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握住女婴小手的手。
孙静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了,和之前那种浑浑噩噩的睡眠不同,这次她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孙静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旁的女婴,但是这次她并没有看到她的孩子,身旁空空如也。
孙静马上喊来铁柱,问孩子哪儿去了。那傻子笑着说那娃娃被老头儿扔到水缸里面去了。
很多时候我们会听到一些鬼神之类的恐怖故事,但是真正的恐怖永远都与鬼神无关。
孙静有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她才发现她原来还没到最悲伤的时刻。
孙静这次是真的觉得了无生趣,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动弹,一心求死的模样。那老头儿老太太却听人说月子坐不好留下病根下次就不好生了,好言好语地劝她。
老太太说:“我们家可养不起赔钱货,你要争气,就生个带把儿的出来,你要是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我们家全都供着。”
村里人也跑来劝她,说:女婴死都死了,你这样又有什么用?你看刘家对你多好,家里穷成那样还给你杀鸡买肉,给你坐月子。
那些人在孙静耳边叽叽喳喳,孙静开始觉得自己的魂魄飘在空中,好像要和那溺死的女婴一起走了,后来慢慢地被那些嘈杂的声音拉了回来。
他们说:你被拐卖到刘家,是你的福气,刘家人老实,没有坏心眼儿。
他们说:刘家人没有再把你关在小黑屋里,你应该感激他们。
他们说:刘家人照顾你,给你饭吃,你应该感恩。
他们说:你要是争气点儿,生个儿子,现在家里早就敲锣打鼓了,还不是你不争气?
他们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买个媳妇儿生儿子,要都像你这样,为了女孩儿要死要活,这村里都没几个活人了。
……
他们说了特别多特别多的话,多到刘静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是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是自己不争气,没生出儿子。那个女婴,本来就不应该来到这世界上,她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一个月后,孙静又恢复到了产前的模样,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女婴,忘记了之前对那个女婴的所有的期待。她觉得刘家人是真心对她好,刘家人那么可怜,又穷又有个傻儿子,花大价钱买媳妇儿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孙静觉得她应该努力点儿,生出个男孩儿报答他们。
……
看到这里,我再次合上了日记本,这本日记沉重得让人不想打开。从孙静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是怎样被磨去自己的意志的。
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和赵归江说孙静可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孙静经历的事情满足了产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所有特征。
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被害人情绪经常有几种大的起伏——从抗争转为恐惧,由恐惧转为感激,最后对加害者产生认同,甚至帮助他们。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面的恐惧,一般需要达到可以那个人的底线,了断所有的希望。
被人贩子抓住以及最初的逃跑时,孙静确实有抗争,但是那种抗争并没有达到好的结果——所有抗争的结局都以暴力、虐待和凌辱结束。
尤其是那个村庄,所有的村民都站在刘家人那边。当孙静察觉她的抗争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她无法逃脱,这个时候她绝望了,而绝望时,刘家人对她的关押和虐待则把恐惧渲染到了极致。这让孙静产生了刘家人掌握着她的生死的认知。
求生是生物本能,人又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他们能在恶劣的环境中想尽办法生存。这种求生的本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人类的生命,又在另外一种程度上不断降低他们所能承受的底线。
当底线降到某一个程度——也就是孙静被关押虐待的时候,她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
在这个时候,她怀孕了,被带出了屋子。
这本来是人最基本的权利,但对于被关在屋子里一年之久的孙静来说,这是之前想都没想到的奢望。
从地狱往上走,哪怕是高一步,她都会心怀感激,心满意足。
害怕回到那间屋子,害怕再受到虐待,所以孙静对于刘家人展现出了驯服的一面。同时,村里人对她言传身教,用观点统一的言论去影响她,让她慢慢改变了自己原有的观念。
人是群居生物,很难摆脱其他人对自己的影响。
用群体言论和气氛洗脑、影响思想的案例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各种骗术、传销、邪教中更为常见。
拿传销举例,大多数传销都是把你骗到某个地方,收走你的手机,那里你联系不到亲戚、朋友,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那里一个房间住着许多人,以兄弟姐妹相称,所有人都对你亲切无比,他们甚至可以为你端水洗脚,大家同食同住,看起来亲密无间。而你,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其他人可以对话,只能与他们说话,在潜意识里,你就会渐渐依赖他们。
你们早上统一起床,统一做功课——也就是讲励志话题和传销公司里年入百万、千万的那些人的事迹,大家互相打气,互相激励,说我们有一天也会成功。当然,在那种情况下,待遇是不好的,吃饭很清淡,甚至菜色可以说是糟糕,但是这样糟糕的待遇,更加可以凸显出彼此之间的“人情味”和对成功的向往,时不时开个大会,激情昂扬,让人沉溺其中,或者团体旅游,略施小恩小惠。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不会被洗脑,可是只是上面几个步骤,往往就能洗脑很多人。
与世隔绝,断绝了其他观点的影响,保证你只接受一种观点。兄弟相称,让你对团体产生一体感与依赖感。再诱之以利,给你画一个美好的前景,告诉你可以实现。
然后人们就咬上钩儿,自愿跟着钓鱼者走。
邪教和骗子不像某些传销手法那么极端,但也是同样的原理。前者一般具有排他性,告诉你只有我是正宗,只有我的话是对的,只有跟着我才能得到荣华富贵,死后尽享极乐;骗子在骗人时,会尽量隔绝你与其他人的信息,不让你获得缓冲余地。
看起来简单的手法,却屡试不爽。
孙静也是这样,被言论所影响,慢慢忘记了自己的仇恨,转而去认可那些村民的价值观。但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还有一些不甘。
可以说,是因为那个孩子,她的底线又被提高了,但是这次挣扎并没有太大的作用,那个女婴被溺死了。
孙静甚至接受了村里人的指责,觉得生了女儿是自己的错。
这令人啼笑皆非,我们都知道,女性的染色体是××,男性染色体是xy,也就是说,女性没有y染色体,胎儿的性别,从人类诞生的时候开始,就取决于父亲。
这是中学就学过的生理知识,可惜义务教育这么多年,这最基本的常识却并没有深入人心。
日记中的孙静,在出现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以后,甚至想要为刘家人生儿子。
可悲、可怜、可叹。而且我感觉到,若是生出了儿子,恐怕也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
当我看到刘家原本有三个痴呆儿子的时候,我隐隐有了一种猜测:恐怕刘家人有遗传病。
人类现在已经发现了3000种以上的遗传病,其中有一部分遗传病只在男人身上发病,女性极少患病,也就是人们口中说的“传男不传女”。这是因为如果父亲的y染色体带有致病基因,那么遗传了y染色体的儿子必然带有致病基因,也就是发病。而如果x染色体上带有致病基因,女性只有两条x染色体上的同一位置都是致病基因才会发病,这种情况极少出现,否则该女性不会发病,只会成为致病基因的携带者。而男性,只要x、y中的任何一条染色体上带有致病基因就一定会发病。
刘家二老连续生出三个痴呆儿子,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我继续翻看那本日记,后面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我的猜想。
孙静后来如愿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和刘铁柱一样,也是个痴呆。
发现儿子是痴呆的时候,孙静觉得天都塌了,她在日记上泄愤一样地写道:“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家人抱着孙子对孙静说:“接着生,之前的女娃娃是好的,我就不信生不出个健康的男娃!”
纵使是个痴呆,老太太也很高兴,口口声声说家里总算有后了。
孙静在日记上写:“这是报应,我的女儿正看着我们呢,这是报应!”
日记后面写了十几页的胡言乱语,明显能看出,写日记的人,精神有多么混乱。
再后来,孙静慢慢冷静下来了,日记慢慢变成了育儿日记,她开始记录儿子的一举一动。显然,那个智力有障碍的儿子已经成了她的心理支柱。
我快速地翻着手中的日记,那本日记后面再没有什么内容了,直到最后一页,还都在记录着儿子的成长。
我想起了孙静的话——我告诉你日记在哪儿,看完以后,司空医生,你能来和我聊聊吗?
那时候,我答应了她。现在,我看完这本日记了,我应该去和她聊聊。
再次看见孙静,她依然低着头,脸色比上次看起来还要差。她握在一起的手粗糙厚实,一看就是一双做惯了农活儿的手。
我对她说:“我看完了那本日记。”
孙静问:“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说:“我同情你。”
孙静抬起头,看着我。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耳朵旁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我已经快要把那本日记上写的事情忘光了,那里面有很多我不想想起的事情,所以我把它藏了起来,我本来以为藏起来我就不会想起那些事了,直到被警察抓住以后,我才想起来还有那么一本日记。要不然,我都快忘了,忘了我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打开记录的本子,问:“你的日记不止那一本吧?”
“还有。”孙静说,“还有一本,记录着很多有用的东西,我给警察了。”
“有用的东西?”
“嗯,”孙静平静而坦然地说,“那些被我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资料和他们的去向。”
看过那本日记,我很难去面对孙静,因为我不知道,换了其他人,处在孙静的位置,会做出什么事。
可是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她最后做出来的事,都是错的。
我问:“你为什么要拐卖人口?”
“因为穷啊,”孙静回答,“我得养家。我有儿子了,我不能让我儿子吃苦,我儿子那副样子,如果没有钱,他该怎么活?”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挣钱吗?”
“也许有吧。”孙静想了想,说,“其实,刚开始我也没有想到靠这个法子赚钱。那天,人贩子又来村里,我旁边一个男的说这一次,已经卖到八万一个了,他说这些人贩子也太黑了,无本买卖还卖那么贵。
“我想,八万块,我们全家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攒够这么多钱?如果是我,哪怕卖七万块都行!
“然后我就找了几个人,大家合计了一下,决定自己动手。然后我们找了一辆面包车,就出了山。”
我问:“终于出了山,你就没想到逃跑吗?”
孙静说:“我儿子还在村里面等着我呢,还有我老头儿,他们都在山里面,我能跑到哪儿去?”
我打了个寒战。
孙静侧着头,回忆道:“我身上有一百多块钱,我们合计了一下,决定去远点儿的地方,这样骗回来的人不好逃。我告诉他们我被拐卖时,那些人用的方法,我觉得特别好,又简单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觉得手中的笔异常地沉重,沉重到我没有办法写下去:“你打算用人贩子拐卖你的方法,去拐卖别人?”
“嗯,毕竟我们中间,只有我有经验。”孙静说,“我念过很多年书,上过大学,我比他们都聪明。第一次,就是因为我聪明,我们才成功了。”
“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在路上看见了一个女人,单身,看起来很老实,很年轻,应该还是学生吧。然后我对他们说,就抓她!
“我们开着面包车,跟在她后面,他们胆子小,迟迟不敢动手,后来我看再不动手就晚了,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让他们停车,然后去硬拽那个女的。那女的吓坏了,使劲儿叫,结果被她一叫,拐弯处来了几个人。
“和我一起的,一看见那几个人就害怕了,想要松手,我没松,把那个女的拉得死死的。我想,我什么没经历过?死我都不怕,还会怕这几个人?我对那女的喊:‘妹妹,你快和我回去吧,你看你老公都担心死你了。’然后又对抓着她的那个男的说:‘还不把你老婆带回去?’
“那女的吓坏了,已经语无伦次,喊着‘我不认识你’‘救命’之类的,我就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别赌气,有事回家说’。我一边说一边看,看那几个人信了我们的话,走了。我们就把那个女的拖上车了。”
孙静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怪不得我,就算他们觉得我们奇怪,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管闲事。我后来照这个方法抓了好几个人,刚开始我们也害怕,后来发现其实没多少人管,我们有时候在人多的地方抓,别人也觉得我们是家里人吵架。”
“你们做这种事情,没人发现?”
“有。”孙静说,“有时候真有人报警,警察来了,我们就说认错人了。我们说认错人了,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身上不带身份证,问我们身份我们就瞎编,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这世界上每天那么多偷鸡摸狗的事儿,警察忙都忙不过来,也没时间查我们来历,顶多批评教育我们一下,就得把我们放了。我们村里,好几个光棍儿,都是从我手里娶到媳妇儿的。”
我觉得心底的寒意一阵一阵涌上来:“你这么做,心里就没有一点儿挣扎吗?”
孙静看着我,表情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挣扎什么?挣扎的应该是她们。不过她们挣扎也没有用,挣扎就打,反抗就打,他们说我比男的还狠。”
我的笔在本子上写着,却有种不知道自己在记录什么的感觉。我的本子旁边就是孙静的日记,那本日记上写满了对人贩子的仇恨,多少个恨字穿透纸面,恨意弥漫。
我问:“你记得你第一次拐卖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被卖到哪里去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以后,孙静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孙静说,“不过我写到日记本上了,你们可以查到。”
“那个女孩儿求你了吗?”我问,“她求你放过她了吗?”
“求了。”孙静说,“她肯定会求我,我懂的,那里面只有我一个女人,她肯定会先求我。”
“你怎么回应她的?”
“我打了她。”孙静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她,心里就特别生气,我想,这是我的错吗?我为什么要放过你?我放过你,谁放过我?你再怎么惨,惨得过我吗?我本来以为我不会打她,后来发现,打她的时候,我特别痛快,特别解气。”
“因为看见其他人遭受了你曾经遭受过的?”
“……也许是吧。”
很多年前,孙静对着人贩子喊:“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们都是女人,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还有良心吗?”
那个中年妇女说:“良心值多少钱?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你不想挨揍就老实点。”然后转头,尖着声音对着那几个男人喊:“快点,还不把她绑上!”
她那时,那么痛恨这群人。
可是最后,她也变成了他们,变成了她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你不觉得愧对那些被拐卖的人吗?”
“我觉得我对她们很不错了,买她的男人有手有脚,脑子也清楚,家里没有那么穷,不会把她关在小黑屋里面,不会像对我一样虐待她,已经不错了。”孙静说,“你知道吗?有些女的不听话,我和他们说,可以把她关小黑屋里,对她做刘家人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那样,那些女的迟早会听话。可是,没多少人听我的话。”
“其实听了又怎么样呢?”孙静喃喃自语,“那些男的不傻,至少是个能说话的人。就算听了,她们也不会有我那么惨。”
我问:“你觉得那些被你拐卖的人,都是幸运的?”
“当然。”孙静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比我惨,没有一个人!”
她似乎是用这句话安慰自己,麻痹自己的良心,让自己好受一点。
她就像是一个站在地狱里的恶鬼,将其他人拖到地狱,看着她们落入火海,然后对自己说:你看,你拖她们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她们都没有你那么苦,你已经对她们很好了。
她们没有自己那么苦——这个观点,对于孙静来说,令她特别矛盾,她非常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是最苦的那个,于是她不择手段地想要拉更多人入伙,让更多人落入深渊和她一起受苦。
同时,这个观点又安慰着她,告诉她,她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坏事,比起自己,那些人要幸运很多。
她开始是为钱而犯罪,到后来,目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我说:“你知道拐卖人口是犯罪吗?”
“我有什么办法呢?”孙静急匆匆地说,“我要多挣点钱,我有一个傻男人、一个傻儿子,我现在得多存点钱。这是应该的,我这是为我未来的儿媳好。到时候,她就不会像我一样,家里至少富裕点,她生了儿子,我有了孙子,孙子也能过得好点。家里除了我,还有谁能赚钱呢?还有谁呢?”
“他们没有逼你再生一个健康的儿子?”
“他们有,”孙静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可是他们不知道,在出门的时候,我偷偷跑到医院,做了绝育。他们再也不会有孙子了。”说出这话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报复得逞一样,充满快感的表情。
我问:“为什么?”
“如果生出一个健康的儿子,”孙静收起了笑容,“他们会杀掉我这个傻儿子的!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就像当初杀死我女儿一样!”
“所以你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儿子?”
“当然!”孙静提高了声音,“虽然他傻,但是他也有活下来的权利,那两个老不死的儿子都能活下来,我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别人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有我在,我可以给他娶媳妇儿,让他成家!”
“怎么娶媳妇?”
孙静说:“总会有办法的。”
我已经明白她说的办法是什么了:“所以你已经计划好了,为你儿子拐来一个媳妇儿?”
“有什么办法?”孙静愤恨地道,“他是傻的,谁愿意嫁给他!”
“你会像刘家人对你一样对待你未来的儿媳吗?”
“那要看她听不听话了。”
“你不怕那些人恨你?”
“恨又能怎么样?”孙静说,“我恨了那么久,恨了那么多人,到现在,我恨的那些人还过得好好的。”
我说:“你犯法了,会得到应有的制裁。”
孙静突然站了起来,她之前一直安静地坐着,现在却突然站了起来,旁边的狱警警觉地走到了她旁边。
孙静却视而不见,她用手拍着玻璃,愤怒地喊:“为什么要制裁我?为什么?!之前拐卖我的那些人贩子你们制裁了吗?那么多人贩子,你们制裁了吗?为什么要制裁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说:“有因,必然有果。你拐卖人口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有这么一天。”
“骗人!”孙静吼道,“别和我说什么因果报应,我不相信!你是说我做错了吗?我错了吗?”
“你错了。”
“那我之前有什么错?我工作有什么错?我走在路上有什么错?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得罪过人,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我要被人贩子抓走?为什么我要忍受那些虐待?!为什么?你说我错在哪里了?我错在哪里了?!”
我沉默了。
“我的女儿呢?”孙静哭着瘫倒在地上,“我的女儿做错了什么?她才刚刚生下来,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没有时间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你说,她做错了什么?我们母女错在哪里?错在出生吗?错在生为女人吗?”
所有的问题如同重锤一样砸在心上,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那么多人做了错事,最后却要我一个人承担,这公平吗?为什么他们能错,我不能错?为什么他们错没有报应,我错就有报应?”
“那些人贩子……”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迟早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没用的。”孙静捂着脸,大哭着说,“你们制裁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没用的。当我知道我的女儿被淹死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打不破的诅咒……没用的,你们做什么都没用。”
隔着一面玻璃,她的哭声却像近在耳边。
“我知道我是在犯罪,司空医生,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看见了那些被我拐卖的人的亲属朋友,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知道他们恨我,恨不得我死。我装成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我看到他们哭,我也想哭。我知道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想我父母要是他们,也会指着人贩子大骂,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那些人贩子。”孙静抬起头,问我,“司空医生,我会被枪毙吗?”
我说:“要看判决。”
孙静说:“我拐卖过的所有人的信息和去处,都在另一个日记本上,他们一看就知道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记录?”
就像孙静自己说的,她不笨,她比村里很多人有文化,她肯定知道写那本日记,对于以后事发,是个铁证。
孙静说:“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做。也许在她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个地方,觉得良心不安。
也许对于她自己来说,她早料到了自己会被逮捕,并且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那两本日记,就是她所有的准备。
我问:“你恨人贩子吗?”
“我恨所有人,”她重复道,“所有。”
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孙静又问:“我会被判死刑吗?”
我说:“你可以和你的律师谈谈。”
孙静说:“我希望是死刑。”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孙静看着我,心平气和地说:“人贩子都该死。”
她很瘦,面色枯黄,身上的囚服显得空空荡荡的,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她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是这一句,绝对是她在这么多年中,最想说的一句话。
“所有人贩子,都该死。”孙静的声音十分平静,“包括我。”
说完之后,她便不再看我,只是微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旷,像是透过自己的手指,看向其他的地方。
我们一直沉默着,直到会话结束,狱警带着她离开。出门之前,她又看向我,提高了声音:“我只要死刑!我会在下面等着那些毁了我一生的人!我要等着他们!”
纵使那么多年过去,纵使看上去已经完全融入到那里,纵使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地生活,但所有的伤害与屈辱,所有的仇恨都埋藏在心底,根深蒂固,就像她带给那些被她所拐卖的人的一样,永远无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