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活的帕斯卡

他的艺术正是从那伟大的孤独中诞生的。他只能选择逃亡这个懦弱的方法。

画家选择了和小说家不同的表现形式。小说家可以在软弱的逃避中获得“丰富的真知灼见”,画家却不然。小说家需要解剖人性心理并加以描述,或许可以冷眼观察;画家却得把对象的美,即便是精神上的美攫取出来,立足点上就不同。画家需要的不是一间狂乱的画室,而是静谧的画室。

不过,唯一和剧作家相似的是——只能选择逃亡这个懦弱的方法。

他不可能逃离铃惠,除非他死,或者她死。死亡当然是永远的逃离。不过那样就无法享受活着的解放感和愉悦了。要死的人应该是妻子吧。

不幸的是——可以这么说——铃惠生来健康,矢泽倒是经常罹患各种疾病。撇开妻子的精神状态不谈,她的身体真是非常健壮。长年为矢泽看病的医生每次见到铃惠都会夸一句“夫人的身体真好”。铃惠一天不死,矢泽的心愿就只能是幻想,永远在现实生活中饱受折磨,直到死亡为止。

不过,偶然出现了一个夫妻可能一起死的机会。

这次矢泽迷上了一个开餐厅的女人。

这个女人可说是拍着蓝色的翅膀、翩然飞入矢泽空虚的心中的。是从矢泽在银座租下某间画廊开办个展时开始的。

那场为期一个星期的个展,矢泽天天报到,不是坐在会场接待席,就是悄悄跟在观赏者身后偷听人们的私语,再不就是窥探人们观赏时的表情和反应。如果有熟人出现,便相邀去喝咖啡闲聊,有时也会邀请负责执行的画廊女店员去咖啡厅。

矢泽觉得那段日子实在过得太愉快了,摆脱妻子以后的自由想必就是这样。既不用画铃惠“命令”的画作,又可以尽情游玩。个展期间铃惠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默不吭声。只要矢泽说与会场的前辈、同行或美术杂志社的编辑喝酒,就算混到半夜她也不会唠叨。早知如此,个展真该连续办两三个星期。

个展的风评也不错,比三年前那次的反响好太多。当初把皮兰德娄的故事说给他听的那位美术杂志记者森祯治郎也来了,在会场绕了一圈后,走到矢泽身边说:“挺不错的嘛。”

这话似乎不单是奉承,对方说明天还要带画评家a过来,并在下一期的杂志上写篇评论,明天的报上应该也会刊出另一位画评家的意见。矢泽满心洋溢着幸福。

“对了,皮兰德娄的传记对您有帮助吗?”森说得一脸认真。

看到森的表情,矢泽不禁怀疑铃惠的恶妻嘴脸是否已传遍画坛了,自己反倒先多心起来,心想要是换个不客气的损友,必然会嬉皮笑脸地问他可有参考价值吧。估计业界对铃惠没什么好评。

“艺术家的妻子如果太贤惠,反而会让丈夫不幸啊。”森如此表示。

“会吗?”

“毁掉丈夫艺术直觉的,通常都是这一类型的贤妻。妻子服务得太周到,会让丈夫变得懒散。说句不好听的,外头都在传说,u先生在画坛停滞不前,就是被夫人宠过了头呢。我也有同感。记得有一次我去u先生家,眼看着u先生在夫人的伺候下威士忌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看他是彻底酒精中毒了,可他夫人毫无制止之意,居然还跟我说什么‘艺术优先,所以不想让丈夫为了琐碎事情奔忙,他现在正在构思巨作’云云,u先生听了高兴得很呢。至今已过了三年,别说巨作了,u先生连个鬼影子都没画出来,那都是夫人惯出来的。u先生搞不好再也画不出东西了。至少与当初与他一起步入画坛的h先生和k先生比起来,已经落后一大段距离了。”

“世上做丈夫的都希望有个顺从的妻子,可是画家却不能有这种老婆?”

“绝对不行。这与上班族的老婆可不一样,画家不比常人,这样反而会夺走丈夫的叛逆精神,就连对绘画的执著和反抗精神也会一并被铲除。”

这时,穿着蓝色洋装的女人翩然走进会场。

8

其实不管怎么看,羽田志津子和矢泽之间都不像有那种能够激起铃惠异常妒火的暧昧关系,他们纯粹是画家与一般顾客的关系。只不过这名女客人是个美丽的单身中年女子,并在东京都内开了三家餐厅,财力雄厚,这一点刺激了铃惠。况且铃惠知道矢泽对羽田志津子抱有超乎寻常的兴趣。

矢泽的灾难就在羽田志津子一时兴起走入个展会场的那一刻起埋下了种子。

当时正和森交谈的矢泽渐渐把注意力转向这个身穿蓝色洋装、气质出色的女人身上,除非是人气画家借用百货公司的场地办个展,否则现场观众都不多,能有三四个人站在画前观赏就已经算不错了,羽田志津子也因此显得格外抢眼。中年妇人穿的洋服通常都不怎么时髦,但她的装扮却极为洗练,尤其对服饰的配色更是一丝不苟,看在画家眼里自然分外醒目。

矢泽与森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她伫立良久、仔细观赏的画作都是矢泽自认为最成功的作品,可说是内行人才能看懂门道的画。这一点也勾起了矢泽对她的兴趣。

矢泽画的是具象画,主题多半是裸女。但并非只是让一团肉块在画布上或立或卧,还添加了颇具宗教意味的故事性。他自认为如果能形成成熟的画风,应该会被画评家冠上“新古典派”的称号。当然并不是十八世纪基督教会那种画,天使和使徒都未明确地出现在画中,而是以抽象手法把这些隐藏在模糊的里层。大多以朱红为主色,再巧妙地晕染成古画褪色后的深棕色。

有段时间矢泽也曾立志画抽象画,但旋即预感这种画风已经过了全盛期,迟早会走入死胡同,为自己后知后觉的愚昧而羞愧。他本来就擅长画具象画,而且画技好得曾被恶意评论家批评是“工匠技巧”。

岸田刘生为了对抗巴黎画派全盛期在日本洋画坛所掀起的风潮,始终坚持写生主义,最后功败垂成,英年早逝。不过,刘生的价值现在已经获得肯定。

就连这样的刘生,也曾经从早期手工浮世绘寻求突破。简而言之,应是为了摄取“韵味”吧。现代风格的主题终究有其局限,放在现代生活这种真实世界反而妨碍到纯粹的美感。美必须从与现代生活隔绝的世界里寻求,各种艺术至上主义不断地抗拒现代,进而超脱现代,神游于幽玄的桃源。艺术至上主义本来就是靠着逃避现代生活为基础,在大正时期引进欧洲式生活中的,不管是野兽派还是立体主义(cubisme),当时法国的新浪潮绘画到头来不过是现代生活的延长。那不是断层,而是持续。不过这种流行一时的画风很快就销声匿迹。刘生说不定早就看穿了这一点吧,艺术至上主义的精髓在于切断现实。矢泽如此解释刘生的生活方式。

刘生被早期手工浮世绘,也就是所谓的“质朴的韵味”吸引,从中发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就算再厉害的天才,如果光凭自创一意孤行,最后终究会走进死胡同。刘生之后又从近代初期的风俗画中为自己寻求艺术支援。如果光靠风景画——例如他的早期代表作《穿山道路写生》,或把水果摆在中央、将背景分成上下两半、涂上不同色调的静物画,想必都难以维持下去吧。他的少女肖像画带有早期手工浮世绘那种毛骨悚然、颓废的美感,且具有恶魔般的超自然故事性。这不就是一种宗教(就连那种淫词邪教也具有可怕魅力的神秘性)吗?

矢泽早已预见抽象画会逐渐没落,继之而起的将是所谓的新具象画。当然,这并非意味着抽象画的反命题会回归到以前的具象画。受到抽象画洗礼的新一代具象画,尚无法判定将会如何发展。当今新具象画派的混乱就是最好的证据。画家们彷徨踌躇,不只在日本,这似乎也是巴黎画坛和美国画坛等举世共通的现象。

矢泽认为,解决这种混乱的对策之一就是开创崭新的宗教画。这种画具有故事性,把对象的形态分解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再重组人类的潜意识。抽象艺术早已落入窠臼,变得“图案化”、“奇形化”,和艺术至上主义的美早已扯不上关系。对于自己将来的方向,矢泽不想特别效仿刘生,但他认为十八世纪西欧宗教画那种妖异迷幻的氛围,和被刘生借用的十七世纪日本本土绘画的妖美的确有相似之处。

“您的大作我都欣赏了。”

羽田志津子走到个展画家身边致意,她似乎一进门就认出站在会场角落和森说话的矢泽了。

“不敢当,谢谢。”

矢泽有点僵硬地欠身行礼。

羽田志津子展唇一笑,露出亮白的贝齿,略带迟疑地询问展出的画作能不能出售。

“请说、请说。”矢泽感激地说,“不知您看中的是哪一幅?”

羽田志津子返顾会场——说是会场其实只是个小地方——指出其中两幅。

那两幅画正是矢泽偷偷尝试的“实验”,被选中令他格外开心,同时也对这位女客人眼力之高明,能挑出不走市场路线的画作深感佩服。

“谢谢您。当然,我很乐意卖给您。”

这两幅画的标价不低,不过这是画商天野仙太定的价格,也包含了他的佣金。但女客人听了价钱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当场就说要买下来。

“那么,等这次个展结束,我会请画商把画送去给您。”

女客人留下一张名片,矢泽这才得知她的姓名,她指定把画送去位于赤坂的餐厅。非得通过画商打交道,令矢泽感到有点不便。

“看来她的鉴赏力相当不错嘛。”

森祯治郎摆出杂志记者的姿态,目送羽田志津子离去后说道。当时她对画作未置一词,但事后发现她是出于谦虚,更增添矢泽对她的好感。

个展结束后,画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订的画送去,回程时特地向矢泽报告。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来她不是临阵磨枪,而是真的很了解美术。她那家位于赤坂的餐厅也是,虽然在地下一楼,不过气派得很。装潢走的是巴黎风格,看起来很时髦,设计也很豪华。听说是她亲自设计的,品味相当高级。”

天野对她赞不绝口。

“而且是那样的大美人,竟然还是单身。听说另外在青山和银座还有两家分店,出手很阔绰。有钱又有事业,人长得漂亮又是单身,加上美术造诣深厚,简直是魅力无法挡。”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想她背后应该有个资本雄厚的金主吧。八成是那个金主喜爱美术,再把那些美学素养传授给她,所以她才会跟着爱上绘画,并下工夫钻研的吧。我是这么判断的。”

“不知她打算把那两幅画挂在哪里,会挂在赤坂的那家餐厅吗?”

“听说她住在青山那边,不过好像不打算挂在那里,而是挂在银座的分店,据说就开在r大楼的地下层。”

“关于我的画,她有说什么吗?”

“我倒是听过一些。不过与其由我转达,我看老师还是当面问她比较好吧。”

天野鬼头鬼脑地笑了。

“就算人家买了我的画,我立刻就去找她还是不太好吧。”

“没事,这点您不用担心,是对方说想跟老师边吃饭边聊聊的。就在她的餐厅。”

“是吗,她真的这么说?”

矢泽两眼一亮。

“我怎敢骗您。她的美术涵养,就外行人的标准来说已经相当厉害了。”

“是吗?那我改天去她店里看看吧,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是算了,你们俩好好聊聊吧。不过,老师主动约她或许不方便,我倒是可以在中间帮您联络一下。”

“那就拜托了。既然知道对方背后有金主,那就等于是名花有主了。就算跟她见面我也不会打歪主意的,只是很单纯地想跟她边吃饭边聊聊艺术罢了。”

如果从艺术的话题直接跑到结论,那就是羽田志津子表示对他的画风极感兴趣,还问他今后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当时他们正在她的店里吃法国菜。

矢泽自己也不确定,不过倒是有个模糊的想法,而且正在暗中摸索。他告诉志津子她买的画就是其中两幅实验之作,接着矢泽把那个累积多时的“模糊想法”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太激动了。而对方竟很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因为不好意思让对方请客,所以之后矢泽又在常去的日本料理店回请了她一顿。双方就这样礼尚往来了好几次。

“我想如果能具体画出人类的意识,一定很有趣。”

羽田志津子在这样的饭局上表示。

“具体画出意识?”

“好像变成抽象派和以前的立体主义了。我想具象派也不是做不到。”

“那可不容易啊。如果要用写实手法描绘,可以用象征意识的小道具来处理,可是这么一来,就等于倒退回您提的立体主义了。如果纯粹用写实手法恐怕还有困难。”

“我想应该还有什么处理手法。比方说您想到的十八世纪宗教画,不能运用那个吗?不过,这只是我这个外行人随便想到的啦。”

“用宗教画的手法来表现意识啊……”

矢泽望着羽田志津子美丽的脸庞,陷入沉思。

矢泽和羽田志津子的交往是以什么方式进行的,这一点没必要特别讨论。除了矢泽内心旺盛的兴趣,以及羽田志津子若有似无的好奇心,两人其实来往得非常客气。他们只要拘谨地话家常,而且次数少之又少。如果是有某种倾向的小说家,或许会为这种单调的关系加上心理纠葛和情感上的起伏,不过,我们在此只静观他们表现在行动上的异常。

如果事后回想,应该是画商天野把羽田志津子买画的那笔钱交到铃惠手里的那一刻出问题的。那两幅画当然是矢泽在画室里画出来的,所以脱离不了妻子的“管理”。那与瞒着她偷画的小品(通常是速写)及签名、短句之类的不一样,铃惠的“账簿”上清楚记录了那两幅画,所以画商只好把钱交给她。

当时铃惠并未问起羽田志津子的事,不过一看到顾客的名字是女的,已勾起了她的关心。她开始私下调查,画商当然不敢不把顾客的住址和营业内容都据实以告。

某日矢泽正待在画室里,铃惠忽然横眉竖眼地闯进来,把日本料理店的两张收据和一张另一家饭店的收据用力往矢泽面前一扔。

“这可是两人份晚餐的收据。你到底跟谁见面了。给我老实说!”

在日本料理店用餐,通常会被解读为彼此关系亲密。再加上还有另一张饭店的收据,更加坏了事。就算只看到在饭店餐厅里的消费凭据,铃惠的妄想症就会自动把接下来的行动联系到床铺上。

“你别想装糊涂,我早就一清二楚了!对方是那个开餐厅的女人羽田志津子吧?”

“我既没有刻意瞒你,也没有装糊涂。我和她根本没什么嘛,我们只是吃个饭而已。”

矢泽面露狼狈,对一脸惨白、柳眉倒竖的铃惠说道。她一旦发作起来,讲任何道理都没用。看来她早就开始暗中翻口袋找收据了,打从一开始就是存心找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那个女人的事?”

“我根本没有故意瞒你,无关紧要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铃惠就是听到这句话后开始抓狂的。她展开了攻击,用又长又尖的指甲刮他的脸颊和手腕。

“浑蛋!你干什么?”

矢泽的椅子翻倒了,整个人跳起来。铃惠冲向门口,砰地关上门,似乎想让他无路可逃,不过还不至于上锁。她披头散发,两眼发直。

“我再也没办法跟你过下去了。这些年来,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到现在居然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毛病!”

“你误会了,就跟你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那好,我去找那个女人,把画要回来,只要把钱还给她就没话说了吧。”

铃惠又犯了爱激动的老毛病,她开始剧烈地耸动肩膀,用力呼吸,从鼻子和嘴巴里发出苦闷而粗重的喘息声。

“喂,你别到处丢人好不好!”

铃惠真有可能冲进羽田志津子的店里大闹。单是想象那副丑态,已让矢泽深感羞耻,热血直冲脑门,哪怕要使出浑身力气,也得制止住妻子。

而他这种抗拒的态度让铃惠变得更加狂暴。

“你不惜欺负我,也要包庇那个女人吗?”

说着,她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朝他一瞪,“我要杀了你!跟你同归于尽!你认命吧!”

说完铃惠顺手抓起画架旁台子上的大瓶挥发油,往矢泽头上泼去。由于事出突然,矢泽完全来不及闪躲,一头长发像淋了水一般全被浇湿,挥发油的气味直冲鼻腔。

矢泽吓得魂飞魄散,拔脚就往门边跑,但铃惠已抢先跑了过去,用背部抵住门堵在那里。同时倒转手中的瓶子,将剩下的挥发油全部浇到自己头上。很不巧,按照矢泽的习惯,放在画室里用来处理画布的挥发油都是大瓶装的。

铃惠似乎早就计划好了,只见她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柴,矢泽吓得几乎全身僵硬,泼在身上的挥发油尚未完全挥发。

这时有人在外面拼命敲门,是之前通过家政公司请来的女佣。似乎是画室里非比寻常的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而急忙跑来的。

“近藤小姐!”矢泽喊着女佣的名字,同时发出哀叫,“快点,你快进来!”

“出了什么事?”

女佣在门外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快把门推开。”

矢泽稍微走近门边,堵在门口的铃惠就会马上点燃火柴,所以他只得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地等待女佣进来。铃惠一手抓着火柴盒,另一手捏着火柴,对准盒子侧边的红磷片,摆出随时可以点火的架势。此时她的眼神宛如疯子,那双眼眸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悲哀,令矢泽为之战栗。

9

如果是比较懦弱的人,恐怕不是自杀就是逃之夭夭了,总之巴不得就此人间蒸发吧。一想到这种饱受压抑的生活至死方休,心头就仿佛挂了一把锁,一走动便可听见钝重的声音。这简直像是遭到天谴,必须永无止境地推着空石臼在原地打转。

他羡慕能够蒸发的男人,逃离妻子很简单,难在接下来的生活方式。矢泽不可能抛下调色盘,画家和普通上班族或商人不同。首先,除了画画以外他无一技之长。如果是上班族,还可以暂时拉拉保险;如果是工匠,起码还有技术在身;商人也可以靠人脉找门路。可是,一个老大不小的画家能干什么?除了画画以外,什么都一窍不通,也没那个力气干粗活。

如果想靠画画糊口,就不能切断与画坛及画商的关系,这样一来,即使逃走,也会被妻子循线找到。此外还得保住多年来累积的地位和面子,还有心中的那一丝虚荣,矢泽不愿意受到异样眼光看待。

碰上这种事情,反倒是那种习惯赚一天过一天的粗人比较幸福。至少他们一旦失踪就真的自由了。绘画成为矢泽的重担,让他无法展翅翱翔。

这次被铃惠浇了一头挥发油,虽说侥幸逃过一劫,没有真的与她同归于尽,但难保今后什么时候又会发生这种事。铃惠抓狂时会陷入丧失心神的状态,矢泽等于在和一个间歇性发作的疯子日日相伴。如果要尽量顺着妻子,避免惹她生气,他自己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想避免生命危险,就得做个既无个人意志,也无自由的囚犯。只能天天讨好妻子,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某日,矢泽趁上街办事顺路造访了神田的旧书店,在那里花一百二十圆买下一本薄薄的《自杀的基础考察》。

这本书中提到所谓的“自杀的心理学观察”。列举出:1厌世观;2对生活的倦怠;3自卑感;4无力感;5宿命主义;6宗教的憧憬;7自我否定等项目。矢泽觉得除了第6项以外,其他都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关于内容的说明却与他的情况略有不同。书中有这样的论述:

谈到对生活的倦怠,有人会认为许多人日子过得很平顺,乍看之下明明是上天的宠儿,纯粹只是对活着感到疲累才选择自杀。而自杀者留下的遗书能不能全盘相信也是个疑问。因为即便在即将自杀的异常心理状态下,还是有可能保持超过乎常人的冷静。因此自杀的原因绝对不只是对生活感到厌倦。

上述所提的自杀原因之中也包括了悲观主义(pessimism)。那和对生活的倦怠不同,多少还伴随着自我缩小感或自卑感。这种自卑感当事人自己多少有所意识,在某些情况下也会为他人所知。

至于无力感,不单只是觉得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还会感到逐渐丧失了积极活下去的生命力,类似心理上的倦怠感。不过不一定伴随着觉得自己的人生劣于他人的意识。有些人是拼命工作,最后觉得筋疲力尽,但并不承认自己比别人差。

而宿命感,正如我们常说的尽人事、听天命。有时候一个已经无计可施的人,会绝望地将一切归因于命运,把自杀也视为自己的宿命,这样的人反而可以出乎意料地从容赴死。

还有自我否定,与其说是外界因素所致,有时候其实更为了说服自己。这种自我毁灭来自内心对自己苛责,通过非常复杂的逻辑和心理来达成自我否定。当然,如果分析起来,其中还错综复杂地掺有人际关系中的种种冲突与矛盾,这些心理层面的苦闷深深侵蚀着自杀者,伴随着纯粹自我否定的逻辑与心理,以一般自杀者看不见的形式扩大,最终以极端形式表现出来。

这种对自杀者所做的心理分析不仅适用于自杀者,其实也可套用在一般“还活着的人”身上。两者的差别只在于主动“寻死”,还是以“行尸走肉的状态”活着。

这种抽象的类别说明,往往会令读者边看边忍不住和自己的行为模式对照。就像有些人看了家庭医学书籍中列举的症状,就觉得自己也患有书中所说的那些病。

有一种“自杀疯狂说”,特别强调自杀与精神病理的关系,认为一切自杀都是精神异常的结果。这种说法自一八三八年埃斯基罗尔树立偏执狂说,发表自杀者皆归因于罹患自杀病这种精神病的意见后,便备受各界重视。后来史特雷纳和休伯纳等人也做了研究,高普曾调查一百二十名自杀未遂者的精神状态,其中三十八人明显患有精神病,四十四人的精神状态介于正常人和精神病患之间,另外还有三十一人分别被诊断为精神衰弱、酒精中毒、癫痫、歇斯底里等,精神健康者仅有七人,因此他判断,自杀的原因应为精神上的疯狂。

照他们的说法,人们之所以会违反自我保护的本能,主动结束生命,这种自杀现象的原因多半来自于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琐碎小事。

这本《自杀的基础考察》似乎是国警科学搜查研究所出版的《伪装犯罪之相关研究》第一集,副标题为《鉴别自杀及他杀》。

矢泽当时是随意从旧书店门口标示着“全部一百二十圆一本”的书堆中捡出这本书的。但事后想想,会买下这种与平日兴趣略显不同的书籍,似乎说明他的内心深处早已逐渐发生某种变化。

不过,矢泽在偶然买回这本书阅读时,还没有那么复杂的心理动机。他只是把书中前半段的自杀心理套用在自己身上,把后半段自杀疯狂说中源于歇斯底里症——原因多半来自于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琐碎小事——的部分套用在铃惠身上,并为之心寒而已。

要是只有自己自杀那还好办,万一铃惠采取前述那种“同归于尽”的行动,那可就恐怖了。就表面看来,“原因都是琐碎小事”,但她的内心深处却有由妄想衍生的“重大原因”,所以矢泽根本无法预测她什么时候会发狂。

如此看来,皮兰德娄的处境还比较幸福,虽有一个精神错乱的妻子,但至少妻子没有对他以死相逼。皮兰德娄虽然被妻子毫无理由的执拗与嫉妒折磨了整整十五年,不过那并未危及他的生命安全。对皮兰德娄来说,的确对疯妻忍气吞声了许久,也正因为渴望摆脱那种痛苦,才让他写出《死了两次的男人》这篇小说。小说中的帕斯卡不惜伪装自杀以达人间蒸发,企图永远摆脱妻子,可惜此举并没有为他的第二人生带来幸福与保证。这和矢泽考虑从妻子身边蒸发之际,却发现自己除了画画别无谋生之技的处境极为相似。好不容易死掉的帕斯卡无奈之余只好复活,回到妻子身边。虽然没读过原作无法确定,不过文中想必翔实地描写了主角悲愤抑郁的复活心理吧。最后帕斯卡发现妻子已改嫁他人,自己得以完全解脱后欣喜雀跃的心情,一定是作者皮兰德娄满心期盼的空想。

事实上,现实生活中的皮兰德娄还是等到妻子病死后才得到了解脱。然而,铃惠身体健康,不可能马上死去,先死的恐怕是矢泽吧。而且铃惠死时没准还会拉着他一起陪葬。天底下哪个丈夫的命运比他更悲惨?不仅无法寻求丝毫乐趣,说不定还会被百般凌虐他的妻子害死。

矢泽一遍又一遍地研读森祯治郎翻译的《皮兰德娄传记》中的某一小节。

他仍不忍抛弃疯妻。而一味软弱逃避的皮兰德娄那种充满人性的情感世界,却意外促成了他未来文学作品的萌芽,进而将皮兰德娄带入到种种不同主题的巨大器皿中。他的艺术正是从那伟大的孤独中诞生的……

他的心象在现实生活中解体,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构建。在那永远阴暗的屋内,令人心疼的气氛中,蜷缩着他妻子的身影。我们或许可以说,正是这无限阴郁、无药可救的悲剧,创造出了皮兰德娄那种悲观又宽大的艺术吧。

矢泽在心中反复咀嚼这段文字。事实上,打从收到森寄来的译文,初次阅读起,这段话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这段话和那个长着蓝翅膀的女人——羽田志津子——所说过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我想如果能具体画出人类的意识,一定很有趣。”

在阅读佛洛依德的《歇斯底里研究》时矢泽早已灵光初现,思忖着把那本书上提到的歇斯底里症病患的病态“深层意识”作为绘画主题的可能性。人类潜在的“体验意识”;由外界契机激发的构图模式;以及与现代心理相关的美术造型。

抽象画早已走入死胡同,继之而起的“新”具象画派还没走出摸索之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尝试运用正好相反的具象方法来完成曾是抽象艺术专用的架构,应该会是一大突破吧,正如羽田志津子所言。换言之,如果把她视为美术爱好者,那不正是民众的要求吗。

矢泽开始觉得,专门钻研这个问题似乎是克服目前苦境的唯一方法。艺术家只有在对新的创意燃起旺盛斗志、进而埋头创作的这段时期才真正进入天赐妙境。也唯有这个,能与皮兰德娄所创造的“悲观又宽大的”文学世界相通吧。表面上心怀慈悲地屈服于异常的妻子,心中对绘画的意识框架已全然解体,再一心一意在新作品中将之重建。

矢泽因为崭新的创意而全力奋起,这股热诚引来了艺术的恶魔。

同时,他这种全心投入也自动封闭了对外的兴趣,包括对其他女人的渴望。期待能与羽田志津子有更进一步发展的心情全都中止,转而投注在创作上。这种禁欲生活终于令他得以专心创作。

之后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矢泽都投身于这种创作生活中。看来这一次疯狂似乎转移到他身上了,他在“拼命工作,最后觉得筋疲力尽”之际重新奋起。

这种禁欲生活,照理说应该会让铃惠很满意。矢泽整天关在画室里,入夜之后也不出门,就算朋友打电话来约,他也不愿出门赴约。

没想到结果并非如此。

表面上,铃惠对矢泽几近自虐地收心禁欲、专注工作的状态并无不满。在他的行为举止中找不出任何能诱使她发狂的“琐碎原因”,也挑不出任何能够促成妄想的毛病。矢泽心无旁骛的专心态度甚至打动了家中的女佣。近藤稻曾担心地说:“先生,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小心对身体不好啊。”

这名女佣三个月前来到这个家工作,想必也已发现了铃惠的异常性格。尤其她刚来的第一个月就碰上铃惠企图与丈夫同归于尽的场面,估计吓得魂飞魄散。那件事近藤稻八成和家政公司的同事提过,对矢泽来说当然是家丑外扬,即便是被外人辗转得知,也成为他日后起意犯罪的要因之一。总之,那时铃惠的性格“已为外人所知”。

总之,起先铃惠对矢泽几近宗教式的创作态度的确很满意。她心情大好,对矢泽也温柔多了,太阳穴上的青筋已经两个多月没出现了。除了在画室看到矢泽的画风改变时曾讶异地皱了皱眉,其他方面都毫无异常。

然而,矢泽并不知道,她那若有似无的皱眉方式其实正逐渐转化为猛烈的怒火。

恼人的梅雨季结束,夏天终于真正来临。一晚,矢泽正在画室里作画,铃惠突然脸色阴沉地进来了。

矢泽一看她那个表情,心里便开始七上八下。这是习惯性恐惧,妻子到底又抓到了什么把柄?被害意识令他慌忙在心中搜寻自己的过失。虽然自认为这阵子应该没有把柄让妻子抓到,他还是不由得胆战心惊。

“我问你,你为什么老是画这种画?”

铃惠的声音好久没这么充满火药味了,当然,她的眼角也早已暴起青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想画才画呀。”

矢泽闪烁其词,尽量避免正面接招。他要先试图打探出妻子不高兴的原因。

“你最近一直在画这种怪画吧?”铃惠瞪着画架上的画说。

“对,这是我的新创作,跟过去的方向不同。说起来,应该算是我的实验。”

矢泽像在谆谆开导生病的妻子。

“画这种东西,能赚钱吗?”

铃惠开始呼吸急促。

“啊?”

“鬼才会买这种东西!画商们都退避三舍。之前天野来的时候我问过他,结果他为难地猛抓头,说这种实验性的画作很难卖。你成天画这种连天野都不买的画,我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矢泽这才恍然大悟。负责卖画的是铃惠,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只以画家的身份作画,他的立场只是妻子的“奴才”。而今天,他第一次从“经纪人”口中听到“画卖不出”。难怪最近天野每次来都鬼鬼祟祟的,顾左右而言他。

“是吗?天野不买啊……”

“你还好意思说,之前画的那五六张还堆在那里落灰呢。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受谁唆使的,但你总画这种怪画,是打算把我活活饿死吗?”

“笨蛋,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虽然刻意小心,但还是脱口而出这句“笨蛋”,果不其然,这个词立刻像毒药般刺激到了铃惠。

“你骂我笨蛋?是啊,我的确笨得很。”

“……”

“浑蛋!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会画这种不值半毛钱的画,都是那个开餐厅的姓什么羽田的狐狸精怂恿的。我啊,早就从天野那里打听出来了。浑蛋,你给我记住!”

铃惠抓起刚挤出的朱红色颜料,用油彩把自己的手染得血红,然后剽悍地朝画布进攻。

10

有时犯罪计划是从报上的新闻得到灵感的,矢泽就是如此。不过那篇报道本身与犯罪并无关。

一名独居女子在公寓中煤气中毒身亡。早上隔壁邻居闻到煤气味,便和管理员一起打破窗户冲进屋里,发现女子躺在被铺上,身体早已冰凉。死者是一名陪酒小姐。警方原本怀疑她是因为情感受挫才失意自杀,但根据现场勘验的结果,发现她是意外死亡。

前一晚,女人半夜了才醉醺醺地从店里回来,打开煤气放水泡澡,没想到煤气中途熄灭了。当时她正泡完澡要走出浴缸,所以并未察觉,也忘记关煤气就上床睡觉了。夜里,煤气逐渐弥漫全屋,女子因此中毒身亡——报道的内容大致如上。

矢泽从中获得灵感,他忽然想到可以让铃惠在沉睡中死去。

脱离妻子束缚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妻子死。皮兰德娄的妻子安东妮叶塔虽然病死了,但皮兰德娄在她死前被迫忍受她的疯狂与异常嫉妒长达十五年。要让矢泽耐心地等待铃惠死去,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到。恐怕等不到铃惠死,他自己就先被憋死了。即便按照年龄来看,也应该是他先死。这就意味着,他将永远活在妻子的阴影下,没有任何欢愉。

可如果妻子现在死了,他至少还能过十四五年的逍遥生活,说不定还可以自由享乐二十年。妻子死得越早,他的自由就越长。

身强体壮得连医生都夸奖的铃惠,一时之间死不了,那就只好让她去死。

不过,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意外身亡,同居的丈夫当然会被怀疑。为了避嫌,唯一的办法就是两人一起寻死,然后他一个人被救活。也就是夫妻一起自杀,却只有妻子死了,做丈夫的在医院的抢救下总算捡回一命的模式。这种事在社会上屡见不鲜。

然而,矢泽夫妇毫无自杀动机,他们和事业失败、负债累累的中小企业老板不同。矢泽既不是穷困的失业者,也不是罹患绝症的病人,他的艺术事业正一帆风顺,经济情况也很优渥,在外人看来他们的生活很美满,完全找不出可能让夫妻双双自杀的原因。到时世人一定会有所怀疑。而如果自杀之后只有妻子死亡,丈夫获救的话,警方一定会更加怀疑这是一起经过加工的自杀事件。

如果设计成妻子患有重度歇斯底里症,在几近癫狂的情况下突然发作,并企图与丈夫同归于尽,应该就能打消警方的怀疑了吧。幸好铃惠过去已经制造过两次类似的记录,其中一次就是把腰带缠在脖子上逼他勒死她。不过那次只有夫妻两人在场,没有第三者。

另一次就对矢泽很有利了。当时铃惠闯入画室,二话不说拿起挥发油泼他,并企图点火。还嚷着“我要杀了你,我跟你同归于尽!”而且这次有第三者目击。每天来家里上工的女佣闻声冲入现场,从铃惠手中抢下火柴。女佣近藤肯定对家政公司的领导及友人提过这场骚动,那些人八成还会转述给别人听。所以,铃惠突然发作企图与他同归于尽的往事,应该可以得到第三者的证明。

矢泽在看过那篇酒吧陪酒女煤气中毒身亡的报道后暗忖,如果要在“同归于尽”的前提下让自己一人获救,唯一的方法就是利用煤气,也就是制造一氧化碳中毒。如果用毒药,喝下的分量不同可能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又有生命危险。至于跳河或动刀自然都不适合。身为画家的他,获救之后还得继续作画,所以不能受到危及身体健全的伤害。况且,既然要伪装成铃惠主导的自杀,对于女人来说,不太可能动刀动枪。至于跳河,很难制造妻子硬把丈夫拉去河边或海边的状况。

矢泽为了确保计划成功——此时他的意志和计划都尚未确定——决定先调查一下煤气中毒是怎么回事儿。如果研究过相关知识后发现成功的几率不大,他可以随时打消念头。

某天,矢泽前往都心商业区,尽量挑了一家客人很多的大型书店,从书架上抽出法医学书籍结账。如果被人发现他买这种书,就算计划成功,也会对他非常不利。不过刻意选择人潮拥挤的书店果然没有白费工夫,周遭没有人注意他买什么书,店里的店员更是忙得连客人都懒得看上一眼。

矢泽跑去东京车站,坐在候车室的板凳上打开书本。封面裹着书店包的封套,所以别人就算看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书。

矢泽在书店抽出这本书时就已经看过目录了,他现在缓缓翻到介绍一氧化碳中毒那部分。

……输送到市区各家各户的都市煤气中,一氧化碳的平均含量为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为了在出现煤气外泄时能让使用者及早察觉,都市煤气中还添加了硫醇(mercaptan)或其他有臭味的气体。在日本,死于一氧化碳中毒的人多半是因为家中煤气漏气。但国外的情况略有不同,许多人是在把车子停在车库以后就这么死在车里的。两种情况都有自杀也有意外。他杀当然也有可能,但极为罕见。

他杀当然也有可能,但极为罕见——这行铅字为矢泽带来了希望。

一氧化碳和血红蛋白(hemoglobin)结合的能力比氧气强两百至三百倍。因此,被人体吸入的一氧化碳会先在肺部被血液吸引,并立刻与血红蛋白结合。如果此时部分血红蛋白已与氧结合,一氧化碳还会取代氧。血红蛋白的作用是把通过呼吸获得的氧吸收,然后输送到身体的各部位及内脏组织,对人体非常重要。可是一旦与一氧化碳结合,就无法发挥这种功能了。

这部分化学上的说明矢泽看不懂。但钻出这道黑暗的隧道后,就是他感兴趣的叙述了。

……结合的比例越大,症状就会越严重。饱和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人体就会陷入完全麻痹状态,会突然昏倒,呈现昏睡状态,进而慢慢死亡。体内各组织都需要氧,可不断输送进来的血液却饱含结合了一氧化碳的血红蛋白,含氧的血红蛋白很少,使得呼吸功能无法正常发挥。换句话说,也就是会窒息死亡。

外界空气中一氧化碳的含量越大,症状也会越严重,同时也会发生得越快。西式建筑的通风设备比日式建筑差,因此煤气中毒的危险性也较高。

利用煤气的自杀者通常都会用胶布封住玻璃窗和纸门的缝隙,就是考虑到日式建筑的结构属于开放式。矢泽想起自家的卧室,墙边有个煤气栓,那是冬天用来接煤气暖炉取暖用的,只要扭开那个煤气栓就行了。不需要橡皮管或其他道具,煤气会立刻从管中释放。

卧室是个八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唯一不利的是屋内都是纸门。不过因为卧室在最里面,有层层纸门和拉门隔开,只要统统关起来就能行成多重屏障,煤气应该不至于外泄。虽然效果可能没有用厚墙和木门建构的西式房间那么好,但矢泽判断应该也能产生类似密室的效果。

……首先,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如果在百分之零点零一以下就毫无危险,但如果达到百分之零点零三,人就会头痛,并产生疲倦感。这时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饱和度为百分之二十。当然,这样的状况如果持续太久,血液中的饱和度就会从百分之二十变为百分之三十。

当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到达百分之零点零五时,头痛就会加剧,人会出现作呕、晕眩等现象,注意力和思考力都会减退,无法察觉自己身处险状。时间如果再久一点,连肌肉都会变得无力,就算想逃也已经站不起来了。这时,血液中的浓度会达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状况相当危险。

矢泽曾经听说,煤气中毒的人在察觉到自己中毒以后,会为了关掉煤气而把手伸向那个方向,死时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此时他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站不起来”的状态吧。在浴室里死于煤气外泄的人也一样,察觉到出事时恐怕已经站不起来,无法逃生了。

……当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升高到百分之零点零七时,症状会进一步恶化,起先是脉搏变缓、力量薄弱,呼吸也会变浅,血压下降,大脑逐渐陷入错乱状态并不时出现错觉。还会耳鸣、视力和听力极度减退,完全丧失逃生能力。这时,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饱和度约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

当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到达百分之零点一至零点二时,血液中的饱和度会升至百分之七十。一两个小时之内,人就会进入前述的麻痹状态,继而死亡。

一氧化碳中毒者的尸体会出现色泽鲜红的尸斑,一看即可判断。不过还得采集血样检测一氧化碳和血红蛋白的定性与定量之后才能做出最终判断。(摘自上野正吉,《犯罪搜查用的法医学》)

简而言之,如果在一氧化碳含量逐渐从百分之零点一升至零点二的屋内睡觉,一两个小时之内人体就会在麻痹状态下死亡。

那么,要让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内的一氧化碳浓度从零升至百分之零点二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呢?具体说来,就是从扭开开关放出煤气,到浓度足以让屋内的人陷入危险状态所需的时间。就算升至那种浓度,还得在里面待上一两个小时,所以更有必要知道之前所需的时间。

不过,这部分知识已经非常重要了,矢泽反复阅读,把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接着他把这本刚买的书拿到角落,将封面和内页撕开,再逐一撕碎,扔进垃圾桶。他考虑到如果把这本书拿回家里,事后会有被警方发现的危险。

会顾虑这种事,可以说矢泽已经对计划有一半的认真。

(小说中的主角帕斯卡也曾死而复生。)

至于铃惠,只要骗她服下安眠药,就算屋里的煤气味再怎么浓,她也不可能醒来。想必她会在睡眠中昏迷吧。问题在于空气中的一氧化碳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百分之零点二的程度,矢泽觉得应该先弄清楚这一点。

表面上他是被铃惠强迫同归于尽,所以也得出现同样的煤气中毒症状,还得加上只有他一人被医院抢救回来这个必要条件。这么一来,危险指数便和空气中一氧化碳的浓度——或者说血液中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的饱和度——成正比,进而和他在屋内的滞留时间成正比。时间的把握上稍有失误,就可能导致他被送进医院时已回天乏术了。

不得不说,这个赌注伴随着极高的危险性。可如果不冒这个险就无法弄死铃惠,要躲在绝对安全的地带杀人,简直难如登天。

从放出煤气到室内一氧化碳的浓度足以使在八叠大房间内熟睡的人生理机能完全停摆,究竟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种事不能随便问人,以后最好不说半句有关煤气的话。

通过那本法医学书籍,矢泽得知输送到市区各家各户中的都市煤气中的一氧化碳平均含量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二十之间,上限和下限的差异相当大,想必是因为各地的煤气公司标准不同吧。含量越高,当然死得越快。

东京都内使用的煤气不知含有多少一氧化碳?矢泽走向公用电话——不是那种设在街边商店门口附近,会不时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公共电话——钻进电话亭里打给煤气公司。这样子对方就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了。

接电话的煤气公司职员无法立刻答复,他向身边的人问了半天,最后终于说道:“本公司的一氧化碳含量是百分之四。”

矢泽心想,东京果然不一样,含量比书中写的下限百分之六还低。想必是煤气公司进行化学处理降低了危险度吧。不过,如此一来就得花更多的时间制造煤气中毒了。

如果把家用煤气的所有开关全部扭开,一秒之内会释放出多少?也许会多得出乎意料。有时候,浴室用煤气的不完全燃烧会导致入浴者中毒身亡。狭小的浴室和八叠大的和室比起来,空间构成自然不同。不过不完全燃烧与煤气开关全开的一氧化碳排放量也不同,因此也可以将结果等同视之吧。一氧化碳与空气的密度大致相同,所以既不会飘往上层也不沉在下层,会立刻与空气融合。

矢泽通过计算得出,如果在八叠大的和室内将一氧化碳浓度为百分之四的煤气开到最大,约需十分钟就能让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达到百分之零点零五。根据书上的说法,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为百分之零点零五时——“血液中的浓度会达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状况相当危险。”

如果继续让煤气外泄约十分钟,空气中的浓度应该进而增加到百分之零点一至零点二吧,换言之,血液中一氧化碳的饱和度将提升至百分之七十。据说届时脉搏会变弱,呼吸变浅,血压下降。当然,就算清醒也站不起来,还会陷入昏睡状态。不过,在这种状态下还要再经过一两个小时才会死亡。

矢泽认为死亡时间因人而异,一般来说,女人的体质比男人弱。铃惠身体就算再怎么好,毕竟是个女人,一定死得很快。

于是,矢泽决定姑且将铃惠的死亡时间设定在清晨五点,帮佣的近藤七点会从后门进来。近藤有钥匙,即使夫妻俩还在睡觉或外出未归,她依然随时可以进来。她对工作很负责,相对地,也有些一板一眼。到目前为止,她不曾临时请假,甚至从未迟到过,总是在早上七点准时抵达。

当近藤早上七点发现出事时,矢泽应该正陷入昏睡,但必须保持在救得活的状态。可如此一来,铃惠比他死得过早的事实一定会让人起疑。就算考虑到个人体质的差异,两人的症状如果差太多还是很不自然。女方比男方早死一两个小时,应当最理想吧。

也就是说铃惠又发狂了,决心与丈夫同归于尽,于是在半夜三点左右打开煤气。当时丈夫矢泽正在熟睡,十五至二十分钟以后,八叠大的和室里一氧化碳逐渐变浓,进入危险状态。想必铃惠会在两个小时以后完全死亡吧。也就是清晨五点。

矢泽只要在六点四十分左右进入弥漫着浓重毒气的和室,躺进自己的被窝里就行了。离女佣抵达还有二十分钟,躺二十分钟自己一定也会陷入昏睡状态,但还不至于死亡。单就外表,绝对看不出来他是中途才煤气中毒的。

“计划已经大体成型啰。”矢泽在心中如此激励自己。这是帕斯卡的复活,是自由的重生!

11

矢泽的计划存在两个风险。

一个是他要在煤气弥漫的屋子里待多长时间。他估计在一氧化碳浓度为百分之零点二的八叠大和室里躺十五分钟,事后应该可以在医院的抢救下起死回生。他没有特别丰富的化学知识,是根据法医学书中有关“一氧化碳中毒”的解说如此推估的。在同样浓度的屋内待一到两个小时才会死亡,因此他觉得只十五分钟应该可以存活。如果被发现时是奄奄一息的状态就最理想了。躺在身旁的妻子已经死亡,丈夫如果症状太轻,就夫妻一起自杀来说未免可疑。

不过,其实他也不知道十五分钟正不正确,这种事又不能找谁商量,一切全都得靠自己的判断。时间太久才被送去急救可能会丧命;可如果时间太短,症状太轻又会引人怀疑。一旦事迹败露就万事皆休了,不管怎样都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一点,对生命更危险。那就是他拟定这个计划的前提是,帮佣近藤稻会在早上七点整到达。换言之,他将在六点四十五分进入弥漫煤气的房间,钻进被窝,躺到那个应该早已死亡的妻子身旁。可是,假使女佣没在七点整抵达会变成怎么样?

近藤稻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每天早上七点一定会准时用钥匙打开后门进来。自从雇用她以来,一直是分秒不差,铃惠很佩服她这一点,还经常向矢泽提起。矢泽也曾亲眼目击,所以绝对不会错。近藤稻隔一周休一天,都选在星期日。除此之外的日子,用钥匙开启后门的声音简直像计时器一样准时,紧接着就会看到她那头卷发和结实强壮的身体。如果铃惠还没睡醒,她就一个人默默地在厨房里收拾;假使铃惠已经起床,她就会大声寒暄。

不过,近藤稻毕竟也是常人,难保不会碰巧在他实行计划的那天早上,基于某种原因临时不能来。如果有事,当然会在前一天请假;可如果是当天早上临时有急事,就来不及说了。此外,就算近藤稻再怎么强壮,终究是血肉之躯,说不定当天早上临时生病。那时就算通过家政公司通知他们,也已经晚了,到时候只怕夫妻俩早已尸身冰凉。

到目前为止,近藤稻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但就算以前没有这种先例,也无法断言今后绝对不会有意外。这种意外,说不定偏偏就发生在他实行计划的那天早上。

就算女佣身体健康,也没有临时出急事,可还得顾及她在途中发生意外。这年头出车祸已成家常便饭,虽说她总是大清早出门,那时路上的车子不多,但也无法保证她搭的电车不会突然故障,临时延迟。

还有,就算没发生这么严重的意外,也说不定她在路上遇上难得一见的熟人,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只要多聊个五分钟,就足以令她晚一步发现“夫妻自杀”,进而酿成惨祸。如果多聊十分钟,那矢泽可就生死未卜了。虽然这个女佣到目前为止一分钟也没迟到过,不过在这种节骨眼上,就连这种女人可能发生的偶发事件也得认真列入考虑。

矢泽这才慢半拍地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性命其实掌握在近藤稻的手中。如果她那天早上偶然发生意外,就将要了他的性命。这绝非一场普通的冒险。

矢泽想到这里,一时之间差点儿放弃这个计划。可是,他知道不冒这个险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要不就继续选择“行尸走肉地活着”,要不就得赌上性命,争取“真正的自由”。而矢泽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选择了后者。他决定前一天不动声色地向铃惠确认一下,近藤第二天早上是否一定会在早上七点准时抵达。

遗书又该怎么办呢……

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是铃惠主导的强迫自杀,如果有遗书,也应该只有她的。矢泽是在睡梦中被迫陪葬的,所以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可是铃惠不可能写什么遗书。在这类犯罪案例中,虽有人会刻意模仿笔迹伪造假遗书,但不得不说此举很危险,被揭穿的可能性太高了。

那么,铃惠不留遗书有关系吗?报纸上报道的自杀案中,自杀者通常会留下“我除了这么做已别无选择,给社会添麻烦了,很抱歉”之类的遗书给亲属或友人。铃惠没有这么做,会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呢?

可是矢泽认为,就这一点而言,没有遗书反而比较自然。因为铃惠不是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做出这种行为的,她是在发狂之后企图与丈夫同归于尽。当时她身处极度歇斯底里中,打开煤气应该是突发事件。换言之,那并非计划已久的行为。如果早有计划当然会留下遗书,但既然是突发事件,留下遗书反而不合常理。就像上一次铃惠在他身上泼挥发油并企图点火一样,也是突然发狂,自然没写什么遗书。对,没有遗书比较能够说服警方。

话说回来,能让近藤稻正巧撞见铃惠自杀未遂那一幕,实在太幸运了。不仅当场救了矢泽,还为这次计划创造了便利。近藤稻不仅看过铃惠发作时的模样,对铃惠平日歇斯底里的性格也很清楚,绝对能充分向警方说明,也能替他作证。

还剩下一个执行上的问题,那就是煤气栓上的指纹。起先,矢泽打算像电影或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戴上手套或用手帕包住开煤气,那么做不会留下任何指纹,却不合常理。照理说,自杀者不怕留下指纹。说不定警方会因此看穿他的诡计,所以还是得留下铃惠的指纹。

不过这项工作应该比较容易,因为当铃惠在一氧化碳浓度达到百分之零点零七、血液中一氧化碳饱和度为百分之五十至六十时,将会出现“脉搏变缓、力量薄弱,呼吸也会变浅,血压下降,大脑逐渐陷入错乱状态并不时出现错觉。还会耳鸣、视力和听力极度减退,完全丧失逃生能力”的状况。换言之,就算她仍有意识,也已神志不清、站不起来了。

把这样的铃惠沿榻榻米抱到煤气栓旁,再抓着她的右手碰一下墙边的煤气栓,可说轻而易举。因为她早已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样了,也不会抵抗,会像个孩子般任由矢泽抓着手在开关上按下清晰的指纹……

矢泽再三检查,查看计划是否无懈可击,接下来只要制造房间内的状态就行了。换言之,必须留下铃惠突然发狂的痕迹,为此房间里必须设计一个让她发飙的舞台。他的设定是铃惠抓起所有东西朝他乱扔,屋内一片狼藉的场景。这当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现在只剩下勇气。

用不着准备凶器,那凶器一直在墙边,探出冰冷的脑袋。

那晚,矢泽去参加友人的画集出版纪念酒会。现场来了不少画坛同好,画商天野也来了。

和朋友刚聊完一轮,天野就一手拿着酒杯朝他走来了。天野在这种场合总是坐立不安,眼珠滴溜溜乱转,忙着搜寻易骗的肥羊。他是个二流画商,所以一逮着能和知名画家或当红画家见面的机会就忙着做生意,即使正与别人说话,视线也会游离到已锁定的画家身上,窥伺那边的动静,一有机会就立刻凑上去,也不管面子或名声,只顾着点头哈腰地奉承。

现在,天野居然撇下那边的前辈画家走到矢泽身边。他嬉皮笑脸地压低嗓门说:“老师,您最近画的新主题可真不错呢。”

“光是嘴上说不错,怎么就没见你买一幅呢?”

矢泽一听到天野露骨的奉承就火大。再仔细回想,上次铃惠之所以激动抓狂,还不都是因为天野不肯买他新尝试的画作。

“不,我可没说不买啊,只不过希望价钱能便宜一点。毕竟那和老师过去的画风不同,我还是有点担心。我自己倒是非常欣赏,可是再怎么说,对老师的忠实画迷来说,终究与过去的印象不同嘛。所以我才会针对价格找夫人商量,可是夫人怎么都不肯让步……”

铃惠说天野对他的新画不屑一顾原来是谎言,她不满的是价钱不够高。矢泽再度感受到一切交涉权和收入都被妻子以经纪人的身份捏在手里,自己身为“奴才”无从置喙的悲哀。

“哎,那真是不好意思。”

矢泽按捺着对铃惠的怒火,向天野道歉。

“别这么说,老师也不容易呀。”

天野笑了,此人虽然极力讨好铃惠,但其实很同情身为画家的矢泽。矢泽没想到天野居然能理解他的新尝试,不愧是画商,果然敏锐感受到了当今画坛已走进死胡同的窘境,并发现他从另一种角度出发的画风尝试。

“四天前,老师外出时我去府上打扰过,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十五号,好像也是老师的新尝试之一吧?”天野举杯啜了一口说道。

“你看过了?”

“虽然您不在,我还是参观了一下。因为才画到三分之一,所以夫人似乎还没察觉,不过应该会朝着那个方向完成吧?”

不愧是画商,看得可真清楚,矢泽想。铃惠还没发现,他打算瞒着她偷偷完成。哎,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幸的画家,明明对新的方向充满热情,却得顾忌着妻子,偷偷摸摸进行。

“我认为那肯定会是一幅杰作,只是没敢告诉夫人就是了。我相信今后老师一定会创造出划时代的新生命。”

“你也这么想?”

“是啊。”

“其实我也蛮有信心的。”

用写实手法描绘人类的意识……

“我想也是,我看得出来。不过,关于价钱,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画风太新,所以无法与过去那种画风的价格相比。不过我相信,新风格迟早会大受欢迎,到时候我们可以再商量。”

“价钱不是问题。画家原本就得为廉价的东西燃烧热情,投身创作,得永远像刚出道时一样,保持这种热情才行。”

“也就是所谓的不忘初衷吧。那可是非常宝贵的,尤其以您的地位,都已经是知名画家了,竟然还能保持这种心态。我总觉得从您身上好像可以感受到一种近乎执念的毅力呢。”

矢泽也自认为如此,画商的话给了他很大的鼓励,让他不由得对天野刮目相看。同时,也感受到从体内源源涌起的宛如咒术般的力量。鼓励他朝着崭新创作领域奋起的这股咒力,就像能彻底抹消一切障碍的神咒。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铃惠在半夜一点左右陷入熟睡。这一天矢泽加倍地讨好她,还特地为这阵子老是抱怨失眠的她调了一杯菲兹,并趁机在里面掺了安眠药。菲兹这种鸡尾酒原本就是浑浊的白色液体,所以根本看不出动了手脚。

矢泽事先若无其事地确认过明早七点近藤稻一定会准时上班后,心一横,开始动手执行计划。

铃惠发出轻微的鼾声睡着了。矢泽则亢奋得难以成眠,为了忘却恐惧和兴奋,他努力思考绘画的事。现在正在进行的画作得到了画商天野的赏识,这件事刺激了他,让他开始专心检视那幅作品的构图与色彩搭配。从明天起,他就可以无拘无束地专心投入到这幅野心之作中了,再也不会有任何障碍阻挠他发挥才华。

半夜三点过后,他用包着布的手扭开煤气阀门。如果用极为公事化的方式叙述顺序,那就是十五分钟后,铃惠从自然睡眠进入煤气中毒所造成的昏睡状态。矢泽则在打开煤气后立刻逃到了屋外。十五分钟后再回来确认铃惠的情况。此时昏睡中的她,血液里一氧化碳的饱和度想必已达到百分之六十至七十。

矢泽用毛巾紧紧包住口鼻,走进气味强烈的屋内,抱起铃惠的躯体在榻榻米上拖行,把她的手拉近煤气栓。铃惠虽然微微睁开眼,略有抗拒的反应,但充其量只是抖动或称痉挛。矢泽抓起铃惠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在煤气栓的金属开关上,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手指碰到煤气栓。

再把铃惠放回原来的被窝用不了三分钟。他让妻子尽量保持安睡的姿态,将她的双手放在胸前交叠。他必须让外人看后觉得这是一个强迫丈夫同归于尽的妻子,已下定决心自杀。

做完一切后他拉上纸门逃到屋外,差点儿窒息。由于刚才不仅用毛巾捂住口鼻,还不尽量屏住呼吸,所以矢泽自认为应该没有中毒,不过心理上总觉得好像肺里积存了不少一氧化碳,为了吐出这些毒气,他去了画室。

“当空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到达百分之零点一至零点二时,血液中的饱和度会升至百分之七十。一两个小时之内,人就会进入前述的麻痹状态,继而死亡。”

“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

距离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再次进入那个房间还有三个小时多的空档。这段时间里他也不可能去其他房间睡觉。

为排遣焦躁的心情,矢泽决定去和没画完的作品奋斗,也算充分利用等待的时间。画室一直密不透风,因此相当闷热,从昨晚便积攒在此的那股热气至今尚未冷却。他把窗户稍微打开一点,任凭厚重的窗帘垂挂着。室内没有开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他把灯罩弄斜了一点儿,以免光线透出去。窗帘很厚重,其实不用担心光线外泄,但他还是小心提防。而且这么晚了,附近的邻居肯定都在睡梦中,马路上也无人经过。

矢泽画着画着,濒临死亡的铃惠逐渐远离了他的意识,连他自己都觉得仿佛被恶魔附了身。

这才是真正的精灵吧,就连梵高和毕加索估计都没遇到过的强大恶魔。他委身于神秘和恐惧,并为之战栗。

成群的小虫飞了进来。明明挂着窗帘,但虫儿似乎还是凭借昆虫的敏锐从缝隙中发现了灯光,进而随之闯入。小虫停在画布上还未干的油彩上,有些被黏稠的油彩黏住脚,再也飞不起来。矢泽拈掉一片白白的小翅膀,却立刻又有新的小虫被发亮的油彩吸引,飞扑而来。

他索性关上门窗,再把画布上的小虫清理干净,尸骸则全部拿去厕所冲掉。回来后再在刚才被指尖和指甲弄伤的部分重新涂上同样的色彩,但有些地方仍残留有一小片碎裂的翅膀。还真是执拗啊,他心想,却懒得清理,索性直接用颜料盖住——这种小事,和案件毫无关系。

想画什么都能无拘无束地尽情挥洒,矢泽沉浸在这种喜悦中。距离去铃惠身旁躺下,还有两个多小时。

12

铃惠死了,矢泽被救了回来。

那天早上七点整,女佣近藤稻来上工时发现夫妻双双开煤气自杀。

救护车抵达时,矢泽躺在弥漫着强烈煤气味的八叠大和室里不省人事。急救医生说,如果再晚个十五分钟,他肯定也会窒息而死。

由于他的症状很严重,警方不得不等了三天,才能到病床边询问案发经过。

但那三天中警方并非什么也没做。因为这起煤气外泄事件并非过失或意外,显然是人为造成的。案发现场房间墙边的煤气阀门被扭开了,厨房下面的总开关也是开的。总开关很脏,警方无法采集到指纹,不过倒是在房间里的阀门处采集到了铃惠的大拇指和食指指纹,且十分清晰。

根据开关上的指纹,打开房间煤气的显然是铃惠。死者铃惠仰卧在铺在墙边的凉被里,双手在胸前交叠。矢泽则趴在地上,身子爬出被窝,右手伸向煤气栓,左手像要撑着榻榻米起身。这是接获近藤稻报案电话的救护人员冲进房间时亲眼看到的景象,所以绝对不会错。

按照曾经见过许多煤气中毒现场的警员——尤其是鉴识课警员——的经验,矢泽应该是睡到一半醒来,察觉煤气外泄,这才爬出被窝想关掉煤气,但他当时已丧失活动能力,于是在麻痹的状态下陷入昏迷。

矢泽有关煤气之意,所以应该是妻子铃惠强迫丈夫与之同归于尽。铃惠的尸身被放在解剖台上,整片背部都呈现出艳丽的蔷薇色。会出现美丽的鲜红色尸斑是煤气中毒的特征,警方推断死亡时间应是早上六点至六点半之间,从采集到的血液中检测出一氧化碳饱和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二。由此推测死者大约在空气中一氧化碳浓度百分之零点二左右的状态下待了一个半到两个小时,而含有百分之零点四一氧化碳的都市煤气充满房间,并慢慢提升至浓度百分之零点二总共约需十五分钟。因此,警方研判,铃惠应该是清晨四点至四点半之间扭开煤气栓的。

警方也检查了刚送进医院的矢泽的血液,发现一氧化碳饱和度也有百分之七十二。矢泽之所以能勉强保住一命,应该是他比身为女人的铃惠更有体力,心脏也比较强韧。

做妻子的铃惠为何要与丈夫同归于尽?由于没找到遗书,无法确认死者的意志。警方决定从矢泽夫妻的周遭展开调查。这不属于刑事案件,如果铃惠还活着,警方当然要追究她的刑事责任,但她本人已死,警方也只打算做个事件调查就结案。

他们传讯了女佣。

近藤稻描述了两个月前铃惠企图点火自焚,与丈夫同归于尽的事件,并表示如果当时自己没听见矢泽的呼救声,踹开画室房门,铃惠一定会把点燃的火柴丢到矢泽淋满挥发油的身上。

“幸好我从太太手中抢下火柴。要不然,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太太当时脸色发白,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先生简直像用挥发油冲了个澡似的,头上还在滴油。要是那时点了火,这次的悲剧早在两个月前就发生了。那样的话,不仅先生会变成一团火球,活活被烧成焦炭,绝对不可能救活,说不定还会引发大火。”

这类证词往往比真相夸张几分。一方面是出于做证人的亢奋,觉得只有自己亲眼目击,在这场戏剧里扮演了某个角色;另一方面,添油加醋、夸大事实本就是妇人的天性。

对于平时夫妻感情的问题,近藤稻一五一十地举出实例,表示太太铃惠把先生矢泽视为奴才。铃惠的精神有些不正常,好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暴跳如雷,发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可谓喜怒无常。无名怒火一天可以发作好几次,完全无法预期,一发作起来根本就是歇斯底里,先生天天都得看太太的脸色战战兢兢地过日子。除了那次自焚未遂事件,她还多次目击太太像疯子一样对先生动粗的景象。

“比方说,先生在画室里画到一半的画作被太太用刀子割破;把管状颜料丢得到处都是;或是把先生的西服或衬衫用剪刀剪碎,等等。这都是常有的事。至于抓起手边的日常用品就一通乱砸,更是天天发生。面对屋里一片狼藉,先生总是红着脸为太太辩解,说那些不是她做的。真不知太太到底有什么不满,非要那样虐待好脾气的先生。太太能过着不愁吃穿的富裕生活,不全靠先生挣来的吗?而且,太太还动用暴力阻挠先生的工作,先生只能一边忍气吞声,一边讨好太太,找机会作画。先生娶了这种歇斯底里的太太真的很可怜。如果要谈那些,我还可以告诉你们更多事实……”

女人的证词通常比男人更细致入微,对于男人不会注意到的枝微末节,她们可以提供更真实的描述。不过由于欠缺整体观察力,往往会出现全局上的矛盾。相较之下,还有一种“知识型”证人。

露出一脸自以为是的表情、以自信满满的口吻回答的证人,多半属于知识型(教养型)。他们在智能和口才方面均高人一等,因此可以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实,以清晰的思路、明确且老练的用语加以陈述,让人一听之下便信以为真。不过,这类人对经历过的事的描述并非客观真实的,他们往往会在某种程度上明显地加以主观的批判、解释、说明或意见,来取代事实。(摘自司法研修所编《供述心理》)

而近藤稻绝非知识分子,亦非教养高尚之人,但是由于职业的关系,她一年到头在各户人家工作,对每个家庭的内情都了如指掌。身为派遣女佣,看似低调地在厨房工作,其实却是家庭内情的观察员、探听者。她把耳目全都用上了,并拥有丰富的经验,只要进入一户人家工作两个小时,便能对这户人家的内部状况、主妇的个性,以及家人的相处模式、经济问题等一清二楚。如果碰上男主人回来,她还能一眼看出夫妻关系的好坏。这些她一概凭本能和直觉总结,之后再在脑海中分类。而且,和幸福的家庭比起来,她对悲剧性家庭更加充满好奇心。

当护士的甲野基于职业关系,冷眼旁观这出随处可见的家庭悲剧……甚至可说幸灾乐祸。

阿铃的声音似乎是从距离“偏屋”较近的缘廊传来的。甲野听到这个声音后依旧动也不动地对着澄澈的镜子,微微露出冷笑,接着才仿佛很惊讶地回答一声:“我马上来。”(摘自芥川龙之介《玄鹤山房》)

芥川文中的甲野,是个住在病人家里的派遣护士,就她冷眼旁观这户家庭的悲剧,之后幸灾乐祸的心理而言,似乎和职业相近的派遣女佣近藤稻差不多。

就这样,近藤稻详尽描述了她对画家矢泽的家庭——或许应该说是对夫妻关系——所做的观察,并以清晰的思路和老练的用语陈述所经历的事实。其中还添加了相当多她个人对铃惠的主观讽刺与批判,以及对矢泽满怀同情的关怀与说教。

警方还从向矢泽买画、频繁出入矢泽家的画商天野那边听取了一些事情经过。

“夫人行为反常的确是事实。坦白说,应该是歇斯底里症吧。她很好强,又喜怒无常,矢泽先生也拿她完全没办法,连我都觉得夫人很难伺候。在画家的妻子当中,有不少人以丈夫的经纪人自居,专门负责和画商交涉,矢泽先生的夫人也是如此。此举原本出于善意,好让丈夫不必为杂务分神,可以专心创作。可是夫人一旦当起经纪人,负责筛选客户与承揽订画业务之后,往往就会演变成夫人下令,先生作画。当然,表面上还是会与先生商量之后再做决定。不过夫人一旦拥有了权力,就会变成万事自行决定。矢泽先生家就是如此,一切的决定权都在夫人手里。矢泽先生还经常为此向我抱怨说自己是太太的奴才呢,他连零用钱都没有,还偷偷画些小品换现金当私房钱。”

“卖画的钱不全归作者所有吗?”警员问道。

“所得全部由夫人掌管,因为她是经纪人嘛。我得按照规矩把钱直接交给夫人,夫人拿到钱会存进银行或买日常用品、画材,或者买土地,就像她自己的收入一样,分门别类地使用。当然,她也会给矢泽先生一些零用钱啦,不过给的好像不多。做太太的总是比较小气嘛,而且也担心如果给得太多,丈夫会在外头作怪。”

“矢泽有外遇吗?”警员问。

“好像有过几次逢场作戏吧。毕竟是男人嘛,又是艺术家,所以在所难免。但全都不是认真的。再加上,近几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好像没再拈花惹草了。不过,矢泽先生以前的外遇经历好像让铃惠夫人的妒意根深蒂固了。夫人的个性本来就有些异常,我怀疑也有嫉妒和猜疑心作祟,才会演变成歇斯底里的性格。矢泽先生很可怜,夫人的歇斯底里症一发作,他就得默默忍受她的暴力。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法跟她讲道理,因为她就像个疯子。女佣说的那次自焚事件我也听说过。当然不是矢泽先生自己告诉我的,他不好意思,个性又太软弱。所以,这次开煤气自杀,我想应该也是铃惠夫人半夜突发病症才导致的悲剧。”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警员又问。

“这个嘛……倒是有件事。不过跟家庭纠纷无关,是绘画方面的。那就是矢泽先生最近对开拓绘画新境界燃起极大的热情。他原本擅长具象画,可是最近……该说是新写实主义吗?总之,他在另一方面充满希望,非常高兴。简单形容一下,是把人类的潜意识和尚未发觉的本能加以分解,构成图画。这原本应该属于抽象画领域,不过矢泽先生想用写实的手法来表现那种抽象艺术。我认为这是一种新尝试。矢泽先生大概是想借潜心研究新画风来忘记夫人带给他的痛苦吧,可惜他走的新路线夫人不是太满意。”

“为什么?”警员追问原因。

“因为卖价太便宜了。我也是生意人,不可能只凭自己的喜好买画。矢泽先生之前的画风已经为他赢得了一批忠实画迷,卖的价钱相当不错。撇开超重量级大师,矢泽先生的身价在画坛上已经接近一线画家了。但如果改走新路线,恐怕暂时还吸引不到那么多买家,想要获得肯定起码得花不少时间。而且他自己还没完全确定这种新画风,就连我也无法以同等价格买下这种画,难免得降价出售。矢泽先生大概觉得不卖钱也没关系,反正他就是想画,可是,身为经纪人的夫人可没这么好讲话,她很不高兴矢泽先生画这种廉价画,有一次甚至还拿刀把画到一半的画布割得乱七八糟。有歇斯底里症这种毛病的人,往往一气起来就会陷入丧失心神的状态。在那种情形下,矢泽先生等于是在地狱中持续创作,实在是令人同情。”

“最近一次你拜访矢泽氏,是什么时候?”

“在这次事件发生的五天前。当时矢泽先生不在,不过我参观了他的画室,看到他正在创作的新风格画作。那幅画才进行到三分之一左右,构图还很模糊,不过我一看就知道是新风格的画作。换言之,矢泽先生是在接近完成之前故意不把画画清楚,好让铃惠夫人以为是过去的画风。他大概打算先用这招防止夫人发飙,然后再找机会一口气完成吧。”

“事发后画室画架上放的画,就是你说的那幅吗?”

“我还没去看过,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矢泽先生付出的努力实在令人感动。我知道或许不该说这种话,但我真的很庆幸死的是铃惠夫人而不是矢泽先生。要是反过来,那矢泽先生就死得太冤枉了。对了,事发前一晚,某位画家在银座举办画集出版纪念酒会,我还在酒会上遇到过矢泽先生,矢泽先生对那幅野心之作可是干劲十足呢。始终笑眯眯的,一点儿也不像有那种悲惨家庭的人。说到这里我才想起,矢泽先生还常说他想效法皮兰德娄的生活方式。”

“皮兰德娄又是什么?”

对于警员的这个问题,天野说:“那个呀,据说是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意大利作家,详细情形请你去问和矢泽先生交情不错的美术杂志记者森祯治郎先生,矢泽先生好像就是听森先生说起那个故事才获得启发的。”

于是警官去见了森。

“路伊吉·皮兰德娄的前半生,可以说都在忙着照顾精神分裂的妻子,过得十分悲惨。”

这个爱好文学的美术杂志记者说,“不过,也可以说正因为受到妻子狂暴的折磨,才能够淬炼出皮兰德娄的作家魂。他在现实生活中将心象解体,再放进作品当中重新建构,同时还探索疯妻的心理呢。矢泽先生听了这个故事好像很感动。”

“这个皮兰德娄,写过什么样的作品?”警员问。

“作品中以《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这篇剧本最有名,他就是靠这个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则有《死了两次的男人》。这篇小说等于是在描写作者自己的心境。主角帕斯卡为了摆脱恶妻,一度‘死亡’,死了的他得以享受到自由和爱情,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又再度宣告复活。”

“什么?死掉的人还能复活?”这句话似乎令警员大受冲击,不禁反问。

13

矢泽逐渐康复,可以在病床上接受讯问了。由于不是刑事案件,所以警方不是审讯,而只是听取经过。

“前一晚……”

矢泽在床上回答警员的问题。

“画坛好友在银座有场聚会,地点在a饭店的四楼。那个大厅本来是用来当作婚礼休息室的,画商天野也出席了。酒会在八点过后结束,后来包括天野在内,我们四个人又在银座后巷的三家酒吧继续喝酒。”

“我们大约十一点散摊,天野不放心,还主动提议送我回家。因为我内人很善妒,一发起脾气就会疯狂得无法收拾,几乎陷入精神分裂状态。天野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想送我回去吧。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我让他这么做就好了。可是在画商面前,我毕竟还是要顾及颜面,所以回绝了他的好意。我到家时大约十一点半左右。”

“当时,我内人已经锁上玄关就寝了,我按门铃叫她,她却迟迟没出来,我知道她又生气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穿着睡衣出来打开玄关的锁,然后她瞧都不瞧我一眼就径自走回屋里去了。我把门锁好走进客厅,只见她站在那里,二话不说就扑上来打我的脸。然后又随手抓起各种东西砸过来,我控制住她的打闹,任凭她谩骂。她的嫉妒心超越常人,一产生妄想就跟疯子没两样,如果我试图抵抗,还不知她会闹成什么德性。我家的经济状况很稳定,内人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是这种道理她都听不进去。”

“每次发狂,她都觉得这世上仿佛只剩下永无止境的绝望了,恨不得一死了之。而且,她不是要一个人自杀,还要拉我一起陪葬,也就是同归于尽。”

“这种情形之前已发生过两三次,我还被她持刀威胁过。此外,她还曾经把腰带缠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抓着带尾朝我扑来,逼我勒死她。还有一次更惨,她闯进画室把我绘画用的挥发油朝我当头泼下,还想用火柴点火。当时要不是来家里帮佣的近藤小姐踢开房门冲进来,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把内人的疯狂行为当作是天生的,早已绝望了,夫妻这么多年了,也不可能离婚。况且,如果我敢提出离婚,她说不定会在暴怒之下杀了我。所以,当我从小森这位美术杂志记者口中听说了意大利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皮兰德娄的一生,得知他与我的境遇很像之后,我就决心效仿皮兰德娄的生活方式。这个皮兰德娄,被妻子的异常嫉妒心与精神分裂症困扰了长达十五年,可是他却在那种地狱般的境遇中看清楚了精神的实态,从而创作出伟大的文学作品。同样身为艺术家,我也想在美术层面上借此逆境发掘新生,我想借此摆脱现实中的苦恼。”

“幸运的是,我觉得此项尝试似乎会成功。我发现了过去的绘画领域中从未出现过的新路线,而且进行得很顺利。如果成功了,将会在世间造成极大的反响,甚至可能为现在低迷的画坛指引一个光明的方向。这种自负不知带给我多大的勇气。可是我的内人,完全无法理解我这种新风格的作品,如果看到我在画室里画这种试验性作品,她会在狂怒之下立刻抓起刀子把画割破。”

“因为,我一直任由内人负责与画商打交道,所以她不想看到这种买不到好价钱的新风格作品,只想让我继续画以前那种可以高价卖出的画作。我除了背着她偷偷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之外,别无他法。这一点画商天野应该很清楚。”

“好了,说到事发当时的情形。那天晚上,我拼命安抚狂怒的内人,好不容易才让她睡下。她大概也累了,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睡着了。我看了很安心,刚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就闹了半天,我早已精疲力竭,一躺下就睡着了。我想那时应该是半夜两点左右。”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一睁开眼,霎时便闻到强烈的煤气味。心想,糟糕,这样会煤气中毒。于是想起床去关掉墙边的煤气开关,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站不起来。我双腿发软,只好爬出被窝,努力接近煤气开关。可我就像在梦中奔跑,挣扎了半天还是只在原地踏步。但我的意识很清楚,知道是内人又犯了老毛病,趁我熟睡之际扭开了煤气栓。而她自己,就躺在我身旁的被窝中一动不动。当时我还很清醒,所以没想到她已经死了,只想着如果不赶快关煤气会有危险。我一手撑着榻榻米,拼命朝煤气栓的方向爬去,就在差一点儿就能够到开关的时候,突然脑中一片混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还吓了一跳。”

警方认为,矢泽说不定是从皮兰德娄的小说《死了两次的男人》中得到灵感,于是选择这个让自己死而复生的方法。因此警方也把那篇小说找来阅读。

但小说明显不同,小说里的主角是被妻子误认为已自杀身亡,而矢泽却是“被妻子强迫同归于尽”。换言之,小说里的妻子活着,现实中矢泽的妻子却死了。矢泽捡回一命。

矢泽的确与妻子铃惠一起煤气中毒,昏倒在同一个房间。由于近藤稻一冲进房间,就把面向院子的玻璃门和遮雨板全部打开,所以无法确定事发时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不过警方解剖铃惠的尸体后发现,血液中的一氧化碳饱和度为百分之七十二,矢泽身体中的含量也是百分之七十二。这证明两人的确吸入了同一个房间里的一氧化碳,从而发生中毒现象。

此外,铃惠曾扭开那个房间的煤气阀门、放出煤气的决定性证据是,煤气阀门的栓头上清楚地留下了铃惠的指纹。不过,近藤稻进屋后立刻关上了这个栓头,所以也验出了她的指纹,即使与铃惠的指纹部分重叠,但仍可判别。由此也可见铃惠的指纹有多么清晰完整。

但相校之下,铃惠留在厨房总开关上的指纹就太浅了,无法清楚地验出。当然也是因为那个开关太旧,而且沾满灰尘,脏兮兮的。

有这些证据证明铃惠的“行动”,再加上近藤稻和画商天野的证词,警方认为矢泽的陈述应该是真实的。

可是……偏偏就有猜疑心特别重的警察。此人很重视矢泽宣称深受皮兰德娄那篇故事《死了两次的男人》感动,特别喜欢描述主角“看似已死,其实还活着”的这段情节。主角遭到妻子虐待的境遇和矢泽颇为相似,如果说矢泽对此产生共鸣,那他会不会也同样期盼着“看似已死,其实还活着”的生活呢?这名警察暗生怀疑。

说到这里……这位警察想,照矢泽的说法,铃惠的歇斯底里症向来是突发的,发作后情绪会异常激动,然后对丈夫拳打脚踢。换言之,每次看到丈夫在她的辱骂下屈辱的模样,以及被暴力攻击后投降的姿态,都会令她产生快感。她以丈夫的痛苦反应为乐,以此满足她的虐待心理。可是,这次她却趁丈夫睡着的时候打开煤气同归于尽,这时丈夫睡得正熟,既感受不到恐惧,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样岂不是没有施虐的快感吗?矢泽说铃惠一发作就会像疯子一样,她的歇斯底里症似乎还带有虐待狂表现。

另外,过去由铃惠主导的“同归于尽”都是冲动而突发的,相较之下,在丈夫睡着时开煤气却是有计划的。

还有一点,就是铃惠过去的自杀行为都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比方说,矢泽自己也说过,就算铃惠拿刀追着他跑,但矢泽只要逃开或制伏她就行了;还有她在脖子缠腰带,抓着腰带两端主动要求他勒死她时,矢泽只要拒绝照做就行了。最好的例子还是那次泼油自焚事件,铃惠虽然拿着火柴但实际上并未点火。矢泽虽说幸好女佣及时赶来才没酿成大祸,不过说不定铃惠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也在等到那个名叫近藤稻的女佣赶来阻止。一切都是预先想好退路后才实行的威吓把戏,她很可能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换取矢泽惊愕、恐惧、狼狈或苦闷的表情,以此为乐。虽然矢泽说铃惠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但那并非精神分裂症,应可将其视为正常人。

可是,如果是煤气中毒,不仅没有安全的退路;相反,死亡的可能性会很高。她和丈夫双双获救的几率就更低了,她应该知道这样很危险吧。依照铃惠过去的做法来看,此举显得非常异常。如此说来,该不会是矢泽利用铃惠平时的疯狂行径,故意制造煤气中毒杀害妻子,然后让自己获救吧。

当警察的,一旦产生怀疑,即便只像晴空中的一抹云一般微不足道,但只要没有彻底消散,就会一直监视对方。

就在矢泽再过两三天就能出院之际,这位警察带着画商天野来到矢泽家。矢泽没回家,就无法替铃惠举行葬礼,此时家里挤满了两家的亲戚,女佣近藤稻也在场。

天野走进画室后,一看到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十五号油画,就不解地歪着头。警员问他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啦,我上次来这里参观时,这幅画才进行到三分之一而已,那是事件发生的五天前。可是,现在看起来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而且,矢泽先生的新风格清楚地呈现在画作上。”

“会不会是矢泽在那五天当中画的呢?”警员问。

“不,我想应该不可能吧,至少在夫人生前不可能。”

“在夫人生前?这话怎么说?”

“矢泽先生在画新风格的作品时总是尽量瞒着夫人,要不然画作又会被夫人割破。上次进行到三分之一被我看到时,还无法看出那究竟是新风格作品,还是原来的画风。那是为了瞒过夫人的眼睛,完成时要画成哪一种风格都有可能。我呢,因为看得出来他会走新风格,所以在前一晚的酒会上我还跟矢泽先生赞美过那幅画。至于夫人,毕竟是外行人,应该看不出来吧。那幅画不可能在矢泽先生自己的画室里完成,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可能会偷偷拿到我的画廊后面继续画。可是……现在看到这幅画,已经清楚地呈现出了新风格。而且,无论用色还是线条都是前所未有的大胆、奔放。这应该会成为矢泽先生近来的代表性佳作,画中洋溢着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束缚羁绊的自由开阔感。在夫人的监视下,亏他还能画出这样的画。况且,从我看到三分之一的进度到发生这次事件,这中间只有短短四天。如果在自由的环境下,要画到这种程度当然不用费太多时间,可他是背着夫人偷偷画的,所以我以为应该会花上更多时间才对。”

如果矢泽伪装成铃惠主导自杀,其实是他自己开的煤气,只要在同一时间睡在同一个房间,他和铃惠一起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很高。事实上,从两人血液中验出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融合度也的确相同。如果从这个饱和度推断,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应在百分之零点一至零点二之间。

可是经过调查,警方发现人体在这种状态下会先全身麻痹,两个小时左右后才会死亡。如此一来,只要矢泽在那个房间里待得比铃惠短,他就绝对有可能被救活。女佣近藤稻向来准时在早晨七点抵达,如果预先算准了七点会被发现,那么矢泽进入那个房间的时间应该是在早上六点至七点之间吧。当时室内一氧化碳浓度假使是百分之零点二,就算只进去躺一下子,矢泽血液中的饱和度应该也会到达百分之七十二。

根据矢泽的陈述,夫妻俩深夜两点就寝,可是,如果实际上矢泽是六点四十分才睡的,而在深夜两点(姑且假设矢泽说的是真的)过后,比方说将近四点打开煤气的话,其间还有三个小时的空当。这样的话,“等候”的三个小时,矢泽会在哪里?都做些什么呢?

矢泽是个画家,应该会趁“等候”的空当钻进画室,一口气把十五号作品画成现在这个样子吧。而正在昏睡中的铃惠将逐渐步向死亡,也可以说矢泽是用绘画来分散恐惧。同时,终于摆脱妻子的折磨,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和束缚的矢泽,迫不及待地尽情投入这幅野心之作。对他的画了如指掌的画商天野,之所以称赞这将是矢泽近年来罕见的大胆、自由奔放之作,不正是这个原因吗?——说到这里才想起,唯独房间里那个煤气开关的栓头特别清晰地印着铃惠的指纹,这一点也显得很不自然,让人觉得是刻意为之。

这名警察凑近画布,仔细地审视未完成的十五号作品。终于从被天野指称是后来添上的油彩中发现了一小片飞虫的翅膀。在已干的柠檬黄油彩中,这片羽翅也被染成鲜明的黄色。请鉴识课人员调查后,确定这是一种叫人形飞蛾(coerajaponica)的飞虫。是矢泽在涂这层颜料时,小飞虫从外面闯入,最后黏在了画布上。

最近,这种小飞虫成群出没在矢泽家附近,经过调查,时间就在夫妻双双煤气中毒的前一晚。那晚矢泽不在家,去饭店参加画家好友的聚会了。十一点半左右返家后没有作画。既然没作画,小飞虫怎么会黏在画布上刚刚涂抹的油彩中呢?这下警方知道矢泽在“等候”的那三个小时做了什么了。

首次刊载于《周刊朝日》·昭和四十六年五月七日至七月三十日

路伊吉·皮兰德娄(luigipirandello,1867-1936),意大利剧作家、小说家,一九三四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亨利·柏格森(henribergson,1859-1941),法国哲学家,获一九二九年诺贝尔文学奖。

岸田刘生(ryuseikishida,1891-1929),日本昭和初期西洋派画家。受西方文艺复兴影响,致力于细密的写实画,晚年倾向于宋元风格和浮世绘,也创作日本画。

塞尚之后,以巴黎画坛为中心所出现的野兽派及各种崭新的绘画运动。——作者注

让-艾蒂安·多米尼克·埃斯基罗尔(jean-étiennedominiqueesquirol,17721840),法国精神病学家,皮内尔的继承人,创立现代临床精神病学的巴黎学派成员。

罗伯特·高普(roberteugengaupp,1870-1953),德国精神病学家,曾针对偏执狂犯罪发表过一系列著作。

ginfizz,一种由金酒、朗姆和威士忌调合而成的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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