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地方靠近大海,可以闻到海的气息,却看不见水面。阿斯特道在此处弯成一道弧形,内陆一侧盖了不少漂亮房子,但临海的峡谷一侧才是富丽堂皇的宅院——12英尺高的围墙、雕饰铁门、装饰性树篱;进到宅院里边(如果进得去的话),你能看到一种特别的阳光,非常安静,像是装在特供上流阶层的隔音容器里。

一位身穿俄式短上衣、喇叭马裤,系黑色绑腿的男人站在半开的大门旁。这人是个小伙子,他皮肤黝黑、相貌英俊、身形伟岸、头发油亮,头顶潇洒的军帽帽檐在眼部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嘴角叼着一根香烟并略微歪头,好像怕吸到二手烟;一只手戴着黑色长手套,另一只手光着,中指上戴了枚大戒指。

我没看到门牌号,不过这里应该就是862号。我停下车,探出身询问。他过了好久才回答,并在此之前把我和我的车子瞧了个遍。他向我走过来,随意地(是那种有意引人注目的随意)把光手搁在臀部。

他停在距我车子几英尺远的地方,又把我瞧了一遍。

“我在找格雷尔家的宅子。”我说。

“这里就是。没人在家。”

“有人让我来的。”

他点点头,眼睛像水面一样闪着光:“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马洛。”

“在这里等着。”他不慌不忙地踱回大门,打开一扇嵌在巨大门柱上的铁门。铁门内有台电话,他对着话筒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把门关上走回来。

“证件。”

我拿出驾照,放在方向盘上让他看了看。“那不能证明什么,”他说,“我怎么知道这辆车就是你的?”

我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走了出来,这让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英尺左右。他的口气闻起来还不错,喝得最起码也是“haig&haig”。

“你又到酒吧里混了吧?”

他淡淡一笑,用眼睛打量着我。我说:

“听着,这样总可以吧,你让我和管家通话,他知道我是谁,还是我必须骑到你背上才准进去。”

“我只是在照章办事,”他轻声说,“如果我不——”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继续看着我微笑。

“你是个好小子,”说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达特茅斯还是丹尼莫拉出来的?”

“哎哟,”他说,“你怎么不早说你原来当过警察呢?”

我俩会心一笑。他招招手,让我把车从半敞开的大门中间开进去。弧形车道被修剪过的高大深绿色树篱完全遮住了,既看不见院子外面的街道,也看不见里面的房子。透过一扇绿门,我瞧见一个小日本园丁在巨大的草坪上除草,他正把杂草拔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典型的小日本园丁式苦笑。之后,树篱又把视线挡住了,我往前开了100英尺以上,什么都没瞧见。树篱在终点处围成一个大圆圈,里面停了六七辆车。

其中一辆是小型双人座轿车;有几辆最新款的别克双色轿车,样子很漂亮,让人忍不住想给商家汇款;一辆黑色加长轿车,车上的合金天窗漆色低调,光轮毂就有自行车轮那么大;还有一辆车身修长的旅行跑车,顶篷是盖着的。一条短而宽的全天候水泥车道直通房子侧门。

左边的停车位远处,建有一座整体低于地面的花园;花园四角各有一个喷泉,入口被一扇中间铸有飞翔丘比特的雕饰铁门拦住。园内有几根小石柱,上面都放着半身雕塑;一把石凳子,两头各蹲着一头石狮鹫;一个椭圆形水池,池内漂着数朵石睡莲,其中一片石头叶子上坐着一只大石头牛蛙;远处是一条种满玫瑰花的石柱廊,走廊通向一个像圣坛的地方,沿途两旁都挡着树篱,但又没把走廊本身完全遮住,因为能看到阳光在通往圣坛的台阶上洒下的光斑。再远处是一座野趣园,规模不算大,里面有一堵故意砌出来的颓墙,墙角附近放着一座日晷。此外,园子里还种着花,无数的花。

宅子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规模比白金汉宫小一点吧,楼体颜色放在加州显得过于灰暗了,窗子也没有克莱斯勒大厦上的多。

我悄声走到侧门,摁下门铃,听见一串低沉、圆润,好似教堂钟鸣的铃声。

一个身穿条纹马甲、到处都是镀金纽扣的男人打开门,鞠了一躬,接过我的帽子,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在他身后的昏暗中,还有一个穿裤褶锋利的条纹西裤、黑色外衣、翼领衬衣,戴灰色条纹领带的家伙,他把灰脑袋向前探出大约半英寸,开口说道:“是马洛先生吗?从这边走,有请——”

我们走进一个廊厅,里头异常安静,一只飞虫都没瞧见。走廊里铺着东方式地毯,挂着一幅幅油画。我们在拐角处一转,又走进一个廊厅。透过一扇落地窗,能看到远处蓝色海水的波光,这让我突然想起自己距离太平洋并不遥远,而且这栋房子就建在海岸峡谷边沿。

管家伸手打开一扇隔着人声的门,往旁边一站,让我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漂亮,壁炉周围摆着淡黄色切斯菲尔德沙发和配套的安乐椅;光洁但不滑溜的地板上,铺着一块质地细腻如丝绸、样子老得像伊索姑妈的地毯;角落里放着一束幽香的鲜花,某张矮桌子上还有一束;墙上贴着印花羊皮纸。这间屋子舒适、宽敞、惬意,既有一点现代色彩,也有一点古色古香,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突然陷入沉默的人坐在对面瞧着我。

其中一位是安·赖尔登,模样扮相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只不过现在手里多出来一个盛琥珀色液体的杯子。另一位是个高瘦、忧伤的男人,他下巴僵硬,双眼塌陷,脸上一片蜡黄,正处在昂首阔步,或不如说是垂头丧气迈向70岁的大好年龄。他身穿深色套装,胸前别着红色康乃馨,样子看起来很随和。

剩下一位便是那个金发女郎了。她身上穿着能随时外出的连衣裙,颜色是浅碧蓝色。我没怎么注意她的衣着,反正那都是专门为她这种人设计的,而她也会去找合适的设计师。总之,那身衣服显得她特别年轻,同时把她天青石色的眼睛衬得更蓝了。她的头发是那种古画里的金黄色,发式精心打理过,但又不过分;身体曲线无可挑剔;裙子显得过于平淡,只是脖颈处有个钻石扣环;手不算小,但很有形状;指甲以寻常的方式宣告着自己,涂着接近紫红色的指甲油。她朝我莞尔一笑,万千选择中的一种。她的笑容表面上很轻松,但眼神却若有所思,保持着静止。此外,她的双唇也很丰腴。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这位是我丈夫。去帮马洛先生调杯酒吧,亲爱的。”

格雷尔先生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还有一点点湿,眼神里透着悲哀。他调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递给我。

格雷尔先生坐到角落里,陷入了沉默。我喝下半杯饮料,冲赖尔登小姐咧嘴笑笑。赖尔登小姐心不在焉地瞧着我,就好像她又找到了一条新线索似的。

“你看你能帮上忙吗?”金发女郎低头瞧着杯子,慢慢说道,“如果你觉得能,那我就放心了。我这点损失其实算不上什么,同还要和那帮黑道分子或坏人纠缠相比的话。”

“我对这件事情也不太了解。”我说。

“噢,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她冲我抛出一个让我感觉自己财力有限的微笑。

我喝光剩下的半杯酒,心情才算平复下来。格雷尔太太摁下装在切斯菲尔德沙发扶手上的电铃,召来一个侍者。她似是而非地指指托盘。侍者到处看看,然后调了两杯酒。赖尔登小姐在做样子,手里仍拿着先前那杯酒。格雷尔先生显然滴酒不沾。侍者递完酒之后就出去了。

格雷尔太太和我端着酒杯。这时,格雷尔太太交叉起双腿,不过姿势有点粗心大意。

“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帮上忙,”我说,“恐怕有点难吧。你说我该怎么帮你呢?”

“你一定可以帮上忙的,我敢肯定。”她用另一种方式朝我笑了一下,“林恩·马略特对你有多信任?”

她瞥了一眼赖尔登小姐。赖尔登小姐并没有察觉到此,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瞧着别处。格雷尔太太看着她丈夫说:“你非得操这个心吗,亲爱的?”

格雷尔先生站了起来,说很高兴见到我,但他不太舒服,要去躺一会儿,希望我能谅解。他实在太有礼貌了,我恨不得扶着他出去以示感激。

格雷尔先生出去了。他轻轻关上门,就跟怕吵醒谁似的。格雷尔太太盯着门瞧了一阵子,随后又堆起笑脸看着我。

“赖尔登小姐已经完全获得你的信任了,这是当然的。”

“没人能完全获得我的信任,格雷尔太太。她只是碰巧知道这案子,了解到了该她了解的部分。”

“好吧。”她抿了两口酒,然后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到一旁。

“去他的饮酒礼节,”她突然说,“咱们都别端着了吧。你在你那行里算难得的美男子。”

“我这行脏得很。”我说。

“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做这行能挣到钱吗?还是这么问太失礼了?”

“挣得不多,烦心事倒是不少。当然,乐趣也很多,偶尔还会接到大案子。”

“一个人怎么会当上私家侦探?你不介意我稍微打探你一下吧?另外,能把那张桌子推过来一点吗?这样我可以够到酒水。”

我站起来,把带底座的银质托盘沿光洁的地板朝她推了过去。她又调了两杯酒,可我手里那杯还有一半。

“干我们这行的,原来大多是警察,”我说,“我原来在地方检察官手下干过一阵子,后来被解雇了。”

她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不是因为能力问题,我敢肯定。”

“对,因为我喜欢顶嘴。你还接到过别的电话吗?”

“呃——”她看着安·赖尔登,没继续往下说,但在用目光传达信息。

安·赖尔登站了起来。她端着杯子(里头的酒还是满的),走到托盘旁边放下来。“你们大概还得再聊上一阵子。”她说,“但如果没聊下去的话——总之,很感谢你愿意和我谈谈,格雷尔太太,我什么都不会写的,请你放心。”

“哎呀,你不是要走了吧?”格雷尔太太面带她特有的微笑说。

安·赖尔登咬着下嘴唇,在原地愣了一段时间,就好像在下决心到底是应该把嘴唇咬掉,吐出来,还是继续这么咬着。

“抱歉,我恐怕必须走了。你也知道,我不替马洛先生工作,我们只是朋友。再见,格雷尔太太。”

金发女郎眷恋地瞧着她。“希望你有空再来,随时都可以。”她摁了两下电铃,把管家召来了。管家守在门口让门一直开着。

赖尔登快步走出去后,门就关上了。格雷尔太太面带若有似无的微笑,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好久。“这样好多了,你说是吧?”她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点点头。“你大概在想,既然赖尔登小姐跟我只是朋友,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说,“她是个好奇的小丫头,有些事情是她自己查出来的,比如你的身份,以及翡翠项链的主人是谁。另外,还有些事情是她碰巧撞上的,比如她昨晚之所以会出现在马略特死的地方,是因为她兜风时瞧见了灯光,然后就把车开过去了。”

“噢,”格雷尔太太赶快端起酒杯,做了个表情,“这事情想起来就可怕。可怜的林恩,他确实是个坏蛋,很多人们所谓的朋友都是坏蛋,但他那个死法真可怕。”她打了个寒战,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空洞。

“赖尔登小姐那边你可以放心,她不会说出去的。她父亲原来当过很长一段时间警察局长。”我说。

“对,她跟我说了。你怎么不喝酒?”

“我在按我自己的方式喝。”

“我们俩应该能合得来。林恩,也就是马略特先生,跟你说过我们被抢劫的事情吗?”

“那发生在从特罗卡德罗夜总会到这里的路上,更具体的地点他没讲,对方有三到四个人。”

她点点头,金发泛着亮光:“没错。而且你知道,这次抢劫中有件事情很奇怪。他们还了一枚戒指给我,那枚戒指还挺好的呢。”

“这个他提到了。”

“我其实很少戴它,那毕竟是博物馆收藏级别的珍品,非常稀有。不过,他们还是把它抢走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认为那值多少钱吧,你说呢?”

“对,否则他们也会知道你很少戴它。有谁知道这串项链的真实价值?”

她陷入了思考,看着她思考是件享受的事情。她的双腿依旧交叉在一起,姿势还是那么粗心大意。

“有好多人都知道吧,我觉得。”

“但他们应该不知道你那晚会戴它吧?有谁知道这件事?”

她耸耸遮在淡蓝色连衣裙下的肩膀。我努力控制着自己,没让眼睛乱动。

“我的女佣知道。但她有很多机会下手呀,而且我一直很信任她——”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会信任别人,比如我现在就信任你。”

“你信任马略特吗?”

她的面容略微僵硬了一些,眼神略微谨慎了一些。“有些事情上不信任,有些事情上又信任,程度不一样。”她说话很中听,有点冷酷,有点愤世嫉俗,但又至于不绝情。她很会遣词。

“好吧,除了女佣呢,比方说司机?”

她摇摇头以表示否定:“那晚是林恩开的车,车子也是他自己的。乔治当时并不在场。那天不是星期四吗?”

“我不在场,所以不知道。马略特跟我说那是四到五天之前发生的事情,但如果是星期四的话,从昨晚算起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礼拜了。”

“好吧,但那天就是星期四。”她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感觉软软的,“乔治周四晚上例行休息,这你也知道。”她又给我倒了量很足的一份威士忌,并往杯子喷了点汽水。这是那种你以为自己能一直喝下去,但到最后只会以酩酊大醉收场的饮料。她给自己调了杯一样的。

“林恩对你说我的名字了吗?”她弱弱地问,眼神里依旧带着谨慎。

“他很小心,没告诉我。”

“嗯,那他大概也略微误导了一些你对时间的看法。看看现在有什么能确定下来吧。首先,女佣和司机可以排除掉。我是说,他们肯定不是同谋。”

“在我看来可不一定。”

“好吧,但至少我现在在思考啊,”她笑了起来,“然后就是牛顿了,我们的管家。那晚他可能看到了我戴着项链,可是当时项链挂得很低呀,而且我外边还罩了一件白色狐裘披风——不,我觉得他肯定没看到。”

“我敢说你当时肯定美极了。”我说。

“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我只在特定场合说胡话。”

她仰起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我这辈子只见过四个女人这样笑起来仍然很美,她是其中之一。

“牛顿没问题,”我说,“他那种人不会和混混有瓜葛。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还有那位侍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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