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天并没有喝得那么醉,但是也像上次一样变得无法控制自己。我确信,这三个月以来,“爸爸”一定是时常想起那晚的事情。
我只是保持一动不动。他和我说,下次可等不了三个月这么久了。
傍晚时分,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我惊讶于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疼痛感。看到内裤里染上的之前从未见到过的茶色污渍,我惊呆了。这么说来,刚才是觉得有些疼。不过,怎么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要是被“妈妈”发现了,可怎么办啊……我不禁想到了以后的事情。
运气不好,那天我穿的不是“妈妈”给我买了许多条的超市里的内裤,而是“妈妈”在我过生日时送我的三色内裤,蓝色、粉色和白色组成的布面上,印着可爱的小动物图案。
我急忙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想先重新换上一条内裤,把这条三色内裤放在柜子的最里边。我没想过要和“爸爸”谈一谈,当时只想着怎么样才能瞒过“妈妈”。
又过了两天。
妈妈带着亚矢名来菱沼家了。妈妈这次来的目的是单纯地打个招呼,还是有什么事找菱沼夫妇,我不知道。不过,姐姐的到来可真是老天帮我的一个大忙。对我来说,姐姐是能让我放心地把自己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唯一信得过的人。
趁着妈妈在客厅和“妈妈”说话的间隙,我带着姐姐去了我的房间,拿出藏在抽屉的内裤给她看。
如果是姐姐的话,我坚信她肯定会为我做些什么的……
姐姐不愧是姐姐。我结结巴巴地把事情告诉给她,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只是仔细地检查着内裤上的污渍。
“这个即使洗了也去不掉吧。但是,没关系的。再去找一条一样的不就行了吗。”
说着,姐姐把内裤装进了自己的手提袋里。
但是,事情最后的发展,完全和我当初的预料正相反。
那时,姐姐上小学三年级。虽然我觉得她像个大人一样,不过终究她也只是个小孩子。拿着那条问题内裤,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最后告诉了妈妈。姐姐觉得,妈妈应该能为我做些什么。
对于妈妈来说,这件事给了她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现在想来,最初的时候,妈妈很可能是拿着带血的内裤作为证据,去敲诈我的养父了。妈妈是能冷静地干出那种事情的人。但是,她最终想到的是一个更好的办法。她一开始敲诈我的养父,是想探探他的底线。后来,妈妈没有直接再去勒索他,而是用了威胁我的办法。
妈妈和姐姐在年内没有再出现了。幸运的是,我的养母并没有发现那条内裤不见了。每次看到“妈妈”打开装着内衣的抽屉时,我都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每天都在盼着姐姐能快些给我送来一条新的同款内裤。
妈妈来的时候,已经是新年的一月三日了。她说姐姐发烧了,没跟着来。
看到姐姐没来,我很是沮丧。养父有事去了附近的亲戚家里,养母为了做晚饭出去买菜了。看着站在对面的我,妈妈缓缓地张开了嘴。
“我听亚矢名说了。那天回去之后,她去找了好多家店,哪个店都没有在卖和那条一模一样的。你死了心吧。
“第一,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骗你的养母,简直是大错特错。她总有一天会发现的。不管她平时再怎么温和,一旦发起火来,我可猜不到她能干出什么事。你要是被她杀了的话,我也救不了你。
“而且,就算没被你养母发现,我也不会原谅你养父那个狗东西的。我会去跟警察说的,让他保证不会再犯。如果是那样的话,不仅你养父会被带走,你也会被警察带走询问的。到时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你的脸会在电视和报纸上出现的。”
还是小孩子的我,很轻松地就被妈妈吓住了。
我明明不相信那么温柔的养母怎么可能会杀我,但是听了妈妈的话,我仿佛看到了凶神恶煞的养母正在向我走来一样。
在大量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的“洗礼”之下,我和养父一起被押进警车;同学朋友们在电视上看到了我的照片;邻居们对着菱沼家的房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些,我都仿佛在一瞬间全看到了。
那天,妈妈没有带着姐姐来的理由,我现在知道了。姐姐在的话,事情很有可能就会发生变化了。但是,我一个人终究还是猜不透妈妈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妈妈,求你了,千万别告诉警察!”
我用近乎带着哭腔的声音恳求妈妈。
最终,我除了听从妈妈的指示,别无他法。
新年伊始的前三天,大家一般都会熬夜。“今天还是三号,先不要动手的好。”我听从了妈妈的意见。第二天,一月四日的晚上,我实施了计划。
当然有过犹豫和不安。但是,要是我磨磨蹭蹭的话,又怕妈妈真的去告诉警察。对警察的恐惧,远胜过让我去实施计划的胆怯。妈妈手里握着的证据,对我来说是致命的。
妈妈的指示很简单。
养父母二人都很喜欢喝酒,吃过晚饭后,经常喝着酒就在客厅睡着了。他们的下酒菜基本上就是佃煮或者辣味腌墨鱼,他们经常出去一买就是好几大瓶。那天,他们配的下酒菜是海带佃煮。吃完晚饭,我在厨房看见了放在小碗里的黑乎乎的海带佃煮之后,偷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了藏在书包最下面的小纸袋。
“爸爸妈妈”把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的声音调得很大,因此不用担心他们会发现我在厨房干些什么。
我按照妈妈说的,用筷子把小纸袋里的东西和佃煮搅拌在了一起。因为不想被他们看到我紧张到憋得通红的脸,我暂时躲进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里,我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可怕。我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感觉洗手间外面的人都能听到。为了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拼命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妈妈告诉我的步骤。
幸运的是,养母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像往常一样让我洗澡,帮我铺好了床被。也有可能她是想赶紧把我哄睡着,他们二人好优哉游哉地喝酒吧。
钻进被窝的我,害怕自己真的会睡着,因此一直没关房间里的灯。因为妈妈命令我必须等到晚上十点才行。说实话,被紧张和兴奋充斥着的我,当时根本就睡不着……
确认闹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我走出了房间。按照妈妈的指示,如果“爸爸妈妈”之中有一人还有意识的话,我就要在洗手间里把他们叫醒,然后中止计划的执行。但是,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爸爸妈妈”二人都烂醉如泥,而且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期待“妈妈”能睁开眼睛,问我一句“啊,由纪名,怎么啦?”一旦真的要动手了,我还是害怕。
但是,妈妈给的药效果不好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曾是个护士。“爸爸妈妈”都像睡死过去一样,我摇了摇他们的身子,他们也没有一点儿要醒过来的意思。
“妈妈”趴在饭桌上,“爸爸”则在草席榻榻米上把自己的身体摆成一了“大”字。烟灰缸被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里面装满了烟蒂,堆得像小山一样。在它旁边,放着一个正在亮着红彤彤火光的煤油炉。
“哎呀,没事儿的!因为你还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啊。就算失败了,也不会让你去蹲监狱的……而且,有什么困难的话,妈妈一定会过来帮你的。”
妈妈的话围绕在我的耳边。
我不相信她会来帮我。如果辜负了妈妈对我的“期待”,会怎么样啊?光是想一想,我都觉得很可怕。
我鼓起勇气,拿了放在草席榻榻米上面的打火机,熄灭了煤油炉。因为,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台,但是要移动燃烧着的煤油炉,我还是觉得很恐惧,就先把它熄灭了。我调整呼吸,慢慢把煤油炉挪向“爸爸”的身边。然后,在距离他五十厘米左右的地方,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推倒了煤油炉。确认煤油已经浸湿了草席榻榻米之后,我用打火机点了火。
火“啪”地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我知道,自己必须赶快离开那里,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头去看。我先是冲进自己的卧室,从被子里抱起睡着了的小猫小咪,快速奔向玄关打开门,之后就是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儿地猛跑。
小咪是两天前我在院子里发现的小猫。我拜托“妈妈”好久,她才同意我养它。我妈妈很讨厌猫,火灾事件之后,她来接我走的时候,看到我抱着小咪,她一脸不高兴。最后,小咪被她给扔了,小咪后来怎么样我完全不知道。
按照妈妈的指示点火,真的能把家烧着吗?我最初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我绝对更不愿意和“爸爸”一起被警察带走。
我自己到底在期望着什么?说实话,现在我也不知道。
远远望着被熊熊火光吞噬了的菱沼家,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在那一瞬间,我自己也吓坏了。
从那以后,我一直活在坚硬的壳子里。
火灾事件之后,周围的人帮我做解释,说我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变得口齿不清的。被紧张和恐惧包围的我,不管是谁来跟我说话,我都默不作声。谁都会同情被突如其来的悲剧夺去了亲人的少女吧。多亏了这一点,火灾事件的具体情况也才没有被仔细追查。
妈妈想出的这个不合常理的阴险恶毒的招数,足够为我博得许多人的同情了。恐怕,这也是她算计当中的一环吧。
火灾的那晚,接到了联络电话的妈妈并没有赶来。我一下子觉得安心了不少。当然,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觉得。在大家的口中,我成了悲情的女英雄,这一点我是真的没想到。因为我自认为,无论是被消防员、警察、老师、亲戚或是被谁问起,我一定都只会是受责难的那一方。
第二天早上,妈妈赶来了。让我颇感意外的是,即便是只有我跟她两个人的时候,她也绝口不提火灾的事情。对于忠实地完成任务的我,她既没有褒奖也没有慰劳。把那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吧……感知到妈妈发来的无声的消息,我确信这件事就这样顺利结束了。
尝到了一次甜头之后,我决定活在自己的世界,无视周围的任何事物,如同作茧自缚的蚕一样。保持沉默,是比什么都好用的防御方法。
关上了心里的卷帘门之后,我觉得无比自在。即使想要努力回到以前的自己,有过了这样的一次经历,想再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当时我的身上背着的沉重的包袱,远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应该承受的。不论我再怎么找借口,我杀死养父母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现在想来,我虽然有意识地在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病得不轻了。
火灾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到了住在东京的妈妈那里。妈妈是怎样把手续办好的,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的名字又从菱沼由纪名变回了北川由纪名,学校也转到了东京都港区的一所小学。不过,我一天都没有去过那所小学。因为我后来变成了所谓的“家里蹲”。
在最初的时候,妈妈好像怀疑“家里蹲”是我演给她看的。她还觉得是给我吃的药的药效太强了,我才变成那样的。但是,慢慢地,她好像也开始理解我是真的病了。或者说,对她来说,我这样的表现反而正中了她的下怀。
妈妈决定就这样放任我不管了。家里的那个九平方米的西式房间,就成了我的茧。
只有在这个茧里,我才能畅快呼吸。
唯一能让我打开心扉的人不是妈妈,也不是哥哥,而是我的姐姐亚矢名。
姐姐就像是我的母亲、老师和朋友。我不去学校了,她就在家里陪我学习,和我说话,教我读书。我想要的东西也是姐姐给了我。姐姐不在了之后,我立刻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废人”。
姐姐不仅脑子好使,还擅长运动。不论是在初中还是高中,她都名列前茅。此外,她还积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我们兄妹三人里,只有姐姐是在过着正常的学校生活。姐姐是不会输给妈妈的内心强大的人。
我时不时就会想,如果姐姐还在世的话,我现在肯定也会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了吧。姐姐一直都在守护着我。就连妈妈,也对姐姐刮目相看。
姐姐在知道我的小咪被妈妈扔了之后,给我买了一个小猫的毛绒玩具。妈妈特别讨厌猫,不过这次不是真猫了,实在是抱歉呀……我跟姐姐说起小咪的事情时,火灾事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是,姐姐还是认真地回应了我说的话。
没有,哥哥秀一郎从没有对我的精神世界起到过什么积极的作用。不过,他倒也没欺负过我……哥哥这个人是很温柔,但是又有些过于软弱了。妈妈和姐姐不在家,我说我饿了的时候,他就会去便利店给我买零食和饭团。姐姐和我的电脑出什么问题了,他也会帮我们处理。哥哥很擅长修理各种器械。
但是,哥哥一次都没有走进过我的内心。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哥哥自己身上也有一堆问题吧。哥哥和我完全不同的是,他在另一种意义上成了妈妈的牺牲品。
那是高一的夏天,哥哥开始不去学校了,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我从菱沼家搬回来住的时候,哥哥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除了感冒或者肚子不舒服了会在家里休息之外,他都还在正常上学。
是的,哥哥小学和初中上的都是家附近的公立学校。他好像有去考私立学校,但是最终应该是没有考上。关于哥哥的事情,妈妈对姐姐甚至都是保密的。
考高中的时候也是,他没考上想去的私立学校,最后还是去了公立高中。后来他不去学校的原因吗?这只有去问他本人才会知道吧。但是我觉得,和妈妈的关系使得他多年来都一直背着沉重的包袱,终于在某天到了临界点,他背不动了,才想着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吧。
和姐姐还有我不一样,哥哥从小就没有自己的房间。因为他小时候有轻度的哮喘,妈妈说是为了方便照顾他,就让他和自己一起睡,而且是睡在同一张双人床上……总之,不管是睡着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妈妈都像是一条水蛭一样,缠在他的周围。
不,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反抗妈妈的话,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了。虽说妈妈控制他是事实,不过他也很依赖妈妈。最终,二人谁也离不开谁了。
朋友吗?到初中毕业为止,哥哥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那个人还经常来我们家里玩。听说他们以前上的也是同一所小学,对哥哥来说,那个人就是他唯一的朋友了。他叫什么名字?叫什么来着……我有点儿不记得了。
不过,就算跟他关系好,哥哥真的有把自己的苦恼说给他听吗?我对此表示怀疑。他跟哥哥的高中不是同一所,我觉得他们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了。毕竟哥哥从高一退学开始,就整天在家里待着,也不去接近任何人。
非要说的话,只有姐姐亚矢名和他有过交流吧。姐姐和他的心灵共通之处是……只有姐姐,才能让他愿意开口说话。对于姐姐的死,他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守护我了。
姐姐从公寓五层的阳台坠楼死了。时间是前年的三月。
她好像是喝醉了,半夜一个人到了阳台上去的。她应该没有注意到阳台护栏的螺丝是少了的。趴在栏杆的一瞬间,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少了螺丝的栏杆上,栏杆顿时就散了架。她一下子失去平衡,掉到了楼下。
是的,对姐姐来说,这真的是一场意外。
姐姐的死,妈妈也根本没有料到,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护栏的螺丝缺损状况,绝对不是出乎妈妈意料的事情。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故意拔去螺丝的那个人,本打算借机杀掉我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妈妈。
发生坠楼事件的家,不是我们之前住的港区的房子,而是我们在事件之前刚搬过去不久的位于足立区的一个又小又旧的公寓楼。
爸爸死了之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工作过了。我们被从之前住的地方赶出来之后,虽然妈妈没有再挣钱,但是让我们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除了爸爸的人身损害保险赔偿金,还有我从菱沼家里继承的财产。菱沼家的养父有一大片地,从那场火灾中获得的保险赔偿金也相当多。
但是,果然还是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我慢慢发现妈妈开始为家里的生计发愁。姐姐说自己决定了要去上大学之后,妈妈突然就说出了要搬家。
姐姐从区立初中毕业之后,考到了都立三羽高中。虽然都是都立高中,但是都立三羽高中是有名的重点学校,比哥哥上的那所高中要好得多。姐姐因为成绩优秀,被推荐去了私立成英大学理工学部。从四月开始,她就要搬去学生公寓了。妈妈说今后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了,姐姐的学费又是一大笔钱,所以要搬去房租便宜的地方……
我一开始以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搬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于住在哪里我也没有执念和要求,反正姐姐以后也不跟我们一起住了。姐姐不在的世界,对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但是,搬去新家之后,那里的状况真的是让我傻了眼。为了节约房租,搬到这样的地方来,我实在是接受不了。
搬家的那一天,我们才第一次到那里。对于那栋楼破旧不堪的外观,我们面面相觑,没有出声。进到楼里之后,我发现它非常脏,和之前住的公寓根本没法比。新家的玄关又暗又窄,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就算再怎么没钱,妈妈能同意搬到这个地方来,我最终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平时对妈妈没说过半句怨言的哥哥,也对这个房子的状况感到相当震惊。我记得,只有姐姐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她应该想着反正自己以后也不用回这个家了吧。
不过,话说妈妈为什么非要搬来这个破旧不堪的公寓呢……在当时,我们兄妹三人都没有意识到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栋公寓年久失修,空房有很多。我们的房东是一位独居的老太太。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对妈妈来说,简直是没有能比这再棒的了。要是阳台扶手损坏造成了坠楼事故,一定可以从房东那里要到钱……
尝到了杀死爸爸和菱沼夫妇的甜头的妈妈,这次杀掉我的话,不仅能拿到一大笔赔偿金,还能甩掉我这个大麻烦,不可谓不是一石二鸟之计。
事件的发生,是在我们搬到新家之后刚好第七天的深夜。
临近大学开学,姐姐每一天都心无旁骛地忙着整理和收拾东西,基本上都没怎么和我说过话。那天,姐姐从天黑时分开始喝酒。
姐姐很喜欢喝酒,上了高中之后,就经常喝罐装啤酒和果味酒。妈妈完全不喝酒,不过,她倒也没有注意或者是提醒过哥哥姐姐,让他们别喝酒。案发之前和姐姐二人在客厅里待着的哥哥说,那天晚上姐姐醉得不轻。
估计是想要吹吹风凉快一下,晃悠着从客厅走到阳台的姐姐,在完全不知道阳台护栏扶手少了螺丝的情况下,漫不经心地趴在了扶手上。忽然,扶手和栏杆同时垮塌,姐姐的身子也失去了平衡,从五楼坠落,狠狠地摔在了水泥地面上。如果她没有喝醉的话,我想这样的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
听到哥哥的喊叫声之后,睡在房间里的我也醒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在那一瞬间,我出于本能,就觉得是不是姐姐出什么事了。我从房间出来之后,妈妈也正好从卧室来到了客厅。
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是在那个时候。
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和妈妈对上了。妈妈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啊!搞砸了!”
她的表情,除了这个意思,看不出来还想表达什么。
“怎么会,掉下去的,怎么会是亚矢名!”
我没有听错,妈妈在自言自语。
妈妈并没有对“有人从阳台上掉下去”而感到惊讶。在准备把我从阳台上推下去之前,亚矢名却意外地从那里坠楼身亡。这让她感到震惊不已。
想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妈妈偷偷把阳台护栏的螺丝给拔掉了吧。等着哥哥和姐姐睡着后,把我骗去阳台,再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下去。我估计她是这么计划的。
但是,那天晚上,哥哥和姐姐都在喝酒,没有要早早睡觉的意思……妈妈一定是心急如焚地在等待时机,她肯定没有睡着。为什么我这样断言?因为,我见过她刚睡醒的样子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我哥哥吗?他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去想。
但是,哥哥他肯定不讨厌姐姐,也应该不会想着要杀我吧。这一点我到现在也相信。但是,如果他真的事先知道妈妈在阳台的扶手上做了手脚的话,他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告发或者是说给谁听。因为,他就是妈妈的一个傀儡……
姐姐是当场死亡的。
急救队员和警察闻讯赶来,周围一片嘈杂。“我女儿是被房东杀死的!”妈妈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传得很远。警察觉得妈妈是受到惊吓了,思维陷入了混乱。他们有好好安慰妈妈,但是没把她说的话太当回事。想杀掉女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妈妈,只是杀的顺序错了。被杀掉的女儿,本应该是我才对。
不论发生了什么,妈妈都能做到随机应变。她是个天才的诈骗师。事情发生之后,她就立刻顺水推舟,利用姐姐是这个家里“唯一值得期待的、前途美好的”孩子的身份,开始大做文章。
她最初计划的是以阳台扶手有缺陷为由,问责房东,让房东赔偿。但是,由于死的是姐姐,妈妈感觉她应该可以要到比预想的还要多的赔偿金。我只是没用的“家里蹲”而已,姐姐可是有着一片光明的前途。
事件发生后,警方出动了好几名警察来调查现场。但是,案发现场至关重要的扶手损坏的原因却没有被仔细追查,最终草草结案了。
警察也想从我这里问出些什么。有一次,一位警察进了我的房间,但是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算我想去告发,说杀死姐姐的是妈妈,但是我没有证据,警察也不会认真听我讲的。不仅如此,他们一定还会认我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女孩。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想过从家里逃出去?说的也是,有这种感觉也很正常。
能轻松地问出这样的话的人,一定不了解我妈妈。是不是有“被蛇盯上的青蛙”这种说法?我的处境就如同这句话一样。当时的我要想逃脱她的魔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根本就不可能。
姐姐死后不久,我们又搬家了。这次搬去的地方,不在东京,也不是公寓。我们搬到了位于神奈川县沼井崎市的树林里的一个孤零零的木屋。妈妈、哥哥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在这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为什么妈妈又突然想要搬离东京呢……“那个公寓实在是太破旧了”“继续住下去的话,一想起亚矢名就会难受”,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真正的理由才不是这些。
对于母亲来说,她是有明确的理由要远离都市的。其一,住在有院子的地方,可以满足哥哥一直想养狗的愿望;其二,换个地方,再尝试一次杀死女儿。
我们的新家,比我想象的要老旧得多。
妈妈用从之前住的公寓的房东那里索取来的赔偿金,买了那个二手别墅。令人高兴的是,它很宽敞,而且那里空气也很好。听妈妈说要搬去乡下的房子时,我不禁想到了以前在菱沼家的那些沉甸甸的欢乐时光。不过,在我踏进房门的一瞬间,浓浓的湿气和呛人的霉臭味一下子就把我的好心情全部带走了。
但是,让我沮丧的不只是新家的环境。从今往后,我要过上没有姐姐在的生活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非常痛苦。
当然,即便姐姐那时没有死,她之后也还是要自己搬到学生公寓去住,不能再陪我了。虽然不论是怎样的结果,我们最终都必须要分开。姐姐一死,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再关心我了,我也因此而失去了活着的动力。说真的,我那时觉得,自己就算被妈妈杀了也没关系。
我妈妈是个直觉相当敏锐的人。我想,她应该察觉到了我内心的变化。
妈妈好像没怎么觉得新家很旧。对她来说,吃和穿才是最关心的事情。搬家的那天,她就买了一个特别大的冰箱和冰柜。为的是能装下她在东京的百货商场和超市里买的一大堆吃的。除此之外,妈妈也很喜欢精致的高级食材和老店的味道,会经常订购这些地方的食物。
搬家之后没几天,家里来了一位新朋友——狗。它好像是妈妈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流浪狗,已经不是刚出生的小狗了,品种是德国牧羊犬。
给它起名叫戈恩的是我哥哥。我不怎么喜欢狗,而且院子里也有现成的狗窝。所以,我平时也不去照顾它,也没有跟它玩过。
戈恩来到我们家五个月之后就死了。前一天还活蹦乱跳的,第二天早上就在狗窝里变得冷冰冰的了。妈妈没有带它去看兽医,所以也不知道死因是什么。妈妈说,它大概是因为“肠扭转”死掉的……没有。我家里既没有它的遗骨,也没有它的墓。母亲打了个电话,殡仪公司的人就过来把它带走了。
对于戈恩的死,哥哥很难过。妈妈看上去并没有感到任何悲伤,这是真的。关于妈妈驾车坠海一事,还有人说她是因为爱犬之死受了刺激才自杀的。如果她真的是这么考虑的,就不会说那些疯言疯语了。
妈妈那天晚上,为什么执意要去一片漆黑的西沼井港码头呢?为什么会开出越过挡车器进而冲向大海的速度呢?听说保险公司那边一直揪着这两点不放。
把自杀伪装成事故的,即使死了,保险公司也不会赔偿。但是,如果本意是想杀人,却造成了事故的话,又该怎么处理呢?我想,保险公司一定想象不出来,妈妈这一系列举动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
在沼井崎市的生活走上正轨之后,每晚深夜,妈妈都会开车载哥哥出去兜风。哥哥不是自告奋勇地说想要出去兜风的,但是我觉得他好像也并不讨厌这件事。因为晚上坐在车里的话,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的脸。
没有,我一次也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过。我不想去,而且我也不喜欢车。
关于晚上的兜风,妈妈和哥哥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感兴趣……那天跟往常一样,所以我并不在意他们出去了,也没有确认他们后来回来了没有。第二天早上被警察叫醒之前,我一直都在睡觉。
嗯,因为家里没有装电话,我也没有手机……所以,到事故发生为止,我真的什么都没注意到,没发现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
但是,一听说妈妈和哥哥的车在漆黑的码头坠海了的时候,我立刻就懂了她是要去做什么了。
妈妈可不是漫无目的地把车开到那个码头的。那个时间段到那个地点去,她是有明确的目的和理由的。
我对于车一点儿都不了解,对于是不是经常有人会把刹车和油门踩错,我也不清楚。
但是,妈妈车速过快,在深夜时分从码头开车坠入大海这件事,毫无疑问,应该只是个事故而已。妈妈可不会想和哥哥一起去自杀。
为什么?为了有天能顺利把我杀掉,她那天也是去码头踩点的。
注释
辉夜姬(かぐやひめ),日本古典文学作品《竹取物语》中的女主角。故事中,老爷爷在山上伐竹时看到了在竹子里的辉夜姬,于是把她带回家里和妻子一起抚养。——译者注
彼岸(ひがん),一种佛教习俗,以春分和秋分为中间点,持续七天。日本人会在这段时间去扫墓,为已故亲友祈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