开始。
那是个偏得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的小山村,村子里不过百来人,几个人贩子拉着孙静到了一家小屋子里,房子里家徒四壁,地上摆着油腻腻的椅子,墙上贴着被油烟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年画,里屋的土炕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一个老头儿。
孙静药效还没过,手被绑着,嘴巴里塞了个破布条,满脸眼泪,刚刚挣扎被男的打了一巴掌,脑袋晕着,耳朵嗡嗡作响。
那老头儿老太太看着他们打她,没有任何表示,冷漠地像是看主人教训畜生。
他们说了什么孙静没听清,朦朦胧胧间就听见一句话。
中年妇女对老太太说:“看看,我们给你找的孙媳妇多水灵,多漂亮,又年轻身段又好,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三万块,不亏。”
三万,孙静想,原来一个人就值三万。
老太太和老头儿打量着孙静,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如同评价一个估价的商品。
中年妇女继续推销:“放心吧,该有的都齐全着呢,身体棒着呢,一点残疾没有,路上可活泼了。”
“能生吗?”老太太干枯消瘦的手指指着孙静的肚子,“得找一个能生儿子的。”
中年妇女道:“那有什么问题?身体好,想生几个生几个,还怕生不出个带把儿的吗?老太太,货在这儿,是你上次和我说留意一下我才先带回来给你看的,你要是不要,外面多的是人抢着要。要不是看你家可怜,我早带她去别家了,你可别不识好人心,再来和我讨价还价,要就要,不要拉倒。”
孙静听她口口声声说着好人,觉得天底下最讽刺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她狠狠地瞪着那中年妇女,心想:好人?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人贩子算什么好人?
老太太有些急了,连忙说:“我没说不要,我得让我儿子看看。”然后下了炕,杵着拐棍到门口,扯着嗓子喊:“铁柱!快回来,你媳妇儿来了,快来看看你满不满意!”
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声,然后一群小孩儿围着一个男人进了屋。
孙静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那是一个年近40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打着补丁的衣服,脚是跛的,走路一瘸一拐,看见孙静,拿手蹭了下刚流出来的鼻涕,看着屋内的人,露出了一个傻笑。
老太太指着孙静,问那男的:“铁柱,这是你媳妇儿,你喜欢吗?”
“媳妇儿?”铁柱蹭到孙静面前,一把抱住,“喜欢!”
他是傻的,无法思考,听到有媳妇儿了就开心。
孙静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凉了,她腿一弯,对着那老太太跪了下来,头低下来,在地上死命地磕:“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家里有钱,我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好人有好报!只要你们放我走,我什么都能为你们做!”
孙静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人磕过头,她原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跪在泥地上,给陌生人磕头,她重复着磕头的动作,一边哭一边求着他们放了自己。头磕破了,砂子混在额头上也不觉得疼,她只管低着头磕头,看着地面先是被泪水浸湿,接着又被鲜血染红。
她到现在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他们能放自己离开,被人贩子抓住的一路上,孙静想了无数次,如果自己逃离,要怎么报复他们。现在,她已经不想着报复了,她只想着离开这里,回家。
钱也好,物也好,他们要什么都能给他们,只要他们能放自己走。
可是没人理会她,在她磕头的时候,交易已经完成了。人贩子吐着唾沫点了几遍钱,心满意足地把钱放回口袋,离开之前,还提醒那老太太:“这女的性子烈,你们得看好,别让她逃了,逃了我们可不管。”说完,又叨叨念念,说是因为他家可怜才帮助他家,要不然这么好的货,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呢。
可怜?
看到铁柱的时候,孙静明白为什么那人贩子说这家人可怜了。
可是再可怜,又有她可怜吗?
这家人的可怜是她造成的吗?
是她对这家人做了什么吗?为什么她要被卖到这里?
老太太送走人贩子回来的时候,孙静还在不住地磕头,老太太说:“你死了这心吧,我们全家的积蓄把你买来,不可能再放你回去。”
孙静突然站起来,撞倒了老太太,朝着门外跑去。
她得逃!她想,她得向人求救!
村子里不少土屋砖房,旁边是庄稼地,远处是连绵的大山,山清水秀。
孙静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
一些村民从屋子里出来,远远地看着她。
孙静手还被绑着,满脸泥土和血泪,但是看到这么多人,她突然觉得有了希望,心里那束微弱的火光又亮了起来。
孙静大喊:“救救我,我是被拐卖来的,求求你们报警,救救我!”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他,有人手里捏了把瓜子,一边看她,一边嗑,瓜子皮落在黄土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头儿跑过来,身旁还带着那个铁柱:“给我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孙静转头想要继续跑,被几个村民拦住了。有村民喊道:“老刘头儿,怎么没把你家媳妇儿看好?”
“那么大价钱买的,别让她跑了。”
一群人哄笑起来:“跑能跑到哪儿去?她能跑出这座山吗?”
“刚买回来都这样,你得好好调教,别心软。”
“要真跑了,你家铁柱不得哭上几天几夜?”
听着那些话,孙静心里刚刚升起来的火苗全都灭了。铁柱把她扛在肩上,重新带回了那间土房子。
……
接下来的内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下来,不是因为字迹难以辨认,而是那个女人经历过的事情太残忍,让人无法心平气和地去阅读。
毫无疑问,刚开始,孙静并没有办法写日记,这本日记是孙静后来补写的。她的回忆十分清晰,她记得所有的一切,她记得绑架她的那些人贩子的脸,记得第一次见老太太时她手里那根木棍,记得逃跑时围观的村民说的话。
她也记得自己被迫和铁柱成亲的耻辱;记得他们对她的拳脚相加和凌虐;记得为了不让她逃跑,他们把她用铁链拴在小黑屋里将近一年,被铁链拴着的脚被磨得血肉模糊,发炎肿胀;她记得在那间小黑屋里发生的所有龌龊不堪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她曾经想一死了之,寻死未遂之后,她开始觉得不甘心。
为什么她要受这种罪?为什么她要死?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去死?
也许孙静并不知道,她能记得这么多,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恨。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就连恨的感觉都淡了,留下的只有害怕和恐惧,害怕门打开所要面临的折磨,害怕门不开自己要永远被关在这里,甚至害怕时间流逝与第二天的到来。
后来,待遇终于转折了,因为刘家人发现孙静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孙静再次燃起了死的冲动,不过最后她忍住了。他们把她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链子也取掉了。
从小黑屋里出来的那天,孙静一看到阳光就哭了,不是因为心里难受,而是因为眼睛太久没接触到阳光,不适应。
屋子外面养着猪和鸡,空气并不好,可是孙静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离开那间屋子让她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自由了。
虽然事实上她并不自由。
老太太和她说:“你乖乖的,别闹事,我们就好好对你,等你生个儿子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好好过日子。”
老头儿和她说:“你别想跑,跑也跑不出这里,全村的人都帮我家看着你。”
孙静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老刘家的媳妇儿,她跑不出这座大山。
当人的待遇从恶劣的情况下升级时,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心满意足。被折磨了一年的孙静就是这样,她的要求已经降低到极限,她已经经历过最苦的事情,只要能不回到那间屋子里,她就安心了。
因为别的事情,也强求不了。
孙静听从刘家人的安排,从来不乱跑,她也知道自己跑不出这座大山了。
在冥冥之中,她已经开始认命了,她挺着肚子做一些农活儿,和村里的女人聊天。她慢慢了解到,刘家本来有三个儿子,全都是傻的,有两个没长大就夭折了,只剩了刘铁柱这一个。这里没有多少女人本来就是这个村的,村里女人太少光棍儿太多,为了娶老婆,村里人想尽了各种办法,这里有些女人是家里卖过来的,有些是人贩子卖过来的。
这让孙静觉得心里有些平衡,因为周围的很多人和她一样,也是被拐卖的。
“村口姓王的那家,刚买了一个女的,花了六万,亏大了。”
“老王的不是刚买了一个男娃吗,我见过,一岁不到,白白嫩嫩的。”
“有了儿子也得有老婆啊。男的又没女人那么能忍,到时候老光棍儿们闹起事,谁能受得了?”
她们嘻嘻哈哈,像是闲话家常一样说起这些事。
渐渐地,孙静也觉得花钱买个女人、孩子回家,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别人都这样做。
听得多了,孙静觉得那些事情就变得和自己无关了,原来那个在城市里上学、打拼、工作的自己就像是一场梦,恍如隔世。
她觉得自己似乎本来就应该这样生活的,干农活儿,伺候老头儿老太太和那个傻子,听村里人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
这时候她已经有了些自由,拿到了本子和笔,开始写日记,老头儿老太太和那个傻子都不识字,也不管她在本子上写什么。
回忆完过去的事情之后,孙静把每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事无巨细。
刚开始孙静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有些愤恨地希望这个孩子流掉或者夭折。
可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从一开始的毫无动静到后来可以感受到一条生命的存在,孙静渐渐有了为人母的感觉。
这是她的骨肉,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孙静想,她要好好教导这个孩子,教他怎样学习、怎样生活、怎样做人,怎样离开这个地方!
这些念头让孙静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许她自己这辈子已经无法从这个村庄这座山中出去了,但是她的孩子可以!
这段日记是孙静整本日记中唯一充满温情的地方,从刚开始的抗拒,到后面的温情脉脉与期待,我可以看到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女人心情的转变。即使那种转变中带着不少辛酸。
怀孕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孙静终于等到了临盆那天。
那天孙静一直被疼痛折磨得浑浑噩噩的,她能感觉到不少人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她能听到铁柱在傻笑的声音,还有老头儿老太太口口声声祈祷:“观世音菩萨保佑,一定得是男孩儿!一定得是个带把儿的!”
孙静最后生下了一个女婴。
然后所有热闹的声音都消退了。孙静躺在床上,那女婴被随意裹在被子里,放在她身边。
孙静歪着头看那女婴,刚出生的婴儿又小又丑,脸皱皱着,小手只有一丁点儿大。
外面老头儿老太太不知道在吵什么,一口一个“赔钱货”“不争气”地骂着,似乎都是骂给她听的。孙静却不管,也无暇去听,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女婴的小手,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体温,想着要给她起个什么名字,要教她读书写字,把她养成一个漂亮懂事的小姑娘。
等她长大了,就让她离开这个村子,离得远远的,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