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公园之二

按照约定准时现身在儿童公园的由纪名,还是一如既往的素颜,穿的还是灰毛衣和牛仔裤……手上提着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店的纸袋子。她给人的感觉和以前“家里蹲”时期没什么区别,没有与她这个岁数的年轻人相符的那种对潮流的敏感。或者说,她骨子里就是个不那么追求花里胡哨的人吧。

由纪名刚坐在长椅上,一只猫就来到她的身边。那只猫就好像在专门等她一样,橘红色的猫胖乎乎的,还带着项圈,看起来不像是流浪猫。

猫一下子就跳上了长椅,坐在了由纪名身子的右侧。它仰着脖子望着由纪名,“喵”地叫了一声。从这只猫一点儿也不提防由纪名来看,我觉得他们可不像是刚认识的。猫对由纪名的态度,就像是宠物对主人一样。

在精心准备的撒娇之中,慢慢显露出自己的需求,简直就像是熟练的工匠才有的技能一样……那只猫,一直在等待由纪名从纸袋里取出猫粮。

“它跟你很熟呢。”

榊原向由纪名搭话道。

“嗯,我跟它关系很好,平时我也总是在这个时间来喂它。”

由纪名从纸袋里抓了一把猫粮,放在手心。一边喂猫一边回答。

突然,榊原想起来郁江以前把由纪名在菱沼家养的小猫给扔了。

看来,由纪名是真的很喜欢猫吧。

“这是谁家的猫?应该不是你养的吧?”

“不是的,我不知道它是谁家的猫。”

随便喂别人家的猫,真的好吗?榊原虽然心里有疑问,但是没说出口。

由纪名每天都会到公园来见小猫。后来,她还去宠物商店找猫粮和玩具去了。慢慢积累和经历着的这些小的事情,要是能对由纪名适应社会起到帮助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由纪名把吃完猫粮的小猫抱到了她的膝盖上,用眼神告诉榊原在她的身边坐下。那只猫看起来非常信赖由纪名,它把自己的头歪在由纪名的右胳膊上,眯上了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像低音引擎一样的“咕隆咕隆”的声音。是想被蹭脸颊,还是想被摸肚子?它好像把自己完全交给了由纪名处置一样。

榊原一边盯着由纪名在猫身上来回抚摸的手指,一边陷入了沉思。

“之前说的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榊原一边弯腰一边问。由纪名点了下头,从纸袋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就是它。”

榊原赶忙打开由纪名递给他的信封,确认了里面的内容——一份信用卡流水账单。收件人是北川郁江……上面记载着前年九月的信用卡消费信息。

“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还好之前没被我扔掉。

“看了这个流水账单就能明白,妈妈在东京的百货商场和超市买了好多东西。搬到沼井崎市之后,妈妈几乎没在当地买过东西。那只叫戈恩的狗死了以后,她紧接着就去买衣服和鞋子了。

“事故发生当天,你看,她还在京都的点心老店下过订单啊?不过订的这些点心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清楚了。”

“嗯,原来如此。”榊原答道。

“妈妈特别喜欢栗子羊羹或者最中sup/sup这类的日式糕点。像她这样订了自己最喜欢的吃的,结果当天晚上就去自杀,你觉得可能吗?”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上一次见面时,由纪名说妈妈和哥哥的死绝对是事故。为了能说服保险公司,榊原让由纪名回去查找资料。比如说,在事故发生之前,是否有能够证明郁江对生活充满希望和留恋的证据材料?

由纪名皱着眉头,做沉思状。

“也不是没有。妈妈有攒积分卡的习惯,买东西也是用信用卡,事故发生前她应该买过不少东西。如果找的话,发行这些卡的银行应该可以提供消费证明的信息吧,这种东西有用吗?”

由纪名想到点子上了。

“有用,有用!虽说也得看买的是什么东西吧。不过,应该能用得上的。你回去找找看,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带来给我看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这次见面时,由纪名带来了这份信用卡流水账单。

原来如此。比起从掉在海里的车上找到的甜甜圈纸盒,这份账单更有说服力。

“确实,当天晚上打算去自杀的人,竟然订购了几天后才能送到的点心,这确实很奇怪。我觉得,这份账单是有必要拿去给保险公司的人看。但是,人有时候也无法预测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比如说,之前一直都很积极向上的人,突然发生的事件可能会让他精神崩溃,进而选择自杀。这种可能性也是不能被否定的。”

听了榊原的这番话,由纪名的脸上就像是写着大大的“不满”两个字似的。

“但是,让我找证明妈妈生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证据的,不就是榊原先生你吗?”

“是的。抱歉,是我不好……当然,找到这份账单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这次保险赔偿金的争论,如果只是停留在是自杀还是事故的问题上的话,保险公司是不会这么较劲的。因为,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是自杀。他们又不是背负了巨额债务,而且郁江和秀一郎都没有买人身损害保险这个事实,是完全可以证明他们并不是为了骗保而试图伪造事故的。”

“让保险公司感到困惑的是,这个事故的发生实在是很不自然,关键是到最后也没有打捞到二人的尸体。”

由纪名说:“他们认为事故很不自然,是因为在说明这个事件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妈妈的真实意图考虑进去。妈妈其实是想用伪造事故的方法把我杀掉的。别说是大海了,我就连游泳池都不会去的。她的计划一定是把不会游泳的我扔在海里,自己游着逃走……谁知道在踩点的过程中,一不小心马失前蹄,她先掉到海里淹死了。”

“由纪名,你说的我已经很明白了。不过,就算你说的是事实,这话也很难让别人相信。而且,证据什么的先放在一边,你的这个说法可是有个大问题的。如果郁江是以骗保为目的,那天晚上她又是在为了之后的犯罪计划进行预先演练,结果操作不当葬身大海。你觉得保险公司听了这些话,会痛痛快快地把保险赔偿金给你吗?”

由纪名用门牙咬了一下嘴唇。

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好像觉得只要自己说出真相,世人就一定会相信她。

“还有啊,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要杀你的话,为什么踩点的时候还要带上秀一郎呢?秀一郎又不恨你,对吧?如果让秀一郎知道了她的计划,你妈妈也会感到很为难吧?”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因为这是妈妈的一贯做法,她总想找个人当自己的共犯。姐姐、我还有木岛医生,都是她的受害者。在她看来,把周围的人变成共犯的话,自己就可以得到保护了。”

“嗯,原来如此。也许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如果真的这样做了的话,她最爱的儿子难道不会因此而鄙视和讨厌她吗?”

“我觉得不会的。”

由纪名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子向右一转,面朝着身旁的榊原。

就像是接收到了信号一样,小猫从由纪名的膝盖上一下子就跳了出去。落在对面的地上之后,小猫头也不回地慢悠悠地走了,就像是在表示它今天的活动结束了一样。哎呀,这个小东西可真是太现实了。

“哥哥没有跟妈妈抗衡的勇气和胆识。要是麻烦的我不在了,只留下可爱的哥哥跟她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话,她肯定会很满意的。虽然妈妈总是想讨哥哥开心,不过,在哥哥的心中,妈妈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问一句。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妈妈对秀一郎的爱吗?”

“是的,我没怀疑过。”

“有可能这话听起来很荒唐,你敢说你妈妈真的一点儿也不会想杀掉你哥哥吗?”

这个问题好像完全出乎了由纪名的预料。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看到了一双清澈透亮的意志坚决的眼睛。

稍微想了一会儿之后,由纪名缓缓地开口了。

“榊原先生,你不知道那两个人平时是什么样子,问出这个问题也不过分……我再告诉你一个情况。我妈妈是在茨城县沿海地区的一户渔民家里出生的,从小就擅长游泳。在不需要救哥哥的情况下,可以说,她是绝对不可能在海里被淹死的。”

“哥哥不会游泳。他从小就讨厌水,连游泳池都不会去的。上初中的时候,一有游泳课他就逃课。因为我哥哥这样怕水,所以车刚一掉进海里的时候,他肯定就已经被吓得不轻了。他们是从车里逃出来了吧?妈妈在一片漆黑的海中到处游着找哥哥,想要救他。最后两个人都溺水而死了。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

“原来如此……我再问一句听起来比较奇怪的话。当晚开车的人,就真的不会是秀一郎吗?”

其实,从一开始,榊原就对此表示怀疑。

话音刚落,由纪名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哥哥没有驾照。”

“嗯,我知道。他一定也没上过驾校吧。但是,没有驾照也可能开车啊。在搬到沼井崎市之后,你妈妈不是和秀一郎每晚都出去开车兜风吗?”

“是这样没错……”

“他们晚上开车去的是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是吧。所以说,我觉得啊,在夜里没人的地方,秀一郎说不好可能真的是去练车了吧。毕竟你妈妈那么宠你哥哥。如果秀一郎说他想开车的话,你妈妈偷偷让他开车的可能性也很大吧?”

“然后,因为我哥哥的操作失误,车掉到了海里,是吧?”

“是的,这种可能性也有的吧。虽然我也没有任何证据,但是,保险公司那边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无证驾驶是违法行为,因此造成事故而死的,保险公司是没有支付赔偿金的义务的。”

“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上面的话说,秀一郎故意让车冲出码头掉到海里的可能性,也是不能否认的。”

“你是说哥哥想要自杀?”

由纪名突然抬高了嗓音。

她那没擦口红的樱花色的嘴唇在颤抖着,脸颊上的肉也紧绷了起来。由纪名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她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还是其实心里早就已经这么想过了?榊原在当下无法立刻判断出来。

想起来当初听表妹理惠子说过,由纪名是一个没有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内心波动的少女。但是,现在出现在榊原面前的由纪名,表情变化非常丰富。榊原对于在最开始听到她是个“家里蹲”的时候所产生的那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感到有些经验主义。

“秀一郎真的就一点儿自杀的理由也没有吗?他应该也有烦恼的事情吧。就算不是有计划性的母子同归于尽,晚上沿着海港开车的时候,就像疾病突然发作一样,突然就想去自杀了。”

“怎么会……”

由纪名看起来无法立刻反驳我。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突然,由纪名的脸,“啪”的一下子亮了起来。

“但是,在事故之前,哥哥才刚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啊。看,刚才的信用卡流水账单上写着的。”

说着,由纪名急忙把账单塞给榊原看。

原来如此,事故发生的四天前,有一笔三万一千日元的网络购物消费记录。

“这肯定没错。事故发生的五天前,戈恩突然死了。哥哥之前一直负责陪它散步,妈妈看哥哥能到外面去了,感到非常开心。戈恩死后,妈妈说再给他找一条新的狗回来,‘我可能暂时不想再和一条新的狗成为伙伴了。要不给我买个自行车吧,我好一个人出去的时候用。’哥哥这样回答了妈妈。”

“后来这个山地自行车送到家里了吗?”

“嗯,当然送到了。哥哥在自行车送到之后,马上就开始骑了。他白天睡觉,傍晚开始骑车。”

“如果真像榊原先生你说的那样,哥哥那时有在开车的话,那他为什么又要为了一个人出去方便而买自行车呢?汽车的话,不用面对面地见人,岂不是更加方便?总而言之,哥哥在事故当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失落或者沮丧什么的。事到如今,如果他真的还想着自杀的话,那么在很早之前,他就更应该已经这么做了。”

“原来如此。那个山地自行车现在还在吗?”

正说得起兴的由纪名,语调一下子又变得低沉了。

“没有了,事故发生之后,我在收养所住的那段时间,自行车还放在沼井崎市的家里。但是后来从东京再回去的时候,房子连同妈妈和哥哥的所有物品都被处理掉了。现在我住的公寓也很狭窄,我只带过来了一些文件……这样是不是又不好办了啊?”

作者“深木章子”的其他小说

螺旋之底》《衣更月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