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华生!看样子,虽然我们把诱饵撒向了未知的水域,可能也会有鱼上钩呢!”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福尔摩斯这么说道,他穿着晨衣站在我们房间的窗前,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我立刻走到他身边,望着下面熙来攘往的贝克街。
“你指的是谁?”我问。
“你没有看见吗?”
“我看见了许多人。”
“没错。这么冷的天,很少有人愿意驻足。但是有一个人这么做了,在那儿!他正朝我们这边看呢。”
福尔摩斯所说的那个人穿着大衣,戴着一条围巾和一顶宽沿黑色毡帽,两只手藏在胳膊底下,因此我只看出他是个男人。他确实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往前。除此之外,看不到他的更多情况,无法准确地加以描述。“你认为他是来回应我们的启事的?”我问。
“他已经第二次从我们的门前经过了。”福尔摩斯回答,“十五分钟前,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从帝国火车站走过来。接着他回来了,从那以后就几乎没动过窝。他很谨慎,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好了,他终于拿定主意了!”我们往后站了站,为了不让那个人看见我们,其实他现在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他从马路那边过来了。“他很快就会进屋的。”福尔摩斯说着,回到他的座椅上。
果然,门开了,哈德森夫人把来客领了进来。他脱掉帽子、围巾和大衣。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模样古怪的年轻人。他的脸庞和体格呈现出许多矛盾,我相信就连福尔摩斯也很难给他下判断。我说他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身体魁梧得像一名职业拳击手,然而他头发稀疏,皮肤灰白,嘴唇皴裂,这些都使他看上去苍老很多。他的衣着时髦昂贵,但是脏兮兮的。他到这里来似乎有些紧张,却以那种倨傲自信的态度看着我们,几乎显得有点儿咄咄逼人。我站在那里等他开口,因为我仍然拿不准面前的人是一位贵族,还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恶棍。
“请坐吧。”福尔摩斯用十分和善的口气说道,“您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我可不愿意让您感冒。来点儿热茶好吗?”
“我想要一杯甜酒。”他回答。
“我们没有甜酒。白兰地怎么样?”福尔摩斯朝我点点头,我在一个玻璃杯里倒了许多,递给了他。
那人一口喝光,脸上有了一点儿血色。他坐了下来。“谢谢您。”他说,声音粗哑,但很有教养,“我是来领赏的,我本不应该来。跟我打交道的那些人如果知道我上这儿来了,肯定会割断我的喉咙,但是我需要钱,这是关键。二十英镑能让那些魔鬼暂时远离我,这就值得伸出脖子去冒险。钱在这儿吗?”
“听了您的情报之后,我就把钱付给您。”福尔摩斯说,“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您是……”
“您可以叫我汉德森,这不是真名。其实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您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必须小心谨慎。您登出启事追查‘丝之屋’的情况,从那时起,这座房子就受到监视。每个来往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说不定哪一天,就有人要求您提供所有来访者的名字。我是把脸遮住了才敢踏入您的房间。我的身体同样不愿暴露,希望您能理解。”
“但是您仍然需要告诉我们一些您的情况,我才会把钱付给您。您是一位教师吗?”
“何以见得?”
“您的领口有粉笔灰,而且我注意到您的第三个手指内侧有红墨水的痕迹。”
汉德森——看来只能这么称呼他了——笑了一下,露出参差不齐、布满污垢的牙齿。“很抱歉,我要纠正您,实际上我是一个海关港口稽查员,不过我确实要用粉笔在要卸船的包裹上做标记,并用红墨水在分类册上登记号码。我本来在查塔姆的海关工作,两年前来到了伦敦。原以为换个地方对我的事业发展有好处,没想到这差点儿把我毁掉。关于我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出生在汉普夏郡,父母仍然生活在那里。我结了婚,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妻子了。我是个倒霉的可怜虫,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头上,我清楚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更糟糕的是,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我会为了您的二十英镑而出卖我的母亲,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什么我不能做的。”
“那么您堕落的原因是什么呢,汉德森先生?”
“能再给我一点儿白兰地吗?”我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次他略微端详了一下酒杯。“鸦片。”他说,然后一口把酒喝干,“那就是我的秘密。我有鸦片瘾。以前吸鸦片是因为喜欢,现在是离了它就活不下去。
“我的故事是这样的。我暂时把妻子留在查塔姆,等我在沙德维尔安顿下来,找到住处再说。那里离我新的工作地点比较近。您知道那片地区吗?住着水手,那是不用说的,还有码头工人,有中国人、东印度人和黑人。哦,五花八门的人混杂在一起,有着许许多多的诱惑——酒吧、舞厅——骗取每个傻瓜的钱。我可以对您说我很孤独,想念我的亲人,也可以说自己太愚蠢。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十二个月前,我第一次付了四便士购买那颗从药罐子里拿出来的褐色小蜡丸。当时那个价钱显得多么低!我又是多么无知!它给我的快乐超过了之前体验过的一切。我觉得似乎从未真正生活过。我当然又去买了。开始是过一个月,后来是过一星期,然后变成了每天,很快,似乎每个小时都得去那儿。我再也没有心思考虑工作的事了。我出了差错,受别人批评的时候,我大发雷霆。真正的朋友都离我而去。那些狐朋狗友怂恿我越抽越多。过了没多久,雇主发现了我堕落的状态,威胁要解雇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对鸦片的渴望占据了我生活的每分每秒,就连现在也不例外。我已经三天没吸一口了。把赏钱给我,让我再一次沉醉在那遗忘的迷雾中吧。”
我怀着恐惧和怜悯望着这个男人,然而他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不屑于我的怜悯,他甚至似乎在为自己的状态而感到骄傲。汉德森病了。他正在慢慢地、从里到外地被摧毁。
福尔摩斯也神情严肃。“您去吸毒的那个地方就是‘丝之屋’吗?”他问。
汉德森笑了起来。“如果‘丝之屋’只是一个鸦片馆,您真的以为我会这么害怕、这么谨小慎微吗?”他大声说道,“您知道在沙德维尔和莱姆豪斯有多少鸦片馆吗?据说比十年前少了。但如果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会轻松地找到一个。有莫特馆、阿普杜拉大娘馆、克里尔馆、亚希馆。我还听说,如果需要,在干草市场和莱斯特广场的夜总会也能买到货。”
“那‘丝之屋’到底是什么?”
“先给我钱!”
福尔摩斯迟疑了一会儿,把四张五英镑的钞票递了过去。汉德森一把抓住钱,在手里抚摸着。他的毒瘾就像蛰伏在他体内的野兽,又苏醒过来,他的眼睛里闪出黯淡的光。“供应伦敦、利物浦、朴次茅斯甚至英国——还包括苏格兰和爱尔兰——所有其他批发商店的那些鸦片,你们认为是从哪儿来的?克里尔或亚希的存货快用完时,他们到哪儿去进货?遍布全国各地的网络中枢在哪里?那就是您问题的答案,福尔摩斯先生。他们都去找‘丝之屋’!
“‘丝之屋’是一个犯罪实体,规模庞大,我听说——谣传,只是谣传——它在最高阶层都有自己人,它的触角一直伸到政府部长和警察官员那儿。也可以说我们谈论的是一项进出口贸易,但是它每年的价值是成千上万的英镑。鸦片来自东方。它被运到这个中央仓库,再从这里以高得离谱的价格分发出去。”
“在哪里能找到它?”
“伦敦,具体地址我不知道。”
“谁在操纵?”
“说不上来,我不知道。”
“那您并没有帮我们多少忙,汉德森先生。我们怎么能断定您说的是真的呢?”
“我可以证明。”他刺耳地咳嗽了几声,我想起嘴唇皴裂、嘴巴干燥都是长期吸毒的症状,“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克里尔馆的顾客,里面的装饰是中国风格的,有几张挂毯和几把扇子,有时候我看见里面有几个东方人,一起蜷缩在地板上。但是,开办这家鸦片馆的,跟您和我一样是英国人。这个人特别阴险毒辣,您肯定不会愿意跟他打交道。他有一双黑眼睛,他的脑袋像死人的脑壳。哦,当你有那四个便士的时候,他会满脸堆笑,跟你称兄道弟。但是,如果你求他行个方便,或者想要跟他对着干,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痛打一顿,扔进阴沟里。虽然如此,但我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别问我为什么。他在鸦片馆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有时会请我过去一起抽烟——是烟草,不是鸦片。他喜欢听关于码头生活的故事。我就是在跟他一起坐着的时候,听他提到了‘丝之屋’。他雇用一些男孩帮他进货,并且在锯木厂和储煤厂寻找新的顾客——”
“男孩?”我插嘴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其中的哪个?有没有一个叫罗斯的?”
“他们没有名字,我从不跟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说话。请听我下面要说的话!几个星期前,我在那个小办公室里,一个男孩走了进来,他显然是迟到了。克里尔一直在喝酒,情绪很不好。他一把抓住男孩,把他打倒在地。‘你去哪儿了?!’他问。
“‘丝之屋。’男孩回答。
“‘你给我拿回来了什么?’
“男孩递过来一个包裹,悄悄地溜出了房间。‘什么是丝之屋?’我问。
“就是这个时候,克里尔说了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事,如果不是喝了威士忌,他肯定不会这样多嘴。他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打开桌子旁边的一个小写字台,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用一把枪对准了我。‘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大声问,‘为什么问我这些问题?’
“‘我根本没兴趣打听。’我向他保证,心里又吃惊又害怕,‘只是随便聊聊,仅此而已。’
“‘随便聊聊?这事儿可不随便,我的朋友。你要是敢把我刚才说的话透露给别人半个字,他们就会把你的臭皮囊扔进泰晤士河里去。听明白了吗?即使我不杀你,他们也会要你的命。’接着,他似乎又想了想,把枪放下了。再开口说话时,他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今晚你抽烟不用付钱了。’他说,‘你是个很好的顾客。咱俩知根知底。我们肯定是要照顾你的。忘记我跟你说的话,千万别再提起这个话题。听见了吗?’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几乎把它给忘了,那天看见你们的启事,自然又想了起来。如果他知道我来找你们,肯定会说到做到。但是,你们要寻找‘丝之屋’,就必须从他的办公室入手,他可以带你们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