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对外宣称他是死于蛛网膜下腔出血,但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他是被我妈妈杀死的。
虽然这么说,但并非我亲眼所见。我当时还很小,什么都不懂,也没有看到爸爸的遗容。因为当时并没有办葬礼……但是现在的我,真的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妈妈和哥哥会驾车坠海?如果不从爸爸的死说起的话,就很难理解了。
我的爸爸北川秀彦是一名医生。北川诊所的创立,可以追溯到我的祖父了。祖父当年是一位行街医生,我的爸爸后来子承父业,在新宿区东二丁目的自家住宅开起了诊所。直到父亲去世为止,我们一家五口都住在这里。五口之家的成员除了父母和我,还有我的哥哥秀一郎、姐姐亚矢名。以前,我爸爸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祖父母,听说他们也住在这里,不过等到我开始记事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去世了。
我的妈妈以前是北川诊所的护士。和北川家的精英阶层出身相比,妈妈的娘家就显得要差很多了。所以,祖母当时特别反对他们二人的婚事。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对我说:“我又被你奶奶欺负了,她简直就是个夜叉。”“夜叉”好像是鬼的意思吧?
一开始的时候,祖母对我妈妈说,如果想要和我爸爸结婚的话,就搬到诊所附近的公寓去住好了,上班还方便。她说自己不愿意和不干不净的儿媳妇共用一个浴室……对于祖父母来说,我妈妈恐怕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用人吧。
最后,在祖父的劝说下,祖母勉强同意二人结婚。但是,对于妈妈来说,如同地狱一般的新婚生活才刚刚开始。当时,北川诊所的实权还掌握在祖父母的手里,我妈妈无权自由支配钱财。每天买完东西回到家之后,就像是警察审讯小偷一样,祖母规定我妈妈要把精确到以个位数为单位的账目如实汇报给她。自从嫁到北川家之后,我妈妈的工资也被停了,当然,零花钱什么的也一分钱都拿不到。哪里还让买新衣服,就连内衣,祖母也都是把自己穿剩下的给她穿,还假惺惺地说:“要是没衣服穿了,就穿这些吧。”
我想,祖母一定是在等着她坚持不住之后离家出走吧。自己的丈夫也不替自己说两句话,像我妈妈这样能忍的女人,天底下应该再也找不出另一个了吧。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我不敢相信我妈妈说的话……至于我的姐姐亚矢名,她也不知道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他们最后是因何而死的。
如果“夜叉”指的是鬼的话,那么对于我来说,毫无疑问,我妈妈也正是“夜叉”。
在我们兄妹三人看来,死去的父亲是很可怕的人。我虽然对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他生气怒吼的声音,我现在依旧能清晰记得。孩子们嬉闹的时候,他大声呵斥的声音就像要穿透整个屋子似的。
我们只要一不听话,父亲二话不说,就用他的“铁拳”直接砸我们的脑袋两侧。父亲个子很高,我们几个小孩子只要被他碰一下,就会被弹得很远,而且他下手一点儿都不留情。
兄妹三人里,最容易被他发火的是秀一郎。我记得,即使秀一郎没有惹他生气,他也经常会面带怒气地念叨着:“啊?又是那个臭小子……”可能,他很讨厌我哥哥吧。但是,如果我哥哥能稍微再认真学习一些,再活泼开朗一点的话,我认为父亲的态度上可能就会有所转变吧。
哥哥是个爱哭鬼,明明是个男孩子,却一点儿魄力都没有。相反,比哥哥岁数小的姐姐一直都很可靠。每次爸爸要打哥哥的时候,妈妈一定都会跑出来阻止。哥哥一直是妈妈的最爱,妈妈因为太护着秀一郎,甚至还被爸爸打过。
有一次,在爸爸要打哥哥的时候,妈妈急忙抱住哥哥,一不小心两人一起从玄关摔了出去。爸爸不解气,拿着长柄伞使劲地戳着趴在地上的妈妈,怒吼道:“你就这么看重秀一郎?就因为他是儿子吗?你儿子就这么打不得吗?”看着血从妈妈的脖子流出来,我担心得不得了。爸爸这是要把妈妈往死里打吗……最后,还是姐姐一把抱住了爸爸,他才停了下来。
姐姐很受爸爸喜爱。因为她很聪明……所以,爸爸平时很少呵斥姐姐。但是,这也并不代表爸爸对姐姐疼爱有加。爸爸当初想让成绩优异的姐姐当医生,继承北川家的祖业。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反应迟钝的小女儿我,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看到哥哥的成绩单,爸爸说:“这么笨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生的?”看到姐姐的成绩单,则是:“这孩子说不定以后能考上医学部。”
我那时虽然还小,倒也挨过几次爸爸的打。每次爸爸在家的时候,我都很紧张,尽量表现得乖一些。但是,毕竟是小孩子,看到有趣的电视节目时,还是会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会拿着玩具在客厅瞎胡闹。爸爸一开始看上去心情还不赖,可是,一旦不留神闹过头了的话,他的脸上立刻就像要冒出火来一样……然后,我就会被他狠狠地教训一顿。
爸爸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一边心里感到害怕,一边还得观察他的情绪,生怕惹他生气。知道爸爸去世的那天,我们把电视开了一整天,在家里大喊大叫,又蹦又跳。不过,我不知道哥哥和姐姐当时是怎么想的。我那时傻傻地以为,从今往后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愉快生活了。
爸爸对妈妈也很暴力。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就没有好好坐在一起商量过事情。爸爸在世的时候,妈妈一直是一位很温顺的女性。就像以前日本老电影里出现的女性一样,与其说二人是夫妇,不如说妈妈更像是把丈夫当作自己的主人,全心全意地侍奉。因为二人分别是医生和护士,妈妈看起来更像是在伺候他了。
妈妈的长相也很古典。至于她是不是美人,我不清楚。不过,以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她或多或少有些阴郁。到最后,我也没见过她大笑过一次。
我记得爸爸经常打骂妈妈,都是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已。妈妈被打被骂的时候,也一直保持沉默。她为什么不还手呢?为什么不反抗呢?现在想起来,我都还觉得她的做法很不可思议。
我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真正可怜的是默默忍受这一切的妈妈。那时,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和妈妈结婚的爸爸,其实才是可怜的。
爸爸死的那天发生的事情,说实话,我记不太清楚了。
姐姐说,那天傍晚,爸爸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诊察,回到家里换了一身衣服,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就又回诊所去了。
爸爸从没和我们一起在家里吃过晚饭。每天晚上他都要出门,回来时我们通常都已经睡着了。不只是晚饭,他连早饭和午饭也是和我们分开吃的。即便是这样,我们对父亲的这个习惯也没有任何疑问与不满。所以,我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把“那件事情”告诉给我的,是姐姐亚矢名。当然,那时我还很小,听姐姐讲起那件事,已经是事发之后很多年了。
只有那天,大约是晚上刚过七点,妈妈让姐姐去诊所看了一下爸爸的情况。平时爸爸有事找我们,比如说要送某样东西到诊所,妈妈有时候不会亲自去,而是让姐姐替她跑腿。姐姐那时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跑腿什么的完全可以胜任,而且爸爸也喜欢她。在门诊时间之外,爸爸也经常待在诊室。但是,妈妈在没有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却让姐姐去诊所跑腿,这在以前是我没有见过的。
妈妈的指示不太寻常,姐姐也感到了奇怪。
“去诊所帮我看一下你爸爸在干什么。要是他睡着了,就把他摇醒。要是他还没醒,你就赶快回家里来。”
妈妈对姐姐如是说。
姐姐到诊所之后,发现爸爸在诊察患者用的小床上平躺着睡着了。姐姐记着妈妈的指示,试图把爸爸摇醒。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爸爸有任何像要醒来的样子。
在接到姐姐的汇报之后,妈妈缓缓地咧开了嘴角。她环视了一下周围。
“亚矢名,跟着妈妈过来!小秀,妈妈没回来之前,你要在这里乖乖等着哦。帮我注意一下,别让由纪名跟着到诊所这边来。”
妈妈手里拿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纸箱,大步流星地向诊所走去。
妈妈带姐姐一起去是有理由的,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当她杀死丈夫的帮凶。因为姐姐很可靠,和胆小的哥哥相比,明显她更能起到作用。
进到诊所之后,瞥了一眼在小床上熟睡的爸爸,妈妈把带来的纸箱放到了爸爸双脚的正下方。她打开纸箱,从里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药剂。
给注射器注满药剂之后,妈妈缓缓地跪在父亲的身旁,用左臂支撑在父亲的左手腕下方,静静地开始向爸爸的静脉注射药物。妈妈看起来很小心,但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
姐姐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妈妈的举动。就算不用问,姐姐也知道妈妈在做什么。
姐姐和我不一样,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一个很机敏的人。她知道那时即使去阻止妈妈的话,也是没有用的。
爸爸的表情看起来很难受。待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之后,妈妈和姐姐合力把他从小床上挪了下来,将他的尸体摆成坐姿状,安放在地板上。让他看起来就好像是自然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一样。尸体软塌塌的很不好挪动,而且它远比想象的要沉得多。
爸爸不胖但是个头很高,妈妈个子不高,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移动爸爸的尸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她让姐姐当她的帮凶的原因,可不只是这个。
妈妈有点害怕姐姐。所以,她想让姐姐成为她的共犯。
“亚矢名啊,你刚才和妈妈一起杀死了你爸爸呢。把这件事当作是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吧,好吗?”
从诊所回家的途中,妈妈把手放在姐姐的肩上,悄声说道。
爸爸的死因,官方说法是病死,一种叫作“蛛网膜下腔出血”的脑病。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才得知了爸爸的死讯。姐姐告诉我说,爸爸去世的当晚,诊所来了好几位病人,爸爸一直忙到了半夜。
“爸爸在昨天晚上突然生病去世了。这几天家里会来很多人,妈妈也会很忙。你们要好好听话。”
听了妈妈的这番话,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确实,爸爸不在家里。但是就在昨天,我还见到了啊。如同大树把根伸向四面八方一样,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爸爸,即使不在家也会影响着我们。他突然就这样没了,我一时根本无法相信。那时的我,还理解不了“死”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瞬间,哥哥和姐姐的反应我也不记得了。哥哥暂且不说,姐姐很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爸爸去世了啊。”
殡葬公司的人来了之后,妈妈就去了诊所那边。哥哥高兴地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哥哥和姐姐都很开心。他们二人被妈妈告知今天不去学校也没关系。这下再也不用注意电视的音量大小了。幼儿园那天也放假,我高兴得就像是过节一样。但是,对于懵懂的我来说,真正的受难也从那天开始了。
关于爸爸去世的真相,姐姐是前不久才告诉我的。
嗯,是的……应该是姐姐去世的半年前吧。
“爸爸的死因才不是什么蛛网膜下腔出血,他是被妈妈杀死的。”
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感到很意外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妈妈是一个能淡定地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杀死爸爸之后,妈妈先是让姐姐和哥哥去睡觉,然后偷偷把木岛医生叫来了诊所。
木岛医生是爸爸的朋友,新宿区木岛医院的院长。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他好像来过我们家很多次,我应该是见过他的,不过不记得了。据姐姐讲,他和爸爸截然相反,是一位特别热情的叔叔。
妈妈为什么要叫木岛医生来呢?当然是为了要把他拉下水,让他当自己的共犯。
那天晚上,姐姐被赶回房间睡觉之后,没有睡着,一直在偷偷观察楼下的情况。姐姐有着远超乎她的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刚从杀人现场回来,精神亢奋,她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那时,姐姐和我一起睡在二层的小卧室。除此之外,二层还有爸爸的书房和卧室。爸爸平时在那里睡觉。妈妈和秀一郎睡在一层的十二平方米的日式房间。爸爸和妈妈,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分开睡的状态了。
姐姐说,夜深以后,她听到妈妈在一楼打电话的声音。然后过了没多久,又听到有车停到诊所附近的声音,好像是谁来了。
姐姐说不知道有人半夜到诊所来干什么,她实在是没忍住,出去了……
姐姐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她平时对我很温柔,但是在胆量上,她还是很像妈妈。
“那时,我和妈妈一起杀死了爸爸。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我问她如果被警察抓去了怎么办,姐姐平静地回答了我。
姐姐从小卧室出来,悄悄下了楼。确认妈妈不在一楼之后,她穿过走廊,轻轻地向诊所走去。
诊所的走廊亮着灯,爸爸尸体所在的那间诊室的门虽然是闭着的,但是可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姐姐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说话的人是妈妈和木岛医生。
“不过,夫人。既然事已至此,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事实上,这么做的话,还有个很麻烦的问题。”
“夫人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北川他最近一直去菲律宾人在新宿开的酒吧……那里面有个叫奥罗拉的女人可跟北川的关系不一般呢,而且她已经怀上了北川的孩子。奥罗拉无论如何也想生下这个孩子,北川不愿意,于是拜托我帮忙。后来谈好的条件是给她一千万日元的分手费。这不,那个女人在我认识的妇产科医生那里,刚做了堕胎手术。”
“我又不是不知道北川的经济状况,说老实话,连我都觉得不安。我问北川给那个女人一千万日元真的没关系吗?北川说他一定想办法凑够。虽说北川已经死了,但是那个女人可没有要放弃一千万的意思。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话,不搭理她也没事。但是,谁知道那个酒吧的老板,居然是黑社会的人。要是不给那个女人一千万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木岛医生说了那些话。
妈妈提高了嗓门,笑着回道:
“木岛医生!别磨磨唧唧的了!你有话就直接说啊。要一千万是吧?只要人身保险赔偿金下来了,我马上就打钱给你……木岛医生,你和那位奥罗拉小姐的事情,我在调查我丈夫行踪的时候,也顺便了解了一下,你的事情我清楚得很。奥罗拉小姐很可爱吧?”
“请允许我支付一千万。当然,对您的夫人我也会保密的。这样一来,我和木岛医生你之间就两清了吧?”
即使对面站着的是大医院的院长,妈妈也显得游刃有余。
两人好像达成了协议。想着他们是不是要从诊室出来了,姐姐赶紧跑回了家。
但是,在通往走廊的玄关处,姐姐一不小心碰翻了放在地板上的空的铁水桶。“哐当”的响声传遍了整个诊所。姐姐说她当时紧张得差点儿闭过气去。
“那时我没多想,赶紧撒腿就跑了。不过仔细想想,我给他们俩送了个顺水人情,其实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姐姐这样说。
关于父亲的葬礼,我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何止是不记得了,我都不知道爸爸的葬礼到底办了没有。爸爸好像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我家的诊所和房子都被拍卖了。就算那个时候爸爸没死,诊所也肯定没办法再继续开了。
爸爸死后大约过了半年,我们举家搬去了茨城县滨南市,借住在菱沼夫妇家里。菱沼美惠子是我妈妈的姑姑。
滨南市虽然叫作“市”,但其实已经是很偏僻的乡下了,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菱沼夫妇在那里以务农为生。他们没有孩子,二人相依为命。当时他们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已经看起来很苍老了。
房子虽然是平房,但是非常宽敞,在里屋根本听不见门口的人说话。在乡下,不是有钱人也能住得起大房子。这一点,住在东京的人一定想象不出来。
妈妈没有兄弟姐妹。妈妈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外婆在妈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的外祖父母长什么样子。我好像有一个姑姑,也就是我爸爸的姐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好像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差,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妈妈不与任何亲戚打交道。尽管如此,为了把我这个包袱甩掉,她还是执意搬到了亲戚菱沼家去住。我后来成了菱沼家的养女。
因为自家房子被拍卖,妈妈想着先带三个孩子去菱沼家借住一段时间,她当然不想一直住在那种穷乡僻壤。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在东京都的港区找好了高层公寓,就又搬走了。不过,她对菱沼叔叔和阿姨说的是她要搬去医院的宿舍……
之后我才知道,她新找到的房子是一个装修得很好的三室一厅。虽然比起以前在新宿的家小了一点,但是客厅很宽敞,也有阳台,四个人住完全够用了。
即便如此,妈妈也没有把我带走。
“健一叔叔和美惠子阿姨,都很喜欢由纪名,希望你能留下来给他们做女儿。”
在回东京的那天早上,妈妈催促哥哥和姐姐收拾东西时不经意间说的那些话,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平时,妈妈不是那种对孩子有耐心的人。虽然不会像爸爸那样大发雷霆,但是只要是她说过一次话,至少是对我来说,她根本不会再讲第二遍。妈妈说让我留在这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那时才六岁。既然事已至此,我知道再哭再闹也是白费力气。
妈妈为什么要让我给菱沼家当孩子,我那时还不明白。不过,三个孩子里要是只扔下一个的话,我知道那必定会是我。因为妈妈很喜欢哥哥,姐姐又聪明学习又好。我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妈妈带着哥哥和姐姐走了,只留下我一人。
自从那之后,菱沼夫妇就成了我的“爸爸妈妈”。
妈妈和“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我不是特别清楚。不过,“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过任何的不高兴。我时不时会觉得,把辉夜姬sup/sup养大成人的老爷爷老奶奶大概也就像他们一样吧。“爸爸妈妈”都把我当成是手心里的宝。
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已经非常喜欢“妈妈”了。在我之前的人生里,包括我的亲妈在内,就没有人这样疼爱过我。
“妈妈”是农民,当然很会做饭。她蒸出来的米饭白嘴吃都好吃。我的房间在靠近玄关的角落,每天晚上睡觉前,“妈妈”都会替我铺好床被。早上起床后,也是妈妈把我的被褥叠好塞进壁柜里。每当我洗漱完毕走到客厅,就能看到热腾腾的早饭已经被端上了桌。
家的四周都是田地。但是开车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到达一个有着很大停车场的购物中心。那附近还有一条能买到好多好吃的东西的商店街。“妈妈”在那儿给我买的零食,全是我没有见过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太便宜了吧,东京没有卖的。我一下子就对那些零食着了迷。
不管是我在家里看什么电视节目,还是怎么疯跑疯闹,都没有人对我发火,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公主一样。成了菱沼夫妇的养女,我应该觉得很幸福吧……不过,我其实一直在想,还是希望能回到自己真正的家里去。东京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的家人也没有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在菱沼家的生活,也不是一点儿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与北川家爸妈的尖酸刻薄和善于营造紧张氛围不同,菱沼家的“爸爸妈妈”性情温和,但是会毫无预警地表现出他们文化素质不高的一面。
在北川家,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大人,在看低俗的搞笑节目时,会笑到失控。
“爸爸妈妈”特别喜欢喝酒。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在晚饭后喝酒。他们只要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开始喝酒之后,就会暂时先把我抛在一旁了。到了晚上八点,“妈妈”会哄我睡觉。所以,那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会顺便到客厅看一眼。经常看到他们二人趴在摆着酒杯和下酒菜的暖炉上酣睡的情景。
客厅里满是食物,还混着酒精的臭味……看着睡得正香的“爸爸”嘴角吊着口水,我更加觉得“恶心”了。
可能我会被人说是太任性了吧。但是,即使当时还小,我已经觉得对他们无法心生敬意。我死去的爸爸也喜欢喝酒,但是他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喝醉睡着过。我并不喜欢我爸爸,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一个邋遢的人。和养父相比,我才感受到了爸爸的知性。
新的一年转眼间就来到了四月,我成为滨南市日野原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在东京的时候,我在家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上过学。来到滨南市已经有五个多月了,别说是幼儿园了,家附近就连一个能陪我玩的小孩子都没有。也许,一开始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没商量好是否真的要收养我。赶在我上学之前,他们把收养手续办妥了。这样一来,正式成为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我,名字也由北川由纪名变成了菱沼由纪名。
家到学校的距离,徒步要走四十多分钟。对于我这种从小在城里长大而且没出过远门的人来说,真的是很痛苦。不过,因为能在学校认识很多同龄的小朋友,我便也没多抱怨什么,反而每天都很憧憬着去上学。学校的楼是新建成的,很漂亮。天气不好的时候,“爸爸”还会开车接送我上学。
“爸爸”是一年级学生的家长中岁数最大的。虽然我知道自己的亲生爸爸又高又瘦,但是我并没有认为,现在的“爸爸”的样子有什么好让我觉得丢脸的。我给老年夫妇当了养女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年级,不过大家并没有因此而欺负我,反而是对我刮目相看,觉得菱沼夫妇能收我做养女,是因为我很有两下子。
“你们知道吗,小由纪名的爸爸是东京那边医院的院长呢。她从小身体不好,因为家里想给她换个环境好一点儿的地方,她才被送到咱们这里来的。”
关于我的流言是这样被大家传播的。
流言的出处我无从知晓。在我成了菱沼家的养女之后,我妈妈时不时会开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车过来。她不是来过夜的,跟我的养父母说些什么之后,她就又走了。虽然她也带哥哥来过,不过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她和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姐姐两个人来。比起爸爸在世的时候,妈妈的打扮变得更加时尚亮丽了。
妈妈才不是担心我,她是来侦察菱沼家的情况的。而且,她知道我的养父母是不会拒绝亲戚来访的那种人。
爸爸去世之后,妈妈看起来像是没有再做护士的工作了。正如姐姐告诉我的那样,妈妈是靠着保险赔偿金在过日子。
和姐姐见面很开心。我渐渐地适应了乡下的生活,没有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羡慕生活在东京的哥哥和姐姐了。
“爸爸”在不喝酒的时候,人特别好。我想要什么东西,即使“妈妈”不同意,他也一定会买给我。看着几乎每晚都喝得烂醉的二人,我也慢慢习惯了眼前的这一幕……
默默在地里务农的“爸爸”,和我死去的爸爸相比,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他让人觉得特别可靠。
看起来一切都平静美好的农村生活,终于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那是在我刚上一年级半年之后的九月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融入菱沼家的生活了。好像是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在家看门了,到了彼岸会sup/sup的日子,“妈妈”决定去相泽阿姨家住两天。
相泽阿姨是“妈妈”的姐姐,也是我亲妈的姑姑。她也住在滨南市,我和她见过好几次,不过她好像很讨厌我妈妈。在我看来,她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样子也有点儿凶。
因为是时隔多年才和相泽阿姨一起去泡温泉,“妈妈”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很兴奋了。
“妈妈”准备好了我和“爸爸”这几天吃的饭,放在了冰箱里,还告诉我们哪天吃什么。她还将我们要换洗的内衣从抽屉里找了出来,放在了房间的一角。好像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她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走个不停。
“我们能行的,妈,你就别操心了。”
我说完之后,“妈妈”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又像是有一些不满意。
我想,她一定是想让我说“求你别走了。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这种话吧。不过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没有生过孩子的“妈妈”,好像对此并不是很了解。
“妈妈”出门之后,“爸爸”百无聊赖地在客厅看着电视。我对前些天他们买给我的自行车很感兴趣,中午过后就一直在外面骑车,完全没注意到“爸爸”那天从中午就开始喝啤酒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我急急忙忙往家里跑。没想到“爸爸”正好就在电视机前,我吓得怔住了,因为他平时就一直提醒我,说天黑了就不能在外面玩了。我想这次肯定逃不过要挨一顿骂了。
但是,看到我回来之后,“爸爸”缓缓起身,然后去准备晚饭了。说是准备晚饭,其实就是把装着“妈妈”做好的寿司卷的盘子上的保鲜膜揭开,再把放在冰箱里的炸鸡块和炖菜用微波炉加热一下而已。爸爸当然是喝啤酒,我的饮料则是妈妈做好的冰镇麦茶。
闻着弥漫在客厅里的汗味和啤酒味,我的心情开始变差。喝醉了的“爸爸”开始说胡话,动作也变得迟缓。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应该阻止“妈妈”出去才对的。我开始后悔了。
我跟“爸爸”看着电视吃完了饭。“爸爸”收拾完碗筷后,又帮我烧好了洗澡水。我洗了个澡之后早早就睡去了。第二天,我又是从早上就开始骑车,爸爸中午带着我去商店街吃了拉面。
午后,睡得昏昏沉沉的我,一睁开眼,只见盖着的被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掀去了。一只又湿又热的大手,伸进了我的睡衣,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第二天,“爸爸”如约带我去吃了拉面。
我和“爸爸”都没有再说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没喝酒的“爸爸”总是爱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就算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了愧疚,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猜不透他的心情。
跟还是小孩子的我相比,“爸爸”的个头当然算是大的。但其实他也就跟“妈妈”差不多一样高。看着“爸爸”弓着背吃拉面的样子,我也感受到了他的衰老和落寞。
傍晚,“妈妈”拿着许多土特产回来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日常生活之后,我就像是看到了明明觉得很有趣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的梦一样,醒来后,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和灼心般的焦虑。
从那以后,“妈妈”几乎就再也没离开过家。“爸爸”也很少从中午就开始喝酒了。“爸爸”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变化。现在想来,我才意识到“爸爸”看我的眼神,一直就不是那么老实。
只剩记忆片断的日常生活,在那一年的年底,又出现了可疑的因素。
那天,因为要去参加初中同学聚会,“妈妈”有半天的时间没在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出门前给我和“爸爸”准备好了晚饭。
那天,下午从学校回来的我,看到“爸爸”大白天的就在客厅里待着,我觉得自己的预感应该是中了。“爸爸”还没喝醉,他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喝着啤酒。
我闯进了他的视线之后,“爸爸”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不喝点什么吗?”
“爸爸”说着就去了厨房,没等我回话,他就从冰箱里拿出了盒装果汁。
倒在玻璃杯里的,正是我最喜欢喝的桃子汁。妈妈平时总买给我的橙子汁,说实话,我并不是那么喜欢橙子汁。接过杯子和吸管的我,已经感受到了爸爸气息的热度与慌乱,简直就像是刮风的声音一样。
听见“爸爸”把门锁上了,我向后挪到了草席榻榻米上,继续用吸管喝着桃子汁。
“爸爸”和我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爸爸”咚的一声坐在了我的边上,把我抱在了他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