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睡到很晚,我独自坐着,阅读温伍德·瑞德sup/sup的《人类殉难记》,福尔摩斯不止一次向我推荐这本书,坦白地说,我觉得读起来很费劲。不过,我能看出这位作者为什么对我的朋友有吸引力,他憎恶“愚蠢和无所事事”,崇尚“神圣的智慧”,认为“推理是人类的天性”。福尔摩斯自己就能写出许多类似的话。我很高兴终于读完最后一页,把书放到一边,我觉得它至少使我洞察到了大侦探的一些思维活动。早晨的邮件里有玛丽的一封信。坎伯韦尔一切都好。理查德·福莱斯特的病情已经好转,不再因看见以前的家庭教师而欣喜若狂。玛丽显然跟男孩的母亲相处愉快。那位夫人没有把玛丽当成以前受雇的家庭教师,而是当成一个同等的人,这种态度是值得称道的。

我拿起笔给玛丽写回信,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响亮的门铃声,接着,许多双脚啪嗒啪嗒地走上楼梯。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因此,当六七个街头流浪儿冲进房间时,我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他们在那个年纪最大、个头最高的孩子的大声指挥下,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维金斯!”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便大声喊道,“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福尔摩斯先生给我递了封信,先生,召集我们去办一件特别紧急的事情。”维金斯回答,“对于福尔摩斯先生,我们随叫随到。所以我们就来了。”

夏洛克有一次称他们为警探部队的贝克街分队,还有一些时候称他们为非正规军。很难想象还有比他们更邋遢、更衣衫褴褛的一伙人了。这些男孩年纪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满身的尘土和污垢,衣服破成碎片又缝起来,很难说得清以前曾被多少孩子穿过。维金斯穿着一件成人夹克衫,裁成两半,中间和顶上剪掉一条又缝合在一起。几个男孩光着脚。我注意到,只有一个男孩看上去比别的孩子漂亮和营养充足一些,衣服不那么破烂。我心里暗想,不知道是什么恶行——也许是偷东西或抢劫——使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竟然还活得很滋润。他应该不会超过十三岁,但是像他们所有人一样,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毕竟,童年是贫穷从孩子那里偷走的第一枚宝贵的金币。

片刻之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出现了,哈德森夫人也一起走了进来。我看出我们的房东太太十分慌乱,不知所措,而且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想法。“我真受不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跟您讲过的。这是一座体面的房子,不能把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浪儿请进来。天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疾病——天知道他们走后会有什么金银细软不见踪影。”

“请你平静一些,我好心的哈德森夫人。”福尔摩斯大笑着说,“维金斯!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许这样闯进这座房子。以后,你一个人进来向我汇报就行了。既然来了,而且把弟兄们都带来了,就仔细听我的吩咐吧。我们的目标是个美国人,三十五六岁,有时会戴低顶圆帽。他的右侧面颊上有一道较新的伤疤,而且,我认为可以断定他在伦敦人生地不熟。昨天他在伦敦桥火车站,随身物品中有一串三簇蓝宝石的金项链,不用说,是他的非法所得。好了,你们认为他会去哪里销赃呢?”

“福伍德出租行!”一个男孩大声说。

“衬裙巷的犹太商店!”另一个男孩喊。

“不!在黑店里能卖更好的价钱,”第三个男孩说,“我会去花街或地巷。”

“当铺!”刚才吸引我注意的那个衣着较好的男孩插进来说。

“当铺!”福尔摩斯赞同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斯,先生。”

“很好,罗斯,你具有当一个侦探家的潜质。我们寻找的这个人对伦敦不熟,不会知道花街、福伍德出租行,或任何一个你们这些男孩给自己找麻烦的神秘角落。他只会去最显眼的地方,而三颗金球sup/sup的标志举世闻名。所以我希望你们从那里入手。他到达伦敦桥车站后,我们姑且断定他选择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或出租公寓里。你们必须光顾那个地区的每家当铺,向店家描述这个男人和他可能打算脱手的那件首饰。”福尔摩斯把手伸进口袋,“费用跟以往一样。每人一先令,找到目标的人将再得到一个几尼sup/sup。”

维金斯打了个响指。随着一阵杂乱的噪音,我们的民间警察部队排着队走了出去。哈德森夫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们,她整个上午都会仔细清点刀具的数量。孩子们刚离开,福尔摩斯就一拍巴掌,坐到椅子上。“怎么样,华生,”他大声说,“你认为如何?”

“你似乎对找到奥多纳胡很有信心。”我说。

“我可以肯定我们能找到那个闯入‘山间城堡’的人。”福尔摩斯回答。

“你不认为雷斯垂德也会去调查当铺吗?”

“我感到怀疑。显然他并没有想到这点。不过,我们有一整天时间没有事做。既然我没赶上早饭,我们就一起在干草市场剧院旁边的欧陆咖啡馆吃午餐吧。虽然叫这个名字,菜式却是英国风味,非常精美。然后,我想去拜访阿比马尔街的卡斯泰尔和芬奇画廊。认识一下托比亚斯·芬奇先生肯定会很有意思。哈德森夫人,如果维金斯回来,你就叫他到那里去找我们。可是现在,华生,你必须跟我说说你对《人类殉难记》的看法。我发现你终于把它读完了。”

我扫了一眼老实实地躺在那里的书。“福尔摩斯……”

“你用一张香烟纸当书签。我目睹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曲折进展,现在看见它躺在桌上,终于从这场苦役中解脱出来了。我很有兴趣听听你得出的结论。哈德森夫人,请你行行好,端一些茶上来。”

我们离开住所,慢慢溜达着朝干草市场走去。雾已经散去,虽然依旧很冷,却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百货商店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街头小贩推着他们的小车,大声叫卖。在温珀尔街,一大群人聚集在一个街头手风琴师周围。那是一个年迈的意大利人,在演奏一支忧伤的那不勒斯乐曲,吸引了各种各样的骗子钻进人群,逢人就讲他们自己的悲惨遭遇。几乎每个角落都有街头艺人,这个时候,似乎谁都不愿意把他们赶走。我们在欧陆咖啡馆就餐,吃的是美味的发泡野味馅饼。福尔摩斯的情绪高涨。他没有谈论案情,至少没有直接谈起,我记得他在考虑绘画艺术的特点,以及它对于破案所能起到的作用。

“你还记得卡斯泰尔跟我们说的遗失的康斯特布尔四幅画作吗?”他说,“它们是本世纪初绘制的湖区风景,那时候的艺术家显然是严肃和忧郁的。因此,画布上的颜料是探究画家心理的一个线索。由此推断,如果一个人选择这样的作品挂在他的客厅里,我们也能对他的思想状态有许多了解。譬如,你有没有注意到山间城堡里陈列的画作?”

“其中大量都是法国的。有一幅布列塔尼sup/sup风景,还有一幅塞纳河桥上的风景。我认为这些画作都很精美。”

“你欣赏它们,但没有从中看出任何东西。”

“你是指关于埃德蒙·卡斯泰尔的性格?他喜欢乡村胜于喜欢城市。他留恋童年的纯真。他是一个喜欢被色彩包围的男人。我认为可以从他墙上挂的图画推断出他的一些人格特征。然而,我们不能肯定每幅画作都是卡斯泰尔本人挑选的。也许是他妻子或他已故的母亲做的决定。”

“言之有理。”

“即使是一个杀妻的凶手,性格中也有温柔的一面,在选择画作时会表现出来。你肯定没有忘记阿伯内提家的那桩案子。我记得,霍拉斯·阿伯内提在墙上挂了许多当地植物的精美图片,然而他却是一个极为讨厌和凶残的人。”

“既然你提到这点,在我的记忆中,图片上绘的许多植物都是有毒的。”

“那么贝克街呢,福尔摩斯?难道你是想告诉我,进入你客厅的客人会通过打量周围挂的那些作品,找到了解你内心世界的线索吗?”

“不。但是那些作品会告诉你关于我前任房客的许多东西。华生,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住所里的所有画作,都是在我搬去之前就存在了。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去买下那幅亨利·瓦尔德·比彻的肖像吗?就是以前挂在你的藏书后面的那幅。虽然大家都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他对奴役和偏见的看法值得称道,但是那幅画是我之前的某个人留在房间里的,我只是让它待在原处罢了。”

“你没有购买戈登将军的画像吗?”

“没有。不过,在我不小心开枪打中它之后,确实是我把它修好,重新装框的。哈德森夫人坚持要我这么做。你知道,我完全可以就这个问题写一篇专题论文:艺术在探案中的作用。”

“福尔摩斯,你坚持把自己看作一架机器,”我笑了起来,“即使是一幅印象派的杰作,在你眼里也不过是用来追查某桩案件的一件证据。也许,你需要增强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我强烈要求你跟我一起到皇家学院去一趟。”

“我们的日程上已经有卡斯泰尔和芬奇画廊了,华生,我认为这就足够了。服务生,请把干酪板拿来。另外,再给我的朋友来一杯摩泽尔白葡萄酒。波特酒太冲,不适合下午喝。”

到画廊的距离很近,我们又一次并肩步行。必须承认,我在跟他静静交流的这些时候感到巨大的满足,觉得自己是伦敦最幸运的人,能够跟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样一位伟人进行我刚才描述的那种交谈,而且这样悠闲地并肩散步。当时大约是四点钟,天光已经开始暗淡,我们到达画廊时,才发现它其实不在阿比马尔街上,而在街外一个旧的跑马场里。除了一个用金色字母写的不起眼的招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显示这是一家商行。一扇低矮的门通向一个十分昏暗的房间,里面有两张沙发、一张桌子,还有一幅支在画架上的油画——是荷兰画家保罗·波特画的田野上的两头母牛。我们进屋时,听见两个男人在隔壁房间争吵。我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是埃德蒙·卡斯泰尔。

“这个价钱很理想,”他说,“我对此确信不疑,托比亚斯。这些作品就像醇美的好酒,肯定会升值的。”

“不,不,不!”另一个人用尖利刺耳的声音说,“他称这些作品是海景画。没错,我能看见海……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的最后一次画展遭遇惨败,现在跑到巴黎避难去了,我听说他在那里的名声急剧下降。这是把钱拿去打水漂,埃德蒙。”

“惠斯勒的六幅作品——”

“这六幅作品我们永远没法儿脱手!”

我站在门口,关门时用了不必要的力气,想让里面的两个人知道我们的存在。这个办法果然有效。谈话中断了,片刻之后,一个瘦瘦的、白发苍苍的人从帘子后面出来。他衣冠楚楚,穿一套黑色西装,硬翻领,黑领带,马甲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鼻尖上架着一副夹鼻眼镜,也是金的。他肯定至少有六十岁了,但脚步轻快,一举一动都透出某种焦躁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