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没有忘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及其后果。
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我独自坐在这里,当时的每个细节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虽然有时候我不得不透过时间的变形镜仔细辨认朋友和敌人的容貌,但只需要眨眨眼睛,他们就会在眼前出现:哈里曼、克里尔、阿克兰,甚至那位警官……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珀金斯!实际上,我跟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经历过许多次冒险,经常看见他置身危难的困境。就在那天的一星期前,我发现他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似乎染上了源自苏门答腊的某种劳工疾病。还有那次在康沃尔的珀得胡湾,如果不是我把他从那个房间里拖出来,他肯定会陷入疯狂和自我毁灭之中。我还记得在萨里郡,当一条致命的沼泽地毒蛇从黑暗中爬出来时,是我陪伴在他的身边。在列举这些场景时,我又怎能不想起我独自一人从莱茵巴赫瀑布返回时那种极度绝望和失落的感觉呢?然而,所有这些跟蓝门场那个夜晚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可怜的福尔摩斯。我此刻仿佛还能看见他恢复神志后发现自己被包围、被逮捕,却没有办法向自己或任何人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的样子。是他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而这就是这么做的不幸后果。
一位警官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他很年轻,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以值得称道的高效率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首先确认那个姑娘已经死亡,然后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朋友。福尔摩斯的模样惨不忍睹。他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眼睛虽然睁着,却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来。周围聚集的人群只能添乱,我又一次纳闷儿这些人是谁,怎么会在半夜三更聚在这里。有两个女人跟运河边与我们擦身而过的那个可怕的丑老太婆十分相似。还有两个水手互相靠着,嘴里喷着酒味儿。一个黑人瞪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刚才我在“玫瑰与王冠”里的两个马耳他酒友站在他身旁。甚至还出现了几个孩子,光着脚,破衣烂衫,他们观看着这幕景象,似乎这是专门为他们而上演的活报剧。我正在观察这一切时,一个衣冠楚楚的高个子、红脸膛男人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大声喊道:
“把他抓起来,警官!我看见他开枪打死了这个姑娘。我亲眼看见的。”他有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听起来很不协调,似乎这里正在演戏,观众席中有个人未经允许就自己走上了舞台。“上帝保佑这姑娘吧,可怜的孩子。是这个人残忍地杀死了她。”
“您是谁?”警官问道。
“我叫托马斯·阿克兰,正在回家的路上。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刚才的事情。”
我再也不能在一旁袖手旁观了。我推开人群挤进去,跪在受到伤害的朋友身边。“福尔摩斯!”我喊道,“福尔摩斯,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福尔摩斯仍然无法回答。这时我发现警官在打量我。“您认识这个人?”他问。
“认识,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您呢?”
“我叫约翰·华生,是一名医生。警官,您必须允许我照料我的朋友。不管事情表面上看似多么清楚,我都可以向您保证,他不可能犯有任何罪行。”
“绝对不是这样。我看见他打死了这个姑娘。我看见子弹从他的手枪里射出去的。”阿克兰朝前跨了一步。“我也是一名医生。”他继续说道,“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处于鸦片的作用下。从他的眼睛能看出来,从他的呼吸能闻出来,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犯下这邪恶而荒唐的罪行,用不着再去查找别的动机。”
他说得对吗?福尔摩斯躺在那里,不能说话,显然受到某种麻醉品的控制。他一小时前去了克里尔鸦片馆,除了这位医生提到的这种毒品,不可能会是别的东西。然而,不知怎的,他的诊断还是令我感到困惑。我仔细观察福尔摩斯的眼睛,确实,我承认他瞳孔放大,但并没有我以为会发现的那种丑陋的针孔般的光点。我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得很慢很慢,说明他刚从深沉的睡眠中被唤醒,而不是拼着体力,先是追赶继而射杀这位受害者的状态。鸦片什么时候开始具有这种效果了?鸦片的作用应该包括安乐感,极度松弛,摆脱肉体疼痛。我从未听说过吸食鸦片者会有暴力行为。假使福尔摩斯产生了最严重的偏执妄想,那么在他混乱的意识里会出现什么样的动机,去杀害这个他急于寻找和保护的女孩呢?而且,这女孩怎么会来到这里?最后,如果福尔摩斯真的处于鸦片的作用下,我怀疑他根本不能瞄准射击,他甚至连枪都拿不稳。我在这里条分缕析,似乎当时能够认真地思索眼前的一幕,实际上,这都是我依多年的从医经验以及对当事人的熟稔程度形成的第一反应。
“今晚是您陪这个人到这里来的吗?”警官问我。
“是的,但是我们暂时分开了。我刚才在‘玫瑰和王冠’里。”
“他呢?”
“他……”我顿住了。我不能透露福尔摩斯刚才去了哪里。“我的朋友是一位非常著名的侦探,正在调查一起案子。您会发现苏格兰场的人都熟知他的大名。把雷斯垂德调查官叫来,他会给福尔摩斯做证。局面看上去很糟糕,但肯定有另外的解释。”
“没有另外的解释。”阿克兰医生插嘴说道,“他从街角那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那女孩在街上乞讨。他掏出一把枪,把女孩打死了。”
“他衣服上有血。”警官赞同道,但说话的口气似乎有点儿勉强,“枪杀发生时,他显然离女孩很近。我赶到这个院子时,没有看见别人。”
“您看见他开枪了吗?”我问。
“没有。我是过了一会儿才赶来的。但没有人从现场逃离。”
“是他干的!”人群中有人喊道,接着响起一片喃喃的赞同声。是那些孩子们,他们发现自己站在前排观看一场好戏,都非常高兴。
“福尔摩斯!”我喊道,在他身边跪下,试着用双手托起他的脑袋,“你能告诉我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另一个男人默默地走过来,跟那个苏格兰医生一起站在我面前。“请您站起来好吗?”他问,声音像这个夜晚一样寒冷。
“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我说。
“这是犯罪现场,您无权妨碍公务。站起来,往后退。谢谢。好了,如果有人看见了什么,请把姓名和住址告诉这位警官,否则就请回家。你们这些孩子,赶紧离开,不然我就把你们统统逮捕。警官,你叫什么名字?珀金斯!这一片由你负责?”
“是的,先生。”
“这是你的巡逻范围?”
“是的,先生。”
“嗯,到目前为止,你似乎处理得还不错。你能否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知道些什么?尽量说得简明扼要。今夜冷得要命,早点儿把事情办完,我们就能早点儿睡觉。”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听警官讲述事情经过,基本上都是我知道的。然后他点点头。“很好,珀金斯警官。关照一下这些人,把具体情况记在你的笔记本上。现在这里由我负责。”
我还没有详细描述这位新来的人,即使现在,我也觉得很难描述,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类似爬行动物的人之一——一双小小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皮肤光滑得近乎平淡。他最显著的特征是一头浓密的白发,白得异乎寻常,简直可以说完全没有颜色,而且似乎从来未曾有过任何颜色。其实他年纪并不老——大约三十岁,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他穿着黑大衣,戴着黑手套和黑围巾,头发跟衣着形成截然的反差。他块头虽然不大,却让人感觉有威严,甚至可以说是傲慢。我已经从他掌控全局的态度上看出了这点。他说话声音很轻,但语气透着一点儿不耐烦,使你毫不怀疑他习惯于对人发号施令。然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那种飘忽不定的特质,他拒绝跟任何人有情感上的联系。正是这点使我想到了蛇。我从跟他说话的第一刻起,就感觉到他在我的周围蜿蜓爬行。他的目光穿透你,或望向你的身后,却从来不正视你。我从没见过这样自控能力超强的人。他生活在一个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都只能被关在外面,不得靠近。
“这么说,您是华生医生?”他说。
“是的。”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好啊,恐怕我们不会在您著名的纪实故事里读到这一幕了,除非它的题目是《精神病鸦片鬼冒险记》。您的朋友今晚去了克里尔馆?”
“他在调查一个案子。”
“似乎是拿着一根针管和一个针头在调查。我不得不说,这种侦探手段真是不同寻常。好了,华生医生,您可以走了。今晚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这件事情多么诡异啊!这女孩不可能超过十六岁或十七岁。”
“她叫萨利·迪克森,在一家叫‘钉袋’的酒馆打工。”
“凶手认识她吗?”
“福尔摩斯先生不是凶手!”
“您想让我们这么认为。不幸的是,目击者持有不同意见。”他看了一眼那个苏格兰医生,然后问:“您是一位医生?”
“是的,先生。”
“您看见了今晚这里发生的事?”
“我已经告诉过那位警官了。这女孩在街上乞讨。这个人从那边的那座房子里出来。我以为他喝醉了酒或精神失常。他跟着女孩跑进这个院子,用一把手枪打死了她。事情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