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呢?”
“在蓝门场,他的鸦片馆在米尔沃德街的拐角,一座低矮、肮脏的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
“您今天晚上在吗?”
“我每天晚上都在,托您的福,接下来的好几个夜晚我都会去那儿。”
“这个叫克里尔的人,是否会离开他的办公室?”
“经常离开。鸦片馆里很拥挤,烟雾弥漫。他要出去透透空气。”
“那您今天晚上会看见我。如果一切顺利,我找到需要的东西后,会加倍给您酬劳。”
“千万别说您认识我,也别说我上这儿来过。如果事情出了岔子,别指望我还能帮助您。”
“我明白。”
“那就祝您好运了,福尔摩斯先生。祝您成功——不是为您,而是为了我。”
一直等到汉德森离开之后,福尔摩斯才转向我,两眼炯炯发光。“一家鸦片馆!一家跟‘丝之屋’做生意的鸦片馆。你认为如何,华生?”
“我觉得听上去不是个好地方,福尔摩斯。我认为你应该远远地避开。”
“哼!我认为我能照顾好自己。”福尔摩斯大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我会带上武器。”
“我跟你一起去。”
“亲爱的华生,这是绝不允许的。我对你的体贴深表感谢,但是必须说一句,如果我们俩一起行动,看上去肯定不像那种在星期四晚上到伦敦东区寻找一家鸦片馆的顾客。”
“虽然如此,福尔摩斯,我还是要陪你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待在外面。肯定能在附近找到一个地方,等着你。然后,如果你需要援助,一声枪响我就会冲到现场。克里尔可能会有打手,而且我们真的可以确信汉德森不会出卖你吗?”
“言之有理。好吧。你的左轮手枪呢?”
“我没有带在身上。”
“没关系。我还有一把。”福尔摩斯笑着说。我看到他的脸上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今晚我们就去拜访克里尔鸦片馆,看看能发现什么。”
那天夜里又起雾了,是那个月最厉害的一场雾。我本来想劝福尔摩斯推迟去蓝门场的时间,但知道他不会听。从他苍白的鹰隼般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决心已定,绝不会临阵退缩。他说得不多,但我知道是那个叫罗斯的孩子的死使他无法控制自己。只要他认为对发生的事情负有责任,哪怕是部分的责任,他也会坐立不安,把自己的安危置之一边。
然而,当出租车把我们送到莱姆豪斯盆地附近的一条小巷边时,我感到特别压抑。浓稠的昏黄的迷雾在大街小巷里弥漫,淹没了所有的声音。眼前的景象看上去那么卑劣阴沉,就像某个邪恶的动物在黑暗中贪婪地嗅着,寻找自己的猎物。我们正朝它走去,就好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入它的口中。我们在小巷里穿行,两边是红色的砖墙,高高耸立,除了那轮朦胧的银色月亮,高墙几乎把天空完全阻挡,墙面湿漉漉的,滴着水珠。起初,我们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后来,小巷变宽了,马嘶声、蒸汽发动机低沉的隆隆声、潺潺的流水声以及睡不着觉的婴儿的哭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回音,都以各自的方式诠释着周围的昏暗晦涩。我们是在一条运河旁边。一只老鼠——或别的什么动物——从我们面前匆匆跑过,翻过小巷边缘,扑通一声落进黑黝黝的水中,我们听到有一只狗在叫。当我们走过系在岸边的一艘驳船时,看到拉着帘子的窗户后面透出几道细细的灯光。船的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远处是一座船坞,隐约能看见一些船只乱糟糟地悬在那里,等待修理,像史前动物的骨架一样,缆绳和索具拖在后面。拐过一个弯,就像一道幕布在我们的身后落下似的,立刻吞没了所有这一切。因此,我拐过这个弯,就像刚从虚无世界里冒出来一样。前面依然什么也没有,感觉似乎我们要从世界的边缘跨出去。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刺耳的钢琴声,一根手指弹一个音符。突然,一个女人从天而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瞥见一张皱巴巴的脸,描画得像妖怪一样,戴着一顶艳俗的帽子和带羽毛的围巾。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想到了花瓶里正在枯萎的花。她大笑两声,接着就不见了。最后,我看见面前出现了灯光。一家酒馆的窗户。音乐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酒馆名叫“玫瑰和王冠”。只有站在招牌的正下方,才能看清上面的名字。这是一家奇怪的小酒馆,砖头结构靠一些乱七八糟的木板固定在一起,但仍然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塌。没有一扇窗户是直的。门开得很低,我们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进去。
“我们到了,华生。”福尔摩斯低声说,我看见他呼出的气在嘴唇前面凝成白霜。他指点着。“这是米尔沃德街,我可以想象那就是克里尔馆。你能看见门口的红灯笼。”
“福尔摩斯,最后一次请求你,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不。最好有一个人留在外面。如果局势真的像我预料的那样,那么从你的位置更有利于过来救援。”
“你认为汉德森没有对你说实话?”
“我认为他的故事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不可信的。”
“那么,看在上天的分儿上,福尔摩斯——”
“华生,如果我不进去,就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汉德森也有可能说的是实话。即便这是个陷阱,我们也要跳进去,看它到底会把我们带到哪里。”我张开嘴想反驳,但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触及一个很深的内幕,老朋友。这是一个极其不同寻常的案子,如果不敢冒险,就不可能弄清真相。在这里等我一小时。我建议你给自己来点儿这家酒馆能够提供的享受。如果一小时后我没有出现,你必须来找我,但千万要谨慎行事。如果听见枪声,立刻过来。”
“听你的吩咐,福尔摩斯。”
我注视着他穿过马路,立刻就被浓雾和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担忧。他出现在马路对面,站在门口红灯笼的灯光下。我听见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第一下钟声还没有消失,福尔摩斯就不见了。
我虽然穿着厚大衣,但在外面站一小时还是太冷了,而且,半夜三更站在外面的街上令我感到不安,特别是在这个地方,居民们都来自社会最底层,是出了名的邪恶、堕落,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不良行为。我推开“玫瑰与王冠”的门,发现来到了一个独立的房间,由一个窄窄的吧台隔成两半,吧台上有一些彩瓷把手的啤酒龙头,还有两个摆满瓶子的搁架。令我吃惊的是,居然有十五到二十个人在这样的天气聚集到这个狭窄的地方。他们缩在桌旁,打牌、喝酒、抽烟。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墙角那个破破烂烂的铸铁炉子散发出刺鼻的燃煤气味。除了几支蜡烛,这炉子是屋里唯一的光源,但它所起的作用似乎正好相反。看着厚厚的玻璃窗外的红色灯光,你会感觉不知怎的,炉火似乎在吸引和吞噬光线,然后通过烟囱把煤灰和黑烟吐向夜空。一家破旧的钢琴立在门边,一个女人坐在琴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动琴键。这就是我刚才在外面听见的音乐声。
我走到吧台,一个须发灰白、有白内障的老人给我倒了一杯啤酒,收了我两个便士。我站在那里,没有喝酒,竭力不去想象最糟糕的情况,也不去想福尔摩斯。周围的大多数人都是水手和码头工人,有许多是外国人——西班牙人、马尔他人。他们谁都没有注意我,对此我很庆幸。实际上,他们互相之间也很少交谈,房间里能听见的只有玩牌者发出的声音。墙上的钟显示着时间的流逝,我觉得那根分针故意违背时间的法则,慢吞吞地像蜗牛在爬。我过去经常等待某个犯罪露面,有时是我自己,有时跟福尔摩斯一起,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的沼泽地上,在泰晤士河岸,或者在许多郊区别墅的花园里。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间小屋里经受煎熬的五十分钟。扑克牌啪啪地甩在桌上,钢琴上摁出荒腔走板的音调,还有那一张张黧黑的脸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酒杯,似乎在那里能找到人生之谜的所有答案。
整整五十分钟过去,就在午夜差十分的时候,寂静的夜晚突然被两声枪响打破。几乎紧接着,传来了尖利刺耳的警笛声,以及人们惊惶的叫喊声。我立刻冲出门,来到外面的街上。我为自己感到生气和恼火,我竟然被福尔摩斯说服,同意了这样危险的计划。我丝毫没有怀疑是他自己开的枪。然而,他开枪是给我发信号呢,还是深陷某种危险,不得不开枪自卫?雾已经散去一些,我奔到马路对面,跳上克里尔馆的台阶。我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我从口袋里拔出手枪,冲了进去。
扑鼻而来的是干涩、呛人的鸦片味儿,我立刻感到眼睛刺疼,脑袋剧烈作痛。我简直不愿意呼吸,生怕落入毒品的魔爪。我站在一个昏暗、潮湿的房间里。印花的地毯、红色的纸灯罩、墙上的丝绸挂帘,正如汉德森所描述的,是按中国风格装饰的。但是汉德森本人不见踪影。四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铺位上,旁边的矮几上放着漆器托盘和鸦片烟灯。其中三个男人神志不清,如同僵尸一般。最后一个人用手托着下巴,一双失神的眼睛紧盯着我。还有一个铺位是空的。
一个男人朝我冲来,我知道这肯定是克里尔本人。他头顶全秃,皮肤像纸一样白,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再加上那双深陷的黑眼睛,看上去不像活人的脑袋,更像死人的骷髅。我看出他想说话,想盘问我,但他看见我拿着手枪,赶紧退后了一步。
“他在哪儿?”我问。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的目光掠过他,投向房间尽头一扇敞开的门,以及门外被一盏汽灯照亮的走廊。我没有理睬克里尔,奋力冲了过去。我急于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免得烟雾把我熏倒。躺在铺位上的一个可怜虫大声喊我,乞求地伸出一只手,我没有理他。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由于福尔摩斯不可能从前门离开,他肯定是上这儿来了。我用力把门推开,感到冷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房子的后面。我又听见叫喊声、马车的嗒嗒声和刺耳的警笛声。我已经知道中了圈套,一切都出了差错,但是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福尔摩斯在哪里?他受伤了吗?
我跑过一条狭窄的街道,穿过一道门洞,拐过一个弯,冲进一个院子。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这样的半夜三更,他们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我看见一个穿晨衣的男人、一个警察以及另外两个人都盯着呈现在他们眼前的那幅画面,谁也不敢上前处理。我一把推开他们。当时看见的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原因很简单,就在几天前,她试图置我于死地。她就是萨利·迪克森,罗斯的姐姐,曾在钉袋酒馆打工。她中了两枪,分别在胸口和脑袋上。她躺在鹅卵石地面上的一摊液体中,黑夜中那摊液体黑乎乎的,但我知道是血。我还知道躺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是谁,他昏迷不醒,一只手往前伸出,手里仍然握着射杀萨利的那把手枪。
这个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