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公园之一

三月下旬的某个工作日,下午两点。新宿区东三丁目儿童公园,没什么人。

虽然叫作“公园”,要是来十个孩子的话,这里就能人满为患了,只是一块空地上长着杂草、安放了几个儿童游乐器械而已。榊原悠闲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在这里和北川由纪名见面,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坐落于安静的居民区一角的这个公园,没什么人来,而且也只有两张长椅。虽然靠里的那张长椅上已经有两个人坐下了,但是靠外一些的这张椅子上,只要是两个人并排坐下,就不用担心会有其他的人再来了。

在保守秘密比命都重要的侦探行业,没有什么是比和委托人的谈话被偷听更糟糕的了。对于没有事务所的榊原来说,找到安全的碰头地点是很重要的。如果是委托人自己家里或者是侦探事务所的话,当然没问题。但是,对象是像由纪名这样的住在公寓里的年轻姑娘的话,肯定是不可能去她家里的。高级酒店的客房也是个好地方,但是对于没有工作的由纪名来说价格太贵,她负担不起。所以,关于会见地点,要注意选择和她年龄身份相吻合的才行。

北川由纪名,十八岁,无业……从小学低年级开始长期不去学校,待在家里不出门,成了个“家里蹲”……但是,在前年,因为家人意外相继离世,北川由纪名被儿童收养所收养。自那以来,环境的变化给了她积极的影响,她的精神疾患有了明显的好转,她通过以前在家里读的那些书,学完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所有课程。现在,她自己租了公寓,开始了自立的生活。

榊原也觉得,现在由纪名的精神状态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如说,她有着超越年龄的老成沉稳,也很努力。至少,能看出来她一点儿也不笨。她的打扮虽然有点儿土,但是只要仔细看她那眼尾长长的眼睛和雪白的肌肤,就会发现,她其实很有古典美人的气质。

但是,这个岁数的女孩在榊原眼里就像是小孩子一样。不过,又让人觉得她有几分大人的气色。总之,很难判断由纪名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样的。

榊原以前也有妻子,还有个女儿。

当时榊原还在当警察,整天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家里,但至少他并没有轻视家庭的想法。他也很想去多陪陪家人。妻子对经常不回家的丈夫怨声载道,受不了他经常不在家,要求他平时必须也得服务家庭才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榊原也对这样要求他的妻子产生了厌恶感。不过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妻子带着女儿已经离家出走了。因为有人接受了他的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女儿,所以妻子没向榊原要一分钱的抚养费。她只是要求榊原在离婚请求书上签字并按上手印。这样一来,在女儿成人之前,榊原也就无权请求见到女儿了。

榊原并没有反对。“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是他的一贯作风。和女儿就此分别当然很痛苦,但是榊原也知道他照顾不了女儿。因此,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能有新爸爸来疼她爱她的话,自己就退出。

虽然嘴上没有说,那时的榊原在心里想:离婚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人生了。

对于榊原来说,他非常尊敬刑警的这份工作。但是,他受不了警察组织。不如说,他在第一次有了自己是刑警的切身感受的同时,也得出了不论是警察也好,抑或是其他组织,他都无法在里面生存下去的结论。从属于组织,让他感受到的只有痛苦。他虽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知道要和其他人一样去找工作,知道结婚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在离婚的同时辞职了的榊原,说得好听一点儿,他成了“一匹孤傲的狼”;说得简单一点的话,他自主创业,成了一名私人侦探。他没当过公司职员,也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但是,对于“只要是认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成功达到”的这种执念,他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即使是在组织里生存不下去了,榊原独自招揽人脉的能力却不赖。他性格外向,头脑灵活,和谁都能聊得来,再加上他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正义感。榊原身材偏瘦,但是肌肉发达。总而言之,用“风度翩翩”来形容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托上天的福,四十八岁的榊原,还能做一份让他不愁饭吃的工作。

榊原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虽然跟着妻子改嫁之后姓氏也变了,但是榊原通过调查得知,女儿现在就读于圣凛女子大学。

因为女儿已经成年,榊原可以请求和她见面,再也不用躲在远处偷瞄了。如果知道女儿现在过着安稳幸福的日子,他就很满足了。榊原对于能接受他妻子和女儿的那个男人,现在还抱有感激之情。

向榊原介绍北川由纪名的,是他的表妹远藤理惠子。理惠子平时做着保育的工作。

榊原接到理惠子的电话,大约是在两个半月之前。虽然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但是长大以后,除了冠婚丧祭的场合,他们二人基本上没见过面。所以,榊原想着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才特意打电话过来的。果不其然,理惠子想和榊原聊聊他们儿童收养所里的一个孩子。

理惠子出现在大川酒店的休息室里,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榊原的桌边。刚坐到沙发上,理惠子没有过多寒暄,开始直奔主题。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直性子,心里藏不住事儿。

“问你啊,你知道‘宣告失踪’这个制度吗?就是,如果有谁失踪不见了,过了一定的期限之后,可以申请认定这个人在法律上死亡的那个规定。”

榊原当然知道。

比如说因为灾害等事由,某人陷入了失踪或者是生死不明状态,如果只能通过客观标准来判断他的死亡,继而持续为其保留户籍的话,对其家人今后的生活则会造成相当的不便:例如家人不能处置他的财产,有丈夫或者妻子身份的人也不能再婚。因此,民法规定,某人生死不明状态持续一定期限之后,相关家人或亲属可以到法院申请宣告其失踪。这样一来,法律就会将其视为已经死亡。

至于失踪期限,普通的失踪下落不明要满七年。如果是上战场或是遭受重大灾害等死亡可能性非常高的情况,作为特殊失踪期限,只需经过一年的期限便可认定。

榊原在工作中,经常会接到与失踪相关的委托。不顾子女、因公司欠债逃跑而下落不明的人并不罕见,所以,儿童收养所的工作人员也与这个制度有着几分联系。

对了,要先点喝的才行。端着一杯白水的服务员立在理惠子身旁。

大概,是想让榊原帮她找人吧?

“嗯。是个叫北川由纪名的小姑娘。虽然她现在已经离开收养所,自己出去住了。她是在前年住进我们这里的。实际上,这个事比起失踪,更应该说成是事故。”

理惠子接着说:“某天晚上,她妈妈开车兜风的时候,车撞在了港口的码头,掉进了海里。虽然他们从车里逃了出来,但是她妈妈和哥哥似乎是被海浪冲走了,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只有那个孩子得救了?”榊原问。

“不,由纪名不在车上。她好像一直有精神问题,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门……她家里的事情很复杂呢。”理惠子皱了皱眉,“不过啊,来我们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家庭问题的。”

“那,她还有别的家人吗?”

“没有了。本来,她有一个马上要上大学的姐姐。但是,就在这起事件发生的半年前,她的姐姐从公寓坠楼身亡了。”

“啊,真是可怜啊!”榊原感叹道。

“是吧!她好像还有个姑姑。不过很多年都不联系了,姑姑也不愿收留她。所以,她就被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亲生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死了,之后她被送到亲戚家里做养女,但是养父母没过多久就因为家里发生火灾,被烧死了。后来,她又回到了亲妈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成了‘家里蹲’,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出过门了。直到前年,她在十七岁的时候来到了我们这里。还有,听说她小学都没上完。”

“太过分了啊,她妈没带她去看医生吗?”榊原问。

“当然没有,要是在早期就接受治疗的话,应该能治好吧。不过,她下落不明的哥哥,也是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在家里宅着,成天游手好闲,不去上学了。我感觉包括她妈妈的品行在内,她的家庭环境很有问题。”理惠子面带严肃地说。

“我不敢断定是不是和母亲一起住了之后才变成那样的,但是啊,来到我们这里之后,小由纪名的身心健康都有所恢复,也愿意对我们敞开心扉。所以,我觉得元凶很可能就是她的妈妈吧。”

“这样啊……话说,行政管理机关可真是怠慢啊。本该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这么多年就这样待在家里,他们居然就没发现。”

榊原随口一说。只见理惠子的脸上略带怒容。

说错了,说错话了。忘了个一干二净,理惠子也是行政管理机关的一员。

在现行法律制度中,父母健在,学校和儿童福利机构想要介入儿童的生活,是非常困难的。理惠子对工作极其认真,有着比别人多一倍的责任心。明明每天都在那么努力地工作,只要有什么关于儿童的问题,他们行政机关的人总是最先受到非难。这实在让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开心。

“然后呢,妈妈和哥哥下落不明之后,又有什么进展吗?”

榊原赶忙把话题移回来。

“警方海空两路同时搜寻,但是并没有发现二人的尸体。应该是那晚的浪潮太大了的缘故吧,两人一下子就不知道被海浪带到哪里去了。不过那已经是前年的事了。一年的特殊失踪期限过了之后,由纪名到法院申请了宣告失踪。所以,现在她可以正式继承她妈妈的财产了。”

“母亲的资产?她妈妈是企业家吗?”

“倒也算不上是什么企业家……但是啊,虽说是乡下,她妈妈在沼井崎有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存款还剩一亿日元。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

“是啊。”榊原张着嘴点了点头。

“宣告失踪之后,由纪名就可以处理那些财产了。而且现在她已经年满十八岁,到了自立的年龄。这下也不用担心经济上的问题了。”

“但是,尽管儿童收养所规定超过十八岁的孩子就不能再被收留,把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孩子就这样放到社会上,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毕竟这么多年来她都没出过家门,即便再有钱,恐怕也很难适应社会生活了吧。”

“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但是啊,我们小由纪名的情况可是比较特殊的。她死去的姐姐在生前一直很照顾她,用自己的教科书在家里教她学习。”

不只是学习,从最低限度的生活自理到世间的常识和流行事物,姐姐一个人承担了妈妈和老师的角色,全都教给了她。而且,小由纪名也不是对社会一点儿都不关心。她在自己的屋子里也经常看电视、读书。

“啊,竟有这种事啊。”榊原有些吃惊。

“所以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患上精神疾病,她的妈妈才是问题所在吧。受到母亲的精神虐待和身体束缚……我想着只要她妈妈不在了,她也就会一下子解脱出来。在我们这里的一年里,她真的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如此。”榊原点头。

这些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单是这些事的话,理惠子也用不着找榊原。差不多是回到正题的时候了。

“嗯,你要找我做什么?”

“就是这个事啊。她妈妈和哥哥在事故中死了,不是吗?理所当然,由纪名理应获得保险赔偿金吧。”

“是不是保险公司不给赔?”榊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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