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口棺材 卡廖斯特罗街之谜 第九章 崩裂的墓穴

德瑞曼的长脸一片茫然,仿佛五官都已错位。“在巴黎。一九〇五年他在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那一年……就在同一年我认识了他。”陈年旧事令德瑞曼焦躁不安,他一手遮住眼睛,话音中平添一层怒意,像在质问别人把他的领扣藏到何处。“葛里莫才智过人,同年就在第戎获得一个副教授的职位。可他的一个什么亲戚去世后,留给他一大笔遗产,于是他——他不久便放弃工作来到英国。我所知仅限于此。很多年以后才与他重逢。这样的回答不知各位是否满意?”

“一九〇五年之前,你并不认识他?”

“不认识。”

哈德利倾身向前。“你救过他一命,是在什么地方?”他突然发难。

“救他一命?我不明白。”

“德瑞曼先生,你去过匈牙利吗?”

“我——我曾游历欧洲大陆,可能也到过匈牙利。但时隔多年,当时我还年轻,现在已记不得了。”

现在轮到哈德利施展诡计了。

“你在卡帕西恩山脉中的塞班特曼监狱附近救了他一命,当时他正亡命天涯。对不对?”

德瑞曼坐得笔直,枯瘦的双手紧紧捏着礼帽。兰波察觉到他身上蓦然腾起一股顽强的,或许对他而言已是阔别多年的气势。

“是吗?”他答道。

“这一套可不管用。我们全都知道——想查具体时间也易如反掌,这还得多谢你的配合。卡洛里·霍华思还是自由身时,在一本书上写下了‘1898’。考虑到教育背景,他在巴黎拿到博士学位至少要花四年。因此他从入狱到越狱这段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年之内。根据这些信息,”哈德利冷冷地说,“我大可拍电报至布加勒斯特,十二个小时之内就能集齐所有资料。所以,你最好还是老实交代。与卡洛里·霍华思有关的一切,你了解多少,就交代多少——还有他的两个兄弟。凶手就是这两个兄弟其中一人。最后再提醒你,隐瞒此类信息是严重违法。明白吗?”

德瑞曼一直用手遮住双眼,脚底轻拍着地毯,片刻后才抬起头,众人一望之下不免吓了一跳:他那缩拢的双眼射出玻璃质的蓝光,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严重违法,”他点点头,“真的?坦白说,长官,你这种威胁我可不在乎。我的视力只能勉强辨识物体轮廓,任何东西在我眼中都像一盘荷包蛋,所以惊恐、愤怒等情感也不过是浮云罢了。世界上几乎所有恐惧(以及野心)都源自有形之物——眼神,举止,姿态。年轻人都不理解这些,但我本来还期待你们会懂。我尚未彻底失明,我还能看见人们的脸、清晨的天,以及诗人们笔下一切一切令盲人心驰神往的东西。但我已无法阅读,更何况我所渴盼一见的那些面孔,也已经长眠了八年之久。有朝一日,当毕生的两大寄托都已归于尘土,我也就自然心如死灰,无所畏惧了。”他又点点头,目光望向房间对面,前额挤出皱纹,“长官,只要能帮查尔斯·葛里莫的忙,我将毫无保留地提供任何你需要的讯息。然而,窃以为尘封已久的丑闻还是长眠地下为好。”

“难道就坐视那个对他痛下杀手的兄弟逍遥法外?”

德瑞曼微微摇手,眉头深锁。“是这样的,坦白地说,我劝你们忘了这条线索,免得误入歧途。也不知道你们的消息来源是什么。他的确有两个兄弟,而且都坐过牢。”他又笑了笑,“此事不足为惧,他们都是政治犯。想来在那个年代,但凡会吞火的魔术师都难以幸免……别把他的两个兄弟当回事,他们早已辞世多年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兰波耳中只留下炉火最后的噼啪一声,以及菲尔博士粗重的喘息。哈德利瞥了菲尔博士一眼,见他双目紧闭,遂又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德瑞曼,仿佛感受到了后者的目光之犀利。

“你怎么知道?”

“葛里莫亲口告诉我的,”德瑞曼特意强调这个名字,“更何况当时从布达佩斯到布拉索夫,连篇累牍的相关消息见诸报端。要求证这些很容易,”他言简意赅,“他们都死于黑死病。”

哈德利循循善诱:“当然了,倘若你能百分之百证明这一点——”

“你能确保丑闻不会满天飞?”那湛蓝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德瑞曼枯瘦的双手时而拧在一起,时而又松开。“如果我和盘托出,你拿到证据之后,能不能就此收手,让亡者安息?”

“那要看你的情报价值几何了。”

“很好。我会把我亲眼所见一概奉上。”他陷入回忆中——相当烦躁不安(在兰波看来)。“此事可谓骇人听闻。后来葛里莫和我达成默契,将其永久封存。可我也不想欺骗你们说我已经记不得了——记不得哪怕一丁点细节。”

他沉默良久,指头没完没了敲着太阳穴,结果忍了半天的哈德利差点又要出言催促。最后,德瑞曼才说:

“请多包涵,各位。刚才我竭力回想事发的具体日期,好让你们有迹可循。我最多只能将时间范围缩小到一九〇〇年的八月或九月——也许是一九〇一年?算了,我不妨以当代法国传奇故事的风格开篇——但接下来句句属实。开头如此这般:‘二十世纪初某年九月,一个凉气袭人的黄昏,一名骑兵在卡帕西恩山脉东南麓一道崎岖的溪谷中疾驰前行。’那条路真要命!然后我将描摹一番野外风光,云云。那名骑兵正是本人,眼看山雨欲来,我的目标是天黑前赶到特拉吉。”他笑道。

哈德利不耐烦地动了动,但菲尔博士只是睁开眼睛而已;德瑞曼旋又接上话头。

“这种小说的氛围不可或缺,因为唯有如此,才能令我身临其境,真切再现当年的一幕。那时我年少轻狂,一身抱负,满腔浪漫情怀,崇尚政治自由。我之所以以马代步,无非想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我甚至还随身携带一支手枪以对付沿途盗匪(纯属臆想),一串念珠用于驱妖御魔,飘飘然好不得意。纵然鬼魂和强盗都不知去向,但我坚信他们并不遥远,我自己就曾不止一次被弄得心神不宁。那些阴冷的森林与峡谷中,弥漫着神话般的荒凉与暗翳,就连不乏人烟的区域也暗藏诡秘。你们知道,特兰西瓦尼亚三面环山,栖居于峰峦叠嶂的阴影中;在一个英国人眼里,那陡峭丘陵上遍布的黑麦田与葡萄园,那红黄相间的乡民服饰,那满是大蒜刺鼻气味的小酒吧,甚或被开垦为盐田的贫瘠山野,目之所及,无不触目惊心。”

“言归正传。我正在山脉中最最荒芜的地带,循着蜿蜒的道路前行,狂风呼啸,方圆几里内找不到一家能落脚的酒吧。当地人认为每一道树篱后都潜伏着恶魔,虑及于此,我不禁毛骨悚然;但我的恐惧另有更深一层缘由。那一年酷暑当头,黑死病爆发蔓延,整个地区的毒蚊子遮天蔽日,纵然天气转凉也势头不减。在之前经过的最后一个村庄——忘了叫什么名字——村民们说蚊虫在前方山区的盐矿地带更加肆无忌惮。但我一心想早早赶到特拉吉,与那位同样身在旅途的英国朋友会合。我的另一个目的是顺道瞻仰那座形似后方低矮山脉,得名于七座白色山峰的监狱,所以决意继续赶路。”

“我知道监狱必定越来越近,因为白色山峰就在前方。然而天色过于晦暗,能见度极低,暴风几乎将树木撕成碎片。我下到一片洼地中,途经三座坟墓,它们似乎刚挖好不久,四周的脚印尚且十分清晰;但视线范围内不见半个活人。”

梦呓般的叙述渐渐营造出的诡异氛围突然被哈德利破坏了。

“葛里莫教授向伯纳比先生买来的油画,”他说,“其中的场景是否与那个地方酷似?”

“我——我不知道,”德瑞曼显然大吃一惊,“是吗?我没注意。”

“没注意?你没见过那幅画?”

“没看清楚,只瞄到大致轮廓——有树,有寻常风景——”

“还有三块墓碑?”

“伯纳比的灵感源自何处,我不得而知,”德瑞曼含糊其词,擦拭着额头,“老天在上,我从未向他透露此事。也许纯属巧合。那些墓穴上并没有墓碑。掘坟的人不愿大费周章,仅用木棍草草搭了三个十字架了事。”

“不过我告诉你们,正当我安坐马背之上、打量着那些墓穴时,顿感浑身不适。在墨绿树林与白色山峰的环抱中,它们的模样很不对劲。这倒也罢了,但如果它们是用来埋葬囚犯的墓穴,为何非要挖在如此偏远之处?还没回过神来,我的马忽然往后一仰,险些将我摔下去。我连忙扯动缰绳,回马倚在一棵树下;回头一望,我顿时明白马儿为何受惊了。其中一座墓穴上的土堆渐渐隆起,土层滑落,内里传出崩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开始扭曲蠕动;旋即,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摸索着从土堆里冒了出来。那是一只手,手指还在动弹——如此恐怖的景象,毕生难得一见!”

福克斯(fawkes)的读音与狐狸(fox)很相似。


作者“约翰·迪克森·卡尔”的其他小说

犹大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