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在您看来,福尔摩斯先生现在这种状况,可以跟我一起去霍尔本警察局吗?”

“他不能走路,但是完全可以乘出租车。”

“路上就有一辆。”白发男人说,他还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他慢慢地朝福尔摩斯走去。福尔摩斯仍然躺在地上,神志稍有恢复,正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您能听见我说话吗,福尔摩斯先生?”

“能。”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哈里曼巡官。我要以谋杀这位年轻女士萨利·迪克森的罪名逮捕您。您可以选择沉默,但您所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记录下来,以后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您明白吗?”

“这太可怕了!”我喊了起来,“我告诉您,夏洛克·福尔摩斯跟这桩罪案没有丝毫关系。您的目击证人在说谎。这是一起阴谋——”

“如果您不希望自己因妨碍公务而被捕,或因诽谤而受到起诉,我奉劝您理智一些,保持沉默。到了法庭上,您会有机会说话的。现在,我再次要求您退后一点儿,让我处理公务。”

“您难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全市的警察部门,甚至全国的警察部门都要对他感激不尽吗?”

“我很清楚他是谁,但这并不能使眼前的局面有任何改变。有一个姑娘死了,凶器就在他手里。我们有一个目击证人。我认为凭这些就足以定罪。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不能整夜在这里跟您争论。如果您有理由对我的做法提出批评,可以明天早晨再说。我听见有车过来了。赶紧把这个人送到牢房,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抬进停尸间吧。”

我没有办法,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珀金斯警官在那位医生的帮助下把福尔摩斯搀扶起来,拖架着离开。福尔摩斯手里拿的那把枪也被用布包起来,一起带走了。他在被搀扶着上车的最后一刻,转过头来,与我四目交汇。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些活力。他服用——或被迫服用——的毒品的效力正在消退。我感到了些许宽慰。又来了一些警察,他们用一条毯子盖住萨利,把她搬到了一个担架上。阿克兰医生跟哈里曼握手,递给他一张名片,便走开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四下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置身伦敦这个藏污纳垢、充满敌意的地区。我突然想起大衣口袋里还有福尔摩斯给我的那把左轮手枪。我紧紧攥住手枪,脑子里产生一个疯狂的念头,或许我应该用它去解救福尔摩斯。我应该抓住福尔摩斯,不让哈里曼和人群靠近,然后带着他一起离开。然而,这样做对我们俩都没有好处,肯定还有其他反抗的方式。我脑子里带着这样的想法,手里攥着冰冷的手枪,转身匆匆返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访,是我最渴望见到的人——雷斯垂德调查官。我正在吃早饭的时候,看见他大步走了进来,第一个念头是他带来了好消息,福尔摩斯已被释放,很快就会回来。然而,只要看一眼雷斯垂德的脸,就足以粉碎我所有的希望。他面色凝重,没有一丝笑容,看样子要么是起得很早,要么是根本没有合眼。他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重重地一屁股坐在桌旁,我简直担心他还有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您要吃点儿早饭吗,调查官先生?”我鼓起勇气问。

“太感谢您了,华生医生。我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恢复体力。真是够呛!坦白地说,令人难以相信。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的上帝!难道这些人忘记了我们苏格兰场欠了他多少情分吗?竟然认为他有罪!可是,情况看着很不妙,华生医生,非常不妙。”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用的是哈德森夫人给福尔摩斯的杯子——她当然还不知道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雷斯垂德吸溜着大声喝茶。“福尔摩斯呢?”我问。

“在弓街关了一夜。”

“您见过他吗?”

“他们不让我见福尔摩斯!我一听说昨夜的事,就立刻奔了过去。可是,哈里曼这个家伙,完完全全是个怪物。我们苏格兰场的大部分人,特别是同一级别的人,互相敬重,关系都不错,但他不是。哈里曼总是独来独往,他没有朋友,据我所知也没有家人。他工作干得不错,这点我承认,但平常在走廊上碰到,我最多跟他打一句招呼,他从来都不理我。今天早晨我看见了他,提出要去看看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结果他擦身而过,理都不理。多少讲点儿礼貌又能把你怎么样?唉,没办法,我们要对付的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他现在跟福尔摩斯在一起,正在进行审问。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待在那个房间里,那才真正是一场智慧的较量呢。我看得出来,哈里曼已经拿定了主意,当然啦,那都是些站不住脚的鬼话。所以我就上这儿来了,希望您能就这件事提供一点儿线索。您昨晚也在那儿?”

“当时我在蓝门场。”

“福尔摩斯先生确实去了一家鸦片馆?”

“去了,但并不是沉溺于那种可憎的恶习。”

“是吗?”雷斯垂德的目光移向壁炉架,落在那个装着皮下注射器的袖珍皮盒上。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福尔摩斯这个偶尔为之的习惯的。

“您这么了解福尔摩斯,不应该有别的想法。”我责怪道,“他仍然在调查圆帽男人和男孩罗斯的死因,所以才去了伦敦东区。”

雷斯垂德拿出他的笔记本,打开。“我认为您最好把您和福尔摩斯先生调查的进展告诉我,华生医生。如果我要为了他而斗争——很可能将会有一场恶战——那么我知道得越多越好,希望您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说来奇怪,福尔摩斯总是认为自己在跟警察竞争,一般情况下不会把他调查的任何细节告诉他们。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别无选择,只能把男孩死前和死后发生的一切向雷斯垂德和盘托出。我讲了我们去拜访乔利·格兰杰男生学校,又从那里被引向了萨利·迪克森和钉袋酒馆。我告诉他萨利怎样向我进攻,我们怎样发现那块被盗的怀表,怎样对拉文肖勋爵进行了那次于事无补的拜访,以及福尔摩斯怎样决定在晚报上刊登启事。最后,我讲述了那个自称汉德森的人的来访,以及他怎样把我们引到了克里尔鸦片馆。

“他以前是个海关港口稽查员?”

“他是这么说的,雷斯垂德,但我怀疑他没有说实话,他的整个故事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他有可能是无辜的,您并不清楚克里尔馆里发生了什么。”

“我确实没有在场,但是汉德森也不在场,他的缺席就引起了我的担忧。回头看看发生的一切,我相信这是一个蓄意策划的圈套,旨在嫁祸于福尔摩斯,使他终止调查。”

“那么这个‘丝之屋’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有人这么不遗余力地想要保住这个秘密?”

“我不知道。”

雷斯垂德摇了摇头。“我是个实在的人,华生医生,我不得不说,这一切似乎离我们的出发点——旅馆里的那位死者——相去甚远。据我们所知,那个死者是奇兰·奥多纳胡,一个无恶不作的歹徒,波士顿的银行抢劫犯。他是到英国来找那个画商——温布尔顿的卡斯泰尔先生的,来报仇雪恨。你们怎么从那件事扯出了两个孩子的死,还有白丝带这档子事,以及这位神秘的汉德森这些事呢?”

“这正是福尔摩斯想要查明的。我可以去见他吗?”

“哈里曼负责这个案子,在福尔摩斯被正式指控前,任何人都不允许跟他说话,他们今天下午要把他带到治安法庭。”

“我们必须去。”

“当然,您知道,这个阶段不会召唤被告证人,华生医生。但我还是要去为他说话,证明他良好的品行。”

“他们会把他关在弓街吗?”

“目前会的,但如果法官认为需要答辩——我想他肯定会这么认为——福尔摩斯就会被关进监狱。”

“什么监狱?”

“我不知道,华生医生,但是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他。与此同时,您有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我想,像你们这样的两位绅士,肯定有一些位高权重的朋友,特别是在侦破了这么多可以称之为棘手的案子之后。也许,您可以找找福尔摩斯先生客户中的某个人?”

我首先想到的是迈克罗夫特,当然我没有提到他。早在雷斯垂德开始说话前,他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但是他会愿意见我吗?就在这个房间里,他曾提出了警告,并且坚信如果我们不听警告,他将无能为力。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只要一有机会,就再次去拜访迪奥金俱乐部。那要等到治安法庭开庭之后再说。雷斯垂德站了起来。“我两点钟来接您。”他说。

“谢谢您,雷斯垂德。”

“先别谢我,华生医生,也许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如果说有什么案子看上去证据确凿,这个就是。”我想起哈里曼巡官前一天夜里也对我说过差不多同样的话。“他打算以谋杀罪审判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您应该做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