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妻子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懂礼貌,可能还有点儿狡猾。他来这里只有几个月,我们是因为柯比太太的请求才收留他的。柯比太太请我们帮他找工作。有她给这个男孩作担保,我没有理由认为他不诚实。”

福尔摩斯拿出他的眼镜,仔细检查保险箱,对锁给予了特别的注意。“您说有一些首饰被盗了,”他说,“是您夫人的吗?”

“不是。实际上,是先母的一串蓝宝石项链。三簇蓝宝石镶嵌在黄金底座上。我认为这对那个小偷来说没有特别巨大的经济价值,对于我的情感却弥足珍贵。先母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几个月前……”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妻子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出了一场事故,福尔摩斯先生。她的卧室里有一个煤气取暖器。不知怎的,火灭了,她在睡梦中被熏死了。”

“她很年迈了吗?”

“六十九岁。她平常睡觉总关着窗户,夏天也不例外。不然她也不会死于非命。”

福尔摩斯离开保险箱,走到窗口。我也跟了过去。他查看窗台、窗格和窗框,大声说出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这是他的习惯——不完全是说给我听的。“没有百叶窗,”他说道,“插销插着,离地面有一段距离。显然是从外面破窗而入。木头裂开了,这也许能解释卡斯泰尔夫人听见的声音。”他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随后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那个柯比谈谈。然后我会在花园里走走,虽然我认为当地警察已经把或许可以给我提供线索的东西都破坏了。他们有没有把他们的调查方向告诉你?”

“在你们到来之前不久,雷斯垂德调查官又返回来跟我们说话。”

“什么?雷斯垂德?他刚才在这儿?”

“是的。不管您对他的看法怎样,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他既细致深入,又很有成效。他已经查明,一个操美国口音的男人今天早晨五点钟从温布尔顿搭第一趟列车前往伦敦了。从他的衣着和左脸上的那道伤疤判断,他就是我在家宅外面看见的那个人。”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雷斯垂德插手,您就知道他肯定会非常迅速地得出一个结论,尽管是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祝您愉快,卡斯泰尔先生。很高兴认识您,卡斯泰尔夫人。走吧,华生……”

我们顺着原路,从走廊返回前门,柯比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他刚才对我们的到来似乎不太热情,这恐怕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妨碍了他井井有条地治理家务。他方下巴、瓦刀脸,看上去还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开口说话,但至少在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时比较顺从了。他说他确实在“山间城堡”待了六年。他来自巴恩斯特普尔,妻子是都柏林人。福尔摩斯问,他在这里的时候,房屋有没有很大的变化。

“哦,有的,先生。”他回答道,“卡斯泰尔老夫人很坚持她自己的习惯。如果有什么不合她的意,她肯定会让你知道。新来的卡斯泰尔夫人却完全不一样。她性情非常随和。我妻子认为她就像一股新鲜空气。”

“你很高兴看到卡斯泰尔先生结婚吗?”

“我们都很高兴,先生,同时也很惊讶。”

“惊讶?”

“或许我不该说这个话,先生,可是卡斯泰尔先生以前似乎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家庭和工作上。卡斯泰尔夫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我们都认为家里因此大有改观。”

“卡斯泰尔老夫人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在场的,先生。我多少有点儿自责。老夫人特别害怕受风,所以,在她的坚持下,我把每个可能进风的缝隙都堵死了。结果煤气就没法儿跑出去。是女仆艾尔西在早晨发现了她。那时候房间里全是煤气——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

“当时那个帮厨的男孩帕特里克也在家里吗?”

“帕特里克是一星期前才来的。开头就不吉祥,先生。”

“我听说他是你的侄子。”

“是我妻子的侄子,先生。”

“来自都柏林?”

“是的。帕特里克发现找事情做并不容易。我们希望给他创造一个良好的开始,但是他还没有掌握适合他身份的礼仪和态度,特别是跟家里的主人说话的方式。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可能是由我们刚才说到的那个不幸事件以及之后的混乱状况造成的。他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年轻人,我希望他今后能走上正轨。”

“谢谢你,柯比。”

“不客气,先生。我给您拿大衣和手套……”

在外面的花园里,福尔摩斯表现得异常轻松愉快。他大步穿过草坪,深深地呼吸着下午的空气,为短暂逃离城市而满心喜悦,贝克街的浓雾没有跟踪我们到这里。这个时期,温布尔顿的一些地方仍然非常类似于乡村。我们看见羊群聚集在山坡上,旁边是一片古老的橡树林。我们周围星星点点地散落着几座房屋。这片静谧的风景,以及把一切都照得格外醒目的奇异光线,令我们俩感到诧异。“这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你认为呢?”福尔摩斯大声问,这时我们正朝小路走去。

“我觉得这案子微不足道。”我回答,“五十英镑被盗,还有一串古色古香的项链。这对你似乎算不上是最严峻的挑战,福尔摩斯。”

“考虑到我们听说的关于这个家庭的情况,我发现那串项链特别有意思。那么,你已经得出结论了吗,华生?”

“我认为,一切都取决于这位不速之客是否就是波士顿的孪生兄弟之一。”

“如果我告诉你,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不是呢?”

“那我要说,你确实令人十分费解,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亲爱的华生,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嗯,我认为这就是昨晚那个闯入者到过的地方……”我们走到了花园尽头,车道在这里跟小路汇合,另一边就是村庄的绿地。持续的严寒和精心维护的草地共同创造了一幅完美的画卷,之前二十四小时的往来活动都被凝固在了这里。“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就是既细致深入又卓有成效的雷斯垂德的足迹。”周围都是脚印,但福尔摩斯专门指出了一对。

“你不可能确认这就是他的脚印。”

“是吗?步子的长度显示这是一个身高约五英尺六英寸的男人,雷斯垂德恰好这么高。此人穿一双方头靴,正是我经常在雷斯垂德的脚上看到的那种。而最关键的证据是这些脚印朝着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错过了所有重要的东西——除了雷斯垂德,还有谁会这样呢?你会看到,他是从右边的大门进出的。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选择,你走近这座房子时,首先接近的是右边这扇门。然而,入室者肯定是从另一边过来的。”

“我觉得两扇门一模一样,福尔摩斯。”

“确实完全相同,但是,由于喷泉的位置,左边那扇门比较隐蔽。如果你靠近房屋时不想让别人看见,肯定会选择这扇门。你会发现,这里只有一串脚印需要我们研究。哟!这是什么?”福尔摩斯蹲下身,捡起一个烟头,递给我看,“是美国烟,华生。烟草毫无疑问。你会注意到这附近没有烟灰。”

“只有烟头,没有烟灰?”

“说明他虽然小心地不让人看见,但并没有逗留很久。你不觉得这很能说明问题吗?”

“那是半夜三更,福尔摩斯。他看见房子里一片漆黑,并不担心会被人发现。”

“尽管如此……”我们循着脚印穿过草坪,绕到房子那边的书房前面。“他走的速度很平稳。他完全可以在喷泉那儿停一停,看看自己是不是安全,但他没有那么做。”福尔摩斯仔细查看我们已经从里面检查过的窗户,“他一定是个十分强壮的人。”

“窗户并不是很难撬开。”

“确实如此,华生,但是要考虑到它的高度。你可以看到他行窃后跳出来落在了哪里。他在草地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脚印。我们看不见梯子,甚至没有一把花园里用的椅子。他很有可能在墙上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但他仍然需要用一只手扒住窗台,用另一只手撬开窗户。我们还必须提出疑问,他是因为巧合才闯入了装有保险箱的房间吗?”

“他绕到房子后面,肯定是因为这里更加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是吗?然后他随便挑选了一扇窗户。”

“如果是那样,他真是非常幸运。”福尔摩斯对他的观察作出结论。“这倒跟我希望的一样,华生,”他继续说道,“一串有黄金底座、镶有三簇蓝宝石的项链,应该不难查找,那应该能使我们直接找到这个人。雷斯垂德至少已经证实他乘火车去了伦敦桥。我们也必须这么做。车站不远,天气很好。我们可以走着去。”

我们顺着车道穿过房子前面。然而,还没走到小路上,“山间城堡”的门就突然打开,一个女人匆匆走了出来,停在我们面前。是伊莱扎·卡斯泰尔,画商的姐姐。她在肩头披了一条大围巾,并把围巾紧紧裹在胸前。从她的面容、她失神的眼睛,以及散乱在额头上的一缕缕黑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她处于一种惊慌失措的状态。

“福尔摩斯先生!”她喊道。

“卡斯泰尔小姐。”

“刚才在屋里我对您很不礼貌,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必须告诉您,每件事都不是外表看到的那样。如果您不帮帮我们,解除这个地方遭到的诅咒,我们就都完了。”

“卡斯泰尔小姐,请您镇静一些。”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姐姐用一根手指谴责地指着房子,“凯瑟琳·马里亚特——这是她第一次结婚时的名字。她在埃德蒙处于最低谷的时候接近他。埃德蒙一向脆弱敏感,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在波士顿经历了那样的痛苦折磨,神经肯定无法承受。他心力交瘁,身体虚弱——是的,需要有人照顾。结果那个女人就投怀送抱了。一个美国小女人,名下几乎没有任何财产,她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他们在海上航行多日,她就在埃德蒙周围结了一张网。等到埃德蒙回到家中,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们根本无法劝阻他。”

“您情愿自己照顾他。”

“只有当姐姐的才会那样爱他。我妈妈也爱他。我绝对不能相信,妈妈竟然死于一场事故。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家庭。我父亲是一位画商,从曼彻斯特来到伦敦,他在阿比马尔街开了那家画廊。唉,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从那以后,我们三个相依为命,非常融洽。后来埃德蒙宣布决定跟马里亚特夫人联姻,并且跟我们争论,根本听不进任何意见。我母亲伤透了心。当然了,我们也很愿意看到埃德蒙结婚。他的幸福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看重的事。可是怎么能娶那个女人呢?一个外国的女冒险家,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人,而且从一开始就显然只关心埃德蒙的财产和地位,以及他能给予她的舒适和保护。我母亲是自杀的,福尔摩斯先生。她无法忍受这场可恶的婚姻带来的羞辱和痛苦。于是,举行婚礼的六个月后,她打开煤气开关,躺在床上让煤气发挥作用,把自己从我们身边带入了仁慈的天国。”

“您母亲跟您交流过她的意图吗?”福尔摩斯问。

“她不需要这么做。我知道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发现她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感到意外。妈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自从那个美国女人来了之后,这个家就不是一个愉快的所在了,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一个人闯入我们家,偷走了妈妈的项链,那是我们对已故慈母的最珍贵的念想。这也是那个罪恶勾当的一部分。谁说得准呢?也许这个不速之客就是为那女人而来,而不是追着我弟弟报仇的。那人第一次出现时,那女人跟我一起在客厅里。我从窗口看见了那人。也许他是那女人的一个老熟人,追到这里来找她。也许不仅如此。这一切只是开始,福尔摩斯先生。只要这段婚姻还在继续,我们就谁都不会安全。”

“您弟弟似乎对他的婚姻非常满意。”福尔摩斯似乎有点儿漠不关心地回答,“除了这点,我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一个男人可以选择跟谁结婚,而无须得到母亲的祝福。或者,得到姐姐的祝福。”

“您可以调查那个女人。”

“那不是我的工作,卡斯泰尔小姐。”

伊莱扎·卡斯泰尔轻蔑地盯着他。“我读到过您的光辉业绩,福尔摩斯先生。”她回答道,“我始终认为它们是言过其实。虽然您机智过人,但我一直觉得您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现在我知道我的想法是对的。”说完,她一转身,回家去了。

福尔摩斯一直目送她关上房门。“真是匪夷所思,”他说,“这桩案子越来越蹊跷和复杂了。”

“我从没听见过一个女人这样怒气冲冲地说话。”我说。

“确实如此,华生。但是有一件事情我特别想知道,我已经开始发现这种局面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他扫了一眼喷泉,又看了看石头雕像和那凝固的弧形水柱,接着说,“我很想知道,凯瑟琳·卡斯泰尔夫人会不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