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点起一根香烟,看着我喝酒。

“安托尔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我说,“但我不认为他是珠宝抢劫团伙的头目。当然,也可能是我错了。我觉得,假如他真以为我抓住了他的把柄,那他绝不会让我活着走出那家精神病医院。不过,他心里肯定有鬼,比如,在我胡扯了一通什么隐形文字之后,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她平静地看着我:“真有隐形文字?”

我咧开嘴笑了:“就算有我也没看见。”

“这些关键信息藏得可真奇怪,你不觉得吗?放在香烟过滤嘴里,那别人怎么发现得了?”

“我认为有一种可能,比如马略特在害怕什么事情。如果他遭遇不测,那些名片能被人找出来,警察肯定会把他兜里的东西仔细捋一遍。但这也是让我比较困惑的地方,因为假设安托尔是个坏人,他肯定不会留下尾巴。”

“你是说,假设马略特是安托尔杀的,或者是他指使别人杀的,这就解释不通了,对吧?但马略特所掌握的有关安托尔的情况,不一定就和谋杀有直接关联啊。”

我向后靠到椅背上,喝光了剩下的酒,假装自己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

“但珠宝抢劫案和谋杀案有关联,而我们又假设了安托尔和珠宝抢劫案有关联。”

她眼里透出淘气的神色。“你肯定累坏了。”她说,“要不要到床上躺着?”

“你说在这里?”

她的脸红到了耳根,下巴也拱了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小孩子,谁管得着我在什么时间、地点该做什么。”

我放下玻璃杯站起来。“有些不妥,我难得有这种念头。”我说,“如果你不嫌累的话,能不能帮我叫个出租车?”

“你这个白痴!”她生气地说,“你被人打到皮开肉绽,又被注射了天晓得多少种麻醉药,所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个觉,明天起个大早,以侦探的模样重新走出去。”

“我想晚点睡觉。”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蠢货!”

我耸耸肩。“听着,”我说,“我今晚脑袋不太灵光,而且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逗留过久。我手上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对付那帮人,但他们好像已经不喜欢我了。我在这里说的一切,都可能被当成违抗法律的呈堂证供,而且这座城市的法律系统好像不那么干净。”

“这座城市没那么糟糕,”她尖厉地说,呼吸有些急促,“你不能单凭这个就下判断——”

“对,这座城市没那么糟糕,芝加哥也是,你可以在这里住上很久都见不到冲锋枪。对,这座城市没那么糟糕,它可能没有洛杉矶那么坏。至少在大城市,你的财力始终有限,因此只能买下一小块地方,但对这种小城市来说,你的财力却允许把它连带包装整个买下来。这就是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赶快离开这里的原因。”

她站起来,对我噘着下巴:“你现在就躺到床上去,我还有一间客房,你可以马上——”

“你保证会把自己的门锁上吗?”

她红着脸,咬住嘴唇。“有时我觉得你是个万里挑一的能人,”她说,“但有时又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恶的浑蛋。”

“不管我是哪种人吧,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可以打到车的地方?”

“就给我待在这儿,”她不假思索地说,“你是个病人,身体还很虚弱。”

“我还没病到不能自己拿主意的程度。”我粗暴地说。

她飞快跑出房间,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两级台阶上绊了一下,之后在便服上套了一件长长的法兰绒大衣,没戴帽子,披头散发、怒气冲冲、大步流星地回来了。她摔开一扇侧门,撞了下门板,脚步急促地走上车道。接着,隐约传来车库门被打开的声音,一扇车门被打开又关上。启动装置点着火,发动机响起,车灯透过客厅那扇敞开的玻璃门射进来。

我从一把椅子上拿走帽子,关了几盏灯,出门时注意到玻璃门上用的是耶鲁锁。关门之前,我回头望了望。这间屋子还不错,很适合穿着拖鞋住在里面。

关上门后,那辆小车开了过来。我从后面绕了一圈爬上车。

她把我送回了家,但一路上都赌着气,默不作声。车被她开得飞快。我在公寓楼前下车时,她冷冷地道了句晚安,然后在马路中央掉了个头,趁我从兜里掏钥匙时离开了。

公寓楼大门十一点就锁了。我用钥匙打开门,穿过散发霉味的大厅,爬上台阶,来到电梯跟前。我乘电梯来到自己那层。走廊里亮着暗淡的光,服务部门前放着一些牛奶瓶,红色的消防门隐约可见。慵懒的气流从一扇敞开的纱窗吹进来,和走廊里散不出去的烹饪气味混合在一起。我到家了,这是一个处于睡梦中的世界,它安全无害,就像熟睡中的猫。

我用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闻了闻味道。我背靠门站在原地,没有马上把灯打开。一股家的味道,灰尘和烟草的味道,一股男人生活在这里而且还会继续生活下去的味道。

我脱下衣服,爬上床。我冒着汗从噩梦中醒来好几次,但到第二天早上又变回了一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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