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催眠术——死后的世界

“因为忘记了。”

“是因为这堵墙并没有什么特别,所以才忘记了?”

闭着眼睛的王克皱起了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只好换个方式问:“你为什么靠近这堵墙?”

“因为它在呼唤我。”

“他是谁?”

“是墙?”

我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你是说墙在呼唤你?”

“是的。”

“墙是活的?”

“不是。”王克说,“它是‘门’。”

“墙上有门?”

“没有。”王克静了几秒钟,又说,“不对,有,虽然它和你们想象的不同,但它确实是一扇门。”

“那是什么样的门?”

“那门是一堵墙。”王克说完,又否决了自己的话,“不,那门不是一堵墙,它是流动的。”

“流动的?像水一样?”

“是的,我知道这种门,它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想象里。”王克回答,“它会移动,会随机出现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可能是天空,可能是海底,也可能是沙漠。”

我继续问道:“门后面是什么?”

王克回答:“是另一个世界。”他平稳地说道,“是我原本的世界。”

他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来以为会从王克那里听到更寻常的答案,像是心灵或者肉体上的伤害,没想到却是这种有些虚幻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是的,在这个世界里,我经常不开心,焦虑、压抑,孤独,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周围的人也很陌生,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这不是属于我的位置。我经常会怀疑自己的存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回哪里去。有些人认为这是人人都在思索的哲学问题,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不是。我这么焦躁的原因是,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世界。”

“你知道你的世界?”

“是的。”

“在哪里?”

“就在门后。”王克说,“我一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道门,它并没有固定在某个地方,而是随时改变着自己的位置,所以找到它并不容易。但只要我找到那扇门,穿过那扇门,我就能回家。”

这段话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醒了,但王克闭着眼睛,语气平稳。我看向崔明,他朝我摇摇头,证明王克还处于催眠中。

“所以那天,你打开了红墙上的门?”

王克说:“那里虽然和其他地方一样,但我知道那门开着,我一步就跨了进去。”

难道他没有撞上墙?我问:“你走进门里了?”

“走进去了。”

“你看见了什么?”

王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还是处于催眠中,眼睛松散地闭着,但是他的眼球开始不安地晃动,能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快速移动。

这样子十分诡异。王克躺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脸上面无表情,只有眼球在移动,似乎他的全部思想、全部动作都集中在了眼球上。

他没事吧?我担忧地看向了崔明,他对我摆摆手。

大概过了一分钟的时间,王克的眼球转动速度慢慢地变慢了;又过了一会儿,王克终于回归了平静。

我忽然意识到王克刚才是在做什么,但是我完全没想到在催眠中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王克是在做梦!

人的睡眠可根据眼球的动态分为两类,一类叫作快速眼动睡眠,一类叫作非快速眼动睡眠。快速眼动睡眠就是指人们在睡觉以后,眼球不停地摆动。我们都知道,睡眠的时候,人的身体会与清醒时不同,心率会减慢、血压下降、新陈代谢变缓、消耗热量减少、呼吸变得悠长。但在快速眼动睡眠中,人们的脑电波会发生变化,与清醒时相差无几,同时心率也会变快,血压也有可能升高,身体其他部分也会有相应的反应。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把人们叫醒,大多数人会告诉你,他们在做梦。

所以不少科学家认为,快速眼动睡眠与人类做梦有直接的关系,当快速眼动睡眠发生时,人们正处于做梦中。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催眠会与做梦联系起来。

王克事件之后,我和崔明曾经就这个话题聊过一阵,他说:“催眠与做梦其实有着异曲同工的联系,很多人做完催眠以后,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在催眠中回想到的事情不是真的。也有一部分人,在做梦后,把梦中的事当成真的。其实梦和催眠一样,都和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对于梦境,我自己手上也有不少匪夷所思的病例事件,其中有不少相当有趣,了解越多,越能感觉到梦境的奇妙之处,世界的玄幻,以及我们对于世界的无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王克眼球停止运转,也就代表他那个“梦”已经做完了。

我还想继续问,崔明拦住了我:“还是等他清醒了以后再问吧。”

我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起身离开,等王克清醒了再回来。

离开的时候,崔明对王克说:“记住你刚才看见的。”

我低头看睡在床上的王克,他的眼球又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又“梦”见了什么,还是因为崔明的话。

等崔明叫我进去的时候,王克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坐在椅子上,十指交叉握在腿上,皱着眉,似乎是在回想理顺刚才在催眠中看见的东西。

我问:“你都想起来了?”

王克点头。

“你十年前去旅游过?”

王克又点了点头。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看王克的表情,相信他也明白过来,自己撞墙的行为与旅游时见过的那面墙有着因果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会自己说出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想法。”王克说,“我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因为什么而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总之,它就像一个印记一样,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扇门,这些门隐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并随时都在移动,也许同一扇,上一秒还在埃菲尔铁塔的200米处,下一刻就转变到了纳米比沙漠的沙堆里,再下一秒会出现在空中。它可以依附于某个物品,也可以不用依附于谁,它是独立存在的,是隐形的。而我,是从其中的一扇门中来的,如果我找到那扇门,我就能回去,只是我一直找不到属于我的那扇门在哪儿。我原来和别人说过这些话,不过他们不相信我,觉得是我异想天开。后来,我也觉得是我自己胡想,直到那天我看到那堵红墙,我发现它在呼唤我。”

这段话在他催眠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我问他:“它是怎么呼唤你?”

“说不清楚,也许用呼唤也不恰当,也可以用‘吸引’来形容,那是一种第六感,冥冥之中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不同,你会觉得那东西就在那里,它就是门!”

感觉这种东西很玄妙,也无法证实,我并不能说人的感觉一定准确,但很多时候,感觉的出现与消失也不是毫无来由的。

“所以你确实跨进了红墙上的那道隐形的门?”我把后面那句“而不是撞到墙上”吞了下去,因为问出来太蠢。

“当然。”王克的回答很快,却并不出人意料。经过之前的铺垫,我已经能迅速接受这个奇异的回答。

在催眠中,我们的对话就是断在这里。

我重新开始提问:“你看见了什么?”

王克回答:“我看见了夜晚。”

“夜晚?”我清楚地记得王克刚才说起周围景色的时候,说有一个被太阳晒得很热的石墩子,显然,他进“门”前的时间并不是晚上。

“是夜晚,但是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我看不见任何建筑物和标牌,但我知道我的面前是一条很长的路,因为左右两边分别相隔两米的地方分别飘着一个红色的灯笼,那灯笼像是路灯一样,隔一段便有一个,一直蔓延到黑暗的尽头。我转过身,没看见那堵墙,也没有看到门,身后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灯笼。我喊:‘有人吗?’没有人回答我,我站了一会儿,周围什么人也看不见,什么建筑也没有。我开始觉得有些慌了,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同。”

“你说你想回家,”我问,“可是你不知道你要回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我心里知道它是什么样的。”王克答道,“那是一种感觉,见到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无法从“感觉”这个词上得到更多的信息,于是点点头,等着王克继续说下去。

王克说:“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对,不是这里。可是身后的门已经不见了,我也找不清方向,于是就顺着灯笼指引的方向往下走。中间我也想过,偏离灯笼指引的方向,朝其他方向走。不过那路两边的灯笼周围,有一堵无形的墙,完全无法翻越。我就这么一路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那种声音,就像是很早的有线电视信号不好的样子,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时断时续,还有白屏时传来的沙沙的声音。我能听到很多人说话,但是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最奇特的是,我并没有在身边看到任何人,那时那些声音却就像在我耳边。偶尔能听到几个清晰的词,都是些‘怎么会’‘错了’之类的。”

王克顿了一下,说:“我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中,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这条路上,也出现了一些白乎乎的影子,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刚开始,像轻烟一样淡,我越往前走,那些白影子的颜色就越来越浓。到后来,我已经能够看清那些白影的真实样子,虽然有些模糊,也能看出来原来他们是一些动物和人。动物倒是没有什么,那些人却很惊讶地看着我,他们甚至主动地让出路,让我往前走。”

“我本来应该问问他们这里是哪里的,可是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往前走。随着我的走动,周围的景色也出现了变化,灯笼路的两旁出现了一些建筑物,古色古香、金碧辉煌的,也都挂着红色的灯笼,有人进进出出,那红色的光照在建筑物上,倒是很好看。街道两旁的灯笼没有了,旁边站着一些摊贩,吆喝着卖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城镇。

“我周围的那些,开头是一缕轻烟一样的形状,后来颜色越来越浓,能看出实体的人,再后来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人,身上也有了颜色,看起来倒像是活生生的人了。传到耳朵里的声音,也有了人气,听起来像是普通人在交谈。只不过他们穿的衣服,有现代的有古代的、有唐装汉服,也有中山装和旗袍,还有不少外国人,也穿着各个年代不同国家的衣服,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外语。奇怪的是,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外语,我也不怎么会外语,但是我脑子里却像是安了一个翻译器,他们说的什么我都能听懂。这个时候,我和旁边的人们并没有任何不同,只不过他们依然避着我,我往前一步,他们就退后一步,将我周边的位置空了出来,满脸惊讶地看着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觉得我应该害怕,因为这些白色的,从烟变成人的东西,和慢慢显现出来的建筑物,都让人感觉到有些不祥,就是我们常说的脏东西。但是我却一点儿都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他们和我们所说的脏东西有些不同。”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王克,这不是王克吗?你怎么来这里了?’我转头一看,是我之前的一个熟人,姓马,是一个开货车的,性格有些糊里糊涂的,人很仗义,我俩之前关系非常铁。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王克停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前几年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虽然王克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多么可怕的事情,声音中不带任何恐惧,十分平稳,但听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都太诡异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活着的人面前?而最诡异的是王克说话的语气,他似乎觉得遇见这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对,甚至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这是当然的!死去的人,你要怎样见到他?

如果不是见鬼,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也死了!

我问:“你确定见到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当然确定。”王克说,“他和原来一样,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没有变,还是糊里糊涂的,他问我:‘你死了吗?’我说:‘怎么可能,我还活得好好的呢!’老马上下打量着我,点点头,说:‘你好像真的没死。’说完又有点诧异,‘那你是怎么来的?’我问:‘只有死了才能来这里?’老马说:‘也不一定所有人死了都会来这里,这里也不全是死人。’我觉得我能听懂他的话,就跟他说我是从门里走过来的。老马又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怪不得,我就觉得你应该不是靠正常途径来到这个世界的。不过你运气也好,这门可不好找,误闯进来的人屈指可数。’说完,老马就拉着我,非要让我去他家坐坐,说我们好久没有喝酒了。

“我跟着老马走,路上发现这里的建筑并不是只有刚刚见到的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一种。还有现代建筑、欧式建筑、日式建筑,各种各样的建筑物杂合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显得杂乱,很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一路上见到许多人,各种各样的身高、长相、皮肤、发色,不同的语言,交流却能融洽,我看见两个人对话,一个人用的是中文,一个人用的是泰语。而我那时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无论他们说的什么话我都能听懂。

“只是路上的人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我听见很多人说‘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真是少见’这类的话,不过他们也就是说说罢了,我能感觉出来他们对我并没有敌意。

“老马对我说:‘你看,大家见你来都觉得很稀奇。’我觉得我融在他们中间,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问老马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老马说:‘你还有肉体,仔细一看就知道了。’我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他们的感觉大概和我来到这里时,觉得这个世界并不是我的世界的感觉一样。

“我跟着老马走到了他家,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家和他生前的家一模一样,完全是他的喜好。我们坐在茶几前,老马拿来了一个壶,给我倒了一杯酒,对我说:‘你还挺适应这里的。’我说:‘我早就想象过有这样的地方。’我在原来喝酒的时候,和老马说过我的这个想法,那时候老马还不是很相信我,觉得我一天胡思乱想。现在他听了我的话,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和我说:‘原来我听你这么说,觉得你是傻子,现在发现你才是聪明人,我们是傻子。’

“我看着老马倒在杯子里的酒,那是无色透明的,没有任何气味,看起来就像是白开水,我喝了一口,也没有喝出任何味道。我说:‘你是请我喝水,还是请我喝酒?’老马说:‘你把它想象成茅台,它就是酒了。’我这么想了一下,那杯白开水竟然变了颜色,喝到嘴里也是茅台的味道。我和老马说:‘你们这儿倒是很方便。’老马笑了笑:‘身体都没了,自然想什么就是什么。’我问:‘你们这样的人都是死人吗?’老马说:‘大部分是,也有新出生的。不过新出生的都会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离开这里,不知道他们到了哪个世界,总之是在那个世界里死了,或者是触发了其他的规则条件,以后才能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我们的门一直在运动,像你这样直接闯进来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我心中有一种感觉,王克说的并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在我们传说中经常听见的阴曹地府。

显然,王克的想法也和我一样,他继续说道:“我对老马说:‘那你们这儿不就是地狱吗?’老马哈哈笑了:‘要是地狱,也是我的地狱,毕竟我生在这里,所以死了以后也会来到这里。’”

“然后他又问我:‘那你害怕不?’我说:‘没什么害怕的,我要寻找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和平安详。’老马摇摇头:‘也不全是和平安详。’我说:‘你死了之后才来这里,那就说明你已经没有了肉体的约束,只剩下思想了。没有了肉体,食欲、性欲也就都没有了。没有了欲望,难道不是和平安详的?’老马说:‘只是身体没有了,精神还在。’说完,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原来以为,我一直在寻找的门后的世界,应该是毫无纠纷、充满幸福的世界。”王克语气中带了点失望,“老马的话却让我失望了。我说:‘如果这里的世界和原来的世界一样,我找着回去就没什么意思了。’老马摇摇头:‘来不来可由不得我们,这是所有世界的规律。’老马想了想,又对我说,‘你还记得你和我喝酒时,哭着说这里不是你的世界,你想回去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去。那时候我觉得你喝醉了,说话特别古怪,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能够理解你原来所说的话了,我也想回到我出生的那个世界去看看……’我说:‘我一直认为,我找到门,会觉得安稳,可是现在我并没觉得有多么安稳。’老马笑了:‘那肯定,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却也不是属于你的世界。这世上还有无数个门,你找不到你的那一扇门,在其他所有的世界里,都会觉得漂泊无依。’我问:‘所有的世界都像这个世界一样?’老马说:‘不一样,像现在和你我一起处在这个世界里面的人,也不全是在咱们原来那个世界里面死掉后才过来的,他们在各个世界里生活,在那些世界里死了以后才会移动到下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死去又会到下一个世界……’”

说到这里,王克停了下来,对我和崔明解释道:“你可以把这些世界想象成被隔成很多块的鱼塘,我们就是鱼塘中的鱼,在每个小块生活着的鱼并不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但出于某些原因,鱼塘中的鱼会按照规律移动到其他鱼塘。当我们在鱼塘中生活的时候,会觉得这是世界的全部,只有到另外一个鱼塘,才能发现原来还有新的世界。”

崔明问:“那如果跳错了鱼塘呢?”

“那就到了别的世界。”

崔明又问:“这世界中难道没有什么选择?像是做了好事,就到更好的世界去;做了坏事,就到更差的世界。”

我听着王克和崔明的对话,脑袋不停地运转着。王克的这个比喻正好印证了我之前的想象,没错,就是阴曹地府!老马他们说的在那个世界出生,死了以后再回去,正好可以看成是一个轮回!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某些问题的答案,其中有一个最为困扰人心的问题就是——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世界上的所有宗教都会有天堂、地狱的划分,见到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哪怕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你问他们天堂与地狱,他们肯定会回答出差不多的答案。

生前行善、信教进天堂,享尽荣华富贵人生所有美好之事,生前不信教、作恶,则会进入地狱,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所有文化中几乎都有天堂地狱的描述,大多数人都以为那是人们美好的想象。

但是,如果那些世界都是真的呢?

这天堂与地狱,也许就是老马与王克说的那些门后的世界。

“我不知道。”王克回答,“但是我想,因果报应并不是那么虚无的事情,你害了很多人,那些人的亲戚朋友所有的熟人爱人都会记得你,即使他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记忆也没有消失,如果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了,他们也许会报复你。做好事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规则,像是老马的那个世界,所有人都保存着他们的记忆。我们的世界,却没有人保存着前一个世界的记忆。”王克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说,“偶尔,也会有意外。”

这个意外,显然是指的记得有另外一个世界而苦苦思索寻找的他自己。

“所以那里不是天堂。”王克继续说道,“比如我们,有时看到一个陌生人,会对他有莫名的好感,或者莫名其妙地讨厌他。我认为这些都可以用那些世界来解释。就算你失去了那些世界的记忆,当你看见你上个世界中的好友时,也会喜欢他;看见上个世界中的仇人,肯定会讨厌他。”

所以那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无数个我们看不见的世界。所谓的因果轮回,只不过从一个世界转移到了另一个世界。

至于该去的是哪一个世界,老马都不能确定,那我们更不知道了。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其中应该有一些规律吧。”崔明说,“如果没去成另外的世界,那该怎么办?”

“谁知道呢,说不定在咱们的世界里就变成了传说中的‘孤魂野鬼’。”王克回答,“在别人的世界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了。”

我说:“你和老马没谈到这些吗?”

王克说:“没有,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当时,我和老马聊天聊到一半,老马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站起来,拉着我说:‘走,我带你去看奇迹!’我跟着他回到街上,看到街上围着不少人,被老马拉着往人堆里走,我觉得我会被人挤到,奇怪的是那么多人,人挤人的,看起来明明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挤过去却很顺畅。在众人围着的中间,站着一个外国人,他闭着眼睛,双手摊开,显得特别惬意。我问老马:‘你让我看什么?’话刚说完,就看见那个外国人嘭的一声,像是被撞得粉碎的玻璃瓶子一样,散成了无数个小块,接着,所有的碎片全都消失了。奇怪的是,我看着这外国人变成碎片,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有一些向往。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这种感情,那是灵魂深处发出的共鸣,那个外国人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而我们还在这里挣扎。这时,远方传来钟声,虚无缥缈的,听起来很不真实,我听那钟声响了半天也没停,下意识地去数,在我数到第15个数字的时候,钟声停下来了。”

听到这里,崔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15这个数字我最熟悉不过了,王克撞墙一定要撞15下,他数钟声也数了15下,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王克继续说道:“钟声停了以后,我发现我自己竟然流了一脸的眼泪,我问老马:‘刚才那是什么?他去其他的世界了?’老马说:‘不,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去另外的世界了。’我问:‘为什么?’老马回答:‘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他出生在这里,刚才,是他回来了,他找到了自己的家。’我说:‘回到自己出生的世界,就是这个下场?’老马点头:‘是的。’我重复道:‘找到自己出生的世界,就会死?’其实我并不怎么害怕,只是觉得有些迷茫,我一直想要找到属于我的那个世界,没想到找到之后是这个下场。老马说:‘就算是这样,你也得找,拿咱中国的俗话来说,那个世界就是咱们的根,根扎在那里,你在外面特别不踏实,心总是飘悠飘悠的,但是你回到这里,心就定下来了,就安稳了。’我能理解他说的话,我想围观的那些人也能理解他说的话,因为当那个外国人消失以后,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羡慕与憧憬。”

王克顿了一下,看向我们:“那个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生命的真谛,我们从某一个世界出生,在无数个世界穿梭,这是一场漫长的旅行,旅行的尽头,只能是我们出生的地方,生于哪儿即亡于哪儿,生的尽头就是死,就是真正的灭亡,而这个死,并不令人恐惧,因为找到回归之所,是我们这些旅者穷极一生的目的。”

这让我想起某种鱼类,它们生于淡水,一岁之后游向大海,最后却依然会离开大海,千辛万苦地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生于哪儿,便死于哪儿。

也许这不仅仅是那种鱼类的追求,也是人类的追求,是世界上所有生命的追求。

这差不多就是王克在那个世界中所经历的全部的奇遇了,后来老马提醒他,再不离开他们的世界,回到进门前的时间,那扇门就会换地方,想再回去就难了。

“虽然留在那里也可以,但是留在一个陌生的世界,和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比较起来,我还是宁愿选择后者。毕竟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死亡,遇到的下个世界都是随机的。临走前,老马对我说:‘你运气好,撞墙都能传到我们的世界里来,出去再多撞一撞,说不定就能回去你出生的世界。’然后,老马让我沿着原路走回去,我走着走着,脑袋一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克说,“我朋友找到我的时候,发现我靠在红墙上睡着了,我在那个世界里走了那么久,和老马说了那么久的话,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朋友们叫醒我以后,我竟然忘记了那个世界和老马的事情,后来他们一直拿这件事来嘲笑我。不过我忘得太彻底,连那堵墙是红色的都忘记了。”

这大概就是王克强迫症的起因了,他通过红色的墙上的门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数了15次钟声。虽然他表面上忘记了这件事情,但在潜意识里还记得要寻找那难以寻找的门,潜意识里的几个线索结合在一起,组成了他的撞红墙的怪癖。

王克说:“这件事情,对我来一说,也算是个奇遇了。如果你们不信,就把它当成一个怪谈听吧。”

崔明说:“其实你这个奇遇我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我和王克一起看向他,崔明笑了笑:“神鬼故事中有不少这类的传说。像是古代某个公子哥穷酸秀才,因缘际会之下,入赘到了某个陌生城镇的美女家。结婚几年之后,酸秀才想回家看看,结果出了城镇,一回头,看见一片孤坟,以后再去找,就死活找不到那个城镇了。”

“你是说,”我明白了王克的意思,“这些传说中的秀才,也是误闯进了其他世界的门?”

“谁知道当年陶渊明所说的桃花源,是不是真的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呢?”崔明说,“也许,武陵渔人只是进错了一扇门。就像日本传说中的浦岛太郎一样,那龙宫,也未必不是另外一个世界。”

日本传说中,渔夫浦岛太郎救了一只乌龟,乌龟为了报答浦岛太郎的救命之恩,将他带进龙宫,享尽荣华富贵。后来,浦岛太郎思念家乡,想要回家,龙女给了他一个盒子,再三嘱咐他不要打开。浦岛太郎回到家乡以后,发现物是人非,他在龙宫中过了几天,现实中已经经过了几百年,最后他打开了龙女送给他的盒子,盒子里冒出了白烟,浦岛太郎也从年轻人变成了老头儿。

细细想来,这个传说和王克所说的世界,有一些相似之处。像是两个世界时间的不同,像是回到出生之地的惩罚,像是主人公对家乡的思念……

最终,我们也无法确定王克说到的那些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值得庆幸的是,那次催眠之后,王克的强迫症治愈了,即使看到红墙,他也不会再去撞了。

后来有一次,我又遇见了王克,并且和他说起这件事情。

我问:“你不想回到你出生的那个世界了?”

王克说:“我当然想,只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不可能再有那么好的运气再遇见一扇门,而且那扇门恰巧就是我出生之处的门。我现在只能像所有人一样,在这个世界里生活、死亡,直到轮回到下一个世界。”

“即使你会死?”

王克看着我:“你不懂,但你迟早有一天会懂的,所有生命会回归到他们最初的地方。”

他的眼神空旷,望向天空,似乎看到了那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有些心惊,有些期待,又有些迷茫:“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是桃源、是异世、是天堂,也是地狱,是我们迷惘后最终的归所,也是所有灵魂安息之处。”

王克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飘忽不定,一发出便散在了空气里,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们终有一天,都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