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算哲埋葬之夜

法水咽了口口水,脸色大变。

“知道这件事的有谁?谁知道算哲心脏位置和防止早期埋葬装置这些事?”

“应该只有押钟医师和我知道。所以伸子口中的红心国王,那些话应该只是偶然的巧合。”

说完后,镇子脸上突然出现一股恐惧,就像害怕算哲报复一样。她一改刚进房时的态度,要求熊城派人保护才离开房间。大雨之夜——雨水应该会洗去一切来自墓窖中四处游走的痕迹吧。假如算哲还活着,就能把所有使事件陷入迷蒙的诡异矛盾现象,都搬回到现实的实证世界中了。熊城激动地粗声大叫。

“不管怎么样,能试的方法都试试吧。法水,管他有没有搜索令,我们去探探那算哲的墓窖吧。”

“不,现在放弃正统调查还太早。”

法水语气迟疑,似乎仍难以释怀。

“你想想,刚刚镇子说只有她和押钟博士知道这些事。那么理该不知情的雷维斯,为什么能向算哲以外的人展现彩虹,还有那么精彩的效果?”

“彩虹?”

检察官愤愤地低喃。

“法水,能发现算哲心脏位置异常的你在我眼中简直像亚当斯或勒维耶一样。不是吗?在这桩事件中算哲就是海王星,那颗星星在天空撒下各种不合理后才被人发现。”

“开什么玩笑。那道彩虹岂是概率如此低的产物。这是巧合……还是雷维斯美丽的梦想?是那男人高傲的古典语言学精神?”

法水还是老样子,又开始卖弄他极尽奇诡的语言。

“支仓,惊骇喷泉的踏脚石上留有雷维斯的脚印,这必须当作韵文来解释。在四块踏脚石中,他先踩上靠近本馆的那一块,接着是对面那块,接下来是左右两块,但是我们却忽略了这循环当中最深奥的意义,也就是第五次的踩踏。这第五次跟第一次一样,踩在靠近本馆那块踏脚石上,也就是说,雷维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二度踏上最先踏过的那块踏脚石。”

“但这又产生什么现象呢?”

“这等于让我们认同伸子的不在场证明。再从现象来说,这是让喷上天空的飞沬产生对流,因为如果考虑从一至四的顺序,最后喷上来那道飞沫的右边高度最高,再来依序呈问号形状降低。这时候因为第五次飞沫喷起,受到其气流带动,原本快下降的四道飞沫再度维持原本形状上升。这么一来,跟最后那道飞沫之间当然会引起对流现象。这种对流在一丝不动的空气中,让第五次飞沫汹涌扩散。也就是说,这从一到四的飞沫,将最后上升的雾霭送到某一点——仔细地说,为了决定某个方向,必须要这么做。”

“原来如此,那就是促使彩虹发生的雾霭吗。”

检察官咬着指甲点点头。

“这确实可以作为伸子的不在场证明,因为那女人说过,她看到奇怪的气体进入窗内。”

“但是支仓,这里所说的某一点,可不是窗户打开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当时窗栈维持水平,百叶窗是半开的吧,所以喷泉的雾霭是从这窗栈的缝隙进入的。”

法水严肃地这么说,接着他指出唯一一个受到彩虹之害的人。

“否则,绝对不会出现色彩那么浓烈的彩虹。因为彩虹并不是产生于空气中的雾霭,而是起因于留在窗栈上的水滴。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这七彩背景的物体……但更重要的条件是看见彩虹的角度。换句话说,那就是火箭弩掉落——也就是当时凶手所在的位置,而且,那位独眼大明星……”

“什么?押钟津多子?”

熊城失控地惊呼。

“嗯,俗话说彩虹脚下有黄金。或许她只看得见那道彩虹吧。熊城,因为彩虹在视觉半径约四十二度的位置,会先出现红色。而那位置也正好是火箭弩掉落的地方。另外,如果这种红色跟克里瓦夫夫人的红发相辉映,不难想象那会是令人失焦的强烈炫光。但是在近距离看到的彩虹又分成两道,颜色也苍白黯淡。”

法水这时暂时打住,但脸上渐渐浮现得意的浅笑。

“但是熊城,只有押钟津多子不会这样。因为在她独眼中所看见的彩虹只有一道。而且由于明暗对比强烈,色彩相当鲜明,完全无法分辨旁边的同色物体。啊!那只候鸟——先是化为雷维斯的情书,从窗外飞进来,接着偶然包住克里瓦夫夫人的颈项,造成射偏了目标的缺陷,除了津多子再也没有其他可能。”

“原来如此。但是你刚刚说彩虹是雷维斯的情书?”

检察官又问了一次,那表情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法水却百般慨叹地展开他独到的心理分析。

“啊,支仓,你只知道事件黑暗的一面。因为你忘了在克里瓦夫夫人被吊在半空之前,伸子曾经出现在窗边。雷维斯看到之后,以为伸子人在武器室里,才会到喷泉旁咏唱他理想的蔷薇。对了,你知道《所罗门王之歌》的最后一句吗?‘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在那段包含对神憧憬的切切思慕,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书中,就把心爱对象的心比喻为彩虹。根据波德莱尔的说法,七彩就是热带性、狂热的美,而依照查尔德的歌咏,从中又产生了天主教主义庄严灵魂的热切渴望。另外,近代心理分析学家,也把这拋物线比拟为雪橇滑行在山坡时的心理,认为彩虹是恋爱心理的表征。支仓啊,这七种颜色不正是画家的精巧调色盘吗,同时它也相当于钢琴的每个琴键。彩虹的拋物线是色彩法,同时也是旋律法、对位法。因为移动彩虹以每次两度的视觉半径差异,进入视野中时逐渐变化颜色。也就是说,雷维斯以彩虹比作押韵的情书,送给伸子。”

法水表示,一开始他原以为雷维斯制造彩虹乃是为了袒护某人的骑士行为,但是再深入剖析后,终于将之归纳为一种恋爱心理,如此一来凶手射偏克里瓦夫夫人,就只能归因于巧合了。但是正因为这些想法法水都无法加以实证,所以检察官和熊城半信半疑,甚至不解为什么法水要执着于什么彩虹梦想,却不快点去调查最重要的算哲墓窖。当然,他们更料想不到雷维斯的恋爱心理到后来会引起事件最后的悲剧,同时他们更不可能注意发现,法水意指押钟津多子为凶手,其中还藏有更重大的暗示性观念。这桩一度已经绝望的事件,历经短暂的侦讯后再次出现新的起伏,紧接着,终于要开始调查在表象上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大楼梯后”。时间是五点三十分。

二、在大楼梯后……

符合法水从黄道十二宫导出的答案“在大楼梯后”,有两个小房间。一是放置泰芮丝人偶的房间,另一个就在隔壁,屋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摆饰。法水先将手放在后者的门把上,房门并没有上锁,静悄悄地开了。这房间的结构上没开窗,屋里一片漆黑。一阵阴湿微凉的冷空气迎面袭来。走在前面的熊城拿着手电筒沿着墙边走,身后的检察官好像听见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他莫名地屏住气,感到一股寒意,竖耳静听,终于,他略带颤抖地轻声对法水说。

“法水,你没听到吗?隔壁房间有铃铛声。仔细听。怎么样?我看那应该是泰芮丝走路的声音吧……”

检察官说得没错,熊城厚重脚步声之间,交杂着丁零的轻微颤声。无生命人偶的步伐——这是令人连灵魂深处都要冻结的惊愕。但是这么一来,就不得不去想象人偶旁边存在的人。这时,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亢奋高峰。没有时间犹豫了——熊城宛如一阵暴风,猛烈地拉开门,差点将门把拉断,但这时法水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支仓,其实你说的海王星,就在这面墙里,那颗星从一开始就不是已知数。你回想一下,古代时钟室那扇人偶时钟的门上刻着什么?四百年多前,千千石清左卫门从腓力二世手中获赠的大键琴,后来没有人知其下落。我想这个声音应该是断裂琴弦受到震动发出的声音吧。一开始,笨重的人偶沿着隔壁房间的墙边走,接下来是熊城,也就是说,大楼梯后面这个解答,指的就是与隔壁房间交界的这面墙。”

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这面墙的暗门。没办法,只好破坏部分墙壁。熊城先大略确认声音位置后,挥动斧头往墙面一砍,里面果然出现无数琴弦乱弹的声音。木片应声碎裂飞散,将其中一片连同斧头拉开,冰冷的空气立刻从里面流出——那里是由两面墙所夹的空洞。那个瞬间,仿佛从黑暗里挖掘到恶鬼的秘密通道,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下唾液。随着斧头劈下的声音,大键琴的弦音奏出疯鸟般的凄厉声响。因为熊城开始拆毁周围的木板,所以四周扬起漫天灰尘,熊城从中抽身,往后退了一步,他急促的呼吸声中伴随着沉重叹息,并且递给法水一本书。他虚弱地说。

“什么都没有——没有暗门,没有秘密楼梯,也没有通往地下的暗板。唯一的收获就是这本书。啊啊,没想到这就是黄道十二宫暗号的答案。”

法水也迟迟没能从冲击中恢复。很明显,这象征着施加了双重重压的失望。根据设计者是戴克斯比这一点,法水原本认为秘密通道的存在已是毋庸置疑,想不到却是彻底失败——这当然已经无须赘言。但与此同时,事件初期丹恩伯格夫人亲笔写下指名凶手为泰芮丝人偶的假设,也因为颤音的存在位置而更强调其可能性,因此也不得不承认那普罗旺斯人森严鬼影的存在。可是回到之前的房间翻开那本书,法水惊恐地瑟缩了身子。但他的眼中却明显出现惊叹的神色。

“啊!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啊。而且是一五八三年里昂初版的稀有珍品哪。”

在这本书里宛如预知了四十年后的今天在黑死馆内发生的阴惨死神之舞,明显地表现了戴克斯比最后的意志。翻开褐色小牛皮封面,内侧记载着小霍尔班给珍妮·兹洁尔夫人的献词,下一页则记载了吕措比格尔一五三〇年于巴塞尔以小霍尔班绘制的底图为本刻制木版画的制作证明。不过翻阅着这许多填满死神和尸骸的插画时,法水的视线忽然被某一点吸引。左页是个挥着长刃枪的骷髅人,正刺入一位骑士身体的图案,右边则是无数骸骨吹奏长管喇叭和角笛,敲打圆鼓,陶醉在胜利狂舞中的景象。不过在图的上方有下面这些英文。从墨色状况判断,与之前见过的戴克斯比亲笔字迹相同。

“queanlockedinkains.jewyawninginknot.knellkaragoz!jainistsunderliebelowinferno.”

——(译文)轻佻女孩包围在该隐之辈中,犹太人在难题中遭嘲笑。凶钟唤醒人偶(karagoz,土耳其傀儡人偶),与耆那(与佛教有许多共通点的姊妹宗教)教徒共同躺在地狱底层。(以上系根据判读文字意译)

紧接着是另外一段文章,从文意看来,应该是在嘲讽创世纪。

——(译文)耶和华神为阴阳人。首先自我交配,生下双胞胎。先出生的是女性,命名为夏娃,接着出生的是男性,命名为亚当。亚当面向太阳时,肚脐上方顺应阳光的方向,在背后形成阴影,但肚脐以下却逆向太阳,在身体前方投下阴影。神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形非常惊讶,相当畏惧亚当,认同他为子,不过将与常人无异的夏娃视为奴婢。接下来耶和华又与夏娃交配,使其怀孕生下女儿后死亡。神让这女儿降临人间,成为人类之母。

法水只稍微看了一眼,但检察官和熊城百思不得其解,盯着看了好几分钟。最后他们终于觉得乏味,将书丢在桌上,但也确实感受到文中充斥着戴克斯比强烈的诅咒意志。

“原来如此,这很明显是戴克斯比的告白,但他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恶毒念头。”

检察官不自觉颤抖着声音,看着法水。

“文中的轻佻女孩,指的应该是泰芮丝吧。这么看来从‘包围在该隐之辈中’这句话,就可以判断指的是泰芮丝、算哲与戴克斯比的三角恋爱关系。而戴克斯比先向这栋宅邸提出难题,然后自己身处这错综的纠结中嘲笑。”

检察官神经质地交握手指,仰望天花板。

“啊,接下来就是‘凶钟唤醒人偶’了吧。法水,戴克斯比这个神秘男人连这栋宅邸内的东方人陆续坠落地狱的光景都预见到了,也就是说,事件的起因远在四十年前。这男人早在当时就安插好事件中的每个角色。”

从戴克斯比使用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来表述,就能明显看出他的意志就是可怕的诅咒,而让人觉得更可怕的,是他坚持运用了几段暗号。或许他还有某项惊人的计划,所以运用艰涩难解的暗号来掩饰这计划造成的厄运,打算自己悄悄躲在一旁嘲笑人们挣扎苦恼的样子吧,也就是说,这暗号的深度,可能刚好跟事件的发展成正比。但是法水却在文中发现忽视简单文法、没有冠词等,不太像出自戴克斯比之手的地方,但是来到与创世纪有关的第二段文章,包括这两段文章的关联等,所有的一切都呈现仿佛置身雾中的茫然。在这之后,法水等人下楼前往大厅,准备请押钟博士开封遗嘱。

押钟博士和旗太郎在客厅中对坐,看到一行人走进来后起身迎接。医学博士押钟童吉是位年过五十的绅士,一头半白稀疏头发梳得很整齐,脸的蛋形轮廓仿佛呼应发型,同时五官也与其呼应,显得极端正。整体来说,给人人道主义者特有的缺乏梦想,但有充分包容力的印象。一看到法水博士立刻殷勤地点头致意,再三感谢他拯救了深陷死亡陷阱的妻子。不过当众人就座后,博士首先冷淡地开口。

“法水先生,现在是怎么回事?现在仿佛每个人都被还原成为元素一般?凶手到底是谁?内人说她并没有见到那幻影。”

“是的,确实是一桩神秘的事件。”

法水缩回伸长的手臂,将单边手肘放在桌上。

“所以不管能采到指纹或者线断了都没有用。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厘清深层奥秘,就不可能解决这桩事件,也就是说,终于到了访视者变身为幻想者的时机了。”

“抱歉,这种哲学问答我向来不拿手。”

博士稍显警戒地眨眨眼看向法水。

“不过您刚刚说到线。哈哈哈哈,这是不是跟某种函令有关呢?法水先生,请容我继续旁观法律的威力吧。”

他很快就表明不同意开封遗嘱的态度。

“当然,我们身上并没有任何搜索令。不过,如果只要有人递辞呈事态就能平息,我们也不惜触法。”

熊城恶狠狠地瞪着博士,展现他坚决的决心。在这陡然弥漫的腾腾杀气中,法水平静地说道。

“没错,确实是一条线。其实问题就在埋葬算哲博士那天晚上。我记得当天晚上您留宿在这里对吧?如果当时那条线没有断,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件。啊,还有,那份遗嘱……也可以成为算哲这一代留下的精神遗物。”

押钟博士的脸色铁青,渐渐苍白,而不知道线——也就是真相的旗太郎,则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嗫嚅地说。

“喔,我还以为你是指箭弩的弓弦呢。”

不过博士仔细打量着法水的脸,毫不客气地问道。

“您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不过这遗嘱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我现在觉得这是一张白纸。”

法水骤然换上凌厉的眼神,口出惊人之语。

“说得更详细点,遗嘱的内容到了某一个时期,就会变成白纸。”

“荒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博士脸上的惊愕转瞬变成厌恶。他愤愤地瞪着眼前明显在玩弄权术的无耻家伙,但又仿佛突然灵光乍现,安静地放下手上的烟。

“那么我就告诉你制作遗嘱当时的状况,消除你这些幻想吧。我记得那天是去年的三月十二日,算哲老爷突然找我来,说他临时起意,希望我在这里替他写好遗嘱。于是,我们俩进入书房,我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算哲老爷认真地确认遗嘱草案。那是大约两张八开大小的信纸,确认完后他在上面撒上金粉,再盖上滚筒印章。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他特别喜爱古老体制,有着复古喜好。但是完成之后他将这两页纸收进保险箱抽屉,当天晚上命人在房内外严密监视,预计隔天公布内容。没想到,到了隔天早上,在列队的家人面前,老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撕毁其中一页。他将其撕成碎片后又点火烧成灰,丢进窗外的雨中。看他如此慎重,害怕有人重现遗嘱内容的行为,那一页的内容显然是相当重大的秘密。接着他将剩下的一页密封,放进保险箱,交代我等到他死后满一年才能开封,所以现在还没到能打开保险箱的时机。法水先生,我实在不愿意违背故人的心意。不过所谓法律终究不过是痴傻的微风吧。无论再怎么神秘光彩的美,那阵粗鲁的风都不可能放过吧。好吧,你们想怎么做我就在此旁观吧。”

博士虽然说得傲然大胆,但是自刚才起在脸上忽隐忽现的不安,此时却突然蔓延到整张脸。

“但是您刚刚那句话我可不以为然。听好了,现在我把制作遗嘱当天晚上经过严密监视,老爷未曾烧毁还藏在保险箱那一页的密码和钥匙放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密码和钥匙,粗鲁地丢在桌上。

“怎么样?法水先生,单凭机智和幽默可没办法打开这道门。莫非您想使用熔铁剂?我想你既然会说出那么奇怪的言论,想必也有相当的证据吧?”

法水朝天花板吐出烟圈,高声地说。

“实在太奇妙了。其实今天我似乎仿佛跟绳子丝线等东西很有缘分。我相信,当时绳子还没有断,就是遗嘱内容消失的原因。”

博士虽然只能模糊了解法水话中的意义,但是他听了之后却像全身触电一样发抖,似乎在某一件事上完全被法水所制服。他那张苍白的脸孔僵硬,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表情悲壮地说。

“好吧。为了解开你的误解,也只好这么做了。我今天就违背对算哲老爷的承诺,在这里开启遗嘱吧。”

接下来直到两人回来之前,没有人发出声音。每个人的脑中都盘旋着各种不同意念。检察官和熊城希望事件能有所进展,而旗太郎也在期望借由遗嘱的开封,一举颠覆自己的不利状况。不久之后两人再度现身,法水手上拿着一个大信封。他在众人环视之下拆了封,瞥了内容一眼,同时脸上出现沉痛和失望。啊,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其中只有下列几项很一般的内容。

一、遗产由旗太郎与格蕾特·丹恩伯格等四人平均分配。

二、此外,若泄露本邸永久戒律——外出、恋爱、结婚,以及本函内容者,立即丧失上述权利。其丧失部分依比例均分给其他人。

上述内容亦会口头传达给各人。

旗太郎脸上也同样出现了失望的神情,不过毕竟年纪尚轻,他很快就张开双手,面露喜色。

“法水先生,这下我终于自由了。其实我几乎想找个角落挖个大洞,往里面大声呐喊。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这样做,那可怕的梅菲斯特绝不会放过我。”

押钟博士赢了这场与法水的赌注,但是法水主张内容是张白纸的含义,却不在于此。他那句话当然有助于压制了博士的神秘计划,但是在他内心或许还渴求着预言图那未知的另一半吧。而这惊人的一幕也不得不怅然告终。而不可思议地,本应骄傲得意的博士依然显得有些神经质,声音也怯懦不自然。

“这下子我终于卸下担子了。可是不管有没有翻开这张牌,结论都很明白,重点就在于均分率的增加。”

法水等人离开大厅。他因为给对方带来困扰不断向博士致歉,接着离开了房间,不过走过楼上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独自走进了伸子的房间。

伸子的房间带点庞巴度风格,粉红色木板边缘装饰着金色葡萄藤图案,看上去是间明亮的书房。左边是进入书房的狭长走道,右边桔梗色帷幔后方是卧室。伸子看到法水,似乎早就预知到他会来,平静地请他入座。

“我正在想您也该来了。您这次大概是想问丹恩伯格夫人的事吧?”

“不,其实问题不在于尸体的荣光或是割痕。当然,氰酸并没有适当的中和剂,就算你跟丹恩伯格夫人一样喝了柠檬水,这也没有作为例题的价值。”

法水为了让她安心,先说出这个前提。

“不过听说那天晚上神意审判会前,您曾经跟丹恩伯格夫人有过争执?”

“没错,确实有过。但是对这件事有疑问的应该是我。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发怒。那时的经过是这样的。”

伸子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看来也不像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当时是晚饭过后大约一小时,我正想从书柜里抽出凯赛斯贝席的《圣乌苏拉记》归还图书室。突然一个踉跄,手上的书撞到角落的乾隆玻璃大花瓶,弄倒了花瓶。但是说来奇怪,花瓶落地自然会发出剧烈声响,可是问题也没有严重到要受责骂。不过丹恩伯格夫人却马上走过来……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夫人应该不是在责骂你。尽管她怒骂、讥笑、感叹——其实这些情绪的对象并不是针对对方,而是往内探问自己接收到的感受。某种变态者偶尔会出现这种意识异常分裂的状态。”

法水凝视着伸子的表情,等着她给予肯定回答。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伸子正色断然否认。

“当时的丹恩伯格夫人看起来就像个充满偏见和疯狂的怪物。而且个性原本像修女般严谨的她,此时声音发颤、痛苦挣扎,无情地数落我。说我是马具店的女儿,是贱民,是泷乃川学园的保姆……这也就罢了,她还痛斥我是寄生木。又有谁了解我内心的痛苦,尽管我很感念算哲老爷生前的深厚恩情,但是继续无所事事地待在这宅邸里,我不知有多么……”

少女般的悲哀取代了愤怒,泪水沾湿脸庞时,她才显得平静了一些。

“所以您现在总能了解,为什么我至今无法理解吧?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提到我发出剧烈声响这件事。”

“我也很同情你。”

法水轻声安慰她,但他内心似乎还藏着某些期待。

“对了,你有看到丹恩伯格夫人打开这扇门那一刻吗?那时候你人在哪里?”

“哦?真不像你会问的话,简直像心理分析派早期的老侦探哪。”

伸子对法水的问题显得惊讶。

“很不巧,当时我不在房内。因为门铃坏了,我到佣人房去找人来收拾花瓶。但是等我回来,却发现丹恩伯格夫人已经在房内。”

“这么说,也有可能她早就躲在帷幔后,只是你没发现?”

“不,我想她是因为找我才进入卧室的吧。我从帷幔缝隙看到她时,只稍微看到她露出的右肩,她维持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接着她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继续坐在这两道帷幔中间。法水先生,您也知道我的陈述中没有出现算哲老爷等任何黑死馆的灵魂主义吧?——因为我认为诚实方为上策。”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事要问了。不过我想提醒您一件事,就算这桩事件的动机在于黑死馆的遗产,您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保护自己。特别是避免跟这家人太过频繁接触——我想您终究会明白为什么,此时查明凶手是谁,才是上策。”

法水留下这句别有深意的忠告后,离开伸子房间,但走出房门时,他以异样炽热的眼神望着两扇房片中右边的木板。他刚进门时就发现到距离房门约三尺处,有一处突出的木片毛刺,上面还钩着一些看似深色衣服的纤维。各位读者是否还记得,丹恩伯格夫人衣服右肩有一处被钩破的地方?这一点藏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疑问。因为如果以可以想象的各种正常姿势进出房门,右肩不可能往旁边移动三尺,碰触到该处木板毛刺。

接着法水一人走在安静阴暗的走廊上,途中他停下脚步,打开窗户,用力吸了一大口窗外的空气。外面是一幅深沉静谧的景色。天上挂着月亮,淡淡的光芒灿然照射在瞭望塔、城墙,还有几乎覆盖这一切的阔叶树林上,让眼前这片景色有如深海般苍蓝深沉。夜风吹过这片景色,宛如波浪般向南方扩散。这时法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某个念头开始成长扩大。但是他依然停留在该地,而且仔细地凝神静听,仿佛连碰触到呼吸都觉得害怕。过了十多分钟,某处传来踱踱脚步声,当那声音渐远离,他的身体终于开始行动,再度走进伸子房间。又过了两三分钟,他再次出现在走廊上,这次他站在相当于刚刚那房间背面的雷维斯房门前。可是当法水拉动门把时,他已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因为在那个瞬间,他刚好撞上那位忧郁厌世主义者雷维斯的视线——其中洋溢着异样热情、恍如野兽般粗声呼吸迎面而来。

flanders,古代的尼德兰地区,相当于现在的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东北部地区。在此指活跃于十五到十七世纪的当地画家。

richardfreiherrvonkraf-ebing,一八四○─一九○二年,德国奥地利的医学家、精神科医生。

percybyssheshelley,一七九二─一八二二年,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marygodwin,一七九七─一八五一年,英国著名小说家。

“frankenstein”。

bohdankhmelnytsky,一五九五─一六五七年,乌克兰哥萨克酋长国酋长之一。文中的大迫害可能指称由他所领导针对波兰立陶宛联邦权贵及犹太人的赫梅利尼茨基起义(一六四八─一六五四年)。

mazurka,波兰的乡土舞曲之一。

incunabula,在古腾堡活版印刷发明之前,欧洲在一五○○年之前的活版印刷品。

erfurt,德国中部城市。

一八七八年签订的俄土战争停战协约。

johannestauler,一三○○─一三六一年,德国神秘主义学家。

heinrichseuse,一二九五─一三六六年,德国神秘主义学家。

johannkasparlavater,一七四一─一八○一年,瑞士神学家、哲学家、诗人,自称只要看到人的外貌就可判断其个性、智慧、信仰。

georgehenrymakins,一八五三─一九三三年,曾以军医身份加入布尔战争。

“surgicalexperiencesinsouthafrica1899-1900”。

charles-Édouardbrown-séquard,一八一七─一八九四年,毛里求斯生理学家和神经学家。

countmicheldekarinice-karinicki。

urbainjeanjosephleverrier,一八一一─一八七七年,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计算出海王星的轨道。

“tesongofsolomon”。

makehaste,mybeloved,andbethouliketoaroeortoayounghartuponthemountainsofspices。

《死神之舞》(danceofdeath)是一五三八年于里昂出版的木版画集,“死神之舞”原本是十四、十五世纪黑死病流行的欧洲盛传的传说,描述各种身份职业的人与骸骨之姿的死神一起跳舞迈向墓地的样子,表达众生面对死亡皆平等的无常观。在这里提及的是作品集中由小霍尔班描画的“共同墓地”和“骑士”。

hanslützelburger,?─一五二六年,德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雕刻工匠。

madamedepompadour,一七二一─一七六四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著名艺术资助人,对当时的政治文化具有极大影响力,她所采用的建筑风格被称为“庞巴度风格”。

sanctaursula,?─三八三年,传说中的人物,是不列颠的基督教圣女。但查无文中所提书籍。

在此应是借指日本首座专为智能障碍儿童开设的泷乃川学园来贬低对方。