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定是芬奇先生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先生。确实是我。您是……”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我们好像并不认识,但这个名字很耳熟——”
“福尔摩斯先生!”卡斯泰尔也走进了房间。两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个年迈、枯瘦,好像属于另一个年代;另一个年轻、时髦,五官仍然带着些许怒气和焦虑。这无疑是刚才我们听到的那段对话造成的。“这是福尔摩斯先生,我跟你说过的那位侦探。”他向合伙人解释说。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他刚才自我介绍了。”
“我来是因为很有兴趣看看您工作的地方。”福尔摩斯说,“同时也有许多问题要问您,关于您在波士顿雇用的平克顿律师所的那些人。”
“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芬奇突然插进来说,“我永远不会从那些画作的损失中缓过劲来,到死都不会。这是我事业上最为惨痛的一次灾难。如果我们卖给他的是几幅惠斯勒的作品就好了,埃德蒙。就让它们被炸成碎片吧,没有人会在乎!”老人一旦开口,似乎就停不下来,“买卖画作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行当,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跟许多贵族客户打交道。我不希望让大家知道我们跟枪手和谋杀搅在一起!”
门突然打开,一个小男孩冲了进来。老人看到这样的人也来光顾画廊,顿时拉长了脸。我立刻认出男孩是维金斯,他早晨刚去过我们的住所;但是,对芬奇来说,他似乎遭遇了一次最猛烈的突然袭击。“滚开!滚出去!”他激动地喊道,“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您不用担心,芬奇先生。”福尔摩斯说,“这个男孩我认识。怎么了,维金斯?”
“我们找到他了,福尔摩斯先生!”维金斯兴奋地喊道,“就是您要找的那个家伙。我们亲眼看见他的,我和罗斯。当时我们正要走进伦敦桥巷的那家德国店——罗斯知道那家店,他经常在那里进进出出——店门突然打开,他出来了。再清楚不过了,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男孩在自己的面颊上比画了一下,接着说,“是我看见他的,不是罗斯。”
“他现在人呢?”福尔摩斯问。
“我们跟踪他进了旅馆,先生。如果我们带你们去,能每人得到一个几尼吗?”
“如果你们不带我们去,当心你们的小命。”福尔摩斯回答,“其实我对你们一向是很公道的,维金斯。这你知道。告诉我,这家旅馆在哪里?”
“在伯蒙齐,先生,奥德摩尔夫人的私人旅馆。罗斯还在那儿。我把他留在那里望风,我一路猛跑,先去您的住所,又跑到这里来找您。如果那个人再出来,罗斯会盯着他去哪儿。罗斯是个新手,但是特别机灵。你们跟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先生?您要叫一辆出租马车吗?我也能坐在上面吗?”
“你可以跟赶车人坐在一起。”福尔摩斯转向我。我立刻发现他眉头紧锁,神色焦虑,说明他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眼前这件事情上。“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他说,“运气不错,调查对象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中。千万不能让他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
“我跟你们一起去。”卡斯泰尔大声说。
“卡斯泰尔先生,为了您自身的安全——”
“我见过这个人。是我向你们描述他的。如果有谁能保证您的这些男孩没有认错人,此人非我莫属。而且我个人也渴望看到这件事的结果,福尔摩斯先生。如果这正是我认为的那个人,那么,他是因为我而出现的,我应该看到整个过程。”
“没有时间争论了。”福尔摩斯说,“好吧。我们三个一起出发。别再浪费丝毫时间了。”
福尔摩斯、维金斯、卡斯泰尔和我匆匆走出画廊,只留下芬奇先生呆呆地看着我们的背影。我们找到一辆出租的四轮马车,坐了上去,维金斯爬到赶车人身边,赶车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态度缓和下来,还分了点儿毛毯给他盖上。鞭子一响,我们就上路了,似乎几匹马也感知到了我们迫切的心情。天已经快黑了,随着夜幕的降临,我刚才感受到的轻松愉快已经消失殆尽,城市又一次变得冷漠而充满敌意。店主和街头艺人都已回家,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完全不同的人,衣衫褴褛的男人、艳丽俗气的女人需要在阴影下完成他们的交易,事实上,他们的交易本身就带来了阴影。
马车载着我们驶过黑衣修士桥,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朝我们吹来。福尔摩斯上车后一直没有说话,我觉得他似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从来不肯承认的。如果我提出来,我知道他肯定会生气。他不是个占卜家!正如他有一次说的。他都是凭借智慧,凭借系统化的常识。然而我仍然意识到存在着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甚至可以看作超自然的力量。不管怎样,福尔摩斯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将会提供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从那之后,他的生活——我们俩的生活——都会和以前不一样。
奥德摩尔夫人的私人旅馆登广告说,每星期三十先令提供一张床铺和客厅。一分价钱一分货,那地方正是这个价钱所能指望的。一座寒酸破败的房子,一侧是个小卖部,另一侧是个砖窑。这里靠近河边,空气潮湿肮脏。窗户后面亮着灯,但是玻璃上结着陈年的污垢,灯光几乎透不出来。维金斯的伙伴罗斯正等着我们,他虽然衣服里面垫着厚厚的报纸,但还是冻得浑身发抖。看到福尔摩斯和卡斯泰尔从马车上下来,罗斯退后一步,我看出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小脸在路灯的照耀下白如死灰。可是,当维金斯跳下车,一把抓住他时,似乎魔咒被打破了。
“没关系了,伙计!”维金斯喊道,“我们俩都能拿到一个几尼。福尔摩斯先生答应的。”
“告诉我,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福尔摩斯说,“你们认出的那个人离开旅馆了吗?”
“这些先生是谁?”罗斯先指指卡斯泰尔,又指指我,“是探子吗?是警察吗?他们上这儿来做什么?”
“放心吧,罗斯。”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是约翰·华生,是个医生。你今天早晨到贝克街的时候看见过我。这位是卡斯泰尔先生,他在阿比马尔街上开了一家画廊。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阿比马尔街——在富人住宅区?”男孩冷得要命,牙齿不停地打战。伦敦街头的流浪儿肯定对冬天已经习惯,但是他独自在这里站了至少两个小时呢。
“你看见什么了?”福尔摩斯问。
“什么也没看见。”罗斯回答。他的声音变了。从他的神情来看,几乎可以推断他在刻意隐藏什么。我不止一次地想到,这些孩子都已过早地超越他们幼小的年纪,进入了成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他没有出来,也没有人进去。真冷啊,冷到我的骨头缝里去了。”
“这是我答应给你的钱——还有你,维金斯。”福尔摩斯把钱付给两个男孩,“好了,回家去吧。今晚你们已经做了不少事。”男孩们接过硬币,一起跑走了,罗斯还回头看了我们最后一眼。“我建议我们到旅馆里去面对这个人。”福尔摩斯接着说道,“上帝做证,这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愿多待。那个男孩,华生,你有没有觉得他在遮遮掩掩?”
“他肯定有什么事情不想告诉我们。”我表示同意。
“但愿他没有什么背叛我们的行为。卡斯泰尔先生,请往后站站。我们的目标不太可能有暴力举动,但我们来这里是毫无准备的。华生医生那把可信赖的佩枪肯定用布包着,躺在肯辛顿的某个抽屉里睡大觉呢。我身上也没带着武器。只能靠我们的智慧保住性命了。来吧!”
我们三个走进旅馆,上了几级台阶,来到前门。进门后是一个公共门厅,没有地毯,灯光微弱,旁边有一间小办公室。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里面的一张木头椅上,昏昏欲睡,看见我们,立刻惊醒过来。“先生们,上帝保佑你们,”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提供上好的单人床,五先令一晚——”
“我们不是来住宿的。”福尔摩斯回答,“我们在追查一个最近刚从美国来的男人。他的一侧面颊上有一道近期留下的伤疤。事情非常紧急,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惹上官司的话,请告诉我们在哪里能找到他。”
旅馆伙计不愿意惹麻烦。“这里只有一个美国人,”他说,“你说的肯定是纽约来的哈里森先生。他的房间在这层的过道尽头。他不久前刚进来,我没有听见一点儿声音,估计他肯定在睡觉呢。”
“房间号是多少?”福尔摩斯问。
“六号。”
我们立刻往里走。穿过一道空荡荡的走廊,两边的房门互相挨得很近,里面的房间肯定比壁橱大不了多少。煤气灯开得很小,我们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六号房间确实在走廊尽头。福尔摩斯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接着退后一步,唇间倒抽了一口冷气。我低头一看,一缕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呈黑色,从门缝底下流淌出来,在壁脚板边聚成小小的一摊。我听见卡斯泰尔惊叫了一声,并看见他双手捂住眼睛,往后退缩。旅馆伙计在走廊那头看着我们,就好像他知道会发生这种恐怖的事。
福尔摩斯推了推门,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用肩膀使劲去撞门。本来就不结实的锁被撞碎了。卡斯泰尔留在走廊上。我们俩走进屋里,立刻看到我曾经以为不足挂齿的一桩案子已经恶化。窗户开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我们追查的那个人蜷着身子,脖子上插着一把刀。温伍德·瑞德(1838-1875),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哲学家,其作品《人类殉难记》是一部非宗教的西方历史。/aside凡是英国当铺,都会在门前悬挂统一的标识——三颗金球,向外探出,十分显眼。据说这个标志来源于意大利,曾是权倾一时的银行家梅迪奇家族大衣袖口上的装饰。/aside几尼,指等于二十一先令即1.05英镑的币值单位。/aside布列塔尼,法国西北部一地区。/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