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公园之二

“不……和保险公司沟通的时候,有的话当然更好。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妈妈和哥哥现在其实是在哪里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你觉得这种可能性是一点儿都没有吗?”

“绝对不可能。”

由纪名的回答很明快。

像她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竟然没怎么上过学。学校教育到底是什么……榊原不禁一声叹息。

“妈妈和哥哥,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钱,该怎么生活呢?”

看来应该跟她说一些更加现实的事情。

“那,咱们再回到之前的话题好了。

“我把由纪名你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话,大概整理一下。你听听看我有没有说错。由纪名的妈妈郁江,先是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北川秀彦,在得到木岛医生的协助后,成功获得了保险金。紧接着,她威胁在给菱沼家当养女的由纪名放火杀害菱沼健一和美惠子夫妇,在获得火灾保险赔偿金的同时,夺去了菱沼家的财产。

“但是,她并不满足于此。郁江原本准备用伪造成坠楼事故的方法将由纪名杀害,不料误害了长女亚矢名。她将计就计,借着亚矢名的死,成功敲诈了房东一大笔赔偿金。再后来,她还是不死心,打算用伪装开车坠海事故的方法谋害由纪名,谁知却在现场踩点的时候犯了错误,开车从码头不慎坠入海中,同行的秀一郎和她一同淹死在了海里……我说得没错吧?”

“嗯,没错。”

由纪名点了点头。

看着由纪名的反应,榊原继续说:

“但是啊,问题是,如果真相是这样的话,把这些内容说给保险公司或者其他第三者,真的妥当吗?保险公司听了这些内容之后,肯定能理解北川家的特殊情况。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他们会不会赔偿保险金则是另一码事。死者是之前骗过保险金的人,在杀人计划的试验阶段不慎造成了事故。保险公司听了之后,你觉得他们会答应支付保险赔偿金吗?”

“这样啊?”

由纪名的肩膀沉了一下。

“而且,到现在为止一直生活在“茧”里的由纪名可能很难想象,不论何时走向社会,都是无法逃脱世人的目光和评判的。不到刑事责任年龄也好,或者是被妈妈威胁也好,由纪名放火杀死菱沼夫妇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当然,听了由纪名的话,同情你的人也会有的。不过,更多的人则会责难你,甚至是威胁你。”

由纪名低着头没有回话。

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她好像就在说:“我把真相说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好了?”“干那种事情是被逼的,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她在这里没有说出真相的话,迟早会有更加痛苦的体验吧。

“人说到底还是动物,会去欺负弱者,直到他们求饶为止。这些话如果被传开了,毫无疑问,由纪名一定会成为媒体的鱼饵。她在菱沼家和养父发生的事,妈妈屡次想要害她的事,媒体的那些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绝不会单纯地把由纪名当作是被害者。如果只是把这作为有趣可笑的故事传播开来的话,这倒也没什么。但是,一旦处理不当,由纪名则很有可能会变成有如杀敌祭旗的牺牲者。再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对我说的这些内容,今后还是咽到肚子里比较好,不要再说给别人听了。”

“那样的话,保险公司不就……”

“嗯。保险公司可能还是不愿意赔偿。但是,对方也没有掌握充分的证据。别看他们看起来那么强硬,实际上他们应该不想到法庭上去争辩的。你今天带来的这张信用卡流水账单,我觉得可以作为和他们进行交涉的材料。”

“是吗?这样啊。”

由纪名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一直生活在“茧”中的由纪名,是因为有经济头脑,还是因为不太懂怎么挣钱才这么想要这笔钱呢?榊原现在一点儿也读不懂这个女孩的内心。

如果和自己的女儿见面了,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榊原心想。

“但是啊,如果最后真的顺利地拿到了保险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它生活。不决定自己今后的路要怎么走,是不行的。由纪名现在是怎么考虑的呢?”

榊原问由纪名。

“还没想好。”

由纪名抿着嘴,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嗯,我想着还是去学习吧。我小学都没坚持念完,大学应该更不行了吧。不过,我在收养所的时候听说了,想要上学的话,其实还有好多种途径可以选的。”

真的吗?榊原很是吃惊。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因为生病或者是父母的原因等其他理由,不去上学的孩子肯定也有很多的。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如果想要再进入学校学习的话,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的背景就会成为他们致命的障碍,让他们继续读书的愿望变得难以实现。

但是,这应该是教育专家探讨的问题。具体有什么样的方法,榊原是不清楚的。

“由纪名,你说想通过什么办法来学习呢?”

“高中毕业同等学力认证考试,好像有这么个制度吧?只要是年满十六周岁的人,通过这个考试的话,就可以被认定为高中毕业了。即使之前没上过小学和初中,也可以拿这个证书去考专门学校和大学。我没有被老师教过,都是姐姐在家里教我读书的。收养所的老师跟我说这个考试不难,对知识水平的要求也不是很高,只要好好准备了,通过考试是没问题的。”

“那可真的太好了啊。”

“但是,获得高中学历认证之后,考学这条路才是真正充满艰辛的。不论是专门学校还是大学,都是要和普通的高三学生一起参加考试。我只是自学课本而已,远远不够应付考试。去参加补习班或者是请家庭教师的学生,也都是有一定的能力才会被那些私塾接受的。像我这样的人,他们说不定会敬而远之的……”

“你想学些什么呢?”

只是和她说话,榊原就已经能感受到由纪名的聪明了。先不论她的知识储备有多少,她的理解能力绝对不输给那些普通的高中生,甚至可以说是比他们还要优秀。由纪名是如何描绘自己的未来的?榊原只是出于兴趣,想着问问她看。

“我姐姐本来要去成英大学的理工学部的。”

“亚矢名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啊。你也想跟姐姐读一样的专业吗?

“嗯,我想试试看。但是,我没有姐姐那么聪明的脑子……”

“怎么会呢。我其实刚才就注意到了,由纪名平时是个很努力学习的人。看见你中指第一关节侧面磨出的茧子就全明白了。你平时肯定没少用功写字和做题吧。姐姐亚矢名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觉得由纪名是一定不会输给姐姐的。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由纪名的脸上微微泛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微张的双唇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这是榊原第一次看到由纪名的笑脸。

“不过啊,由纪名。开始我的侦探工作之前,有一件想要拒绝你的事情……”

是时候要进入正题了。

为了委托人的权益,收集和保险公司交涉用的材料,是侦探应当完成的工作内容。所以,如果要围绕着由纪名的身边的人展开调查的话,有必要事先获得其本人的理解。如果调查的项目里又增加了榊原的个人兴趣的话,那就更应该提前向其说明了。

榊原的语气突然间就正式起来了,由纪名面带惊讶地望着他。

“我可以说实话吧?其实,由纪名告诉我的这些内容,都让我觉得很有冲击感,我一时还没办法全都相信。”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由纪名脸色一变。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都怪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太差了。虽然暂时还不能完全相信,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些内容真的太令我感到震惊了。”

由纪名还是一脸不满的表情。

“站在由纪名的立场上,我是这样想的。不仅仅是保险公司,不了解北川家的人听了由纪名的话之后,能不能百分之百相信你说的内容,我不敢确定。

“而且,由纪名,你之前也没有对警察和收养所的老师说过这些话。对于这一点,难道你不会有一些不安吗?”

“因为没有必要把这些话讲给他们听啊。”由纪名说。

“这样啊……但是,我也不只是感到震惊而已。实际上,对你说的内容我是非常感兴趣的。

“因为侦探工作的关系,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当代日本竟然也有这样的家庭关系。我想正确地了解北川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周围的人到底是怎么看郁江这个人以及她的家庭的。

“所以,我啊,我会去见由纪名提到的那些人,当面问他们一些问题。为了逼近事实,这也是我的一贯做法。而且,要想证明由纪名说的是真话,从他们身上获得的情报信息是很重要的。不过这样一来,通过调查,让由纪名感到不愉快的事实也可能浮出水面。自不必说,我当然会严格保密调查的内容。不知道由纪名能接受我这种做法吗?”

由纪名看起来在思考。

她会是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非要把过去的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全翻出来,换作是谁都会感到不高兴吧。

突然,由纪名“啊”地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

她急忙把放在自己左侧的纸袋子拿了起来,从里面取出了一枚白色的空信封,默默地给了榊原。

信封的里面有一张白色的便笺……榊原定睛一看,原来这是一张手写的借条。

借用证

本人于今日从北川郁江处借得日元一千万元整。

木岛敦司

××××年××月××日

十三年前的日期也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写返还期限和利息。

“我在整理妈妈的文件时发现了这个借条。这应该是当年木岛医生向我妈妈借钱时的证明。”

由纪名抬起头来,看着榊原。

“嗯,还真是。不过应该已经超过时效了吧。”

“时效……吗?”

“啊,由纪名不知道也很正常。我说的是债权的消灭时效。比如说,有人明明借给了对方钱,但是借到钱的人没还钱。借钱给别人的人,当然有要求对方还钱的权利。但是如果他没找对方要,对方也没还的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年以上的话,法律就会认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债权。”

“这样啊……不过这也太过分了吧。”

“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法律没有必要保护那些在权利上睡着了的人。如果想要防止对方时效过期不还钱的话,就必须要提前去法院起诉对方了。确实,站在借出钱的一方的立场上考虑的话,时效期限的规定确实是挺过分的。不过,如果没有这个规定,假如有人拿着某个现在已经死了的人在二三十年前写的欠条,找他的孩子要钱的话,孩子也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孩子想要找死去的长辈确认的话,也无从下手了。”

“嗯,你说得确实有道理。那,如果木岛医生否认这个借条是他写的,我也就没办法了吧?妈妈已经死了,不管木岛医生说什么,我也都无法反驳他了。”

“不,不一定呢。因为这上面可是木岛医生的笔迹,是他自己写的啊。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如果笔迹鉴定的结果还是确定不了的话,那就再用指纹鉴定,至少还可以证明木岛医生的手指碰过这张便签。但是不管怎么说,十三年确实是太久了,估计是不可能了。”

由纪名没出声,榊原看了一下她,接着说。

“但是,”由纪名的眼睛突然就像放出光芒一样,“这个借条的存在,也就是说,能证明姐姐对我说的事情是真的了吧?这样一来,它也能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了吧?”

正如由纪名说的一样。

啊,由纪名可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觉得她完全可以在侦探事务所当助手了。

一切开始变得有趣了。

不知道有没有体会到榊原的兴奋,由纪名接着往下说:

“榊原先生,你去调查吧,我不介意的。不过,不管你见到谁,请一定不要说出我的名字。这是咱们的约定,好吗?我真的已经不想和过去的那些人再有什么关系了。”

榊原答应了她。

注释

最中(もなか),一种日式点心。常见的样子是糯米酥脆饼皮,红豆馅夹心。——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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