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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矢泽辰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仔细聆听美术杂志记者森祯治郎讲故事。比矢泽小了约十岁的森,在成为美术杂志记者之前,本来立志要做文学杂志编辑的。矢泽对小说倒是涉猎不多,此时他们正在银座后巷某酒吧的二楼。
森说的故事是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意大利作家路伊吉·皮兰德娄写的小说《死了两次的男人》(ilfumattiapascal)。
矢泽直到日后还记得当时为何会谈起那篇小说。他们本来在聊一个背井离乡、在外打拼多年的东北农民,在得知自己被误当成凶杀案的被害者后,大惊之余慌忙归乡的话题。那个农民“少根筋”,整整三年没给妻子或亲戚写过信。他妻子通过电视报道凑巧发现某遇害无名男子与丈夫的特征相似,遂向警方报案,此消息上报后才促成他的返乡。
报上虽然把这个三年没写过信的男人形容为“少根筋的家伙”,但他真是如此吗?矢泽辰生看了那篇报道以后,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了森。
“那男人脱离家庭束缚整整三年,说不定过得自在逍遥,开心得很呢。这本来就是世间所有丈夫的愿望。如果没发生那段被误认为命案受害者的插曲,想必他还会继续音讯全无吧。”
“你说的应该是那种不缺钱、不愁吃穿的‘蒸发老公’吧。背井离乡、出外打拼的农民,过得好像没有这么轻松。”森说。
“为什么?最近米价上涨,农民不都荷包满满吗?一般家庭都有自用车。再加上农机具和肥料已现代化,不再需要人手。家里的次男、三男陆续迁往都市,造成农村人口骤减。不单因为年轻人憧憬都市生活,而是农业已不像过去那样需要这么多劳动力了。不,不只次男和三男,恐怕连做丈夫的也不需要了吧。就算乡下只剩一群女人,只要会操作机械化农具就行了。尤其遇到农闲期,丈夫在家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干脆离乡打工,这样至少能增加现金收入。政府会以高价收购白米,这样的生活比较有保障,我倒觉得是件好事。以前一说打工仔,就想到被生活奴役的贫农,感觉挺悲惨的,不过这年头打工应该成为增加现金收入的渠道了吧。”
矢泽边喝酒边说。
森对此的答复是:“以前从农村出来的打工仔的确如你所说。但其实实质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有钱的还是靠卖土地致富的暴发户或农庄大户,一般农民的生活可没那么好过。主要是消费方面的两个问题:一个是买农机具和肥料的支出。农机具机械化日新月异,每年都有新开发和改良过的产品上市。过个两三年,之前买的就变成老东西了,新品一定有哪项功能更强,诱使消费者购买,这就跟喜欢换车的心理是一样的。再加上买农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旦使用农机具,习惯了不需人手,就再也不可能脱离农机具了。另外,就算把米卖给农会,政府还要扣税,农民实际拿到的钱并不多。不过,这当然也可说是生产的必要成本,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麻烦的是生活费有增无减,现在农村的生活水准也和都市差不多。农民能实现多年来的心愿,消除生活上的差异,这一点固然很好。简而言之,就是脚踏车变成摩托车,摩托车变成汽车;收音机变成电视,电视又从黑白变成彩色;留声机也变成音响,还有其他厨房用品的电器化,以及食品革命。原本茅草铺顶的农家已经像都市里的住宅一样翻修改建,都市的消费文化自然也渗透进农村,再加上电视的影响,更是无边无界。这是都市统一文化利用电视这个媒介所做的侵略。乍看之下,农村的确富足了,可是说到经济状况,其实和都市的贫农区没两样。”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啊。”
“打从土地经济败给流通经济的江户时代起,这个法则就从未改变。有一阵子,农村的确赚钱,但还是慢慢被都市夺走了。再加上去年开始施行的田地缩减制度,这个问题变得相当严重。”
“所以不得不离乡打工?”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农民可不喜欢背井离乡去打拼,因为这么做会导致家庭问题。”
“家庭问题?”
“夫妻长期分隔两地总是不自然吧。听说出外打工的丈夫在异乡另结新欢的家庭悲剧时有发生。”
“你说到重点了……听了你的描述,我已经了解了打工仔的实态,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很多人是为了逃离家庭。也许有部分原因是经营农业太辛苦,跑去都市逃避现实,但另一种逃避现实就是躲开太太吧。这点不分都市或农村,而是世上所有丈夫的共同心声。我总觉得,那个被误当成命案受害者的打工仔,现在一定很恨那个凶手,干吗惹出这种麻烦,要是没发生那桩命案,他本来可以得到更长时间的自由……不,我猜在这世上的丈夫们中一定也有人这么想,如果自己是那个男人,干脆假装遇害,永远都不必回到妻子身边。”
“老实说,”爱好文学的美术杂志记者通红的双眼泛出笑意,说,“我看到那篇报道时,也认为跟你有同感的丈夫应该不在少数。同时,我在那一刻想起了《死了两次的男人》。”
“死了两次……”
“……的男人,报上描述的经过和小说的设定有点类似。不同之处在于,小说里的主角不是被误当成命案的被害人,而是被当成自杀者了。于是主角索性不回到妻子身边,就这么一走了之。你说的那个所有丈夫的愿望,成了小说里的情节。”
森娓娓道出意大利作家路伊吉·皮兰德娄的长篇小说《死了两次的男人》的故事情节。
“马蒂亚·帕斯卡……我记得主角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森灌了一口酒,喘了口气才继续说,“帕斯卡原来生长在富裕的家庭里,但他幼年失去父亲,家产被管家一点一点地窃取,等到他成年时已几乎身无分文。同时,他还被管家的侄女罗蜜妲勾引,犯下大错,因此不得不娶罗蜜妲为妻。”
“帕斯卡在友人的协助下,总算勉强谋得图书馆管理员一职,但他的婚姻生活被困在贫穷、岳母的贪婪与妻子的冷漠之中,每天都过得很悲惨。不过,和世上大多数丈夫的反应一样,他欣然接受了这种处境,过着绝望而郁闷的生活。直到后来,连唯一能慰藉他的幼女和老母亲都相继去世后,他的人生变得更灰暗了。绝望的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他头脑一热,抛下家庭踏上流浪之路,口袋里只有哥哥寄给他买墓碑用的五百镑。”
“在这种家庭中生活,也难怪主角会离家出走。他一定忍耐很久了吧,八成是个很软弱的丈夫,在贪婪的岳母和无尽唠叨及无情妻子的夹击下,谁能受得了啊!那他踏上流浪之路以后呢?”矢泽打断问道。
“没想到,预期以外的命运正等着他。他跑去蒙地卡罗随便一赌,意想不到的好运竟让他一举赢得八万两千镑巨款。”
“五百镑一下子变成了八万两千镑啊!”
“还不止这样,这段期间,他的家乡有个长相酷似他的男人在他家昔日的领地内自杀了,大家误认为那是他,而他的妻子和岳母也以为死者是他,警方也就这么结了案。”
“这样啊……”
“帕斯卡得知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他知道自己终于摆脱了灰暗的人生,永远摆脱了妻子的束缚。既然这个世上已不存在马蒂亚·帕斯卡这个人,自然也不必担心妻子追来了。得到了金钱和自由的他高兴到了极点。”
“我想也是吧。”
“帕斯卡立刻易容变装,并改名为梅伊斯。我记得全名应该是叫亚得里亚诺·梅伊斯。”
“他一定觉得人生像亚得里亚海一样阳光普照吧。”
“变成梅伊斯的帕斯卡去各地随兴旅游,就这么享受了好一阵子。他尝到了自由人生所带来的无尚幸福,他一度觉得,就算用来抵消过去的灰暗人生,还可以找回好几倍零头。”
“一度觉得?”
“是的,只是一度。后来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
“因为他逐渐明白什么才是他期盼已久的自由。此时的他还并未得到真正的自由。他先独自旅行了一整年,但孤独的流浪令他身心俱疲。接着,他想买一幢房子安身,却因为用的是假名无法登记。马蒂亚·帕斯卡的户口已因死亡而注销,亚得里亚诺·梅伊斯这个名字当然不在户籍上。”
“嗯……”
“无奈之下,他只好寄宿在罗马某户中产家庭中,还与那户人家的女管家亚得里亚娜坠入情网。”
“哦?那女孩叫亚得里亚娜?”
“不能怪我,小说就是这么写的。于是,帕斯卡伪装成的梅伊斯得到了女孩亚得里亚娜的爱情后,不仅不再感到孤独,也终于可以尽情沉浸在从年轻时代起就渴望的那种全心奉献的爱情中。这个女孩与他的妻子正好相反,她秉性善良,待人温柔。”
“这种幸福能持久吗?”画家露出怀疑的眼神。
“你问对了,平淡的幸福只维持了短短一阵,因为亚得里亚娜亡姐的丈夫回来了。这个姐夫是个地痞流氓,因为不想归还亡妻的陪嫁财产,企图和亚得里亚娜结婚。但亚得里亚娜爱的是梅伊斯,当然抵死不从,后来她姐夫从梅伊斯那里偷走了一万两千镑,可是梅伊斯无法报警,因为一旦报警,自己用假名的事情就会被揭穿。”
森继续说:“梅伊斯发现自己相当于活在所有法律之外。一万两千镑被偷以后,明知是谁偷的却不能报警,不受一切法律的保护。不,不只法律,他甚至被排除在‘生’之外。”
说到这里,森喝了一口酒。
“他深爱亚得里亚娜,而她也深爱着他,这场恋爱的结局照理说应该是结婚。但冒用假名的他要怎么结婚?他很懊恼。不得不得出结论——继续谈这场不可能结婚的恋爱对亚得里亚娜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不仅如此,对方迟早也会发现他用的假名,那将意味着爱情的破灭。因为对方一定会对他的欺瞒感到气愤。不忍面对分手这个残酷结局的梅伊斯,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他再次成为自杀者。这次是他故意假装自杀,然后离开了罗马,恢复马蒂亚·帕斯卡的身份。”
“恢复本名以后,他做了什么?”
“他回老家去了。”
“回到那个有束缚他的妻子,还有贪婪岳母的家?”
“没办法,帕斯卡已经彻底体会无户籍者的悲哀了。只要他一天没有户籍,就永远被排除在法律和人生之外。他迫切地希望重获法律的保护,并想拥有各项权利,因此明知人生将重回灰色,他还是回到了昔日的家门前,面对正等着他的不幸……然后,你猜怎么着?”
“他妻子冲出来,对他破口大骂?再不然就是看到他活着回来太高兴了,暂时变得比较温柔了吧。”
“都不对,事情的发展很意外。他的妻子已经再婚,对象是以前介绍他去图书馆当管理员的那个男人。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所以再婚了。”
“帕斯卡还真是个倒霉透顶的男人。”
“倒霉透顶?哪里啊!”
美术杂志记者把杯子举到眼睛的高度。
“这下子,帕斯卡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再没有人比他更幸运了。因为法律赋予的权利和人生的自由,两者他都拥有了。妻子的再婚让他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画家点点头,然后举起自己杯子。
“这倒是个圆满的结局……不过,好像太巧了吧。”
“据说当时好像也出现了这种批评声,文学评论家众口一词地指出,这种情节设定太脱离现实。作者皮兰德娄对此提出抗议,甚至还引用某人被迫替自己扫墓的真实案例感叹那些批评家的想象力太贫乏。”
“这部分是佐藤实枝在《世界文学鉴赏词典》中为这篇小说写的解说中提到的。就我对那篇解说的记忆,皮兰德娄的这种态度应该是‘针对个体的一般性抗议’,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写出那样的作品。帕斯卡若摆脱人生固有的条条框框,就会被放逐在人生之外。作者在此想表达的是‘人生’与‘形式’,以及‘人类的实际存在’和‘抛下人的客观存在’等问题的永恒矛盾。”
“听起来有点艰深,不过还多少可以理解。”
“佐藤认为,作者想要强调的是,世间的所有事物、物体和生命在死灭之前都有这种苦恼,而且除此之外,这种烦恼不会以别种形式出现。”
“嗯……”
“哎,矢泽先生,”美术杂志记者眼中浮现出笑意,看着画家说,“作者皮兰德娄虽在一九三四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过他的私生活好像不太如意啊。同样是来自佐藤的解说,说皮兰德娄的妻子在他三十七岁那年精神异常,此后的整整十五年,他都深受妻子无理的嫉妒所折磨。在这期间,写作创作对他来说成了唯一的希望。”
“……”
“他是个出生于西西里岛的剧作家、小说家,或许没有这样悲惨的人生,他也不可能创作出那样的作品。”
画家的表情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喝酒!”他再次举杯说,“敬意大利的那个皮兰……”
“皮兰德娄。”
“叫什么都行。总之,敬那个深受妻子无理嫉妒折磨,把创作当成唯一希望的男人!”
2
矢泽辰生在玄关处按下门铃前,先看了看手表,十一点过十五分。出租车在他身后折返原路,朝坡下行驶。冷清而狭窄的马路上杳无人影,只有两旁成排的街灯。路上不时出现一圈圈光晕却不见街灯,因为被伸出的树枝挡住了。
他按响门铃等着,从一扇窗户里透出灯光,接着门开了,妻子铃惠现身。矢泽从高挑的妻子身旁闪过,妻子趁他脱鞋时锁上门,脱下拖鞋,径直朝屋里走去。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矢泽一回家就一眼看出了妻子的心情。就算外出时妻子爽快地送他出门也不能大意,因为妻子在送他出门和迎接他回家的态度往往截然不同,现在的她似乎不太高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从动作也可看出端倪。
矢泽走进客厅,脱下西服,换上夹克和宽松长裤。妻子没跟进来,赶上妻子高兴的时候,会立刻过来收拾他脱下的衣物,不高兴的时候就得等到明天早上了。矢泽早已习惯。
他一边换上长裤,一边思忖铃惠不高兴的原因,想来想去仍毫无头绪。以前,即便是为了正事出门,妻子也会认定他是去和别的女人出去玩了。不过最近已经平静多了,照理说应该没什么事惹她不高兴,不过妻子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翻旧账找碴。
铃惠在客厅。矢泽行过走廊时本想直接进入画室,可如果直接去画室,妻子一定会以为他在回避,八成会按照惯例指责他是做了亏心事才回房间躲开的。
一拉开客厅纸门,就看到铃惠正坐在decola牌日式矮桌前,头也不抬地端坐不动。既已露了脸也不能再缩回去——其实要这么做当然也行,只不过妻子会尖叫开骂。于是矢泽也在桌前坐下。
铃惠转身向后,从餐柜高处取出两个茶杯。这个动作对于高个子女人来说就算不站起来也办得到。就侧脸来看,妻子的心情显然不好。
她默默地往茶壶里注满开水,虽然不甘不愿,还是替他泡了茶。可见得心情还不算太恶劣,矢泽突然抬头,发现餐柜旁放着包有百货公司包装纸的盒子,那花哨的图案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惹眼。
“我不在家时有谁来过吗?”
矢泽找到话头开口问道,这也是为了打探妻子何以心情不好。
“傍晚时天野先生来过。”
铃惠一边把茶壶里的茶水倒入茶杯一边说。
“天野啊……”
天野仙太是个二流画商,大概是来催他交画的。
“他说在百货公司看到不错的火腿,所以买来送我。”
她把茶杯稍微往他那边一推,如此说道。
“是来催二十日的画吗?”
“人家没说,不过显然是为了那个来的……你什么时候能画好?”
铃惠翻起三角眼,首次将视线朝他投来。自从眼皮上的脂肪变少了后,妻子的眼睛就渐渐变成这种形状。
“还要一个月吧。”
矢泽喝着茶。
“还要这么久?都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了。”
收下那笔钱的是你吧——这话差点儿脱口而出,但矢泽还是勉强打住了。
“就算已经收了钱,没兴趣的差事我也没办法。”
“打好底色之后就毫无进展了?”
“嗯。”
“既然做得这么不情愿,当初就不该答应人家。”
答应他的是你吧——矢泽恨不得呛她一句。
铃惠负责和画商打交道,现在家里也谈不上有多富裕。矢泽尚未发迹时,画作就靠铃惠四处兜售了。铃惠不但通过人脉关系把画作送给公司或银行主管,还拿去给默默无闻的画商看,但不是被当场退回就是价格被杀到所剩无几。她经历过和保险业务员及推销员没两样的屈辱。当时养成的习惯,使得至今铃惠仍是矢泽和委托人及画商之间的中介窗口。
其他画家由妻子担任经纪人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所以这也不算稀奇。画家在工作时不希望受到这种交易的干扰,因此才会由妻子出面代理。此外,画家也不方便自己讲价。在妻子看来,一手揽下这种杂务,好让丈夫专心创作,也等于是在扮演“贤内助”的角色。
可是,自然,画家最后都免不了要受到妻子这个经纪人的支配。在这种角色下,妻子相当于委托人或画商的代理人。对于渴望拥有画家作品的人来说,当然会去讨好身为经纪人的画家之妻,直接找画家买画的情形少之又少,越过经纪人直接找画家更成为一种禁忌。假使某画商破坏了这个规矩,如果对方是大师级人物,说不定还会断绝来往。不说别的,画家首先就会为了避免触怒妻子而不敢擅自答应买家的要求吧。因此,如果想拥有某位画家的作品,任谁都会先讨好画家的妻子。
﹙我是老婆的奴才。﹚
画家们暗地里常常这样向同行发牢骚或自嘲,数落妻子只为委托人和画商做主。
矢泽觉得自己也可以被纳入这一类。
起先,他也觉得让铃惠出面交涉比较省事。但她答应的交易实在太多,碰到催画的把他逼急了时,他会忍不住发火。但接下的买卖不能退,身为经纪人的妻子说什么也不肯让步,说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借此鞭策起丈夫来,手段可谓毫不留情。
加上矢泽因为无名时代让铃惠四处兜售画作而总觉得欠妻子一份情,所以说起话来无法太强硬。另外,铃惠也总爱强调当时的辛苦。
如果是大画家当然另当别论——她总是这么对矢泽说。
成为大师之后,画家的妻子会尽量不让丈夫画画,因为怕随便创作会令权威和市价下跌。
特定画商也会向大师画家的妻子要求减少创作。“可是,像你这种……”铃惠对矢泽说,“像你这种普通水准的,一定要趁现在努力工作,只有不断创作,你的画才会越来越好,才能从多样化的创作中找到新的方向。你看看人家a先生,再看看b先生,现在虽然被尊为大师,可是人家在你这个年纪时,工作得可勤奋了!”
铃惠举出的那些大师乍看之下确实相似,但其实内在因素大不相同。这些人都有众星捧月般的强力后盾,那些外援不是当红作家的势力集团,就是有影响力的画商,再不然就是对美术有偏执兴趣的财界大佬。而且,时代不同,条件也会有所差异。有时候这样的外援很有效,有时候则完全无效。必须迎合风起云涌的艺术革新,才能站上幸运的潮流浪头。
“就算再怎么推怎么掐,我也没有那种好运气和才华啊!”矢泽曾经这么告诉铃惠。
“所以我才说你不中用嘛。”铃惠说着撅起了嘴。
“我怎么不中用了?”
“因为你没有气魄!看你的画就知道了。”
“你懂什么?!”
“你的画里没有魔鬼,只是画得很有技巧罢了。”
“你少自以为是!”
“你这样吼我也没用,被我说中痛处才会恼羞成怒吧,因为你不肯集中精神好好画,所以才无法产生恶魔,你的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
心思都用去其他方面了——这句话令矢泽顿时泄了气。他知道若再继续争辩下去,话题一定又会从艺术跳到他的过去。那时妻子就会如恶魔附身,本已平息的歇斯底里症也会再次复发。
画家之所以会觉得被身为经纪人的妻子“奴役”,不只因为妻子会代替委托人和画商督促作画数量和交画日期。更重要的是妻子不仅负责交涉、决定价格(当然,形式上还是会与画家商量),还会拿走那笔钱。交易完成后妻子会向画家报告钱已入账,而那笔钱依然由妻子管理。既然早已委托由妻子全权负责与买方议价,自然不好再让妻子把钱交出来。按照妻子的说法是“代为保管”,然而,银行的存款提款等事项均由妻子掌管。画家虽然并未赋予妻子这项权利,但由于习惯将烦人的杂务交由妻子处理,日积月累,就会变成这种状态了。
必要开销——作画的材料费不说,就连出去写生的旅费,或去正派经营的茶屋或酒吧花费的酒钱,矢泽也都请店家把账单交给铃惠。零用钱还得向她讨。
说是零用钱,但由于上述必要开销都由铃惠支付或从银行汇款转账,所以理论上矢泽应该不需要那么多钱。因此,矢泽自然不好向铃惠要超乎常理的金额,而且每次开口时都得麻烦地做一番说明。
然而,矢泽既渴望金钱上的自由也渴望行动上的自由。不只矢泽,处于这种立场的所有画家都有同样的心声。
铃惠以“避税”为理由,要求委托人和画商把画款以现金直接送上门。她宣称如果用银行转账或支票,都会惹来“国税局的干涉”,最好尽量避免。在这一点上,不只铃惠,差不多所有画家的妻子想必都有类似的要求吧。
成天被逼着作画,画款却被老婆抢走的画家委实相当绝望。自己没拿到钱,因而毫无价值感,还不能自由使用。金钱上的不自由也限制了行动上的自由。
原则上,职业画家都在画室里创作。做妻子的一天到晚进出画室,丈夫画了什么,一张张全都在她的脑海中记得清清楚楚。她们对于订画的买家也了如指掌。换言之,画家就算想偷偷卖画弄点私房钱,也绝不可能实现。画室里的每一张画都在经纪人的掌控之中。
越是处在这种束缚下,画家越是渴望金钱上的自由。那和行动上的自由成正比,而这种需求使得他们开始动脑筋、找门路。而找到的门路也大凡相同——不过,如果没有画商愿意配合还是很难实现。
矢泽之前也不时使用这一招。
天野在二十日订的画作之所以迟迟未完成,原因不仅是画款进了铃惠手里,矢泽自己一毛都拿不到而产生的空虚感作祟。他也不愿意承认会因为这种理由失去创作意愿,但也确实没什么兴趣。
真正的原因是天野受某公司社长之托订下的那幅画,客户的喜好要求与矢泽的风格完全不对味,所以他才会意兴阑珊。但铃惠不了解这点,嘴上说什么恶魔云云,其实重点还不是因为她已接受天野之托,有义务按时交货。
如果是他和书商直接交易,对方至少不敢如此颐指气使,他这边也可以找出各种借口。可是通过妻子,每天的进度都被摸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妻子不会对他客气,敦促得极为严厉,甚至还会冷嘲热讽地责备他。“苛敛诛求”这个成语,本是用来形容衙门征收税金毫不留情的,但就画家妻子压榨丈夫的劳力这一点来说,这句成语似乎再贴切不过。
“面对天野先生,我已经无法再继续找借口拖延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画好?”
铃惠把茶杯抵在嘴边,冷眼一瞥矢泽。
“嗯。再有两个星期吧。”
矢泽拿起香烟。
矢泽推论,铃惠之所以不高兴,应该是今天被天野催促的。
天野仙太老奸巨猾的笑脸在眼前浮现,他肯定是一边对铃惠百般奉承,一边步步紧逼吧。这种画商一旦遇到矢泽,就只会卑躬屈膝地赔笑。
“今晚是个什么样的聚会?”
铃惠换了个话题。
“不是聚会,是去跟小森喝酒了。昨天我们在电话中约好的。”
那通电话是铃惠接的,所以她应该知道他今晚要跟森见面。
明明知道,还故意问他是什么聚会,是因为铃惠还在记恨他以前以聚会当借口,偷偷跑去别处的事。
本以为铃惠又要趁机找碴,没想到她就此打住,喝着杯中剩下的茶水说:“泰子说再做一个月就要辞职。”
突然转移话题是她的坏毛病。
“再做一个月就要辞职?可是,她来我们家不是还不到一年吗?”
泰子是个二十一岁的女佣,来自北海道。
“才十个月呢。”
“不是说好要待两年吗?怎么突然要走?”
泰子正在别室睡觉,虽然隔得很远,但矢泽还是稍微压低了嗓门。
“我也不清楚,好像在东京找到好工作了。”
这下子矢泽总算明白铃惠不高兴的理由了,看来是女佣的主动请辞刺激了她。
“挽留也没用吗?”
“之前有个自称是泰子朋友的女人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找她,我看一定是那女人怂恿她跳槽的。太瞧不起人了,大家都把我们家当成进驻东京的垫脚石了。”
之前从乡下雇来的女佣几乎每一个都只做了一年或一年半就离开,都跑去东京另谋高就。由于她们当初来东京的旅费是矢泽家出的,所以铃惠很气愤,觉得她们根本只是在东京找到满意的工作之前先利用这个家暂时落脚。
女佣请辞,对一般人来说就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消息,更何况是铃惠这种女人,难怪她会这么生气。
“既然她不想干了,那也不能勉强,得赶紧找个人接替才是。”
矢泽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安慰她。
“一时间上哪儿去找人接手啊!家家户户都忙不过来。”
铃惠像要拿他出气似的尖声说道。
“不如通过之前的关系再请人事公司找人吧。会贵一点,但也没办法,利用这段期间慢慢找接替人选吧。”
“这年头人事公司的人好像都很糟,听说还有那种从农村跑来打工的家庭主妇呢。”
矢泽想起今晚和森的对话,从农村来都市打工的不只有男人,也有女人,只剩老人和小孩子留在家中。森说这种情形会导致农村的家庭问题……他们就是从这里聊到离开农村打拼的丈夫下落不明,继而扯上意大利的诺贝尔获奖作家写的小说《死了两次的男人》。
“要是再找不到女佣,干脆你去找吧。”
铃惠突然露出讥讽的表情。
“要我找?我又没有那方面的人脉。”
“不至于吧。你忘啦,以前做过你模特儿的那个澄子,那丫头现在到哪儿去了?她对你应该是言听计从吧,你可以把那个女的带回来呀。我不介意让她当女佣。”
铃惠已变得面目狰狞。
3
澄子是矢泽五年前惹出问题的模特儿,铃惠至今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虽然现在她也会出言嘲讽,有时候还会因为嘲讽致使当时的情绪再次爆发而歇斯底里,但和事发当时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澄子当时二十一岁,脸蛋小巧,身材健美,天生就是当画作模特儿的料。她通过其他画家的介绍来矢泽的画室报到,一个月后就不知不觉地和矢泽发生了关系。起先他们偷偷去旅馆幽会,后来澄子开始陪矢泽出外写生旅行,最后矢泽甚至往返于她的公寓。
画家为了工作需要不得不接触模特儿,照理说画家的妻子应该视为理所当然,并习以为常。但就算表面上态度开明的妻子也绝不会放松监视,铃惠就属于这一型。
当然,并不是每个女模特儿都能让画家移情。换句话说,还是有喜恶之分的。创作以裸女为题材的画时,模特儿是被画家当做物体来对待的,和容貌的美丑没什么关系。画是在画布上的创作,更何况世俗对于美的定义也往往与画家认为的大不相同。画家是在粉碎现实,塑造自己心中的美,因此应该不会被模特儿外在的美貌吸引。
可是,人毕竟各有喜好,因此会发生画家与模特儿之间的畸恋。不过,就算正巧符合喜好,如果动不动就对女模特儿动情,身体还是会吃不消,所以画家通常都会尽量忽略这种感情。
矢泽的情况也是如此。同时凝视模特儿和画布两者挥笔创作时心中也会展开格斗,这种投入与艺术带来的苦闷共同作用,使得原本对模特儿抱有的鄙俗感情得以升华、净化。这是艺术所独具的崇高性,现实则被一脚踢开。矢泽在经历过多次这种经验后,逐渐领略到了艺术所带来的喜悦。
然而,这些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美术系学生的理论,实际中无法套用这个理论的情形也在不时发生。喜好既是出于天性,自然无法控制。于是,矢泽一旦发觉快被哪个女模特儿吸引时,便会尽量找出对方的缺点并加以放大。
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完美无缺。说到实际上的容貌美丑,例如鼻孔太大、颧骨太高、嘴唇太薄、笑起来会露出牙龈等……总是会有某个方面的缺陷。只要把那个丑陋的部分放大,再用来否定整体,便可摆脱刚萌芽的邪念。对女人脖颈以下的身体也可等同视之。
某个画家友人曾经指点他,一旦爱上模特儿,就在妻子面前猛说那个模特儿的坏话,这样就算原本起疑的妻子也会因此而安心。另一招则是尽量主动让妻子接触在画室里工作的模特儿。任何为人妻的都会有与丈夫一体的意识,因此妻子在面对模特儿时,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身为主人的优越感,同时陷入模特儿不再是情敌的错觉。“再说得明白一点儿,”那位友人说,“你看那些跑去轻井泽避暑的画家妻子,有机缘承蒙一些名士赏脸,应邀住进对方风景区附近的别墅,结果有些画家的妻子还真以为自己也成名士夫人了呢。”
在妻子面前说情妇的坏话,或是让妻子参与职业中有女人的部分,虽然都是解除妻子猜疑的伎俩,但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顺利。总会在哪儿露出端倪,之前的手段随之前功尽弃,妻子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就算放大对方的某个缺点,有时候画家还是抗拒不了诱惑。这时人性会优于艺术家的身份。因为艺术并非艺术家依靠空泛的观念塑造出来的,唯有发挥人性,历经血泪交织的苦斗才能创造出来,只有尝过这种炼狱苦闷的人才会有恶魔附身——某人说过的话突然浮上矢泽的心头。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两个女人之间的人性苦斗。
通常风流韵事不会发自苦闷,一开始总是充满充实与欢乐。矢泽和澄子出轨的起因很普通,进展也平凡无奇。去旅馆幽会,带澄子去写生旅行,乃至大胆地直接到对方的住处,都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行动。
异常的是妻子铃惠。事情败露后,铃惠曾经自杀,还曾抓起菜刀威胁矢泽。
由于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几次,所以矢泽和澄子来往时特别提高了警觉。但随着起先的戒心在习惯了之后逐渐淡忘,甚至产生惰性,矢泽还是不慎露出了马脚。
打从结婚不久,铃惠发现矢泽有了别的女人以后,便开始出现歇斯底里的行为。
矢泽和铃惠虽是自由恋爱结婚,但早在两人结婚之前他已与友人的妹妹有所来往。当时他与铃惠的婚事遭到女方家长反对,矢泽绝望之下浪迹东北。整整三个月,他都住在彼时尚未开发的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温泉旅馆,一边自炊一边作画,期间曾把友人的妹妹偷偷接来过一两次。当时矢泽年仅二十六岁,难耐独居的寂寞;不过倒也不是单纯为了肉体享乐,在友人之妹的深情羁绊下,他也考虑过干脆一起生活吧,直到收到铃惠称父母已答应婚事的电报……
矢泽会狠心抛弃对他一往情深、无怨无悔的友人之妹,是因为心中有个疙瘩,令他无法下定决心。当时铃惠还没出现,所以不算移情别恋。原因是那女孩长得不漂亮,这一点令矢泽不想娶她。“如果和此人结婚将来一定会离婚吧,我一定会爱上别的女人,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将有不幸的结局,所以还是不要跟她结婚吧。”——他如此下定决心。矢泽一向把爱情和婚姻划清界限,视为两回事儿。
那个女孩叫道子,矢泽享受着她单方面的爱情时二十六岁,道子二十四岁,彼此都正处于肉体成熟期。她来访期间,矢泽便会抛下绘画,两人从早到晚、没日没夜地缠绵交欢。那里是东北地区的山中温泉,来旅馆泡温泉的客人几乎都是农家老人,顶多会有两三人蹲在走廊偷听,反正他那时已经几乎自暴自弃地过日子了,更加不在乎。
矢泽时常抱着写生板,越过溪流,走进白桦林。那时奥入濑远没有现在这么多游客。他并不是去写生,而是和道子在密林中做爱。浸淫在道子的浓情蜜意下,矢泽甚至觉得,如果要死,也要在把体内的生命力统统榨干以后,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失去意识。
然而,当时毕竟年轻,身体内有强劲的青春活力。虽已几近放弃,却还没陷入到彻底的绝望,对于绘画的渴望又宛如天边一隅露出的晴空。只不过不巧的是,那片晴空的对面,是与铃惠结婚的可能性。这令他得以挣脱随时都会答应陪他殉情的道子的温柔怀抱。
“跟我在一起,你永远都无法定下心画画吧?”道子抛下这句就主动回东京去了。幸运的是,她前脚刚走,铃惠的电报就紧跟着送到了。
在与铃惠举行婚礼的三天前,矢泽与道子在旅馆里度过了最后一夜。虽然正在筹备婚礼忙得焦头烂额,但他仍然无法漠视道子的感受。
他在一个星期前把婚事告诉道子,本来担心会发生什么悲剧,没想到道子出乎意料地爽快接受,只露出寂寞的微笑说:“反正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嫁给你,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她向矢泽道喜之后才激动地浑身颤抖、放声大哭。
在婚礼前三天共度最后一晚是道子提出的要求,矢泽无法拒绝,想到她过去付出的丰富爱情与诚意,他怎么开得了口拒绝她这个心酸的愿望。
况且他还有自私的盘算。如果一口回绝,他怕道子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世间有很多婚礼上冒出女人搅局的例子。此外,也有不少女人挟怨投书给不知情的新娘,或是留下这一类遗书含恨自杀。矢泽很怕发生这种事,为了保卫自己的幸福,他只好听道子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期待着三天后与铃惠的婚礼,矢泽在肉欲上也的确很亢奋。
我得小心点儿——矢泽在约定的那一天暗想。某个朋友的朋友,就是在同样的状况下去女人的公寓赴约,结果熟睡中遭到女人杀害。而那晚正是他即将与另一个女人步入结婚礼堂的前一晚。矢泽想起这件事,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开溜。因为他觉得如果背信毁约,女人很可能会爆发出极端的愤怒,酿成大事。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一旦有了不好的预感,就会越想越胆战心惊。
总之千万不能睡着,熟睡太危险,矢泽想。只要保持清醒,就算真有什么危险,也起码可以阻止。想到这一点,那天他尽量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才去道子等候的旅馆赴约。
然而,人怎么可能彻夜不眠,一想到这是分手前的最后一夜,虽说是被动地接受道子的爱,但矢泽也燃起了熊熊的热情之火,事后的疲劳诱人入睡。
黎明将至时道子又向矢泽讨了一次拥抱。
“谢谢,”道子说,“这下子我总算可以死心了,你肯答应我的任性要求,我真的好开心。对不起,谢谢。”
矢泽说不出话。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但在心底,想到已平安度过最后危机,不禁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和铃惠完婚后一个星期,道子便自杀了。
她死在奥入濑溪谷的森林中,正值枫叶转红之际,遗体过了很久都无人发现。她哥哥收到了遗书,矢泽这边倒是没收到任何信件。
这件事不可能没传入铃惠耳中,流言总是这样转来转去。半年后,矢泽遭到了铃惠的逼问。
矢泽向铃惠坦承了与道子的恋情。但并非主动招认,是在逼问下勉强挤出最低限度的答复,还隐瞒了许多详情。如果把他和道子之间的爱欲贪欢全部说出来,新婚不久的铃惠一定会昏倒。
铃惠无法原谅的,是矢泽直到结婚前夕还与道子保持来往。她认为一边和那种女人发生关系,一边若无其事地向她求婚的行为太龌龊了,她指控这是欺诈。矢泽虽无从辩驳,但还是试图解释。
“没把道子的事告诉你就跟你结婚,的确是我不对。但那时我一心想娶你,怎么可能有那种勇气说出来。如果说出真相,你一定会离开我,那比什么都令我无法忍受。说出真相,我就没把握你会答应嫁给我了。我和道子交往,本来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早在跟你恋爱之前我就已经跟她了断了。只不过她一直对我有爱慕之意。我早就拒绝她了。我对你的爱绝不龌龊,同时也没有欺骗你。不仅如此,你爸妈反对我们结婚时,我不是还在绝望之下隐遁到十和田湖附近的山中旅馆吗?那时,我甚至打算自杀……”
矢泽如此向铃惠解释,而对于他如何叫道子去山中旅馆找他,并沉溺于彼此的爱欲一事却只字未提。“道子的自杀纯粹是她自己想不开,和我毫无关系。”——他如此解释。所幸身为道子兄长的那位友人没把她的遗书内容公开,因此矢泽费尽口舌后,总算让铃惠平静了下来。况且,站在铃惠的立场,想必也有一种胜利者的心态,所以才会这么快被说服吧,矢泽如此分析妻子的心理。
谎话是在一年后被揭穿的。有个同行知道当年十和田湖的那些事,结果他那个多管闲事的妻子偷偷向铃惠通风报信。像这种表面上看似是为对方着想,以示交情亲密,其实骨子里藏着恶魔般好奇心的麻烦制造者到处都有。
铃惠立刻横眉竖眼地逼问矢泽。她气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下唇直打哆嗦,脸上毫无血色。这是婚后一年半以来,矢泽首次发现妻子异于常人的妒火。
从此,铃惠的监视变得极为严格,一逮到机会就发作。对她来说,往事似乎永远忘不掉,一想到就发火,而且发作得非常突兀。比方说饭后本来好端端地在厨房洗碗,或正对着梳妆台化妆,这时忽然响起碗盘破碎声,矢泽探头朝厨房一看,只见铃惠把矢泽用的碗盘、杯子全砸了,筷子也折成两截,正呆然伫立。饭碗的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指,不停滴着血。矢泽半推半搂地把她带进房间,她就扑上来乱抓矢泽的手掌和手臂。似乎铃惠只要往梳妆台前一坐,就会边化妆边左思右想,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道子,于是越想越火大,然后就毫无预警地抓起化妆品瓶子朝他乱扔。
那段时间矢泽正全心投入绘画,也无暇拈花惹草。何况连陈年往事都能让铃惠抓狂,现在要是稍有二心,不知会闹成什么德性,所以他也不敢放肆。
不过,那十年之中,也不能说完全没出轨。在出外写生的旅途中,和风尘女子有过一夜情;也和画材行的女店员及贫民区小酒馆的女人有过短暂来往。这些风流韵事均为期甚短,也都在铃惠察觉之前就已妥善处理了。
后来他与另一个酒吧女的关系被铃惠发现,他自认为已经够小心了,却还是一时大意被铃惠逮到。这次足足一个多月,矢泽的手背和背部一直累累伤痕。
十年下来,矢泽的画作终于勉强赢得了画商的肯定。在美术展中得过几次奖以后,美术评论家开始在报上提起他的名字,美术杂志也开始报道他了。
从那时候起,矢泽便把画作定价等一切工作交涉都交由铃惠负责。他觉得为了让画艺精进,这么做比较轻松。而且他听说大师和一线画家都几乎如此。此举实在太轻率,等他发觉自己已沦为“老婆的奴才”时,一切为时已晚。
曾有位也是由妻子担任经纪人的画坛大佬遇到这样的事。一次,一位收藏家未提前说明就跑去找这位老画家,想请他在盒子上盖章签名。可他妻子一查自制的作品清单,发现那幅画并未登记在案。大佬当然一口咬定那是一幅伪作。
直到这位大佬死后,人们才发现他早已与情妇在外头生了两个孩子。某画商也出面宣称上次那幅画的确是他请老画家在别的场所画的,美术评论家也拍胸保证那幅画是真品。生前向来以寡作闻名的巨匠,死后作品数量竟顿时大增。
由妻子担任经纪人的画家之中,还有人背着妻子快手画些小品,或是签名、写短句,然后偷偷交给画商换取临时零花钱的。当然,这些收入在国税局那边也查不到扣税资料。
原来如此,矢泽听了茅塞顿开,他渴望自己也能早日成为这种有商品价值的画家。
4
这天,矢泽收到一封森祯治郎的来信,信封塞得鼓鼓的,看起来颇有分量。
那晚真不好意思。当时酒酣耳热,聊到意大利作家皮兰德娄写的那篇《死了两次的男人》,似乎勾起了您的兴趣。事后我生怕自己讲错了故事情节,未免太失礼,于是回家之后连忙找出《世界文学鉴赏辞典》查阅了一下,确定没有叙述错误后才安心。
信笺如此开头,全文长达十四五页。
矢泽躲进画室看信。大开的天窗和窗户灌进阳光,室内明亮得恍如户外。待在画室就像置身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总会关紧房门。这里原则上禁止妻子进出,不过这个原则常常因铃惠的情绪起伏而遭到破坏。
于是,我开始对深受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妻子的折磨、把写作当成唯一消遣、足足忍了十五年的皮兰德娄的个人生活生出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不过,他虽贵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日本却似乎少有人知,也找不到相关书籍。我从专攻法国文学的友人的书库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相关书籍。是玛格达·马提尼(magdamartini)写的《皮兰德娄评传》。翻阅之后,皮兰德娄超乎想象的痛苦生活令我大吃一惊,也深受震撼。虽然我的译稿拙劣,但还是随函附上,供您参考。
虽是美术杂志记者,却热爱文学的森,写到这里换了一张纸。
路易吉·皮兰德娄于一九六七年出生于西西里岛的阿格里琴托城,先赴罗马大学求学,又在德国的柏林大学专攻语言学。
一八九四年,皮兰德娄迎娶安东妮叶塔·波特拉为妻,在罗马高等师范学校担任语文教师。一九〇四年,由于父亲事业失败,妻子开始出现精神异常的征兆。直到她病死为止,他们的家庭生活都极为悲惨。这场家庭悲剧对皮兰德娄的作品造成了超乎想象的重大影响。
一九〇四年皮兰德娄发表长篇小说《死了两次的男人》,预示皮兰德娄独特的形而上风格。他试图探究人类的生命与众人安身的虚构世界之间的关系,并找到极限为何。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他从小说家变为剧作家,名作《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一九二一年)震撼了欧洲戏剧界。之后他巡回欧美各地介绍自己写的喜剧,一九三四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皮兰德娄的剧作几乎均已收录在《裸体假面剧·全四卷》中,其中《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和《亨利四世》(一九二二年)并称为二十世纪的杰作。
他的作品一贯会设定一个充满种种极限的虚构世界,并把剧中人为精神苦恼的挣扎描写成一出奇妙的现代悲剧。例如《亨利四世》的主题是狂人,《给你的生命》(一九二三年)描写母亲的固执,《变成某人时》(一九三三年)则描述主角被视为名人的大悲喜剧。他的作品虽具有喜剧的形式,却洋溢着到头来人类灵魂还是无法互相理解的浓厚悲观色彩。这种哲学观点和柏格森有相通之处。
父亲的死,使得妻子安东妮叶塔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导致她精神病发作。之前能勉强抑制她精神错乱的围栏至此已完全崩溃,父亲在她心目中变得比以前更伟大。她开始语无伦次,而且越来越严重。
皮兰德娄为了逃离妻子,在镇上租了一个房间。妻子是个热爱力量、轻蔑软弱的女人。对她来说,丈夫在镇上另租房间逃避自己,只代表丈夫承认了失败。
面对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动用粗暴而严厉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顺从她那生病的脑袋萌生出的种种奇想,那等于投降。
妻子日益疯癫,家庭生活益发不幸。皮兰德娄虽然尽可能慈悲对待,却用错了方法。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间又突然道歉反省,并从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议。
然而,他仍不忍抛弃疯妻。而一味软弱逃避的皮兰德娄那种充满人性的情感世界,却意外促成了他未来文学作品的萌芽,进而将皮兰德娄带入到种种不同主题的巨大器皿中。
他的艺术正是从那伟大的孤独中诞生的。他只能选择逃亡这个懦弱的方法。在他遭受不幸蹂躏的同时,他的小说也令世界为之战栗。
安东妮叶塔的疯狂毫无康复的迹象。从妻子身边逃开,最终也不能使他摆脱妻子。
不幸的安东妮叶塔,她在那明显的疯狂被世人所知后主动前往西西里。然而,对医生和精神医师的诊断结果绝望的皮兰德娄又把妻子带回了罗马。医学已经无法拯救她了。
皮兰德娄为了理解这一悲剧的真实状态,试图探索妻子的心理。他以为西西里之旅能让她想起昔日的青春岁月,事实上,妻子的病情却每况愈下。
他的心象在现实生活中解体,又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构建。在那永远阴暗的屋内,令人心疼的气氛中,蜷缩着他妻子的身影。我们或许可以说,正是这无限阴郁、无药可救的悲剧,创造出了皮兰德娄那种悲观又宽大的艺术吧。
皮兰德娄之妻的精神异常原来不是来自于对丈夫外遇的嫉妒,而是源于父亲的事业失败——这点令矢泽既感到意外,又有一点点失望。因为他原本以为,艺术家妻子的精神异常都来自丈夫的外遇。
不过,姑且撇开这个不谈,文中一段正是矢泽在面对妻子铃惠时脑中不时浮现的念头。
面对妻子的精神官能症,唯有动用粗暴而严厉的手段才能制止。如果顺从她那生病的脑袋萌生出的种种奇想,那等于投降。
这个乍看之下有些矛盾的治妻之策,实则表里一致。
矢泽曾使尽全力推开扑过来的铃惠,也曾出手揍过她。有时当她无理取闹地主动出手时,他也曾用蛮力制伏过她。矢泽一直深信那是丈夫抑制妻子的异常亢奋,令其顺服的唯一方法。
然而,面对发狂的妻子,那样做究竟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妻子的想象已接近妄想,妄想导致她采取暴力攻击他。她是如此地不可理喻、无法沟通。本来谈得好好的,她也会突然话题一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展开攻击。
铃惠曾经闯入画室,拿刀对着尚未完成的画作一通乱割;也曾把溶有颜料的调色盘直接往画作上砸。就连在矢泽思考构图时,妻子也没有停止过谩骂。
这样根本无法工作。对于需要在安静环境和平稳心境下创作的画家而言,妻子的狂乱几近致命,却也只能顺着妻子的脾气。矢泽渐渐觉得,还是尽量顺从妻子这种时怒时笑、时而呆滞沉默、时而突然发飙的不稳性格比较贤明。本以为这是“避风头”,但如果借用《皮兰德娄评传》中的说法,就是“等于投降”。
铃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时间应该和矢泽在画坛发迹一致,因为经济变得宽裕多了。
以前偶而为之的逢场作戏,妻子就算有点不满也不会深究,当时她的精神还很正常。
铃惠频繁发狂,是从岩泽明美从濑户内海某城市跑来东京投靠矢泽开始的。那年春天,矢泽沿着濑户内海徒步写生旅行,在那个城市停留了大约一个星期。到了晚上,那里只有一条二三十分钟就能走完的商店街可逛,除此之外无其他去处。但奇妙的是,这个城市酒吧特别多,甚至还有两家所谓的夜总会。
明美就在其中一家工作。她的歌声非常动人,起先矢泽误以为她是某乐团的专属歌手,在舞台上的架势也很老练。她身材高挑,短发,瓜子脸配两弯柳眉。和某知名流行歌手有几分神似。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喜欢模仿那位歌手的性感姿态。
她习惯一边甩动响葫芦一边唱歌,结束后就走到客人的桌边说说笑笑。看到她与客人共舞,矢泽才明白她是陪酒小姐。
向身旁的女人一打听,知道她名叫akemi,事后得知她的本名是岩泽明美。矢泽把她叫来自己这桌,她本人没有舞台上看起来那么高,显得有些稚气,款款扭动柳腰的动作分明是在模仿那位知名歌手。明美拿起杯子,喝完两杯后两人双双走下舞池跳舞。她的身体没有那位歌手的那么有分量感。
矢泽在跳舞时开口相邀,明美点点头,双眼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异彩,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由于她是边笑边点头的,矢泽搞不清她是不是真的答应了,遂问她几点能离开?在哪里碰面比较好?他第一次来这家夜总会,本来并没作此打算,只是那时他一个人待在旅馆,每晚都很无聊,所以当下突然很想拥有明美。平时游戏人间的心态也被抛到了一旁,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明美让他十二点左右到店旁边等她。她答应得实在太爽快,加上之前也有女人用这招放过鸽子,因此矢泽不免有点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把所住的旅馆和自己姓名告诉了她。那家旅馆在这个城市里算是一流。
矢泽回到桌旁正想离开,一名年约五十、身材矮小、体型瘦弱的女人走过来。明美向矢泽介绍说这位是妈妈桑。浓妆艳抹的妈妈桑虽对矢泽殷勤有加,但听到他自称画家后,那双小眼睛的深处立刻露出鉴定客人身价的异光。妈妈桑还当面夸奖了明美一番。
矢泽先回到旅馆,接近十二点时又搭出租车来到夜总会附近。明美和妈妈桑夹在成群涌出的客人中走来。矢泽看到妈妈桑时有点困惑,眼看着明美迟迟不与妈妈桑道别,他只好鼓起勇气走过去。妈妈桑一看到他,连忙叫他搭她的车一起走,语气极为自然,于是三人一起坐上有司机等候的私家轿车。他暗忖不知对方要把他带去哪里,没想到妈妈桑竟叫矢泽今晚睡在她家。车子一路朝某著名寺庙所在的山开去,平坦的车道两侧种植着樱树,枝繁叶茂。沿路看到不少旅馆,在黑暗中隐约露出灯光,还有一个看似公园的地方。逶迤的山路最后终止于山顶,尽头有幢三层楼高的西式饭店。原来妈妈桑也是这家饭店的老板。从大厅到走廊,两侧都摆满了陈列陶器的展示柜。
从房间窗户可以俯瞰城市的灯光,以及点缀着岛影的漆黑海面。船上的小红灯在海上闪烁着,刚才开车上来的坡道随路灯显形,蜿蜒在山丘的阴影中,忽隐忽现。
矢泽对妈妈桑把明美和他带到此地之举有点纳闷,他总觉得这个瘦小的老板娘躲在小姐背后狡猾地操纵着什么。之后找到机会不动声色地一问明美,明美解释说妈妈桑很疼爱她,总会帮她挡开麻烦的客人。有道理,在这个因渔港而繁荣的都市,粗鲁的水手想必也会成为夜总会的座上客。此外,还有不拘小节的观光团客人吧。当地必定还有黑道,所以老板替店里的红牌酒女过滤客人自是理所当然。矢泽甚至暗自得意自己能够雀屏中选。
明美已经二十六岁了,但泡澡时卸了妆的脸庞看起来只有二十二三岁。身体也很年轻,腰和腿都很结实。矢泽沉溺其中,直到天快亮时才精疲力竭地睡着。
躺在铺满从窗帘缝隙泄入的晨光的床上,听着窗外船只的汽笛声,矢泽听明美讲述她的身世。她家中还有年过五十的母亲和一对年纪尚幼的弟妹。母亲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如果她不工作,一家人的生活就会很困苦。明美年轻时曾有许多人上门提亲,但自从去店里上班后就乏人问津。她谈过两次恋爱,喜欢唱歌,看到在夜总会登台表演的歌手,便也有样学样。遇到歌手临时不来又找不到人代替的情况下,明美就会上台表演,多半是应客人的要求而唱。
矢泽认为,以明美的歌声,虽说不能立刻闯出什么名堂,但如果能去东京或大阪稍微磨炼一下,在夜总会那样的地方担任候补歌手应该没问题。与其在这种乡下地方做同样的事,不如去东京或大阪。对她来说,那样想必也会更有目标吧,况且收入也比较多,说不定还能碰上什么幸运的机缘。
就妈妈桑经营夜总会和饭店的方式来看,她的为人不见得真如明美说的那么清高。不说别的,矢泽自己现在能和明美在妈妈桑的饭店里共度良宵就是她一手安排的。明美虽然心存顾虑,说起妈妈桑的事就含糊其辞,但对那个瘦小贪婪的妈妈桑来说,却是明白无误地利用她来拉客。矢泽开始想把这个女孩带到东京,让她恢复自由之身。
矢泽态度暧昧、半开玩笑地问明美想不想去东京工作。她立刻表示,这个梦想要是能实现不知会有多开心。她的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但那光芒旋即一暗,她垂下眼皮,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那种白日梦根本不可能实现。”
矢泽当场也不好说得太认真,如果答应带她去东京,就得负起所有责任。现在连她能不能找到工作都还是未知数,再去酒吧还好,反正到处都缺小姐,随便在新宿或哪里都可以落脚,问题是要找个可以唱歌的夜总会就没把握了。总之,当天他照她含蓄开出的价码给了双倍的钱,因为考虑到妈妈桑可能会抽成。
矢泽自那趟写生之旅返家后仍一直无法忘记明美。才过了一个月,他就找了个借口对铃惠说要去山阳地区写生。并事先找熟悉这方面的友人帮他打听夜总会的业界情况,得知如果是做普通陪酒女还好说,一个在乡下酒吧唱歌的女人,突然要站在东京夜总会的乐队前献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如此,矢泽还是启程去山阳海港见明美。
5
怎么会把明美这种女人从山阳海港带到东京,矢泽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当时已迷失自我,不过也不算完全丧失理性,做这件事时多少还是有些迟疑。把这么年轻的女人带到东京可不是件小事,必须负起所有的责任,自己真能坚持到底,一直照顾她吗?能够不在中途被妻子发觉吗?万一被铃惠发现,就必须和明美分手了吧。但既然是自己把明美带来东京的,怎能不负责任地甩下她呢?种种忧虑令他极为不安。
然而,这种理性的权衡很容易与踌躇犹豫混淆不清,使人错将踌躇当成缺乏勇气。矢泽极力激励自己,终于在第三次前往港都时答应带明美去东京。那是受到事态发展逼迫,在不容他退缩的气氛压迫下骑虎难下,再加上说不定会一切顺利的乐观期待,闯入这种脱轨状态时半虚无的心态也在心理上产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矢泽拜托在那个领域人脉颇广的友人,好不容易让新宿某家既可以唱歌,又有一般夜总会服务的夜店答应雇用明美,并在大久保后巷替她租了间公寓,从押金到权利金总共花了他将近二十万。三万元的房租,暂时也得按月替她缴付。
能做这么大的牺牲,也是因为矢泽如今在画坛已广为人知,画开始卖得出去了,还找到了虽不算一流但也还过得去的画商合作。换言之,他已经爬到之前憧憬已久的地位,可以瞒着负责和画商交涉的经纪人妻子,偷偷把画交给画商,借此换些私房钱了。十年前就开始怀抱的愿望如今成真,令他欣喜若狂,再没有比享受秘密的金钱自由和行动自由更大的愉悦了。
虽然还比不上某些大师随便挥笔写个短句或签个名,值不了好几万的价格,但聚沙成塔,还是能获得相当可观的收入的。短句和签名本是画家的余技,不管怎样都不会影响本业。不过,需要一笔较大的款项时,还是得正经地画油画。
可如果作画,就不可能瞒着铃惠偷偷进行。虽说除非有事,否则工作期间外人禁止进出画室,但对铃惠来说,画室就相当于客厅的延长区,素来来去自由。作为经纪人,进入画室商量工作事宜也是理所当然,因此矢泽想骂也无从开口。
不得已,矢泽只得选择趁户外写生和写生旅行时作画。在旅馆里把画商要求的画完成后,先去画商那里交货再回家。此外,他还在明美的公寓里放了一些小品。至于铃惠那边,只要说声“画不出来”,再买张新画布回去就行了。画家在外旅行时,画不出来或画得不满意而愤而把画布割破是常有的事,铃惠也不会起疑。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一次画两张,把其中一张交给画商后再回家。刚把明美接来东京时,矢泽常常这样勉力赶画。
矢泽在两个月内大概去了明美的公寓七八趟。明美本来还意气风发地说,到东京之后就马上认真学习唱歌,结果完全看不出半点努力。有时候晚上打电话到店里,却发现她没去上班,去公寓找她也不见人影。矢泽觉得年轻女孩都喜欢在东京街头闲晃,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让矢泽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个不祥的预感。那就是明美以前工作的那家夜总会的妈妈桑,他完全不相信那个看似贪婪的老板娘会那么轻易地同意店里的红牌小姐离开,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了明美的辞职申请。妈妈桑当然知道这件事背后有矢泽唆使。虽然矢泽多少有点提心吊胆,不过心想,既然是明美自己想走,就算老板娘再怎么强悍,也不能拿绳子套在小姐的脖子上吧。明美说店里还有十万圆客人欠下的酒账没付,她必须负这个责任,于是矢泽给了她十万圆,这等于是和那边断绝关系的补偿费。
明美总是在公寓里等矢泽。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生活,当然只能仰赖他一个人。由于过了这么久,山阳港都的妈妈桑都没找上门来,所以矢泽深信那个麻烦已经消失了。以前常听说,前任老板娘事后会找小姐的情人麻烦,或是有恶劣的小白脸上门恐吓,不过都已经快两个月了,依然平静无事,所以矢泽以为不会再有这种牵扯不清的麻烦了。单就没有小白脸这一点而言,那个妈妈桑所谓的保护显然不全然是谎言。
矢泽偶尔会以客人的身份光顾明美工作的新宿酒吧。这家店有乐队,不过站在麦克风前的总是其他歌手,始终没看过明美上台唱歌。顾及明美的心情,矢泽暗自请当初安排工作的友人不着痕迹地打听店家的意向,结果对方说明美在唱歌方面还差得远。
或许还是乡下酒吧比较适合模仿名歌手的架势、摇着响葫芦高唱的明美吧,果然不该硬把她拉来东京的。矢泽对她的同情胜过后悔,不过她自己倒是坦然表示还要学唱歌。看明美在店里的模样,笑眯眯地周旋于各张桌子之间,倚在客人身上撒娇的手腕,都表现得非常专业,很难说她是来自乡下。碰到矢泽前来光顾,明美总是磨蹭大半天才会来到他的桌旁。对于有交情的男人,陪酒小姐通常不会立刻过来招呼。
破绽出现得比想象中更快,正如他的预感。不过结果却以极为意外的形式降临。
是明美的男人在另一间公寓发生了意外。那间公寓和矢泽为明美租下的公寓正好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但毫无疑问那里是她的另一个香闺。
是一场持刀伤人的意外。本来正与明美相拥入睡的男人,砍伤了闯进房内怒吼的关西腔男人。恐吓者遭到反击,受了重伤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加害者则去警局自首,事情因此曝光。
恐吓者是来自山阳港都的黑道分子,是那个瘦小的妈妈桑在背后唆使的。为了让明美回来,她动用了黑道。这种人惯用的说辞无非“逃走的陪酒女是他被诱拐的老婆”,不过根据这名倒霉的恐吓者在病床上的供述,这都是他和妈妈桑事先说好的,勒索到的钱财就当他的外快。
可惜这名恐吓者跟错了人。对这个不熟悉东京地理环境的港都男人来说,以为只要在比较好找的新宿酒吧盯着,就可以一路跟踪到明美的住处。于是,恐吓者一看到和明美手挽着手走出酒吧的男人,当下就认定那是妈妈桑口中的画家。只能说这个恐吓者太轻率,也没仔细调查一下对方的身份。
明美来到东京以后,又背着矢泽交了两个男友。不与矢泽碰面时,她又另外租了一个房间作为交欢场所。只要把日期错开,就算同时周旋在好几个男人之间,也不会被发现。
对明美来说比较倒霉的是,当晚那名男友在受到威胁、心生畏惧之际,不但没有乖乖掏钱,反而冲动地从厨房拿出菜刀刺伤了对方。那个男人是一名中年小企业家,他供称当时自觉有生命危险,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可见此人的胆子非常小。
就算与事件没有直接关系,警方还是会对相关事项进行严密调查,矢泽因此浮出水面。警方秘密约谈了他。
警方之所以选择密谈,一方面当然是顾及他的社会名声,不过主要还是怕他无法对妻子交代。警方处理类似事件早已经验丰富,因此先以友人之名打电话找矢泽,确定接电话的是当事人之后,才表明警方的身份,然后略微透露明美牵涉的意外,要求他背着妻子到附近碰面。矢泽当然无法拒绝。
不过妻子不可能一直蒙在鼓里,这种事也不可能就此风平浪静地解决,只要稍有风声走漏,就一定会传入为人妻的耳中。
明美的事令铃惠勃然大怒,她一边横眉竖眼、咬牙切齿地嚷着:“你竟敢骗我!浑蛋!”一边扑过来。矢泽做梦也想不到,妻子竟会露出这样狰狞的面目,像市井愚妇一样破口大骂,他因此被吓得魂飞魄散。
就算百般安抚,也丝毫无效。即便他已乖乖地认错道歉,妻子却依然不为所动,还在不断单方面地动粗撒野。虽然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但妻子在这时候展现出的臂力完全超乎他的想象,矢泽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中了邪。他只能像无力的枯树般任由摆布。就算他说“这样会被邻居听见,很丢脸,你别闹了”,妻子也完全听不进去。恐怕只有受虐待狂才能默默忍耐。
当时是矢泽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他用本来护着脸的左手用力抓住铃惠挥过来的手,然后趁对方的攻击放缓之际,用右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大概是真的很痛吧,铃惠的脸皱成一团,双眼紧闭。矢泽趁着那张脸在眼前晃动之际,又甩了她一记耳光。
铃惠身子一缩,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因为一只手仍被矢泽拽着,所以没有倒下,看起来就像呈半跪姿势悬在半空中。矢泽没有放开那只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拉着,于是她就这么被扯着拖行,矢泽拽着这沉重的物体在四方形的房间里绕了两三圈。
听到她频频喊痛,矢泽才不由得松手,铃惠当场蹲下,用另一只手抚摸着被拉扯的胳膊,揉了半晌。她那蓬乱的头发四处披散,弓起的背部剧烈地起伏,之前的狂乱略有收敛。
矢泽站着,俯瞰她那副模样。
“喂!你清醒点儿了没有?”他自以为展现出了威力,没想到铃惠忽然扭动着爬过来,双手抱住他的一条腿。由于事出意外,又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逃。
“笨蛋!你要干什么?”他用双手抱住铃惠拱起的肩膀,想把她推开,但她依旧拼命抓着他那条腿,至死不放。他想抬起被抓住的腿踢她,可是动弹不得,也使不上力。勉强用单脚站立使得他重心不稳,差点儿仰面摔了个大跟头。
“放手!笨蛋!你搞什么鬼!”矢泽连声呵斥,但他已经连对方的背部都打不到了,只能挣扎着试图抽出那条腿。
他越这么做似乎越刺激铃惠,铃惠进入亢奋状态,矢泽的那条腿被她的双手勒得几乎麻痹。
“你这个王八蛋!被一个小妖精迷得魂不守舍,也不怕丢人!你简直是世人的笑柄!从明天起,我连家门都没脸跨出去了!看你干的什么好事!气死我了……”铃惠说着,张口就朝他的大腿狠咬下去。
矢泽痛得哀嚎:“很痛啊!你别闹了!这样会受伤的!你干什么你!啊,痛——痛!”他不禁身子一歪倒下,痛得猛扭脚踝。铃惠松了口,但依然不肯罢休,也不管衣摆掀起,死命按住他的脚,用尖如铁片的指甲在他的小腿上一通乱抓。
“贱人!”矢泽直起上身,抓住铃惠的脖子用力一扯,然后按着她的脑袋连续撞榻榻米。
铃惠一边嚷着:“杀呀,杀呀,你有种就杀了我呀!”一边拱起身子,像动物一样蠕动着爬过来,并使出浑身力气紧抱他的大腿,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声,嘴里嚷着“浑蛋、浑蛋!”,双手还在不停地乱打。
自从发生这次明美事件后,铃惠的态度就变了。说态度改变,还不如说她因此露出了本性。矢泽觉得,铃惠原本就有这种异常的性格。
一般人应该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吧。就算一时怒火中烧,忘乎所以地撒泼,一个月以后按理说也应该恢复平静了。可是铃惠直到半年多以后仍对那件事怀恨在心,只要一有不顺心,即便和明美毫无关系,也会立刻迁怒到明美那件事,跟他大吵大闹。
矢泽知道对妻子以暴制暴有多么愚蠢。那样做,到头来只会伤到自己。铃惠既没有那么敏感纤细,也没有那种智慧。虽然在别人面前说话温柔贤淑,一旦面对丈夫却会变成疯婆子。演变到这种地步两人已经无法沟通,矢泽顶多只能努力躲避她那无理取闹的攻击。平静的家庭环境被她打乱,矢泽再也无法安心作画,最后反倒是他开始心浮气躁,神经绷得特别紧。他觉得如果让自己的这股怒火爆发出来就真的完了,所以总是极力忍耐,煎熬得满头大汗,还要不断按捺自己去讨好铃惠。久而久之,他已经可以判断出铃惠即将发飙的前兆了。一般人生气通常先是眉宇之间挤出皱纹,然后太阳穴才渐渐浮起青筋,铃惠却是立刻暴出青筋。这种时候,矢泽会慌忙把话题转向她喜欢的方向,可是这么一来,矢泽就不得不变得特别饶舌,虽然讲的都是废话,但一边讲话还得一边频频窥探她的情绪有无好转,所以特别伤神。不过,事情可没单纯到只靠这一招就能讨好对方,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令对方暴跳如雷。所以就连说话方式都得看着对方的脸色行事,可说令他心力交瘁。
幸好铃惠自以为卖画得来的钱全数捏在自己手里,矢泽想金屋藏娇必须有钱才办得到,因此铃惠未对那方面做深入探究。就这点而言,说她单纯的确很单纯,同时也有一种偏执到死脑筋的呆板。不过也不能全怪铃惠,就算其他人,恐怕也猜不到矢泽竟然会与画商串通一气。这让矢泽总算能喘口气,铃惠以为丈夫身上没有私房钱的状态最好能永远维持下去。
明美的事过了一年半以后,矢泽又勾搭上了画廊的女店员。他们偷偷来往了半年左右,最后因为电话线路上的阴错阳差才让铃惠对女店员打来的电话起了疑心。接到电话的那天铃惠没有发作,似乎偷偷观察了他一个星期。一晚矢泽外出归来,铃惠若无其事地把他的西服拿去挂,倒霉的是,从西服口袋掉出某饭店咖啡厅的收据,是两人份的餐饮费。饭店做事向来一板一眼,吃什么喝什么都会一一列出,而收到这种收据后往往一不留神就会随手塞进口袋,即便心里想着事后要撕掉也多半会忘记。
明知那名画廊女店员另有年轻男友的铃惠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她暴跳如雷,还说“既然我这么碍眼那你干脆把我杀了算了”,说着把腰带往自己脖子上一缠,身体朝矢泽凑过来,不停嚷着“来呀,你勒死我呀,快勒死我呀”。
6
某次,矢泽看了有关研究“歇斯底里症”的书籍。
如果要向各位描述歇斯底里症患者在精神状态上的所有表现,不知得花多少个小时。因此在此仅举出少数几个实例。最常见的,请各位想想歇斯底里症患者的敏感心情。即便只是在言行举止上稍有轻蔑之意,对他们来说也等同于致命的侮辱,会对此做出敏感的反应。可是,如果各位看到两个健康正常的人——比方说夫妻之间吧——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样表现出激烈易怒的反应时,各位会怎么想呢?对于目击到的夫妻争吵,想必不只会归因于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是会做出“长年以来积蓄了大量火药,只不过通过刚才那一声,使得火药全数爆炸”的结论吧。
如果有人这么想,请你千万不要把这种想法直接套用在歇斯底里症患者身上。他们会浑身痉挛号啕大哭、或是突如其来地陷入绝望,甚至试图自杀,并非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这么想相当于本末倒置。其实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痛苦体验,往往令他们想起许多更严重的旧伤痕,才会让他们使出浑身力气反击。这些痛苦体验的背后,其实都隐藏着虽然重大、却从未被察觉的儿时痛苦体验。(摘自佛洛依德《歇斯底里研究》)
“儿时的痛苦体验”是佛洛依德学派从性欲层面解剖精神的基本论点,不过不能套用在铃惠身上,矢泽想。
矢泽并非从小就认识铃惠,认识铃惠那年她已二十二岁,后来他们很快就结婚了。说穿了,他等于只认识为人妻的她。不过就算单凭婚后的认识,他也不认为她在儿时会有佛洛依德所谓的既往病癖。
比起那么久以前的往事,造成铃惠歇斯底里症的原因其实就发生在不久前,也很清楚明白——那就是对矢泽出轨的嫉妒,除此之外别无他因。只不过她的妒火远比普通人强烈,而且那妒火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烧越旺。如果借用佛洛依德的说法,他们夫妻争吵的原因来自“累积了二十几年的火药”,那火药无疑是妻子单方面的嫉妒炼制而成的。
不过,浑身痉挛号啕大哭,或是突如其来地陷入绝望,甚至试图自杀——佛洛依德指出的这些病症,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地套用在铃惠身上。这些异常表现究竟从何而来?矢泽决定继续研读一下这本书。
对于精神刺激反应异常且有过度歇斯底里表现的现象,也能做出其他合理的解释。歇斯底里症患者的反应,乍看之下只不过是过于夸张。我们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原因,但会出现这种呈现方式其实是有其目的的。
实际上,这种反应和造成亢奋的刺激成正比,因此会过于夸张也是正常的,能从心理学角度理解。这一点可通过分析患者意识到的显像因素,但还有患者本身并未察觉的因素,一旦出现其他动机,患者又无法向我们传达时,他们的行动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文章有点艰涩难懂,总之大意应该是:歇斯底里症患者的异常反应,是源于患者本身无法察觉的“体验”。以此为基础,进而逐步影响到当事人潜意识的动机。从外表看来好像出现了夸张的反应,但其实是正常的。
矢泽忽然想到,不知能不能拿来作为绘画题材。同时感慨被妻子的歇斯底里症折磨得苦不堪言,希冀通过书本寻求对症疗法之际居然还能产生这种念头,看来画家果然是画家。人性潜在的“体验”意识,会在机缘巧合下对行为产生影响——不如试着把这层心理上的脉络画出来吧。
然而,这只是“灵光一闪”,并非已确定的明确主题,就好像在沙漠中痛苦徘徊时幻想着的绿洲森林。
矢泽又看了另一本书,是一位日本医学家写的。
像这种否定自己的缺点,无法承认欲求,将问题全部归咎于外界,认为错在别人的心理机制被称为“投射”。而妄想反应的背后除了这种“投射”,还有替不当欲求寻找借口的因素,这种机制在重复的过程中,会针对特定的人、事、物分别产生被害妄想、控诉妄想、嫉妒妄想、色情妄想等形式。就妄想的内容看来,大致可分为认为自己遭人迫害的被害倾向,以及自我满足型对自身能力或价值过度肯定的夸大倾向。不过如果仔细观察,患者通常都同时具有被害倾向和夸大倾向这两种特征。(摘自加藤正明《精神分裂》﹚
“将问题全部归咎于外界,认为错在别人”中的这个“别人”,在铃惠的例子中,就是她的丈夫矢泽。根据此书的观点,这属于某种心理机制,而随着这种机制的再三重复,似乎形成了铃惠的“被害妄想与嫉妒妄想”。
“浑身痉挛号啕大哭,或是突如其来地陷入绝望,甚至试图自杀”——矢泽曾在铃惠身上看到过真实表现。
当时他正与模特儿澄子秘密交往——直到现在,每逢请不到佣人,她还会对他大吼:“去把澄子叫来,我要把她当佣人使唤!”可见铃惠对那件事的印象有多深——那是铃惠第一次企图自杀。
那天矢泽去参加一场画家同好会,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两点。那天在席上遇到一位爱喝酒的前辈,散会后一行人又续了两摊。矢泽心知不妙,但前辈们带头起哄,大家也都很配合,所以他不好意思先离开。
矢泽在玄关按响门铃后等了半天仍不见铃惠来开门。他心想,铃惠一定是装睡,以为他晚归是跑去找澄子了。
矢泽与当时来画室当模特儿的澄子私通被铃惠发现以后,澄子就再也没来过画室,可铃惠近来又闹得很凶。矢泽在妻子面前佯装已与澄子断绝关系,其实私底下两人仍暗通款曲,矢泽不时还会去公寓找她。但鉴于妻子看得紧,矢泽当然小心翼翼。
然而还是被妻子发现了。她号啕大哭,疯狂地发泄,对矢泽拳打脚踢。对矢泽来说,又不能因此而不负责任地把澄子一脚踢开,最终他决定以慢慢疏远的方式与澄子分手。这当然得瞒着妻子铃惠,在她面前,矢泽还是装出早已与那女人断绝来往的样子。
矢泽也知道铃惠不可能真的相信,她本来就是一个猜疑心很重的女人。所以,矢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防止随时有事情发生。而他会继续冒险与澄子见面,毕竟还是因为舍不得。虽然要活在迟早会被妻子拆穿的阴影中,矢泽却仍无法痛下决心与澄子一刀两断。无论出门或回家,他都随时观察着铃惠的表情,即便不是去私会情妇,而是为了其他事情出门,他也怀着同样的畏惧,忍不住去看妻子的脸色。因为他怕累积的火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虽说之前与前辈及各位同行流连酒吧之际就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喝起酒来心不在焉,但当矢泽发现怎么按玄关的门铃都毫无反应时,才真的慌了。不,打从出租车逐渐接近家门他就开始慌了。而当他发现妻子久久不来开门时,突然豁出去了,或许可以算狗急跳墙吧。总之,他怀着踹破后门回家的打算绕到后门,却意外地发现后门竟然轻轻一推就开了,原来里面根本没上锁。
屋里的灯光早已熄灭,黑暗中只听得见响亮的鼾声。矢泽霎时甚至产生错觉,怀疑是否有强盗闯入对铃惠不轨,之后累得呼呼大睡。家中只有铃惠一个人,而她向来不打鼾。
矢泽拉开卧室的纸门,开灯一看,铃惠只铺了自己的被子,正在熟睡。换言之,没有替矢泽铺床,那块榻榻米兀自空着。矢泽从没注意到卧室竟然这么宽敞,也从没意识到一人的被铺看起来是如此的凄凉。
那鼾声来自于铃惠。其实对被褥的感慨只有一瞬间,下一秒他已被枕边看似安眠药的瓶子吓得手足无措。那个瓶子好端端地立在离枕头约三厘米远的地方,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是特意为了让他看清楚似的。
医生接到电话、带着护士赶来大约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起先,矢泽也想过叫救护车,但他怕事情曝光后会在社会上酿成丑闻,遂把平日常去看病的医师请来。就连平时话多的医生这时也一脸凝重,替铃惠洗胃、打针做急救时始终不发一语。三十分钟后,铃惠清醒了,睁开眼睛眼珠滴溜溜乱转。先是好像很惊愕地看着医生那张凑近的脸,等到眼眸一转看到矢泽后,似乎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她猛地把脸别开。医生只简短地吩咐了几句后续要如何看护照料,然后就板着脸催促护士离开了。丑闻没有外泄。
矢泽事后想想,铃惠是否真的打算服药自杀还有待进一步确定。如果真的想死,应该不会把后门虚掩着不上锁吧。素来对门户安全紧张到神经质的铃惠,不可能半夜不锁门。她事先把后门开着,就是为了让返家的丈夫能及早发现。换句话说,她是为了向丈夫抗议才假装自杀的。
可是,这种事当着铃惠的面矢泽连一个字也不敢提,万一说出来就麻烦了。她自杀未遂之后的癫狂发作,本已让矢泽双手抱头了——面对妻子的发飙行为,除了低声下气地任凭摆布,他别无选择。
照铃惠的个性,不把一切过错都推到矢泽头上她绝不会甘心。她从不承认自己有错,就算明摆着是她的错的事,也会一概归咎于矢泽。
她不会用什么巧妙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也不会指鹿为马、胡言乱语,她的态度非常直接,也很单纯。
“我会变成这样,归根究底还是你的错。”
她就用这套说辞把一切责任转嫁到矢泽头上。她坚称自己绝对正常,之所以会不慎犯错都是被丈夫造的孽连累。这句话本来是铃惠从亢奋状态恢复理智后反省得出的结论,没想到从此就成了她的口头禅。
另外,虽然事后铃惠会记得一些亢奋时的狂暴状态,但还有些事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令矢泽不得不怀疑她是否在说谎。如果矢泽多说些细节,她有时候也会想起一些,于是又反过来指责矢泽——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是你造成的,你要负责任!
这应该是与嫉妒妄想共存的被害妄想吧。在这种心理的最底层,有“自己绝对正确”这个坚固的精神基础。具体到铃惠的案例,就是从嫉妒妄想与被害妄想转移到攻击妄想。
嫉妒妄想也好,被害妄想也罢,从中衍生出的都是幻觉。一般人也会有幻觉,不过一般人就算产生幻觉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可铃惠不仅认为经常出现的幻觉都是事实,还在行为上表现出来。
矢泽记得是与画廊女店员出轨的那一次吧,看到铃惠把腰带缠在脖子上逼矢泽勒死她之后,矢泽就立刻与女店员分手了。当然也是因为矢泽发现女店员还有一个立志成为画家的年轻男友。不过对于矢泽来说,更多的原因是初次见识到铃惠的可怕。事后很久铃惠还说什么都不相信丈夫已经和那个女人分手。
某晚,矢泽出席友人的美术评论集出版庆祝酒会,一回到家就突然遭到铃惠的攻击。她咄咄逼人地质问他是不是去和女人幽会了。这时候的铃惠,太阳穴青筋暴起、脸色惨白、两眼发直,不用她开口就已可预见将有一场风暴。
就算矢泽把酒会举办的场地、时间,乃至在场名人一一举出,她依旧不肯相信,还一口咬定曾亲眼看到他和女人从宾馆一起走出来,甚至连那家宾馆的名子和位于新宿哪里都说得很具体。
“你今晚根本就没去新宿那里吧。”矢泽反问。
铃惠却信誓旦旦地坚称的确去过那里。事后矢泽才知道,他一出门参加酒会,铃惠就搭出租车去代代木了。她是去遭逢不幸的友人家里拜访,路上产生了与其说错觉毋宁说妄想的臆测。新宿和代代木相距不远,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地方。而且无论代代木当地还是沿路上,都没有铃惠所说的那家宾馆。她不是坐在出租车上看错了人,就是压根全是幻觉。
矢泽再次翻阅佛洛依德的著作译本,不禁想到更多符合的地方。
某仆人在主人的虐待下变得歇斯底里,一发作起来,就会倒地不起、失控发狂,但他既不开口怒骂,亦非受幻觉控制。没想到,在接受催眠之后从他口中得知,原来他是再次经历了在街上被主人怒骂、用拐杖殴打的情景。这名病人两三天后又来看诊,抱怨说症状又发作了。通过催眠发现,他这次又经历了与病状突发有关的另一情景,那是法庭上的情景,当时他没能成功索得被虐待的损害赔偿。
这名病人的例子是无法获得损害赔偿金,这项“虐待”在心理上永远无法消除,所以才会持续爆发歇斯底里症吧。而铃惠则是因为矢泽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已与女人分手,因此就算再三声明她也不相信。只要一天得不到证明,她的嫉妒妄想和被害妄想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铃惠也不是天天都发飙,是间歇性的,平时倒是表现得很平静。矢泽的解释是,因为她掌管着所有金钱,自认为是经纪人,所以多少还能保持心平气和。同时,矢泽也认为这是防止她发作的栅栏。
然而,这对矢泽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7
如果说结婚是偶然,那恋爱就是偶然,相亲也是偶然。
能否因为一场邂逅就共度一生,彼此双方都不可能知道。只不过是日本全国几千万人当中的两个凑巧相遇,和在街角撞上没两样。或许还有很多更合适的对象。
会从这个偶然发展成非得共度一生的必然,只能说很奇怪。必然多半是由外在条件制造的,比方说为了亲人,或顾及面子,或有了小孩。当今社会仍把离婚视为一种罪恶,这虽然是儒家思想、封建制度的残余,但在当时的观念中,家庭的瓦解就等于体制的崩溃,所以才会不停强调“亲子是一世缘,夫妻是二世缘”。丈夫和妻子是家庭的奴仆,这是以家庭为单位打造出的封建制度下的主从关系。对家庭的“贞”相当于对东家的“忠”,夫妻离异就意味着撕裂了封建君主制和主仆的联系。
即便到了战后,这种观念依然残存在保守的社会中,无法完全消除。顾虑这一点不敢鼓起勇气断然离婚的人,拖久了会失去时机,徒任年华老去。女人趁年轻时离婚,还会有再度恋爱结婚的机会,也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可一旦年纪大了就失去那种可能性了。经济上的不稳定使得她们只能指望家庭,索性厚起脸皮掌控丈夫。与其站在消极立场向丈夫摇尾乞怜,掌控丈夫才是更积极的防御。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年头的年轻人动不动就闹离婚其实非常合理,也令人艳羡。据某杂志统计,据说每五分钟就有一对夫妻离婚。报上也提过婚后一年内的离婚率有多高。年轻人能够鼓起勇气爽快离婚是件好事,直到最近,年轻人才总算不再在乎所谓的“社会眼光”。
即便如此,只要稍微耽误离婚的时机,依旧会被家庭中的夫妻关系和令人憎恶的社会锁链捆绑住,难以脱身。双方的憎恨日积月累、益发浓稠,最后不是在惰性下妥协,就是抗争后死心,最终索性放弃一切缩进自己的壳里。如果为了顾及社会眼光而假装家庭美满,为了不想让别人发现而强颜欢笑,这股憎恨便只能在内心闷烧。在凄凉荒芜的气氛中结束仅有一次的人生。
只为了当初一段微不足道的邂逅就虚掷一生,说来再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就算想率性而为,往往也会顾虑秉承儒家思想的传统社会舆论,时时瞻前顾后,反复迟疑。担心这么做世人会投以何种眼光,说出什么闲话。在家里则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地窥伺憎恶之妻的表情度日。这些都是来自中年人无论对外或对内都不希望招惹麻烦,因循姑息的毛病所致——矢泽如是想。
犹记十几年以前,矢泽某次与铃惠争吵时,也曾脱口怒吼出:“咱们俩就此恩断义绝,你给我滚!”当时铃惠当然也反抗得很激烈,但那时她的个性还没恶化到异常的地步。她把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塞进皮箱后便冲出家门,当时已是半夜,她在东京又举目无亲,最后反而是矢泽开始担心,甚至开始出现不祥的幻想,怕她在外面游荡,一个人胡思乱想跑去卧轨自杀或投河自尽。这让他想起以前在奥入濑溪谷服药自杀的道子,不觉有些担心,于是出门朝车站方向走去,边走边东张西望,走着走着就发现铃惠拎着皮箱,伫立在黑漆漆的空地上。“喂,笨蛋,回家吧。”他这么一说,她就乖乖地跟了回来。
经过那次的教训,铃惠是否变得安分了点儿?当然没有。夫妻口角依旧不断。某天矢泽又说:“我要离婚!你走吧。”这次她也愤然离家出走,同样也是在三更半夜。有了一次的经验,矢泽心想:随便你,最好就这样一刀两断,那才真是意外之福呢。于是,他下定决心独自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觉身畔有人,并随之惊醒。屋里虽然没开灯,但隐约可以看见铃惠,她坐在他的被脚旁,不知是几时回来的,连和服也没换下,就这么蜷缩着。
矢泽问她杵在那儿干什么,铃惠不发一语,背对着他低头弓身,缩在脚边上。矢泽直起上半身,说了三言两语,但她就像耳背似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依旧一语不发。大概是离家出走又偷偷跑回来,面子有点挂不住吧。她主动回来表明想让步求和,却又为了面子开不了口,所以才僵坐着独自生闷气。
矢泽懒得理她,索性又躺下,后来就这么睡着了。过了几个小时后醒来一看,铃惠依旧弓腰缩在被窝边。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过于倔犟,但那副模样多少还是令人怜惜。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次其实都是铃惠的策略。她之所以整晚站在空地、像祈祷巫女般蜷缩着不动,完全是吃定了矢泽会心软的弱点。当时如果他的态度再强硬一点,彻底拒绝铃惠,就早就离婚了。那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了,当时彼此都还年轻,还有可能离婚。矢泽觉得是当时的妇人之仁造成了今日的炼狱。
他的再三妥协与容忍只换来铃惠的暴力相向。女人的无知把男人心情慈悲的妥协视为软弱,从而踩在脚底。路伊吉·皮兰德娄的传记中提及“妻子是个热爱力量、轻蔑软弱的女人”。这里所谓的力量是妻子自身拥有的力量,软弱则来自于丈夫。矢泽拿来与自己的处境对照,并如此解释——皮兰德娄虽然尽力秉持慈悲采取行动,却用错了方法。矢泽认为自己亦然。
每当他稍微渴望透透气,铃惠的疯狂举动就会袭来。妻子早已不正常了,矢泽在阅读了歇斯底里症的相关书籍后更加确定妻子完全符合这种病症,从她身上可以一一找到被害妄想、嫉妒妄想、偏执妄想和自尊妄想的症状。
就算铃惠自知有这些缺点,也只会骂丈夫说:“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的错。”——像这种否定自己的缺点,无法承认欲求,将问题全部归咎于外界,认为错在别人的心理机制被称为“投射”。
可是,单有歇斯底里症无法把妻子关进精神病院。顶多只能叫她去综合医院的精神科挂号,接受治疗,但铃惠是绝对不会去的。光是提出这种建议都会让她勃然大怒,难保她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况且,她也不是从早到晚都处于亢奋状态,正常时与常人无异,只要没刺激到她,一切就相安无事。不,“刺激到她”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应该说是她硬将之视为“刺激”的,这也同样来自于被害妄想的幻觉。
这些年来,矢泽不知有多少次想离家,如果真能这样不知有多好。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就技术层面而言,他得另起一间画室,这样太麻烦。此外,还得对相关人士一一解释说明,对方一定会基于好奇追问究竟,肯定还会在背后说三道四。他很清楚,一定会引发流言飞语,他的画家朋友将把他当成笑话,那些画家的太太则会将离婚视为“犯罪”,竞相指责他吧。皮兰德娄为了逃离妻子而在市区另外租了一套房子。可是画家与剧作家不同,得在工作场所准备一大堆工具。对皮兰德娄的妻子而言,丈夫在市区另租房子逃离自己,只不过是他主动承认失败的表现。而最终那个“失败者”又再次向妻子投降,颓然返家。
铃惠不可能允许他再另租个房间,身为丈夫工作上的经纪人,她掌握着所有收入,丈夫的逃亡,就等于把她一手打造的经济大厦从基础瓦解。
就算他提议把这些年来的所有积蓄、房子和土地产权统统送给铃惠,当做离婚的条件,铃惠也肯定不答应。他的确听过有艺术家为了摆脱妻子,以此为条件,分文不留地主动离家。但这种方法对铃惠绝对不管用。她在物质上极度贪婪,一心只想获得更多。
啊,要是能和铃惠离婚该有多好,矢泽想。收入将完全归他一人所有,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要花在女人身上或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是他的自由,到时候还能找个自己真正中意的女人。一个单身画家,只要收入还过得去,绝对有女人主动送上门。反正天底下不可能有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的女人,所以用签约的方式就行了,最好随时都能解约。到时候要画什么也完全自己做主,用不着再被妻子当作奴才使唤。只挑选自己喜欢的工作做,交画期限也自行决定。适当地工作、适当地游玩。他一定会吸取教训,再也不让女人当经纪人,把自己变成奴才。那样就可以摆脱出门野游还得看妻子脸色、回家前得站在玄关口想借口的窝囊处境。光这样想想就有了活下去的兴致,应该可以长命百岁。
可是再怎么浮想联翩,毕竟都只是空想,现实生活中终究不可能实现。而且要是这种心愿让妻子发现,不知她又会怎样发狂。
妻子日益疯癫,家庭生活益发不幸。皮兰德娄虽然尽可能慈悲对待,却用错了方法。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忽而精神分裂歇斯底里,下一瞬间又突然道歉反省,并从中感受到了女人的不可思议。
然而,他仍不忍抛弃疯妻。而一味软弱逃避的皮兰德娄那种充满人性的情感世界,却意外促成了他未来文学作品的萌芽,进而将皮兰德娄带入到种种不同主题的巨大器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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