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雄吾还是默默等待粂太郎说完,没想到他竟冒出惊人之语。
“我啊,忽然起意,想再次说服政府回收这种钞票,听起来很像痴人说梦吧。不过现在听来虽像白日梦,却不见得真的是一场梦,我有把握可以成功,但此事非得靠您帮忙不可。”
雄吾一听,吓了一跳。
“不是啦,您应该认识塚村夫人吧?老实说,上次我看到两位边说话边从路上走过。我对夫人的长相倒是很熟悉,但不认识您。正巧当时卯三郎先生跟我在一起,他说您是他的朋友。”他笑着说,“所以我才会拜托卯三郎先生安排跟您见这一面。”
雄吾只好说:“她是我妹妹。”
太郎一听狠狠拍膝。
“啊,我都不知道那竟是令妹,这样就更省事了。请您一定要去拜托塚村先生,您或许知道,塚村先生在大藏省可是头号能人。听说大隈先生(大藏大臣)和松方先生(大藏省首席副长)都对他信任有加。请您拜托塚村先生收购这种西乡纸币,并请塚村先生出面说动大隈。前年,他们以那是贼军的纸币为由不肯收购。这本来就是胡闹。损失惨重的都是不知情的无辜老百姓,况且当初他们也是被萨军逼迫以钞易物的,因此法律没道理不补偿他们的损失,政府也不是不明白。可那时毕竟战争刚结束,萨军还是眼中钉,正如俗话说的,恨起和尚连袈裟都嫌,所以不肯收购西乡纸币也情有可原。还有一种可能原因,就是庞大的战争支出使得国库没有多余的预算吧。不过最近新成立了十五家贵族银行,可以从那里借钱。而且还增印了纸币,所以我想应该能填补西乡纸币这区区十万至十五万的损失。只要加把劲儿,一定能说服他们。”
他说得头头是道。
太郎走后,卯三郎说:“我知道你很困扰,不过还是请你设法帮帮忙。”
卯三郎一副好像欠对方人情的语气,仔细想想,说不定是生意上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吧。雄吾内心虽感沉重,但表面上不得不爽快地一口允诺。粂太郎的目的,自然是想垄断等同废纸的西乡纸币,再趁政府补偿回收之际狠狠地大捞一笔。
这招似乎是效法当时势如中天的岩崎弥太郎的做法。彼时,正是岩崎利用一手包办西南战役政府运输工作大发利市,一跃成立雄霸天下的三菱商会之际。三菱的财力基础就来自于垄断藩钞。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废藩置县时,政府一一收购各藩自行发行的藩钞,但收购时间和价格都严格保密,否则等同废纸的藩钞一定会价格暴涨,一发不可收拾。岩崎从后藤象二郎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大肆囤积藩钞以垄断市场,再以适当的价格卖给政府,奠定了创业初始的资金。这个故事极为有名,所以粂太郎才会起意垄断西乡纸币吧。
此外,据说当时岩崎还坐在只有大臣、参议员才坐得起的黑漆双头马车上,大手笔济助贫民,更买下前岛密占地四万余坪的宅邸,搜罗奇石巨岩放在院中,“享受举世无双的乐趣”(摘自《曙报》)。那吸引世人瞩目的感觉,想必也对粂太郎造成了很大的刺激。
8
雄吾和塚村就这样见面了。先是通过季乃传话,塚村不知道他就是那晚替自己拉车的男人,对于初次见面的大舅子表现出充分的敬意。上次见过的那张威严面孔此时笑眯眯的,极为殷勤,并表示:“我们应该早点见面的,我常听季乃提起您,得知我们有这么一位哥哥以后还真是吓了一跳。”
雄吾说:“怪我,我不好意思。老实说我没什么出息,本打算等时机适当再过来拜访的。”
“那怎么行,自家兄妹有什么好客气的。”
雄吾这才一笑置之。总之,塚村态度亲切得令雄吾有些惶恐。
雄吾终于表明来意,但一提起经别人托付的话,这位殷勤的妹婿突然摆出中坚官吏的态度,露出困惑的阴沉表情。他表示很清楚雄吾的意思,但这件事恐怕不好办。
“不过,我还是会想办法试试看的。”
他补上这一句话,但似乎只是为了给初次见面的大舅子一个礼貌的回应。
村圭太郎等雄吾一走立刻摆出臭脸,那和他还没见到雄吾前,只听季乃提起时表示很乐意见一面的愉快表情简直判若两人。
季乃说:“哥哥好像有事拜托,还请你务必帮忙。”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如往常,在桌上摊开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文件看得入神。此人只要一办起公事总是脸色难看。季乃正想离开,却被正瞪着文件的丈夫叫住。
“你哥哥和跟你差几岁?”他问道。
“差五岁。”
季乃回答后,他依旧沉默,好像在逐行阅读文件的内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哥在东京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我本来也不知道,是前几天在路上巧遇——”
“这些你已经说过了。”
“是。”
“我是在问你,那时你为何没有马上告诉我。”
“我想他毕竟是当车夫的,所以一时不便启齿。对不起。”
丈夫只是一径臭着脸闷不吭声,只有指尖翻动白色文件。过了半晌,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令季乃不由得为之脸红。
“虽是初次见面,不过他倒是个肤色白皙的美男子。你没问他有没有女人吗?”
季乃低声回答:“没有。”
“你们以前在故乡感情好吗?不,我是说你们之间,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妹吧?”他说。看到季乃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他又说道:“算了,没事了。既然是你的继兄,那也就等于是我的继兄,还是好好相处吧。”他笑也不笑地说道。
翌日,塚村看起来还是有点不满,这对于素来稳重、被世人视为大器、作风从容不迫的他来说,真是十分罕见。
那晚塚村又提起雄吾,令季乃莫名地心惊。
“你继兄在哪家车行?”他问道,不过这次声音倒很愉悦。听到季乃的回答后,他说:“嗯,这样啊。他总不能永远当车夫吧。如果有好工作我想替他安排一下。”
他以此令妻子安心。
可是翌晨,塚村一到办公室,就瞒着部下偷偷把一个平时寄信的伶俐小厮唤来,派给对方一个秘密任务——他命小厮去一个名叫山辰的地方。
“你偷偷替我确定一下有没有女人去找那个男人。不,不用打听女人的身份,只要查出两人有没有见面就好。”
小厮直至官厅下班时才返回,塚村听完他的报告以后虽然神色如常,但一回到位子上,就像要解决什么工作上的麻烦似的陷入沉思。不过,塚村回家后告诉妻子的话却是:“你去把继兄请来。上次他托的那件事好像有眉目了。”
雄吾奉召再次造访塚村家,受到了和上次一样的热情款待,村笑得很柔和,还以妹夫自居,对雄吾颇为亲切。
“特地把你找来真不好意思,关于上次你提的那个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希望。老实说我试探过某位高层,结果似乎有点苗头。正如哥哥所言,西乡纸币给当地人造成很大的困扰,因此我也觉得政府有必要补偿民众。如果有希望说动上面,我倒很想豁出去赌赌看。当然,这件事不便告诉外人,如果让别人知道了,我的立场会很尴尬。这一点还请哥哥放在心里就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热心又充满诚意。本来已断定没希望的事居然能扭转到这个局面,想必是靠塚村的过人手腕吧。这番话听来实在不像敷衍之词。
雄吾郑重致谢,再三拜托后才离开,之后立刻向卯三郎和粂太郎报告塚村所言。粂太郎大喜过望的模样甚至让不相干的人感到可笑,他那张尖削的老脸堆满笑容,猛拍雄吾肩膀。
“干得好!塚村先生说的高层,一定是松方先生或大隈先生。如果能说动松方先生那个层级的人,就肯定没问题了,保证会成功。哎,这件事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9
村每天都很忙,把在办公室做不完的公事带回家、深夜仍在洋灯下查阅资料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在同僚之间是公认的能干,前辈把他视为人才,对他抱有好感,因此自然官运亨通。他通常在傍晚某个固定的时刻返家,即便不时去哪里出席宴会,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不知检点地眠花宿柳。谣传某些政商界人士已经开始注意塚村,把他视为明日之星刻意接近。
季乃最近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不安——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现象。仔细想来,是从雄吾来访之后才开始的。
她怀疑自己背着丈夫去见雄吾的事被看穿了。之前一直开不了口说要去找继兄,其实是因为没来得及,后来也就这么错失了说明的机会。不过主要还是隐隐有些担心丈夫会对雄吾暗怀反感,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可能。丈夫每次见雄吾总是开朗又亲切,对于继兄托付的事看起来也很热心地张罗。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季乃依旧心有不安。
季乃怀着这种模糊不清的不安继续去找雄吾,她深信与雄吾见面只是基于兄妹之情,却没发现就是这种感情令丈夫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雄吾总是毫无心机地拉车出来见她。他表情坦然,满脸笑容地放下横杆,仿佛在说“你来啦”。季乃也会不客气地上车。这已成为惯例。
一辆垂下帘子的黄包车这时从旁疾驶而过,车子过后,白色尘埃如扬起的轻烟漫天飞舞。季乃霎时脸色大变。透过车帘缝隙惊鸿一瞥到的那张脸分明是塚村。不,只是她觉得是塚村,难道是因为一直想着塚村,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说不定是另一个人。她逐渐失去自信,大概是因为内心希望这只是错觉吧。季乃不安又彷徨。
雄吾什么都不知情,她不能向雄吾确认。
他们走到看得见河的地方,聊了一会儿。虽只是闲话家常,但和继兄说话总令季乃心中萌生一种近似骨肉至亲的温暖情意。从冷冰冰的亲戚家,嫁到一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家,那种寂寞令她渴求这种宛如春风的感觉。
当晚塚村喝得酩酊大醉,季乃战战兢兢地出门迎接,却见他心情极佳,她不禁觉得白天在那辆垂帘黄包车上瞥见的果然是别人。
然而,季乃才离开一下子,塚村就立刻小声问女仆,白天夫人是几点回来的。在听过女仆的回答后,他露出威吓的表情说:“不准告诉夫人我问过你这件事。”
村在那之后对季乃说:“我有话要跟你继兄说,你去把他请来。”
雄吾来了,塚村还像以往一样开朗。
“关于之前说的那件事。”他开始发话,“看起来大有希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政府在明治四年统一货币时,已经尝过被岩崎垄断藩钞的苦头了。这次回购西乡纸币一事如果又走漏风声,不知人们又会怎么抢购,导致价格暴涨。这种钞票本来是给宫崎县一带的人带来不少困扰,所以政府希望尽量在当地收购。也就是说,要抢在东京商人趁机炒作之前。因此,关于收购日期与价格,当然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这话听起来极有道理,不过这样子粂太郎不就无处插手了吗?村仿佛看出了雄吾的脸色,压低嗓门说:“不,如果想走后门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等政府即将拍板定案时,我会通知你的。到时候再让你那个朋友去宫崎收购西乡纸币不就得了吗。当然,在正式回收之前,必须让他留在当地。如果把钞票带回东京,基于我前述的理由,可能会有点麻烦。而且,让那个人独自垄断也不好吧。”
村说着,又考虑了一阵。
“有了。我看你最好也一起去,如果当地有你觉得适合的人,也可以请他们一起买,这一点还请你们好好商量,再私下进行。老实说,我不太想和你那个朋友直接交涉,不过光靠你传话,对方也许不会相信,我看还是在外面跟那个人见一面吧。不,用不着打任何招呼,只要打个照面,对方应该就能意会了。正好,后天晚上为了谈生意,我要招待一对外国大使夫妻去新富座看戏,到时候,哥哥也跟那个人一起来,我会设法让那个人安心相信的。”
他如此表示。
10
这一天的新富座很适合外国使臣看热闹,除了平民戏码,还上演了《操三番叟》与《劝进帐》。前者有宗十郎(饰演翁),左团次(饰演千岁)、菊五郎(饰演三番叟);后者有团十郎(饰演弁庆),左团次(饰演富坚)、菊五郎(饰演义经)。此外,还有仲藏、团右卫门等名角,可说众星云集。观众席方面也不比舞台逊色,戏院方面大手笔地在正面包厢设置了豪华座椅,以外国使臣夫妻为中心,官方由大隈大藏大臣领军,再加上河野利镰、前岛密、松方正义、中上川彦次郎等人;民间人士则有岩崎弥太郎、涩泽荣一、益田孝、大仓喜八郎等人。按照礼节,席间由各自的夫人负责接待,可见一定是与这对外国使臣进行什么经济上的交涉。
雄吾和塚太郎坐在与主宾席相隔遥远的包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群人。只见穿礼服的塚村在宛如百花盛开般华丽的贵宾席上四处穿梭,一会儿找涩泽说话,一会儿又与松方咬耳朵,充分展现出干练官僚的手腕。
舞台上集合众多当代名伶,盛况空前。粂太郎却看得心不在焉,一颗心全系在那群人身上,对他来说,这笔攸关生死的大买卖能否成功,全都在此一举了。
《劝进帐》开演时,仆役来到雄吾身边,把他们请到了走廊上。
雄吾和粂太郎等了一会儿,塚村果然飒爽出现。不只塚村,季乃也跟在后头。
今晚的季乃身穿裙摆上绽放着大朵牡丹的华丽纹服,塚村家的家纹“抱茗荷”看起来小巧雪白,格外抢眼。浓妆和整个儿挽起的发型相互映衬,雍容华贵的夫人风范连雄吾都有点儿看傻了眼。
感觉塚村的态度远比在家中见面时威严,他说:“啊,上次真不好意思,改天有空还请再来寒舍一坐。”
他看到躲在雄吾身后的粂太郎鞠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躬,只说了声“啊,你好”就转身离开了。
这次会面的时间极短,却反而给对方留下光明正大的强烈印象。
“真是了不起啊。”
太郎被塚村的气势压倒,深表惶恐。
戏院散场后,粂太郎邀雄吾去柳桥的茶屋,还叫了两三名艺妓。
“走,接下来,陪我找个地方去坐坐。让你出了这么多力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之后的一切还是要靠你帮忙。这是我的命运交叉点。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事情竟会进展得这么顺利,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我们先提早庆祝一下吧。”
太郎说着扯高嗓门,带头举杯。
雄吾一看到艺妓的脸,不由得想起刚才在新富座看到的季乃。季乃那宛如牡丹般高贵娇艳的风姿,令雄吾不知不觉产生愤懑与绝望之情。他埋头猛灌了一杯又一杯。
“咦,没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好,年轻人果然不一样。来,今晚你可别想走哦。哈哈哈。”
太郎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大醉的雄吾被抬进别室,就这么满脑子想着季乃艳丽的身影,将一名艺妓拥入怀中。
村很快就通知他事情已经没问题了,即将拍板定案。
太郎接获雄吾的这个报告后,立刻开始进行筹备已久的计划。他把房屋、土地和商品全变卖了,因为手边的现金必须越多越好。
卯三郎虽提出忠告,劝他“至少留着房子”,但他豪爽地一笑置之。
“放心,我很快就会赚回十幢这样的房子。”
这样还不够,他还向亲戚借了钱,当然没说明原委。他最怕的就是有竞争者出现,因此必须极力笼络塚村。
太郎对雄吾说:“请你把这个送给塚村先生。”
说着便交给他一包钱,里面包着一百圆。相当于现在的多少钱呢?根据券商局在明治十一年六月底公布的物价指数报告显示,在东京一石米约六圆,小麦两圆;在大阪一石米约五圆六十钱。即便在那个六钱就能买到一升米的时代,对贫民来说依然太贵,当时各地不断发生米价纷争,因此一百圆的价值可想而知。
令粂太郎惊讶的是,塚村竟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退还给雄吾。他说万一被人误会收贿就麻烦了,此外,他还再次叮咛:“在宫崎那边千万别给我做出露骨的行动。”
“真是令人佩服啊,塚村先生果然是个人才。看这样子,他将来一定能当上大臣参议。”
太郎不胜感佩地表示。
眼看即将与粂太郎南下日向,雄吾找了一个晚上去塚村家辞行。
“是吗?终于要启程了啊,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馈赠的,总之先祝你一路顺风。”
村命人备酒。
“还有就是关于政府收购的价格,大约会是票面的七八成吧,绝不可能比这个更低。你们就根据这个价钱去买吧。”
村解释这是破例优惠的交换价格,雄吾也没想到能以这么好的条件收购。粂太郎还以为顶多半价收购。
“真是好消息,这段日子太麻烦你了……”
听到雄吾这样真心道谢,塚村笑了。
“自家人还客气什么。总之,事情能顺利谈成就好,老实说,我本来也担心会是一场空,唉,这都是运气好,是你们运气好,看来你今后也要时来运转了嘛。哈哈哈。”
他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雄吾说要告辞时,“喂,你替我送送哥哥。”塚村对季乃说道。
“是。”
季乃跟在雄吾后面。看到他们已走出昏暗的门前马路,塚村也急忙起身穿好木屐。
11
雄吾与粂太郎先搭火车到横滨,再从横滨搭乘送邮件的汽轮从神户上岸,然后换搭其他交通船,沿着濑户内海一路西行。
对粂太郎来说,这似乎是一趟前所未有的愉快旅行。他们走的本来也是风光明媚、小岛众多、风平浪静的内海。这里是明石浦、那个是阿伏兔岬、那座岛应该是宫岛……粂太郎将从别人那里听到行经景点一一告诉雄吾,并愉快地眯起眼。对他来说,此时眼前所见没有一样不满意,一想到这趟旅行的结果,他就满心欢喜得浑身发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雄吾时常想起季乃。尤其是最后去塚村家辞行的那一晚,在黑暗的邻家围墙边,他忍不住拥抱了季乃苗条的身体,那触感至今仍记忆犹新,甜甜的气息也让他难以忘怀。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在她扎紧的腰带上方,那颗心正如小鹿乱撞。她呼吸急促,连夜气都冷却不了她的脸颊,触感滚烫如火,浑圆的肩膀犹自颤抖。
(我对不起塚村先生。)
当时为何会有那种冲动呢?自己的轻率令他如粉身碎骨般痛苦又懊悔。不过幸好未犯下肉体上的大错。
(还是把她当成妹妹疼爱吧。)
他暗自起誓,并下定这个决心。
船停靠过许多港口后,终于在臼杵港登陆。从这里再换乘马车多次,费了十多天,才结束这趟起自东京的旅程。
抵达宫崎时,已是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的深秋——《备忘录》上这么写着。
只要到宫崎了,必然满地都是西乡纸币。这两个人的单纯想法最终证明是大错特错。
雄吾和粂太郎商量后,决定尽量先从看似老店的商家问起。没想到对方回答得含糊其辞,并一脸狐疑地瞪着他们打量,也不说到底有没有。
再去另一户旧日望族打听,得到的答案是“我家没有”,又问了两三家,也都是同样的结果。由于和之前听说的差太多,两人不禁如坠五里雾中。找到旅馆落脚后,靠旅馆的人帮忙,总算买到了三张。但在这种情况下想大量收购,根本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
“干脆贴个告示或招牌,说我们要买西乡纸币算了。”
雄吾如此提议。
“这个嘛,我看还是再观望一下吧。能不公开最好不要公开。”
太郎非常谨慎。
雄吾来之前就想住到延冈的伊东甚平家,他认为甚平是他的救命恩人,也只有甚平才有资格以塚村所谓的“当地人”身份获得内线消息,赚上一笔。雄吾本来打算等粂太郎买够了,剩下的交给甚平收购。可是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得从一开始就请出甚平了。甚平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身为乡士后代,想必也深受地方上的信赖。雄吾认为粂太郎和甚平应该合资买进,他一提出这个意见,粂太郎就说:“有这样的人在最好,我毫无异议,一切听你安排。”
于是两人立刻前往延冈。
一到伊东家,看到远来的稀客甚平大表欢迎。雄吾把粂太郎介绍给他,但等到三更半夜,家人都睡着了,这才谈起此行的目的。
甚平只是嗯嗯有声地听着,直到雄吾说买不到西乡纸币时,他才笑着说出意外的消息。
原来,这种旧钞近日可能被政府收购的小道消息早已在这一带传开,一般人虽然不知内情,但藏有大量旧钞的人自然不可能就此脱手。
雄吾和粂太郎不禁面面相觑。本以为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此地了,消息到底是从哪儿走漏的呢?虽然可以说声“果然不该大意”简单了事,但想来想去总觉得有点儿纳闷。
甚平考虑之后说:“不过,这件事还是有希望的。因为政府收购的消息目前还只是传言,村民们不像你们这样拥有确切的情报。况且之前也有一次谣传要收购,结果却不了了之。其实大家对这次的传言也半信半疑,所以现在应该还能便宜买进。”
太郎一听这话,便说:“那您愿意跟小弟合买吗?”
甚平说:“这是一辈子一次的赚钱良机,我怎么可能错过。”
说完张嘴大笑。
事后回想起来,政府要收购西乡纸币的传言想必就是塚村事先散播的吧。也许他早就在公文中不着痕迹地暗示过宫崎县一带的公务员。如果做得太明显,事后恐怕会被人抓到把柄,所以他用的应该是那种会让看公文的人一相情愿产生误解的暗示。
三人商量后,估算目前坊间还剩下多少西乡纸币。就雄吾所知,实际使用的约有十四万,就算假设其中已有三万遗失,也应该还剩十万以上。
现在应该还能用五六十圆买到千圆钞票吧。照这样算来,若集合两人财力,应该可以买进不少。
三人拟妥计划,连忙赶往宫崎。甚平果然人脉广,旧商家的老板不敢怠慢他们。但一提起西乡纸币,得到的回应就是:“哎,有是有啦,不过听说最近政府要收购,所以我们自己都还想多买一点呢。”
这样就谈不下去了,弱点在于,“之前也有过一次这样的谣传,但并未实行,此时如果开出好价钱,对方应该会出让”的盘算打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穿了。经过一番麻烦的杀价攻防战,最后对方表示愿意以一百二换一千的价码成交。这个价钱是原先估算的两倍,三人为之愕然。
但又问了四五家,才发现这个价码已成市面上的“公定价格”。其实仔细想想,一百二将来可以变成七八百,还是很有赚头。只是甚平和粂太郎本以为现在西乡纸币应该一文不值,因此下不了决心以这个超乎想象的价格买下。他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抱着“算了,明天再慢慢谈判吧”的打算,就此打道回旅馆。
当晚也不知从哪儿传出什么样的情报,翌日,西乡纸币的价格已攀升至两圆换十圆。甚平和粂太郎都慌了手脚,再不敢有片刻迟疑,当下奔去“抢购”,结果却四处碰壁。等到他们乖乖照对方开的价钱,以二圆五毛或三圆的兑率好不容易凑齐一万圆西乡纸币时,粂太郎带来的现金已经全部花光,甚平也一样。
不知是受到这两人不计一切的收购态度煽动,还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之后西乡纸币的价格持续攀升,有钱人争相收购。
《备忘录》是这样记载的:
听说西乡纸币的价格突然高涨,令众人慌了手脚。有人连忙从壁橱深处或仓库角落的老鼠窝翻出成捆钞票,擦净之后供在神坛上;有人从小孩子的玩具箱里一张两张地搜寻;也有人等不及过年就先来个大扫除,掀起榻榻米,寻找掉落在地板下面的钞票;还有人去年曾送纸钞给某人当纪念品,此时立刻写信命对方送还。
在如此状态下:
急红了眼、四处收购的人恨不能多买到一张,为此不惜把所有地产、田产尽数典当换钱,那种疯狂的姿态简直非比寻常。
就这样,乡下地方掀起了一阵西乡纸币旋风。
12
既然引用了原文,这篇《备忘录》的最后一章索性就由雄吾自己来说吧。原文字已被我比照现代文略加订正。
余将粂太郎留在宫崎,独自于十二月下旬,这个冷风萧瑟的时节先行返回东京。刚抵东京便直奔卯三郎宅,已近半夜。卯三郎氏一见余,愕然引至内室,状极狼狈。余引以为怪。“彼日,君岂毫不知情?”卯三郎言毕,从里屋取出一张报纸示余。观其手指处之报道云:“近日日向一带盛传早年贼军发行的法定纸币将由官方进行收购,当地居民为此言所惑,纷纷投下巨款狂热搜罗等同废纸的纸币。因此本报通过宫崎县府调查真伪,经报告得知政府断无收购之举。再追查此次骚动之祸首头,判明为宫崎县士族樋村雄吾,此人曾于明治十年投效贼军。其动机是因偏袒党羽发行之金券,因此口出诳语,抑或为了诈财,目前尚无法确认。但其以谎言欺骗诸多居民实属重罪,因此警视总署已责成有关单位待其返东京便立刻逮捕。”余遭此意外打击呆然自失良久,伫立原地,讷讷难言。此事必有误会,余的确曾亲耳听塚村圭太郎氏再三保证,当下决定去找塚村氏一问究竟。卯三郎氏听余此言,期期以为不可,并表示此事必为塚村氏之计,详情可问塚村夫人。据山辰老板转告,夫人曾遣人至山辰,嘱托待君归来务必秘密知会。卯三郎氏劝余先就寝,一切待明日再说。但余终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翌日,卯三郎氏遣使将季乃约出,季乃立刻来访,一入室便哭倒在余膝头。待其情绪稍稍平复后,才回答余的疑问曰:“一切皆为塚村阴谋,是他嫉妒兄长才设计陷害,妹虽早已隐约察觉塚村的异常举止,但是怎么也想不到其心狠毒至此,所以未能及早防范,连累兄长陷入今日苦境,真不知如何谢罪,尚请兄长速速逃离。”言罢,泪如雨下久久不歇。呜呼,彼干练官僚果然看穿余之心事,诚不愧其辣腕名声。然则彼对余之憎恶,毋宁证明其对妻用情之深,此点亦值得原谅。但此人对余手段之丑陋、阴谋之卑鄙,简直令人发指。每每思及其令色背后藏着如此毒牙,巧言背后竟有如此祸心,着实痛愤难忍。是余愚昧,随其三寸不烂之舌起舞,导致粂太郎、甚平氏倾全部财产换来一堆废纸。思及二人,至此地步不仅破产,甚至无家可归令妻小流落街头。余虽未杀伯仁,但伯仁因余而死,真不知如何谢罪,更何况甚平乃余之恩人。据说,塚村在季乃面前对此事未置一词。葬送余之人生对其而言,想必比平日处理公文撕掉一张写坏的文书更微不足道。事情结束后,他也许会对妻子曰:“汝继兄怎会犯下如此傻事。”余可以想见他那种若无其事、不动如山的阴险面目。如今,余能走的路只有三条。一是照季乃建议逃之夭夭;二是向官府自首以正是非曲直。但第一个办法只能保全余身,还是会蒙上不白之冤,如此一来正中其下怀,实乃下下策。第二个办法就算余在法庭上辩称确曾听塚村保证,也无人可证明,更无文书可资证明,最后必然各说各话、僵持不下。因此余已别无选择,只剩最后一个办法。
《备忘录》到此便结束了。不,原文本来更长,可是后面明显有被人撕毁的痕迹,因此无从得知后来究竟是什么结果。文中所说的“最后一个办法”是什么,塚村与雄吾、季乃后来又怎样了,一概不得而知。
不过,我总觉得这份名为《备忘录》的手记送到友人手中,应该不是在雄吾实行“最后一个办法”之后,而是在实行前夕。唯一能推测的,就是被撕毁的原文中必然有什么不便让别人看到的内容,因此保存者才会刻意撕毁吧。动手撕毁的人当然就是收到这份手记的明治人——田中氏的祖父。想到这里,我似乎隐约能猜到被撕毁的内容了。我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仔细搜寻明治十二三年的旧报纸。上面提到警方没找出暗杀广泽参议的真凶,并已将嫌疑人释放,也刊载了吉原那里的杀伤事件,但我终究没找到想找的报道。
说到当时的“太政官权少书记”一职算是奏任官,矢野文雄、犬养毅、尾崎行雄、中上川彦次郎、小野梓、岛田三郎等人都身列其位。当时被公认为青年才俊的塚村圭太郎为什么没有在后世留名呢?从这一点似乎也可窥见被撕毁的那部分的秘密。
我在图书馆查报纸的时候,偶然瞄到这样一段报道。
《日向通信》(明治十二年二月“舆论新志”)
萨贼制造的纸币基于特殊因素,据说可望由政府出面收购。
我从这短短两行的报道间,仿佛能看见两人脸色大变、四处狂奔,急着收购西乡纸币的身影。
首次刊载于《周刊朝日·春季增刊号》·昭和二十六年三月
西乡隆盛(saigōtakamori,1828-1877),原名西乡隆永,隆盛是其父的名字。日本江户时代末期(幕末)的萨摩藩武士、军人、政治家。他和木户孝允(桂小五郎)、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
旧地名,现在一部分在宫崎县,一部分在鹿儿岛县。
织孔较密的薄棉布,上过浆后多半用来做窗帘、蚊帐或假花等。
一种质地厚重、极为坚韧的日本纸,大多用来做成纸袋。
约为十六开,151mm×220mm。
人吉位于日本熊本县南部的城市,地处九州山地内的人吉盆地。
江户时代的风俗,嫁为人妻的女人便将牙齿染黑,犹如今天戴结婚戒指的作用。
指江户时代以武士身份务农者,平时种田、战时从军。
岛津氏是日本的氏族之一。在镰仓时代到江户时代期间是大名,另外其家族亦有不少分支。
板垣退助(itagakitaisuke,1837-1919),土佐藩出身,日本明治维新的功臣之一,也是日本自由民权运动家、日本第一个政党自由党的创立者。
岩崎弥太郎(iwasakiyatarō,1835-1885),日本明治时代的红顶商人,三菱财阀的奠基者。
后藤象二郎(gotōsyōjirō,1838-1897),日本江户时代土佐藩藩士,明治维新以后成为政治家,在黑田内阁和第一次松方内阁中担任递信大臣,第二次伊藤内阁中担任农商务大臣。
前岛密(1835-1919),出身于越后高田藩的政治家,日本近代邮政制度的创始者。
《三番叟》是日本非常古老的演出剧目,能、文乐、歌舞伎和日本舞踊中都有《三番叟》。最初是能的表演剧目,被引入文乐和歌舞伎后又增加了多种形式,《操三番叟》便是其中一种。
《劝进帐》()是由三代目并木五瓶作词,四代目杵屋六三郎作曲,在能剧《安宅》的基础上改编而成的歌舞伎剧目,是日本歌舞伎十八番之一。
奏任官指由陆军大臣奏请天皇批准、再由陆军大臣任命的官员,分为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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