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枕 ——阿蕊女史小传

1

三冈圭助与阿蕊在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秋天结婚,那一年他二十二岁、阿蕊二十岁。这桩婚事是因为双方父亲都来自于东北某县,素有交情才促成的。

阿蕊生于九州的熊本,这是因为身为军人的父亲带着家族至该地赴任。父亲曾任联队长等职,辗转派驻各地,因此阿蕊也在不断搬家的过程中长大。父亲退役后,一家人终于在东京定居,阿蕊毕业自东京御茶之水高等女子学校。

学生时代的情形倒是没听谁特别说起过,只知道她很会写作文。当时,班上还有另一个女孩的文笔也很好,两人因此都很在意对方,却未能结为好友。那个女孩,后来成为著名女作家。

阿蕊的母亲是士族之女,因姿色秀丽闻名乡里,阿蕊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但她那就算登上舞台也很抢眼、比别人多了一分华丽的五官,可说是来自父亲的血统。父亲是个身长将近六尺的伟岸男子,阿蕊的个子也比普通男子还高。刚从女校毕业时,路上的学生遇到她总是不知该把眼神往哪里放才好。

圭助是山形县鹤冈以酿酒为业的某望族家三男,由于幼时喜爱绘画,所以被父亲送进美术学校。他虽顺理成章地自学校毕业,但原本想成为名画家的念头,却因自知欠缺才华而放弃。他本人也已彻底醒悟,学校只是传授技术与知识的场所,和才华是两码事。

因此,当九州福冈某所中学招聘美术老师时,他立刻一口答应南下。翌年春天就和阿蕊成婚了。

虽说是为了奉严父之命,但阿蕊会毫无怨言地下嫁给身材、容貌都略逊一筹的圭助,主要还是对他从美术学校毕业的学历抱有一分期待。会有这种以为念过美术学校就会像艺术家的错误想法,一点也不像素来冰雪聪明的她。

他们在福冈租的房子原属某士族,靠近旧城,屋内和旧时一样昏暗。当时的福冈还留有昔日城堡外围繁华区的风情。阿蕊不喜欢屋内采光不良,主张另找一间明亮的房子。圭助虽然喜欢这间阴暗的房子,但鉴于阿蕊平时很少口出戏言,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只好答应另找租屋。不过找到的却是一间很没格调的房子。

由于有专业美术学校的学历,虽说也有对他说话略带东北腔的责难,但总体来说他在学校里还算受欢迎。实际上他也的确对教学很热心,虽然只是一名中学教师,却自我期许能成为最好的美术教师。

但这并非阿蕊所乐见的情形。阿蕊对圭助一张参展作品也不画深感不满,逐渐开始露骨地指责。

“嗯,等我哪天有心情了会画点什么的。我当然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乡下当老师啊。”

圭助多少也有点虚荣心,所以总会如此回答。阿蕊暂时对这个答复满意。

阿蕊被这句话骗了一次又一次,圭助也把这句话当成咒符用了一次又一次,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当时五四运动刚进入后期印象派,年轻画家们受到塞尚、梵·高、高更等人崭新画风的刺激,大为亢奋。有岛生马和柳宗悦等人也在杂志《白桦》上借助图片大肆介绍这种新画风。虽说圭助身处穷乡僻壤,但画坛的活力影响范围之广不容小觑。不过就算他察觉到那股风潮也从来没有动过心,野心和霸气之类,在他身上似乎一点不存在。

圭助就这样不断以嘴上说说来搪塞,其实每天跑去海边或河边钓鱼,再不然就是去附近下棋。这样过了几年,阿蕊终于死心了,她渐渐不再提起那件事,那股失望悄悄转变成对他的轻蔑。

有一次,圭助生病了,三个同事来家里探望。当时阿蕊的态度应该没什么不寻常,可是翌日,圭助一去学校,就听到别人窃窃私语。

“三冈先生的太太虽然是个美人,可是好像很会摆架子,很难亲近。”

他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阿蕊并责备她。

“是吗?反正中学老师跟我本来就合不来。”

说着,阿蕊的表情变得僵硬,脸一别开,流下了眼泪。

这是圭助第一次得知阿蕊的内心想法。

可是,阿蕊那时已怀了第一个孩子。

2

长女出生了,不管怎样,在世人眼中他们还算是一对恩爱夫妻。圭助被公认为家有如花美眷的幸福男人。两年后,次女出生。阿蕊为了照顾两个孩子,变成忙碌的母亲。那时正值大正四五年间。

他们之间三天两头就会发生小口角,多半是为了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但只要多吵几句,阿蕊就会突然暴跳如雷,抓起手边的东西一阵乱扔。

起先,圭助对阿蕊的这种态度非常不满,可是仔细想想,阿蕊会变得这么暴躁易怒,也是起因于对自己的失望。她毕业自当时的名校御茶之水女校,又有着过人的美貌,只要有人撮合,说不定可以嫁入豪门世家,结果却委身于贫穷的乡下教师。如果是因为这股愤懑积郁,导致她歇斯底里,那么事情本来就源自于圭助的没出息,反而该同情阿蕊。这么一反省,此后圭助开始尽量压抑自己的感情。这种情形持续久了便成了习惯,也难怪外人会说“阿蕊把圭助吃得死死的”。

某天晚上,从学校回来的圭助正在查阅教材,阿蕊把幼女哄睡以后,静静地坐到桌旁,说道:“我跟你天天吵架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打算去培养一点爱好。”

圭助听了,对阿蕊异于平常的态度极为高兴,问道:“真是太好了。你说的是哪种爱好,茶道吗?还是插花?”

“我想写俳句。”

她说,圭助想起阿蕊本来就喜欢舞文弄墨,以前还说过想写小说。

“俳句吗?你不是说打算写小说吗?”

他这么一说,阿蕊的眼神马上锐利起来,狠狠地看着他,像发表宣言似的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总之,我就要写俳句!”

站在阿蕊的立场,大概是为了避免圭助日后抱怨,所以才先说出来,以取得他的应允吧。

阿蕊立志创作俳句,是听从了故乡堂姐的建议。

她开始投稿到当时早已在福冈发刊的俳句杂志《筑紫野》。《筑紫野》的主办人将阿蕊的作品评为“女流俳句的新秀”。所有入选俳句都会寄到东京,再由濑川枫声评选。每一期阿蕊的句子都会被选为前几名。枫声最后甚至把阿蕊评为九州妇流三杰之一,其他两人在俳坛都远比阿蕊资深。

开始创作俳句后的阿蕊,不再像以前那样会轻易为了一点小事动怒了,不过对俳句的投入也让她渐渐疏忽家事。比方说,时常出现圭助下班回来晚饭也没准备好。两个孩子饿着肚子哇哇大哭,她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如果为此责备她,不知会引发怎样的骚动。圭助无奈之下只好自己下厨。照顾小孩、清扫、洗衣、打点日常起居等方面也都明显疏忽了。她为了寻求创作灵感,白天常常流连在外,但夜里也常出门,她说喜欢在万籁俱寂、家人都已熟睡的两三点当夜猫子。

她似乎还交到了俳句同好,家里开始收到一些从未见过名字的信件,访客也不时出现。有几次圭助下班回来,发现玄关门口放着客人的鞋子或木屐。

圭助尽量不跟阿蕊的客人打照面。他总是从玄关旁边的楼梯上二楼,边看书边等客人离去。楼下频频传来笑声,还有阿蕊快活得判若两人的说话声。

阿蕊从未替他引见客人,所幸圭助也不喜欢见客。有时迫不得已在家中撞见,顶多也只是点个头打声招呼。因此,人人都说他生性阴沉孤僻,甘于在家受妻子颐指气使。

3

濑川枫声初次来到九州,应该是在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左右吧。《筑紫野》社全体员工欢迎,枫声在福冈停留的那三天,阿蕊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他身旁,寸步不离。连日不断举行俳句评比会或吟行活动,这段时间阿蕊对枫声的态度,在外人看来未免有过于娇媚之嫌。

仿佛以此为契机,阿蕊开始投稿到俳句杂志《波斯菊》。《波斯菊》在全国拥有多如云霞的读者,就连和俳句无关的人都知道,该杂志主笔宫萩梅堂,号称当代首屈一指的俳匠。

枫声是梅堂门下的高足,所以投稿到《波斯菊》应该是他的建议吧。阿蕊写的句子开始出现在《波斯菊》的仕女专栏。

大正六年(一九二三)年底,梅堂评选的杂咏首次刊载了阿蕊的一首创作。阿蕊把那首俳句写成短幅挂在和室,还供上神酒庆祝。

此后,她一期不漏,月月投稿,且几乎没有哪个月不入选的。多的时候连登四首,少的时候也有两首。

大正七年(一九二四)三月左右,枫声再次来到福冈,距离上次来访还不到半年。他的理由是为了探访筑紫的春天。

阿蕊说她想为此做件春装,其实去年参加俳句会时就已从可怜的存款中拿出一部分为她做过一件新衣了。圭助这么一说,阿蕊便答道:“在枫声先生面前同一件和服不能穿第二次。”圭助不禁勃然大怒,回嘴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写俳句算了”。阿蕊一听,立刻瞪大眼睛把他痛骂一顿,还说嫁来这里八九年,不过去年买过一件像样的和服给她。除此之外,连一条腰带,一领半襟都不曾买过,羽织外套也是少女时代的花俏旧衣,至今仍将就穿云云。

最后,“那就拜托你了”,她说完这个结论就冷静从他面前站起,径自走开了。

她还真没说错,以圭助这个穷教师的微薄收入,的确没买过什么好东西给她,光是买两个小孩的东西就已捉襟见肘了。圭助再次反省自己的无能,深觉阿蕊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话说回来,他是真的买不起,所以也只好这样默不吭声地不了了之。

没想到,阿蕊也不知从哪儿弄到的钱,硬是做了一件新和服。透露出春天气息的色彩与花样很适合她,穿起来更显气质高雅。

枫声到达的第一天,阿蕊一早就出门了,深夜才返家。虽说过去她也常因参加晚上举办的俳句会而迟归,但这次,阿蕊身上还带着一些酒味。既然号称是欢迎会,想必座上一定有供酒吧。

翌日,阿蕊说要去太宰府、观世音寺、都府楼址等进行“吟行”,晚上俳句会说不定又会开到很晚,所以仔细交代了晚餐该怎么弄才出门。那天晚上,她快十二点才回来。

隔天,圭助一到学校,就有个素来喜爱俳句、也出席了昨晚俳句会的教员凑过来,若无其事地找他说话。

“昨晚真是伤脑筋,枫声不晓得溜去哪里了,晚上的俳句会只好取消。”

似乎企图从圭助脸上探出什么端倪,这位教员接着又说:“说到这里才想起,嫂夫人好像也很早就离开了。”说完还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但当看到圭助巍然不为所动的表情,并听到他冷静的回答“不,她好像回来得有点晚”时,对方顿时拉长音调“哦”了一声,颇为意外地望着圭助,最后带着嘲讽的神色走开。

阿蕊与枫声之间出现了各种流言飞语。有人说曾在近郊温泉区看到两人。但这种谣传只起于阿蕊与枫声走得太近,实际并无根据。

枫声回东京以后,之前频繁的鱼雁往返逐渐少了。关于这点,阿蕊曾对俳句界的朋友谈过。

“枫声这个人,从外表看来是个非常富贵气派的人;可实际上一深交,才发现他毫无内涵,只是个空壳子。”

从这句话看来,阿蕊显然对枫声很失望,也表示枫声终究还是不能博得阿蕊的认可。从此以后,阿蕊对枫声越来越不屑一顾。

4

大正八年(一九二五),阿蕊全心全意投入《波斯菊》,当时的她神采飞扬,写的俳句也和当时梅堂门下的佼佼者并列卷首。成绩好的月份她会心情极佳,意气风发;碰到成绩不好的时候,她也没有消沉,反而更加拼命地钻研俳句。

这时,梅堂成了阿蕊的太阳。梅堂大力鼓吹客观写生,崇拜他的阿蕊自然把精神投入到花鸟风咏。比方说,为了咏山茶花,她天天带着便当漫步山野;为了描写布谷鸟,她不知爬过多少次英彦山。

这段期间,家里的打扫、煮饭、照顾两女等事宜,都由圭助一手包办。他去市场买菜的模样,也成为学生的笑柄。

大正末年至昭和初期是阿蕊的创作巅峰期,她的作品常被刊在卷头,名声传遍整个日本俳界。

阿蕊的俳句素来华丽奔放,据后来的评论家表示——她挥洒奔放的诗魂与纵横的诗才,大放光芒。如果用一句话形容她的俳句,可说“既有古风,又兼具浪漫派,更有《万叶》的风韵。”

然而,阿蕊在同性俳人之间似乎不太受欢迎。这可说是阿蕊自己招来的,关于这点,某位评论家曾谈道:

阿蕊女史的好胜心甚强,因此将濑川花女史、竹中道乃女史、洼田理惠女史、山本百合女史等当代女流几乎都视为仇敌。凡是比她地位高、才情丰富、有权势、有学历的人,她一律不喜,阿蕊认定,前述诸人都具备其中某一项特质。

此言将阿蕊的性格说得极透彻,这也是阿蕊不受女流俳人欢迎的原因。

随着阿蕊日渐知名,开始有人请她教授俳句。但凡是女的,通常学不了多久就会打退堂鼓。因为讨好富裕学生、说好听话或宠学生,都是阿蕊无法忍受的行为。

记得有段时间,当地的名门贵妇聚会时都会请她去教授俳句,但某次恰逢茶会,于是夫人们叫她下次再来,阿蕊一听脸色骤变,说道:“我虽只是个寒酸的中学教师之妻,但我把俳句视为自己的生命,我可不想陪你们这种有闲夫人。”说完拂袖而去。当时“有闲某某”的说法正流行。阿蕊那天一回到家就哭了,并把气狠狠发泄在刚下班的圭助身上。在她心底,身为窝囊穷教师之妻的这个污点,一直苦苦地折磨她。

虽说女流俳人对她概无好感,但她还是有少数知己。譬如植田岁久女史就是其一,岁久是植田巴城之妻,特别喜爱阿蕊的俳句,经常从东京写信给阿蕊,怂恿阿蕊去东京,把阿蕊带去片濑引荐给梅堂的也是她。

岁久女史第一次写信来问她要不要上京见梅堂时,阿蕊简直喜出望外,阿蕊对梅堂敬若神明。在那之前,她也曾多次写信给梅堂,并得到过一两次回音。她把梅堂的回信视若珍宝。而见梅堂是她的夙愿,她当下无暇多想,就告诉岁久女史要上东京。

阿蕊不断逼圭助让她去东京,可是家里拿不出这笔路费,圭助只好向家乡的兄长借。家乡的老父已死,由兄长当家,家业也大不如前,但兄长还是如他所请寄了钱。素来傲气的阿蕊这下也不得不伏地向丈夫道谢。

阿蕊到东京后,在植田巴城夫妻家借住了十天左右,这段期间,她寄过一张明信片给圭助,似乎是刚从片濑造访梅堂回来后写的,虽只有寥寥数语,但看得出她很亢奋,写说一辈子没这么感动过。当时俳人都把瞻仰梅堂视为一种信仰,不止阿蕊一人,疯狂程度远超外人想象。

阿蕊回来后,变成更虔诚的梅堂信徒,逢人便大肆宣扬,有时还会陶醉在那段回忆中。她说这样可以忘却一切愁苦烦闷。

实际上,阿蕊面见梅堂的情形是这样的。

阿蕊对初次见面的梅堂毫不害羞地说:“我把全部灵魂都献给老师了,天下的女流俳人虽多,但均不足取,也没几人能真正理解我的俳句。能够肯定我的才华,让我更上一层楼的,唯有老师一人。”在场的两三名梅堂弟子都很受不了阿蕊,因此早从那时起,阿蕊就已被梅堂周遭的人反感、排斥了。

每当阿蕊看到与她竞争的女流俳人的杂咏成绩比她出色时,就会烦闷不已。要是凑巧那个作家很有钱,她就会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讨好老师。有钱能使鬼推磨,穷人不管再怎么认真,碰上对手到处撒钱还是没辙——这成了阿蕊的口头禅。

5

阿蕊曾看过一本介绍梅堂的书,得知他以前曾患脑溢血,此后就格外小心。阿蕊从此担心得坐立不安,她觉得如果梅堂一死,自己也没有俳句生命可言了。

作者“松本清张”的其他小说

玫瑰旅游团》《女人阶梯》《交错的场景》《错位(交错的场景)》《砂之器》《歪斜的复印》《》《富士山禁恋》《夜的声》《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册)》《黑血的女人》《空白的忧虑》《证词》《种族同盟》《淡妆的男人》《合作的被告》《大手笔》《波浪上的塔》《强蚁》《被妻子谋害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