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任职的报社企划了一场“九州两千年文化史展”,预定在秋季展出,但我们很早就着手准备了。我连着在九州各地跑了一个月,去大学图书馆、寺庙、古老神社、旧日望族那里搜集展出资料,成绩还算不错。结束漫长的出差回来时,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眉目。
展出品中有国宝,也有所谓的绝不外传的无价之宝,因此在处理和运送上,必须事先想好万全的方法。该项计划的展出品大致确定以后,我列出所有展品的清单,列好后只投以一瞥,就立刻发现成果好得超乎预期。尤其是基督教文物方面,都是前所未见的绝世精品。
“喂,这是什么?西乡纸币是什么东西?”
某个年轻同事突然看着清单问道,马上引来四五个人,大家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一、西乡纸币二十件
二、备忘录一件
连我也一头雾水。
“经手这东西的人是谁?”
我这么一问,制作清单的男同事马上找出文件夹翻了一下,说:“啊,是宫崎分社那边送过来的,对方主动要求展出。”
再看附函,是分社长e君写的——应宫崎县佐土原町田中谦三氏之请,接受委托,预定近日发送。
不过我还是没搞懂这个“西乡纸币”究竟是什么。从名称来看,应该和西乡隆盛有关,但除此之外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概念了。有人猜测这可能是当地崇拜西乡的某种信仰符录,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对方既然主动要求展出,应该具有历史价值。最后,某人派工友去调查部借了百科事典回来,那本富山房版事典的记载如下:
西乡纸币——西南战争时,萨军发行的纸币。明治十年(一八七七),西乡隆盛举兵,聚众四万。(中略)同年四月,兵败熊本转战日向,导致与鹿儿岛断绝联络,遂于六月发行法定货币,也就是所谓的西乡纸币。将两张寒冷纱黏合,中间插上纸片使其坚固,分为十圆、五圆、一圆、五十钱、二十钱和十钱共六种,据说发行总额不下八十万。面额较大的钞票一开始就乏人问津,小钞还能靠着西乡的威望勉强维持。但在萨军败于延冈退至鹿儿岛后,信用一败涂地,使得当地持有此钞者蒙受莫大损失。乱后虽曾向政府申请补偿,但政府宣称此乃贼军发行的纸币,因此不予理会。(津田)
这下子疑问解决了,原来这是萨军的军票。想必,这位展出者的父祖辈也因拥有这种法定货币而“蒙受莫大损失”吧。现在,他的儿子或孙子想把留在家里的旧钞拿出来重见天日。之前以为是某种符录的人不禁笑了出来。
西乡纸币的事情就此被抛到脑后,大家纷纷为了准备开幕而疲于奔命。夏日尽,秋风起,报社已打出了广告,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天天忙着和铁路及运输公司打交道,还得打点会场的陈列设计,社会版上也开始连载关于展出品的解说词。
一天,某企划组的组员笑着说:“来了来了,西乡纸币来了。”
说完丢下包裹就走,看来是宫崎分社的包裹寄达了。我那时正好闲着,于是立刻拆开。里面有个小小的桐木盒子,所谓的西乡纸币就装在里面。和百科事典里说的一模一样,长约四寸,宽约两寸,中间夹着一层薄厚如仙花纸的纸片,外面用粗糙的寒冷纱贴合。颜色有黄蓝两种,用途自然也不同,但全都像昨天刚印刷出来般崭新。我想,对方一定保管得很细心。正面以凤凰和桐花图案为底,金额和“管内通宝”字样下有“军务所”的印记。再翻到背面,印着“赝造此钞者必按军律处刑,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六月发行,通用三年为限,凭此钞供诸上纳之用不为苦也”。
除了这盒西乡纸币,另外还有一本用桐油纸包裹的厚重册子。这大概就是目录上的《备忘录》吧。约为菊版大小,由三百张左右的和纸对折装订而成,上面写满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纸张已褪为茶色。
我打开随包裹附上的分社长e君写给我的信。
(略)谨从田中氏收藏的西乡纸币中选出二十张寄上。另有《备忘录》一份,乃田中祖父的友人所写,此人据说和西乡纸币的制造也有关系。小弟没看过内容,不过据田中氏所言,似有部分颇为有趣,建议不妨将内容摘要作为正刊载的解说报道的一部分。不知尊意如何?
我再次拿起那厚厚的本子,翻开首页,上面没有题赠签名,只写着:
日向佐土原士族樋村雄吾谨志
明治十二(一八七九)年十二月
我随手带回家翻阅,不料竟然一口气熬夜看完。事后我没有转交给社会组,也没有遵照e君的希望写成报道,因为我实在不忍心把这份《备忘录》做成宣传用的材料。
我在最近难得一见的亢奋情绪下,立刻提笔给田中写信。我想他大概也希望这份资料能被写成新闻,我写此信一方面是为了回绝,同时也想请求他让我把这份《备忘录》先留在手边,以便另找机会发表。田中很快就复信,他竟接受了我任性的要求,并授意我全权处理。
“九州两千年文化史展”期间,这份《备忘录》和西乡纸币一并陈列,钞票令人啧啧称奇,但《备忘录》似乎无人特别注意。
展览顺利结束后,我先把《备忘录》全部抄了一遍,然后才把展示品还给田中氏。是时候发表士族樋村雄吾手记了。不过,如果直接印成铅字出版,文章会显得太古板。就算别有明治情调,但这年头读者还是会看不习惯。
再加上——正如前面提过的——全文过于庞大,因此有必要大刀阔斧地删减。最后,我只好自己全部改写了一遍,倒成了我的《樋村雄吾传》了。我并未参考其他相关文献,单纯照《备忘录》如实撰写。
《备忘录》的主角当然是樋村雄吾自己,文中用“余”这个第一人称,这样对我来说有些不便,所以我决定一律改写成“樋村雄吾”这个第三人称。
1
开场白扯远了,樋村雄吾生于日向国佐土原。佐土原离宫崎市很近,旧领为岛津氏支藩。其父名曰喜右卫门,是俸禄三百石的藩士;而母亲是从该藩内藤氏嫁来的阿常,但不幸在雄吾十一岁时死去。雄吾没有兄弟,在缺乏母爱与手足亲情的环境下长大。喜右卫门直到雄吾十六岁才续弦,因此有五年的时间,樋村雄吾是由父亲喜右卫门一手抚养的,一切教育也均来自父亲。
樋村雄吾十二岁时正逢明治维新,进入明治四年之后突然废藩置县,其父也因此失去世禄。废藩置县主要是西乡隆盛推动的,据说是为了激怒喜右卫门的本藩家主岛津久光。总之,这下子家里顿失收入,喜右卫门只好在城南外二里买了块土地,当起了农民。他雇来数人耕作,自己从不下田。
这一年,在别人的撮合下,父亲喜右卫门娶了继室,也就是雄吾的第二个母亲。这个继母还带着一个孩子,是个年纪比雄吾小五岁的女孩,因此算他的妹妹。喜右卫门会续弦,也许是因为不习惯新世代,决定就此务农安宁度日。
即使是年少的雄吾,也能从这个继母随和的态度看出她并非士族出身。岛津领内历代都是一个士族、平民阶级分明的地方,甚至直到近年仍留有这样的风俗,更何况在当时,两族几乎不可能平等通婚。而现在喜右卫门竟然娶了一个出身平民,还带个拖油瓶的女人,可见他不是想遁世,就是很中意这个继室吧。正好这年八月颁布了士族与平民可以通婚的许可令,素来讨厌新政府的喜石卫门率先身体力行,倒也是一种讽刺。
从此,家中似乎充满了温柔气息。继母虽然配合父亲的年龄刻意装扮老气,却还是掩不住三十五岁的俏丽容貌。此外,刚成为雄吾妹妹的季乃也生就一张人见人爱的可爱脸蛋。
一直在男人堆里长大的雄吾,很高兴这对母女软化了家中的气氛。可是,他觉得在两人面前袒露这种感情有点不好意思,因此总是忍不住摆出扭捏的态度。季乃口口声声喊他“雄吾哥哥”,并对他敬爱有加,却只能从他那里得到冷漠的回应。不过,这是否为真心的冷淡倒颇值得怀疑,若将日后情形放在一起考量,能引发不少想象。
有关这段时间的生活,《备忘录》里并没有特别记录。岁月如水,匆匆流逝。
季乃的美貌与日俱增,逐渐传遍整个佐土原。雄吾二十一岁、季乃满十六岁的那年正月,时值明治十年(一八七七)。
雄吾一开年就跑去鹿儿岛的亲戚家拜年,不过这恐怕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应是去侦察早已动荡不安的鹿儿岛情势。
到了当地,才发现情势远比听说的紧迫,已经在公然备战了。雄吾仓皇返回佐土原,但鉴于父亲喜右卫门卧病在床,雄吾没有详加报告,只禀明近日要与著西乡先生上京,恳求父亲允许。喜右卫门抬脸看了半晌天花板,也没问理由便点头同意了,他似乎已了然于心。
雄吾把母亲喊到别室,季乃不巧在两三天前去母亲的亲戚家做客了,因此无法当面道别。原文中虽没有任何说明,不过想必他为此内心深感遗憾吧。
雄吾持传家之宝的名刀赶往鹿儿岛,他在这里特别提到“在东上军被编入第三大队,队长是永山弥一郎”。
2
二月十五日,西乡隆盛以诘问政府为由,率领精兵从鹿儿岛出发,之后的发展正如一般历史书籍记载,因此在此不再赘述。
《备忘录》的作者也翔实记录了包围鹿儿岛城后植木方面的战役,但与本文无关,因此省略。只记述一下作者本人英勇战斗的情形。
三月十九日,厉害非凡的萨军在田原坂的险坡遭到突击被官军攻下,从此大势已去。之后退往人吉并投奔日向路,主力在官崎一带集结时,已经和鹿儿岛断绝联络。
陆军就是在那时候发行纸币的。印钞所设于宫崎郡的广濑,由桐野利秋担任造币局总裁。在池上四郎的监督下,此项工程日夜不休地加紧赶工,实际工作由佐土原藩士森半梦(通称喜助)负责执行。据说,总共动用了三十名工人。由于后勤总部已经囊空如洗,所以才着急进行这项造币工程。
樋村雄吾也被派到这个新设造币局,至于担任何种工作,他在自述的《备忘录》中并未写明。但是不难想象,森应是基于同为佐土原藩士的立场才会提拔同藩雄吾的。想必雄吾是森的助手吧。
这种纸钞的样子,前面已做过说明,因此不再重述。总之,萨军企图用这个向邻近的商人与农家换得必需物资。面额十钱和二十钱的纸钞还好,但五圆、十圆这种大额钞票打从发行那一天起就无人信任,大家都不肯收。可是,萨军真正想用的正是这种大钞,因此半带胁迫地硬将这些大钞塞给商人们,以换取粮食与弹药。最后,士兵们甚至组队前往富裕商家,用十圆大钞买一点小东西,借此换得太政官发行的钞票。
明治十年十月的《东京曙报》上倒是有一篇报道,足以说明这种纸币的性质。那是针对当时贼军的报道,因此行文略带恶意且夸张。文中说明了萨军纸币的轶事。
桐野利秋在日向宫崎豪掷贼徒滥制的金钞四百圆,替染齿的城之崎艺妓偿还欠下某人的债务。债主收下前述纸钞后(略),皱眉不愿收受此钞,艺妓遂恐吓他说:“如果让同野先生知道了,他可是会请你吃菜刀的呀。”债主明知此钞无用,但为了保命不得不同意以此钞抵债(略)。
这种纸币究竟印了多少?目前仍难以确认,但应有二十几万圆吧。由于缺乏文献记录,所以无从得知。不过《备忘录》上大约是这个数字,况且明治十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大阪日报》也刊登了“贼军制造假钞纸币多达二十四万余圆,其中,有十四万流通市面,剩下十万无法使用,只能成堆放着”。所以,这个数字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文中所谓的“剩下十万无法使用”可能是因为印刷厂所在的宫崎已岌岌可危,不得不撤退之故。七月十日,日向、小林均落入敌手,接着二十日都城沦陷,宫崎直接受到威胁,因此萨军将大本营迁至延冈,造币厂也随之关闭。
可是,官军的追击迅如雷霆,很快便在二十八日抵达大淀川南岸,翌日渡河进入宫崎,占领了旧县厅。萨军一边战斗一边陆续退至佐土原、高锅、美美津,最后将大本营设在延冈北郊的长井村,这是八月十四日的事。官军也和自各道集结的诸军会合,悉数进入延冈。
十五日在长尾山一带的战斗,号称熊本最大的激战。官军为了攻破长井村,企图夺下毗邻的熊田,因此挥兵进军稻叶崎,但遭到萨军的猛烈抵抗,一时情势告急。据说当天西乡亲自领军指挥,桐野、别府、村田、池上、贵岛等附属大本营的诸将也都站上了第一线,使得萨军士气大振。
樋村雄吾当时正在西乡所在的和田岭附近战斗,但一颗子弹贯穿他的右肩,被送到长井的医院。医院是借用三户民宅设立的,自昨天战斗打响以来已挤满了伤兵。
官军等到后续部队抵达便展开总攻击,占领了长尾山附近,十六日更将萨军完全包围在长井村。萨军经过多次军事会议之后,决定杀出重围,先穿过背面山岭前往三田,再转赴丰后或萨摩。这就是著名的可爱岳突围。军队决议将伤兵留下,西乡隆盛遂把医院院长中山盛高唤去,命其在医院屋顶高升红十字旗。据说,这是因为万国公法禁止攻击医院,官军应该也会遵守。樋村雄吾忘记肩伤志愿突围,加入到西乡等人的行列。
傍晚时分,西乡在作为大本营的儿玉家庭院前,把陆军上将的制服和重要文件一一烧毁。一切准备就绪后,于夜里十二点悄悄朝可爱岳出发。由边见与河野打前锋,在桐野和池上的护卫下,西乡坐轿上山。据说山路之险和西乡的重量令轿夫叫苦连天。樋村雄吾加入贵岛清等人的后卫行列,离开鹿儿岛时的四万大军,如今总数不过五六百人。
在黑暗中攀登可爱岳极为危险,到处都有断崖张着大口,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坠落深谷。就连官军都认定萨军不可能来这种地方,由此可见,地势有多么险峻。开路先锋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沿途将白纸绑在树枝和竹子上,当作给后续部队的路标。
众人不发一语,默默在黑暗中抓着树根、踩着岩角往上爬。下方远处官军阵营的篝火如点点繁星,相互辉映,那是从未见过的美景。
3
雄吾渐渐喘不过气,肩伤传来的剧痛压迫着他,大概是登山的剧烈运动使伤口裂开了。他的双脚逐渐不听使唤,脚步慢了下来,终于脱离了队伍。
不知过了多久,雄吾忽然发现周遭杳无一人,等他察觉不对劲时,部队似乎已朝另一个方向前进了。他怎么找都找不到绑在树上的白纸,即便竖起耳朵也听不见同胞的动静,又不能违反规定大声喊叫。
他东钻西跑,可是,在斑叶竹和近似自然林的密林中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四处瞎跑只让他更心慌。雄吾就这样在山中徘徊了好几个小时。
视线不清,脚下无路,肩伤又疼得难以忍受。此时他已放弃追上同胞的念头,索性往旁边的竹林里一躺,就这么昏了过去。
天亮之后,他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偏离可爱岳的北侧山岭,真是太幸运了,若非如此,估计早就被追击的官军逮到了。对雄吾来说更幸运的是,一名炭夫发现了他,而且这名炭夫在村中望族伊东甚平家工作。
伊东家不仅没把雄吾送交官军,反而非常照顾他。伊东家是以前所谓的乡士之家,祖先曾出仕岛津。萨摩藩普遍有一种称为“麓”的外卫制度,这种在其他藩领见不到的特殊制度约始于文龟、天文年间。“麓”就是乡士的居住地,指的是相对于鹿儿岛主城的外城。这个制度曾经遍及九州全城,却因丰臣秀吉势力削弱而退居萨隅二州和日向地区的岛津。据说制定这一制度的初衷是因为不知如何安置大批武士,只好将之分配各地。伊东家也是“麓”的旁系之一,由此看来,庇护雄吾之举可说是保护祖先、代代传承的血统使然。
有这种家世背景,加上周边没有医生,伊东家自然有家传的治疗外伤和各种疾病的秘方。因此,雄吾在秘方的治疗和一家人的悉心照料下,伤势日渐好转,到了那年年底已完全康复。他会在《备忘录》中再三称赞家主甚平,也可说是理所当然。
他本想于年底离开伊东家,但甚平担心他的身子,于是又多挽留了他两个月。直到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二月底,雄吾才离开恩人家回到佐土原。他这趟出行竟去了一年又两个月。
没想到故乡正有悲惨的意外等着他。那就是他的父亲喜右卫门已于去年六月过世,家屋也被战火烧毁。由于太过惊愕,他甚至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喜右卫门病死时,雄吾正埋头制造纸币。
继母和秀乃也不知怎么样了,只听说房屋烧毁后,她们搬到别处避难去了,之后就下落不明。
雄吾去找过自己的儿时玩伴田中总兵卫(就是为这次“文化史展”提供西乡纸币和这本《备忘录》的谦三的祖父),但还是一无所获。雄吾猜想,如果问季乃的娘家亲戚,或许能打听到消息。可他既不知道亲戚的住址,也没问对方的姓名。至此,他不得不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死了这条心。
如今,雄吾已无意久留此地,遂把剩下的田地全数变卖,抛下早已桃樱盛开、姹紫嫣红的南国春天,悄然离去。
他启程去了东京。
4
雄吾来到东京之后,起初意兴阑珊,每天懒散度日。
明治十一年的东京,照理说应该最能刺激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西南战争以来,政府的通货膨胀策略使得物价暴涨,但百业蓬勃,人人热衷投机。虽然内情不同,但与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的情景多少有点类似。另外,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征韩论”失败以来,退居土佐的板垣退助组成立志社,接着又集合所谓初出南海草芦来到大阪的同志,改称为爱国社。全国志士讴歌自由民权的也是这一年。
不过,樋村雄吾既没有昭和通货膨胀期狡黠青年的那种霸气,也没有共产党员的亢奋,所以依旧无所事事地过日子。
这样的他,居然会在某日遭遇不测奇祸,想来也只能说是命中注定吧。
一天,确切说是明治十一年七月三十日的中午时分,当时,雄吾正信步闲逛于赤坂的纪国坂下。已过了中午他还没吃中饭,再加上天气热,于是雄吾踏进路旁的一家茶社叫了点东西吃。邻座有名年轻人,大白天独自喝酒。只见他频频把脸转向马路,似乎正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阵,对面终于响起达达的马蹄声,一辆黑漆双头马车逐渐靠近。年轻男子急忙离席,朝马车走近两三步,定睛往车里看。雄吾心生好奇,不知到底是什么事,不禁也朝马车看过去。
车上有个蓄着大胡子的肥胖老人悠然而坐——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瞬间,马车车轮已隆隆碾过地面,从眼前绝尘而去。
年轻男子目送了半晌,又回到座位,再次缓缓举杯,并开口说道:“要不要来杯消消暑?”
雄吾行个礼,喝了那一杯,顺便问起刚才马车上的高官是何人。男子回答,是西乡参议。啊,那么他就是西乡从道啰?西乡先生的亲弟弟,雄吾早已久仰大名,也不是头一次见到,因此他不禁朝马车离去的方向投去怀念的眼神。这时只听身旁的年轻人嘟囔道:“昨天也是西乡先生,今天又是西乡先生吗……”听起来他似乎另有所待,雄吾不禁问他在等谁。
年轻男子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雄吾,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令他双眼充血。然后,他回答道:“是的,我从两三天前就在这里等着,可是还没见到面,算那家伙走运。”但他并未回答等的究竟是谁。
两三天后,雄吾抱着或许会再次遇到那名年轻人的期待行至纪国坂下。但年轻人今天并未在上次那间茶社现身,雄吾怀着有点失望的心情在店里落座,叫了一杯冰麦茶。不久,一名男子把茶送上,雄吾正想伸手接过,突然被人反手一扭,他愕然站起时,已被人从背后抱住。在三四名壮汉的包围下,雄吾立刻倒在地上,一转眼就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雄吾犹在发呆,只听其中一人哼哼冷笑道:“我们是警察,你最好安分点儿。”
他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带去锻冶桥门的东京警视总署[创立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的警视厅自明治十年起暂时废止],在此拘押。
负责侦讯的警官问他身份,一听他回答是佐土原士族,便说:“原来是贼党。”这下子更认定他是罪人了。
接下来的侦讯他完全无法理解。譬如,你和山本都在哪里联络、你们约好用什么方式、打算在哪里狙击伊藤内务卿,等等,问的都是他连想都想不到的问题。
5
高知县士族山本寅吉是从这一年六月开始跟踪伊藤(博文)参议,并企图暗杀他的。他曾放话,说他要继承之前在纪尾井坂刺杀大久保(利通)内务卿的岛田一郎遗志。他平时的言行举止本就有点奇怪。山本为了辨认伊藤的长相,先在六月下旬去伊藤府邸递名片要求面访,但被守卫警员以公务繁忙为由挡了下来。翌日他再次造访,结果还是一样,第三天去的时候正值伊藤赴议会,所以直接被撵走。这下子他放弃了面见的念头,卖掉友人的怀表,买了一把短刀,埋伏在伊藤位于灵南坂的宅邸附近。但该处戒备森严,他没机会下手,于是决定在纪国坂下的茶社埋伏,趁他从议会返家途中狙击。
马车果然来了,可是打头阵的是西乡参议,虽窥见随后的车阵中有一人可能是伊藤,但那人正摊开报纸阅读,看不见脸,他担心认错人,于是那天先回家了。翌日(三十日),山本又到那家茶社等着。等待时樋村雄吾偶然出现,跟他聊了几句。不久后马车来了,但那天只有西乡。他左等右等仍不见其他马车,只好怏然返家。当晚山本因友人告密被捕。雄吾受到怀疑,乃因他凑巧在茶社和山本说过话,被茶社老板清水某误认为是山本的同志,遂向巡警密报,所以警方才会埋伏在那里等雄吾来。
雄吾在警视总署坚称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他也真的没别的可说。但警方却认为他态度傲慢,甚至严刑拷问,每次侦讯都把他整得死去活来。最后在他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被送回拘留所,但他始终没有屈服。警方虽然在调查完山本之后也逐渐发现似乎抓错了人,但雄吾的不屈服令审问者很不高兴,本来十天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硬是耗了二十天。
当时有个男人与雄吾关在同一间牢房。此人名叫卯之吉,是神田某家纸店的儿子,年纪轻轻还很贪玩,因为赌博被抓进来。他对雄吾每天的英勇表现很佩服,在牢内亲切地照顾雄吾。再加上雄吾的罪名是国事犯,更令他崇敬。雄吾觉得此人有点搞错了对象,不过卯之吉在得知雄吾是冤枉的以后,依旧不改尊敬态度,甚至还对他说:“那就更值得同情了。”
卯之吉先获得释放,临走前表示:“看到你,让我决心好好做人。等你出去以后,请务必来找我。”说完把详细地址告诉雄吾之后才离开。
雄吾好不容易获释时身体已被折磨得半似病人,于是他决定接受卯之吉的好意前去投靠。卯之吉家的店铺远比想象中更气派,雄吾甚至想不通,这位少东家到底是哪根筋出了毛病,为何会去赌那点小钱。少东家卯之吉飞奔而出,把雄吾带到里屋,老爷子比儿子更加热情地欢迎他——这是为了感谢雄吾让他的儿子不再吃喝嫖赌。老爷子卯三郎还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哪儿都去不了,不如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安心休养。”
雄吾在《备忘录》中表示,这位卯三郎是继日向的伊东甚平之后,自己的第二位大恩人。此言的确不假,他在卯三郎家一待就是一个多月,休养生息。
雄吾逐渐起意工作,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身体已完全复原,成天游手好闲太无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当初变卖故乡土地换来的钱,因长期坐吃山空已所剩无几。
卯三郎父子虽好意说要替他找工作,但雄吾表示经过这段日子的考虑,已决定去当黄包车夫。他的理由是,这样只需用身体当本钱,既不用其他资金,也省去了麻烦。卯三郎拍拍雄吾的肩膀,夸他了不起,并高兴地说:“你出身士族,却甘于从一介车夫白手起家,实在令人佩服。好,我正好有个熟人,就介绍你去他那里做吧。那边靠近花柳街,叫车的人应该比较多。”
这家山辰车行的老板是个年近六十的老爹,听了雄吾的拜托后,他说:“那你就先跟在后面推车当见习,也好熟悉附近的地理环境,学习拉车的要领。”
就这样,雄吾先替同事推车,之后逐渐也开始自己拉车了。起先经常遇到醉客大骂:“怎么搞的,喂,新来的吧?我才不坐菜鸟的车!”骂完中途下车。不过雄吾总算渐渐适应下来,久而久之,也有了车夫的架势。
某次,他看到前一位客人忘在车上的报纸被下一位客人拿起来阅读,于是他灵机一动,心想,对了,如果在车上准备报纸,客人就不会无聊了。一试之下,果然反应良好。他又去找山辰的老板商量。老板说这的确是个好主意,立刻在山辰车行的每辆车上都准备了报纸,结果大获好评。之后东京所有车行也都争相效法,最后这件事还上了报纸,甚至有人说:“士族子弟果然不一样,做起生意都特别有眼光。”
樋村雄吾就这样过了一阵子车夫生活,没想到某晚搭载的客人,竟然改变了他日后的命运。
6
这名客人年约三十,身穿西服,一看就知道是位官员。
他上车后说要去本所清住町,从装扮看,似乎是相当有地位的高官。矗立在路旁的煤气灯灯光映照出发型整齐,透露出威严的侧脸。
雄吾跑过夜色渐深的街头,在迂回长墙围绕的住宅区一角把客人放下。寂静黝黑的屋顶下灯光乍现,想必是听见了车声吧。当时的黄包车使用的轱辘还不是橡皮胎而是铁圈,只要一转动就会发出金属声。
两名高举西洋灯取代手烛的妇人,从吱呀开启的大门里出现。
“您回来了。”
传来女人的招呼声。
“嗯,把车钱给人家。”
主人说着,傲慢地走进屋。
其中一位妇人拿着西洋灯追随而去,另一个没掌灯的女人说:“车夫先生,不好意思,麻烦借个光。”
雄吾从拉杆抽出灯笼,照亮对方的手边。
“辛苦了,多少钱?”
女人说着探手入怀。
灯光下浮现出妇人脑后的圆髻,雄吾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白脸,霎时,全身被难以言喻的惊愕冻住,就算见到鬼也不会这么惊讶,他甚至疑心这是不是错觉。
是季乃。
收钱时也恍恍惚惚的,收完拉着车拔腿就跑,灯笼的光影虽然使得对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那剧烈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
季乃在东京,而且已嫁为人妻。这个震撼太大,令雄吾接下来好几天都心神不定。何以来到东京?何以嫁做人妻?疑问源源不尽,虽然渴望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却还是无法下定决心相见。
不过,雄吾很想在明亮的阳光下再看一次那幢房子。于是他鼓起勇气,某日回程路上拉车绕到清住町。
“把车钱给人家!”当时男人说完便消失在门后。此时那扇门就在眼前,关着,放眼环视四周,这片住宅区即便在明亮的白天也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雄吾凑近门牌细看。写有“塚村”二字的厚重木纹门牌旁,贴着时下流行的名卡。
大政官权少书记士族塚村圭太郎
他看到这里就走了,虽然不清楚这个官名具体是什么身份,但已能想象对方地位颇高,至少官运亨通。雄吾明知这对季乃来说算是一种幸福,却还是挥不去那啃食内心的刻骨寂寞。从前在故乡时对季乃那么冷淡,现在居然会有这种情绪,实在不可思议,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开始频频在塚村家附近打转。
“塚村”家的门牌却一直冷冷地将他视为不相干的陌生人,拒他于千里之外,雄吾也根本提不起勇气敲门。大门一直紧锁,屋内悄然无声,那模样更给人一种冷峻森严之感。雄吾那冀望从垣间窥得季乃身影的渺茫心愿,每次都被这片寂静打消。
一日,他拉车经过门前,小门突然意外开启,塚村家的女仆出声叫住他。
“哎呀,你的车来得正好,车夫先生,麻烦你了,我家夫人要坐车,请你等一下。”
出乎意料的这番话差点儿令雄吾放声大叫。他狼狈不堪,心如小鹿乱撞,情急之下连忙把斗笠拉低,低头默默等待。不久,眼前如有花朵绽放般倏然一亮,是一身少奶奶装扮的季乃走出来了。雄吾小心地用斗笠遮着脸,替坐上车的季乃盖上毯子遮住膝头,他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
“麻烦到回向院前。”
雄吾拉车起跑时,这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差点儿令他奔跑的双脚失去平衡。
在回向院前停下车放下横杆时,宣告相扑比赛开始的大鼓声恰好响起。放在黄包车踏板上的雪白脚尖,又翩然落到地上。
“辛苦你了。”
说着,季乃和雄吾不禁扬起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光天化日之下,想躲也没法躲。
“啊,哥哥!”
季乃口中迸出低微却尖锐的叫喊声,脸上写满惊愕之情。雄吾也满腹话语,不知从何说起,喉咙似乎被卡住了。
突然,季乃又跳上刚走下的黄包车,说道:“快,哥哥,我们找个地方走走吧。快点儿!”
雄吾慌乱之下不禁问道:“相……相扑呢?”
“相扑算什么,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季乃的回答。
《备忘录》的原文把那段情景描写得活灵活现——如在梦中,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能确定,回过神时已走进一座小庙。在这人迹罕至处,两人无言相对。
两人说了些什么,文中虽无详细记载,但可以想象话语之间一定充满亲人久别重逢的思念之情。长大的他们已没有昔日的尴尬,只有满心的怀念。
雄吾最想问的是季乃后来的处境。据她所述,父亲五月开始连日高烧,陷入昏迷,喃喃呓语着“西乡先生从东京来信了,我儿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不久后就断了气。战火摧毁家屋后,母女俩前去投靠亲戚。短短两个月后,母亲就因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病死了。剩下季乃继续寄居亲戚家,不久后,亲戚家家主意外在东京谋得官职,举家迁往东京,她也只好跟去。亲戚家家主是在大藏省当官,一次偶然的机会,季乃遇见了家主的上司塚村圭太郎,塚村对她一见钟情。季乃遂在塚村的求婚下嫁给了对方,这完全是为了报答亲戚对她的照顾之恩——她用这句话结束了冗长的叙述。
季乃对雄吾的车夫模样甚感不解,因此雄吾开始了叙述,季乃倾听着,不时露出感动的表情。
“哥哥实在太可怜了,我去拜托塚村想个办法吧。”她说。
“不,那样不好,我现在这样很满足。”
他当下拒绝了,让季乃的丈夫照顾,会令他觉得不洁。
季乃说这次到回向院前看相扑,也是为了塚村公事上的交际活动,并表示还是赶去那边比较好,只好与雄吾匆匆分手。
季乃眼角泛着泪光说:“哥哥,下次我们再好好见个面。”
雄吾强行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只是神色暧昧地不置可否。
“我会跟你联络的,请你一定要见我。把地址告诉我。”
听到季乃这么说,雄吾只好把山辰车行的地址告诉了她。
7
我会跟你联络的——季乃的这句话啃食着雄吾的心。四五天后,一名年轻女子走进车行,看到雄吾就说要到附近。他以为是客人,立刻准备就绪让女人上车,按照吩咐走。
“啊,前面那边右转。”他照着转弯,眼前出现一个看似小料理屋的小店。
女客下了车,才刚见她走进屋子,紧接着季乃便带着羞涩的笑容出现了。看到雄吾吓了一跳,季乃忙说:“对不起,这样把你叫来,因为我实在不方便出面。”然后又说,“你来休息一下吧!”说着走进店内。刚才坐雄吾车子的女佣已预先订好了位子、备妥食物。
那次他们聊的都是上次来不及说完的话题,季乃激动地说,看到哥哥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她说这话的表情和语气,都令雄吾心乱如麻。
四五天后,跑腿的女佣又来了。雄吾一出去就看到季乃站在街角,看到雄吾的车子就说:“不好意思,我要坐车。”说着就上了车。
看起来就像一般车夫在载客拉车,自然无人起疑。
“要去哪里?”他问道。
“哪儿都不去也没关系,就在附近转转也好。”
这个要求令雄吾苦笑,他只好漫无目的地缓缓兜圈子,就这样边聊边走了一个小时。
“你不待在家里没关系吗?”他这样问道。
“没关系,塚村在官厅。”她在车上如此回答。
“那可不行。没事也不该出来乱跑,这样我会很困扰。”
“为什么?你是我的继兄,用不着顾忌塚村。”
“我还没向塚村先生打过招呼,算不上兄长,你最好还是不要常常出来,如果有事,我会去找你。”
“骗人。我知道哥哥绝对不会来找我。你别再说了,请让我继续见你。就看在家里只剩下我们兄妹俩的分上。”
对雄吾来说,这是份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感情……
《备忘录》记述到此突然话题一转。
事情是从雄吾被开纸店的卯三郎喊去开始的。他一去就被带到里屋,屋里已坐了一位客人,介绍之后得知,原来这位客人是纸灯批发店的老板,自称幡生粂太郎,是个年约五十、身材瘦削、体貌端正的男人。卯三郎的态度明显比对方矮了一截,把雄吾找来似乎是粂太郎的要求。
太郎和雄吾打过“初次见面”的招呼后,就殷勤地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就不着痕迹地转入了正题。他是这么说的:前几天,他有一位友人从九州归来,带了西乡纸币给他做纪念品。他以前只从报纸和传闻中听说过这种东西,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拿到的钞票是五圆和十圆的。据友人说,在日向那边,有一阵子传说政府会收购这种钞票,因此人们特意珍藏。实际上也的确向政府申请过,但因是贼军发行的纸币,政府并未同意。村民得知此钞一文不值后遂视为垃圾,如今已成了小孩的玩具。
“这个,就是那种纸币。”
太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巾包裹,摊开来给大家看。
那正是雄吾难以忘怀的萨军纸币,虽只有区区两三张,也足以令他涌起带有浓厚战争气息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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